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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拆桥――历史视野中的发展战略》第一、二章摘译
骆桢 李静
Kicking away the ladder---Development strategy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Ha-Joon Chang,This edition first published
by Anthem Press,2002
第一章 导论:富国是如何真正变富的?
1.1. 引言
当下,发达国家及其控制下的国际发展政策组织给了发展中国家很大压力,以促使其采纳一揽子"好的政策"和"好的制度"来促进其经济发展。根据其议程,"好的政策"大致就是那些所谓的"华盛顿共识"。它们包括紧缩的宏观经济政策,国际贸易和投资的自由化,私有化和解除管制。这些"好的制度"实际上就是现在发达国家所采用的制度,尤其是英美传统的。其关键性制度包括:民主,良好的官僚机构,独立的司法体系,得到强有力保护的私有产权(包括知识产权),透明且市场导向的公司治理和金融制度(包括独立于政治的中央银行)。
作者指出虽然对于这些制度是否适合于今天的发展中国家还存在着争论,但大部分质疑这些"建议"的可行性的批评家仍然想当然的认为这些好的政策就是发达国家在其发展过程中所使用的。比如,大家通常认为英国成为世界第一工业力量是得益于其自由放任的政策,同时,其对手法国因保守主义政策而落后;类似的,人们普遍相信在大萧条之初美国采取关税保护是"愚蠢的反贸易行为 ";他们通常宣称,如果没有专利制度和其他知识产权保护,这些国家不会创造出使之繁荣的技术,比如设在美国的"泛美自由贸易组织"的国际法律中心宣称," 以前曾是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国家的历史表明知识产权保护是促进经济发展,出口增加,新技术、艺术及文化扩散的最有力的工具",如此等等。
质疑:"但是,现在向发展中国家推荐的这些政策和制度真的是发达国家在他们发展过程中所采纳的吗?"作者指出,即使在很肤浅的层面上,仍有一些零碎的历史证据暗示着其相反面,比如美国的高关税、美联储很晚才成立、瑞士在没有专利法的情况下成为世界技术的领先者。
作者接着怀疑"发达国家是否试图以某种方式隐藏其成功的秘诀?"这本书拼合了与资本主义历史正统观念相反的各种历史信息,并提供了一个广泛而简明的图景来展示发达国家在其发展历程中所采取的政策和制度。换句话说,本书要问的是:"富国是如何真正变富的?"
对此,作者的简单回答是,发达国家并不是通过他们今天介绍给发展中国家的政策和制度走到今天这步的,他们中的大多数采用过"坏的"贸易和工业政策,比如幼滞工业保护和出口补贴,直到他们足够发达(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它们才有了被认为队今天发展中国家很关键的那些制度。
由此,作者提出"发达国家难道不是在推荐"好"政策和制度的幌子下,使得发展中国家采用发达国家早期发展经济的政策和制度实际上更加困难了吗?"
1. 2 一些方法论问题:从历史中学习
作者首先介绍了李斯特的观点:在面对更发达国家时,后进国家在没有国家干预,尤其是关税保护下,很难发展新工业。李斯特在其著作《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中回顾了西方主要国家到当时为止的贸易和工业政策,其中很多都是与我们现在所知道的经济史相反的,尤其是英美两国。
李斯特认为,英国实际上是第一个有完备工业保护政策的国家,他认为这是所有国家繁荣的必经之路。然后作者引了一大段英国经验的总结,大意是英国的君主认识到文明、权利和财富都只能通过工业贸易和农业来获得,但新生本土工业在与强大的国外工业的自由竞争中是不可能成长的,于是采取了一系列保护和激励的政策。
这个英国工业发展的描述从根本上与现在流行的认为英国是一个勇敢坚持自由主义、与大陆保护主义对抗并取得胜利的观点是对立的。
接着李斯特认为:自由贸易对相近工业水平的国家是有利的(所以他也主张在德国境内建立关税同盟),但在不同工业水平的国家间不是这样的,自由贸易对当时的英国有利而不利于其他国家,虽然其他国家的农业出口获利,但长此以往会损害其制造业基础。李斯特还认为当时英国的政治家和经济学家对自由的鼓吹是为国家目的服务的,虽然他们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世界主义信条",其中隐藏着"过河拆桥"的阴谋,即当一个国家通过保护获得领先地位以至于对手不能和其平等竞争时,最聪明的做法莫过于"过河拆桥",鼓吹自由贸易,还以后悔的口吻说他曾经走过弯路,到现在才发现真理。
至于美国,李斯特指出其曾被斯密误判为会成为像波兰一样依靠农业的国家。作者引了一段《国富论》中斯密对美国的警告,不要阻止从欧洲进口制成品以企图给国内的制造业垄断地位,这样会阻碍年产出的增长,妨碍其获得财富。两代人后,当李斯特在写这本书时,大部分欧洲人还坚持斯密的观点,但美国人对幼滞工业实施保护并在 1816年后取得成功,而且印证了"过河拆桥"的说法,二战后的美国就像十九世纪的英国一样鼓吹自由贸易,全然不顾其获得这种超级地位是通过保护主义这一事实。
作者将在下一章详细叙述这些重要史实,这里注意力将转向李斯特的方法论,即经济学的历史方法。
