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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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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9 09:32: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揭发一些知青当年的无知

(一)

  (先得声明的是,我的揭发都是事实,而且用的都是我们大队知青的真实姓名,不信,请到东乌知青网站中查看,如果哪位朋友见到了我揭发过的知青,请告诉他们一声,西西:)

  首先应该揭发的是陈明明。这家伙的爸爸是海军总政治部的头头,他总认为自己比别的知青懂得多些。所以到了草原就老是不安分。例如:刚到大队,我们就被分到了一个蒙古包里,那天晚上,我们已经很累,但肚子却饿得“咕咕”叫。
  “谁会做饭?”有人问。
  我们都大眼瞪小眼。忘了是葛长海了还是哪一位不自信地嘀咕:“我在家是做过饭的。不过那是大米的,现在这是小米,我就不知道怎么做了……”
  还是陈明明痛快,说:“做饭有什么难?我来!咱们就做蒸饭吧,蒸饭比煮饭好吃。”
  他将米洗净就下了锅,我们都围坐在牛粪炉旁眼巴巴地期待着金黄色的蒸饭出锅。大家填了不少火,又唱又笑,一直等了一个小时,揭开锅来看的时候那米依然是生的,邦硬!后来,外号叫老邦子的崔警钟问:“我怎么觉得应该在放米的碗里加些水呀?”可陈明明却一口咬定是不用加水的。最后结果是我们那天晚上没能吃上饭。现在我们谁都知道了,干蒸生米是多么的滑稽呀。可每次聚会,旧事重提,陈明明都死不认帐,只有他儿子在旁边讪讪地瞧着他爹笑。
  他还想发明风力发电装置。他从北京找到了一个老式自行车的磨电灯,千里迢迢带回了草原。然后就开始制作一个大大的风车,想用风车带动磨电灯,然后发出电来。终于,风车树起来了,可那灯却始终没能亮。如果按照原理应该是可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成功。那天我见到已经开始谢了顶的他,提及这事儿。他竟然说:“现在我还捉摸着再试一次呢!”

(二)

  第二个揭发就轮到了大付了。大付叫付建国,长得人高马大,傻大黑粗,十分憨厚。大概就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外貌和性格,人们就总爱在他名字“大付”之前再加上个“傻”字,充作爱称。
  大付这人说话不爱兜圈子,直来直去。到了草原,终于经过了第一个冬天。四月,天气转暖了,覆盖了一冬的大雪渐渐化薄,嫩嫩的草牙便开始从湿湿的泥土里钻出来。近前,你几乎看不到那些草牙的存在,但如果抬眼远眺,便会发现草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被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这时,牧民就开始接羔子了。不要奇怪满草原的歌声,那是为拒绝当好妈妈的母羊唱的《哺羔歌》。原来,有的母羊生下了小羔却不肯为它喂奶。这时牧民就会将她捉住,对住它唱这个歌。歌没词,对山羊和绵羊分别唱“踢可……踢可……”和“敲可……敲可……”(秋实,到底对山羊唱的是哪种?)一个会唱的牧民仅用几分钟就能使暴躁的母羊安静下来,多情地舔她刚才拒绝接受的儿子。
  可我们大付却不信。说这纯粹是封建迷信。“如果羊能听懂歌声,对牛弹琴岂不成了真理?”他说,“我看,唱什么都是一个样!不信明天我试给你们看!”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抓住一头大羊就唱起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结果那羊反而越来越暴躁。牧民路过,看到他的伟大作为,笑得差点儿从马上跌下来。那牧民大叔喊:“不行啦不行啦,你抓的那是只男的羊!”
  大付就是这样不成体统。
  一天,他同张忠岩一起步行到公社去。从他们的蒙古包到公社共有四十多里地,这个距离在草原上远倒不色太远,然而那是冬天,穿着厚厚的皮得勒(蒙古老羊皮袍)和毡疙瘩(毡子制成的靴子)要想走那么长的路就得用半天时间了。他们俩过于轻视了面对的困难,出发的时间晚了点儿,所以还没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太阳陡然就摔到山坡背后,黑暗霎时间便笼罩了远近敖包。一开始,他们还有说有笑地走着,满不在乎,但忽然,两人谁也不吭声了。其实这时他们已经迷路,不过谁也不敢首先承认罢了。要知道,冬季迷路便意味着死亡!那一年,有个地质队到这里来考察,四个人在夜晚迷路,就都冻死在了我们大队。
  当他们来到一个叉路口的时候,俩人发生了争执。张忠岩说应该走左边的一条,而大付却说应该走右边的一条。俩人争执得很厉害,谁也不肯妥协。张忠岩想:“这傻大付,平时就傻乎乎的,能不出错?不能听他的!”于是俩人决定分道扬镳。
  最后的结果是,大付在两个小时后来到了公社,而等了三个小时却不见张忠岩的身影。他害怕了,就通知了公社。
  我们大队的全体牧民都集合了,所有能上马的都上了马,草原上到处是呼唤声和手电光,还有人朝天放起了枪。然而,没有,一夜没能找到张忠岩。到了第二天,大家又寻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找到。大付捶着自己的脑袋,哭开了。可没有用,又过了一夜依然没有张的踪影。人们甚至开始怀疑他现在已经在恶狼的肚子里开始消化了!
  但就在第二个白天的傍晚,人们终于在距离大队80多里路的地方看到张忠岩疲惫的身影,他竟然还能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要知道,他已经迷失了近五十个小时了!这五十个小时里他一口水,一点东西也没吃啊!
  当人们呼叫着他的名字纵马向他飞驰过去的时候,他站下了,象木桩子那样戳在雪地里,脸冻得邦硬,因而作不出任何表情,甚至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倒是他的四同户大哥脑尔吉,不等马停下便纵身窜下马背,用力地将他抱住。那大汉哭得“呜呜”的。
  张忠岩被找到那天,成了整个乌力亚斯泰草原的节日。牧民们纷纷怀揣着奶豆腐和羊油炸果子到知青包来看望他。尽管人们用雪为他搓了很久的脸,却也冻起了乒乓球大小的很多水泡,。他挺坚强,笑着对不断道歉的大付说:“都说你傻,看来你不傻呀!”
  很久没见到大付了,想念他的傻样子。