这种方法若运用得当并不会被局限于对史实的搜集和整理,而会浮现出一种范式,进一步还包括寻找一种持久地历史模式,形成理论对其解释,并把理论运用于现实问题,即在技术、制度、政治环境发生变化后的问题。
这种方法是具体的归纳性的,与现在处于主导地位的基于抽象演绎的新古典方法形成了强烈对照。这种方法实际上是典型的德国历史学方法。其在二战前在很多欧洲大陆国家是居于主导地位的经济学派,而且在波兰尼等英国作者的作品中也能找到其影子,然后作者介绍一些代表人物。作者指出历史学派甚至影响了新古典的创始人马歇尔,以及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的经济学领军人物,并直接影响了美国制度学派的诞生。
二战后,当后殖民地国家的发展成为主要议题时,历史方法被很多发展经济学的奠基者成功运用,如刘易斯、罗斯托、库兹涅茨等。在20世纪六十年代,发展经济学全盛时期,甚至还有一些论文集意图从发达国家的历史经验中为当代发展中国家提供建议,直到1969年,新古典发展经济学的领军人物Gustav Ranis还以"经济发展的历史视角"为题为主流杂志"美国经济学评论"写文章。
不幸的是在20世纪最后两个十年,连发展经济学和经济史,这两个与历史方法联系最为紧密的经济学分支都被主流的新古典经济学所占领,其无条件的反对这种归纳推理。这个不幸使得当今关于经济发展政策制定的讨论是明显非历史的。经济发展文献充满了诸如自由贸易使所有国家受益之类的理论推导,以及当前经验的总结,而使我们很难看到关于当前发达国家的历史经验的讨论。即使有零碎地对历史的引用,也是高度模式化的描述,而且总是英美的,虚构这些国家的自由贸易、自由市场的历史来为发展中国家树立榜样,本书将说明这些英美经验的讨论都是有选择的,而且都是误导的。
作者提出本书的目的之一就是通过对现在流行的"好政策"和"好制度"的批评重树历史方法的有效性。为了不使大家误解,作者强调本书的主要目的还是在历史的帮助下讨论现实问题。
作者指出本书主要关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大致从拿破仑战争结束到一战开始,这个时期正是当今主要发达国家完成他们工业革命的时候。但某些时候,作者会扩展时间框架,比如英国就值得从14世纪开始关注由于其诸多领域经济政策和制度的领先性;还有18世纪的普鲁士,由于其官僚机构的改革和国家主导的工业发展;还有二战后的日本和法国,通过战后重大制度改革获得了惊人的发展。
作者希望达到的效果是促使经济学家重新考虑其理论的历史基础,抑或使经济史学家更能察觉其工作在理论上的启发。
接着作者解释了由于语言和相关研究的缺乏,只能更关注"更主要的国家"(英美德日法),并说明对他们的研究更利于纠正对历史的错误理解。
作者进一步说明本书对制度和政策的区分不可避免的是武断的。通常而言,制度更持久,政策更易变,比如关税税额和关税本身,但涉及到比如专利法或公司治理制度时,这种区分就不那么适用了。
1. 3 篇章结构
第二章主要处理所谓产业、贸易和技术政策,因为在作者看来正是ITT政策区分了一国能否成功增长并转换结构,这也是一直以来发展经济学争论的中心。当然这并不是说其他政策就不重要,也不是指经济增长就代表一切。第二章考察的国家比后面讨论制度的章节更少,因为相对制度,政策是很难描述并且易变的,很多讨论只能基于一国进行。
第三章从地理范围及概念上都包含了更多,一方面因为现代社会制度的复杂性,另一方面源于我们对制度的理解包括:民主、司法、产权、公司治理制度、金融制度、社会福利、劳工制度等。
第四章,本书最后一章,回到了中心问题,发达国家是否通过阻止发展中国家采用他们曾经采用过的政策来蹬掉他们爬上来的梯子?
作者将论证现代的正统政策就相当于过河拆桥,简单来说,因为促进幼滞工业发展是大多数国家发展的关键,除开瑞士和荷兰这样的少数例外,因为它们本身就处于世界技术的前沿。对于制度而言,情况就更复杂了。作者的主要结论是当前认为对经济发展很重要的很多制度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是现在这些发达国家经济发展的结果而非原因。这并不是说发展中国家就不应该采纳现在发达国家中所实行的所有制度(虽然确实不应该才采纳产业和贸易政策),一些制度甚至对大多数即使不是全部发展中国家有利,虽然其具体形式仍然是个争论的话题。比如央行的控制系统性风险是必需的,但有争议的是他是否就应该像正统理论所要求的完全不受政治影响并只关注于控制通胀。并且后进国家不应该在制度上过于超前,不能扩大"制度赶超"的作用,而且所谓"全球标准的"制度并不是对所有发展中国家都有利或者是必需的,比如知识产权保护和反垄断等等。而且现在的发展中国家与当年发达国家发展时相比,制度已经很超前了,这使得短期内制度改革的空间和作用缩小。
从这个角度,也可以说现在提出的“以制度提升促进发展”也含有“过河拆桥”的成分,因为很多制度对当前发展阶段的发展中国家来说是有害无益的,且是高成本的。
1.4. 善意警示
本书无疑从理性或者道义上是很多人感到不适,他们认为理所当然的甚至坚信的看法将受到挑战。作者并不在道义上对其争论给出评价,而只是想揭示长期被这些非历史的道德化的论述所掩盖的这些问题的复杂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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