(三)

  第三个要揭发的是叶坦。他现在在美国南卡大学当教授。可当年,他是我们沙麦水库的创始人和领导者。那时,我们公社除了吃牛羊肉外,吃的都是商品粮。知青觉得这样很丢人,应该自力更生,开荒种地。但种地首先需要的就是水。于是,大家决定先在土默特山下修建一个水库。是叶坦发出号召的,他写了一首激情洋溢的诗,印在了知青小报上,现在我还记得有这样的句子:“那是谁?冬眠沉沉好似醉。呼同志,莫再睡,塞北同样春光媚。年年吃着商品粮,细细思量当惭愧。逐水游牧到何时?定居全在我这辈!”你看,我背得多清楚哇!可见当年我被它激动过。
  那是个一首诗就能集合起队伍的年代,人人都是切.格瓦拉!
  我们在土默特山下集合了。三个大队男男女女共有六七十个知青。我们在那里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春秋,终于在我到西藏工作的第二年,水库建成了。以后我再述说修建水库的悲壮故事。现在还是要先揭发叶坦这撕!
  他仇恨女生的一条狗。那狗奇怪,见了女生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它都摇头摆尾一副卑贱的样子讨好人家。可见了任何男生,它都会立刻变得凶神恶煞龇牙咧嘴扑上前就咬!叶坦决定将它处决掉。然而事情不象他想象的那样容易,因为那狗根本就不会容一个男生靠近。
  一天,几个女生被叶坦差遣到公社买东西去了。叶坦认为时机到了,就找来女生穿的蒙古袍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再在头上匝条花围巾。只见他一步三扭地向着那狗蹒跚而去,还嗲声嗲气地捏细了嗓子叫那狗的名字:“班不勒,我的好班布勒……”
  果然,那狗上了当,被叶坦用绳子套住。他一声令下,藏在周围的男生蜂拥而上,将那狗吊死在牛车的车辕子上。然后就地掩埋了。
  女生回来,到处呼唤着班布勒却再也没有回答。回来,当她们得知叶坦的罪行后竟然气得纷纷要离开水库。还是叶坦沉痛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才蒙混过关。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欺负女同学了。

(四)

  第四要揭发的是呼日其格大队的李双丽。那天她放羊时,过来一条摇摇摆摆的狼。那狼是得了狂犬病的,故此象喝醉酒走不稳当。它吐着长长的舌头对放羊的李双丽小姐视而不见,大模大样地去咬身边的羊群。李双丽认不出那是狼,以为是条狗哩,就上前轰它走开。可那狼确实是病得不清,一点也不害怕,管自要吃头羊。李双丽很恼火,就娇声说:“讨厌!你可真讨厌!”还扬起小巴掌在那狼脑袋上一拍。却没料到那狼一扭头就在她手上咬了一口。牧民知道了,赶紧将她送到来医院,打了针疫苗。然后就派了民兵,到处找那病狼。可谁也没想到,那狼来到了我的大队,而且又到了一个女生的蒙古包外。那女生家养了四条凶恶的大狗,它们立刻与狼搏斗了起来,最后将病狼按倒在地,咬死了。当时女生不在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家中看到地上的狼皮和血,还为自己家的狗有如此英雄壮举而自豪呢!结果呢?过没几天,那些狗的眼神就开始不对了,它们流着口涎,直勾勾地看着主人。终于,向女生们扑上去。可怜那些女生惨叫着跑回家,再也不敢出来。有牧民路过,那些狗红了眼就扑。女生趁机跑出来,爬上马背。大队得知这种情况,明白是都患了狂犬病,便派了民兵来枪决它们。三只当即打死,一只却冲出了重围逃跑了。这条疯狗见什么咬什么,据说先是咬了十几头牛,接着又咬了好几匹马……没过多少日子,那些牛和马就也都疯了,见人就追就咬。于是,我们大队的所有人全吓坏了,白天妇女和儿童都不敢走出蒙古包半步。全体民兵集合了,任务就是猎杀那些疯了的牲口。经过十来天的苦战,终于把它们以及怀疑是它们的牲口都杀死了,还刨了坑,加入石灰进行掩埋。一场狂犬危机才算过去。现在想想,还挺有戏剧性的。只有草原才有这样的事情啊!

(五)

  这回揭发张狗剩。张狗剩原名张静,现在是草原恋合唱团的头头。她女儿好大了,可我还是当着她女儿面叫她张狗剩。女儿问这是为何?妈妈怎么会有这样难听的名字?张就急扯白脸的不让我说,可有什么用呢?过去的事情是抹不掉的呀!
  那一年,张静所在的蒙古包与一个叫做南木吉拉的牧民为邻。两个包之间应该有十里或更远一点吧?但在草原上,人们说十里的感觉就好象北京人说“几步路”的感觉一样,因为大家都骑马,十里也就只是马跑“一蹦子”(草原上的说法,指放开马缰跑一回的距离)路。那每天早晨,她和同包的女生刚刚起床,一出蒙古包就叫:“不好!”
  但见她们包的羊群已经走出很远,朝着南木吉拉家的羊群跑过去了。草原上的人最害怕的就是两群羊相混合,因为一旦混了群就需要将两群羊轰到石头棚里,然后一只一只地将它们再分开。然而这事又谈何容易?分开两群羊需整整半天时间哩!所以张静就吓坏了,来不及骑马(因为马戴了马绊子,一夜已经跑出很远),也来不及叫其他姐妹,就管自向羊群跑去。她没想到的是南家共有九条狗,而且那狗是全队最凶恶的,平日里几乎没有谁敢到他家串门喝茶,因为即便是三个人同行也招架不住那些扑上来的狗将人扯下马背。所以,牧民见到南木吉拉便会问:“你家那些狼怎么样了?”而不问“狗如何”。
  张静忘了,就朝那里跑。九条狗立刻象九支箭向她发射过来,当她还没有一点点反应的时候就被恶狗扑倒。只要再有一分钟,我敢保证,现在草原恋合唱团就不会再有张静,而且她女儿也不会再问她妈妈为什么叫狗剩了,因为根本就不会再有她女儿了?!可恰巧的是远方出现了救星――边防站的站长道尔吉扎布和公社干部乔?门。这两个人来找知青买一点羊。当他们看到情况不妙时便飞骑而至,同时向天鸣枪。狗们吓坏了,四下散开,他们俩在马上来了个步枪骑射,立刻有五只狗命归黄泉。剩下的逃回蒙古包。这时再看我们的张静同志,惨!她已经成了血葫芦,头皮被撕下来好长,眼睛也被狗的利爪挠出了血,身上的衣服成了一缕缕的,伤得就说不得了!
  道站长连忙叫来边防站的汽车,将张静送到旗里部队医院抢救,而张静同志某也从此得到了永生伴随的好听的名字“张狗剩”!下次如果你有机会见面,可千万别叫她这名,因为人家现在自认为是成功的企业家和有尊严的妈妈,那名太降低威信。(笨笨)

[ 本帖最后由 Mongoler 于 2006-11-9 10:04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09:32:29 | 显示全部楼层
草原上的性



  每到秋天,牧民就得忙着为改良羊群配种。您一定看到过身后拖着肥大的尾巴的绵羊,那就是有名的乌珠穆沁肥尾羊。那羊是肉用羊,肉质细嫩,肉味鲜美,几乎没有什么膻味儿。而且产肉量也很多。还有个优点就是耐寒,耐粗饲料。比方说,冬天的内蒙草原上,其实只有稀稀疏疏的黄草从厚厚的积雪里挣扎着探出头来,寒风中瑟瑟发抖。而这种羊却能靠着它度过严酷而漫长的冬天。可是,这种羊也有个致命的缺点――羊毛太粗,皮子当然也不好。除了做老皮袄或粗毛线,别的就不再能干什么了。于是,国家就动员牧民们用一种新疆买来的细毛羊(似乎是美利努种羊)改良这些羊。经过与蒙古土羊的交配,改良出来的羊就有了很好的细毛,那毛就值四倍于土羊毛的价钱!能用它来制作高级毛线或泥料。我们大队就有二十来只那种种羊,长得很难看,气味更是腥臊难闻。这种羊的羊肉不太好吃,而且比蒙古羊娇气。比如春天产羔的时候,蒙古绵羊生的小羔通常能很快就适应了料峭的寒风。而改良的羊羔就得在刚刚出生的一瞬间收到厚厚的?子口袋里,然后将它背回家,放在炉火旁边暖着。所以,牧民其实不太爱改良,但那时好象这也是政府统一的政策,大队很自觉地执行。
  改良工作是在我们大队的西沙麦进行的,那里专门搭起了高高的棚圈和石头房子。要知道,草原百里,能找到的房子一共也没几间啊!
  改良工作通常是由妇女来完成。我曾对此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妇女来干呢?问牧民,他们就会“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脑袋说我是额勒固(傻瓜)。总算有一个小伙子对我悄悄地说,那工作不干净。我好奇心强,趁圈马群的时候跑到女知青负责的那个棚去看,原来她们的工作是:先注意观察种公羊(牧民叫它“果沁”,汉人叫它“羊趴子”)对那头母羊发情。当那公羊将自己的鼻子皱起来,追逐着母羊屁股发出激动的怪叫的时候你就得小心了。这时它会突然趴到母羊背上干事儿的。而女知青在这时就会连忙将一个试管放到母羊身下,再将公羊的生殖器导入试管,让它在那里边射精。这个工作叫做采精。这些精液将被放在适当的温度下保存起来,然后看到哪个母羊发情了,就为她注入一些。靠了这样的办法,那一些些精液就能供给很多很多母羊了。我真的没想到女生干的竟然是这么流氓的事情!难怪当我在一边驻马观看的时候,她们就红着脸撵我快走哩。可我们男生还是愿意到那些棚里去串串门,因为那里有很多新鲜的胡萝卜,那当然是专门供给种公羊补养身体的。可要知道,我们在草原上是长年也吃不到这东西的,馋得流口水。就去向女知青们要一点来解馋。牧民大嫂看了就笑着骂:“快滚!你们又不干活儿,怎么就吃胡萝卜?”我们一个男生没听出那“干活”的弦外之音,就辩解道:“谁说我们没干活?”结果是把牧民大嫂们笑得满地滚。其实当时我也不太懂那事儿。直到一个女生用一根小树枝打一只种羊的时候我才有所领悟。那女生说:“它可真讨厌。”我便问:“它怎么了?”那女生偷偷地笑着说:“光吃,老不干活。”说完了便咬了下唇,脸红得象草原西天烧红的晚霞……



  我回到内地后,常常会听人议论说:“蒙古人在男女关系方面乱得很!他们在这方面很不在乎。”每回听了我都不高兴。因为我知道在感情问题上任何民族都会是在乎的。比如我那年放马,住在了一个叫阿拉西.勤木德的牧民家里。阿的老婆是草原上有名的泼辣货。她有的时候会拉着男人到蒙古包外边摔跤。记得一次下雨,她从外面回来,衣服被淋透了,就当着我脱去上衣,还开心地捧着自己的奶子问:“纳格齐勒格,你喝着喝奶茶?”气得她丈夫给她一脚,对我说:“别理这个疯货!”还有一天,一个叫单德尔的汉子来我家作客,临走的时候就背身在我家牛车上撒了泡尿。她急了,呵斥道:“你在干什么?”那男子一语双关地逗她说:“给你家一点尿,润滑一下车轴哩!”就把她气得抄了马鞭追着打。直到那人窜上马背,嘻皮笑脸地逃向远方。后来,这个大嫂怀了孩子,可当她快出生的时候阿却显得很生气。对她越来越冷淡,甚至十分粗暴。有一天,阿到处找他的刨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就高声喝问老婆刨子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借给了别的男人?她老婆大声争辩说,谁知道哪儿去了?我又不是给你看刨子的!他就急了,又到外边乱翻,还抄了把铁锹将牛粪堆向空中乱扒拉。要知道,牛粪在草原上可是宝贝,那是他老婆一块块从草原上辛辛苦苦拣回来,然后费了很大劲堆作馒头型的。所以她象疯了从蒙古包里冲了出来,质问:“怎么会在那里边呢,你到底想干什么?!”结果却在这个时候,他一锹将刨子从牛粪下翻了出来。他老婆一愣,明白了:“一定是你自己藏的!”可他却白了脸,问:“你藏在这里,是不是想给你的相好的?”说着拉过老婆的头发就踢她的肚子。我一看不得了,就冲过去拉。却没想到,他老婆也有两下子,一伸腿,来了个绊子,将他一下子摔倒。他觉得自己太丢人了,就高举了铁锨劈老婆。我拼命地握住了铁锨,他老婆趁这时机骑上马逃跑了。直到孩子出生以后我才知道原因,那孩子显然长得不太象他,而是象单德尔。但是他从那以后再也没和自己的老婆闹过,相反,他很喜欢这个孩子,我看得出,那是真心的。
  我们无法用我们京城里人的道德习惯来衡量草原上的道德习惯,因为不同的生存环境就会生成不同的道德准则。一次我到一位老额吉家喝奶茶,额吉就很大方地告诉我说:“我的女儿将‘乎很叟那’。”直译就是:“我女儿将‘女儿在家’。”有点咱们汉人“倒插门”的意思。但也不全象,而是有女儿的情人到家里来,而女儿不出嫁。原因很简单:她家里没有其他孩子了,只有这一个女儿。如果女儿一出嫁,他们就无法在大风雪中生存了。而别的男人就也面临这同样的问题,不能让儿子到她家来住,因此只能采取临时上门的方式。
  草原上的人们不觉得有情人是多么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大队一个年仅十三岁的牧民女儿怀了孕,公社武装部长把她叫到办公室里批评。她却很不解地说:“我额吉叫我问你,一只小小的百灵每年都会生三个蛋,我十三年才生一个,有什么不对的呢?”把武装部长气得只吼了声:“滚!”
  现在的电视剧里,动不动就会写当地人强奸女知青什么的。我不知道别的地方的情况,但我敢说在我们大队这样的事情是没有的。牧民小伙子不是不爱女知青,但他们顶多是来到女生的蒙古包里唱唱歌,喝喝茶,从来不干越轨的事儿。有一次,一个小伙子大概有点按耐不住,伸手摸了一个女生的手一下。没想到这个当年的红卫兵立刻跳了起来,抄起一把剪子,将锋芒对准了那小伙子的喉咙!吓得他落荒而逃,一时成为满草原的笑谈。(笨笨)

[ 本帖最后由 Mongoler 于 2006-11-9 10:04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09:32:53 | 显示全部楼层
骑马的瘾

  我在草原上不懂事儿,骑马太疯。以为能骑着胡跑就叫做会骑马。其实骑马包括对马身体状况和它思想的感悟。包括对它的体贴和喂养。可那时我是一无所知,结果就骑死了我的大黄马。这个故事我在《老笨叔讲故事》里讲到过的。
  但是当我离开了草原,却发生了很多与马有关的故事。
  一次是在西藏,我因为政治问题(反对样板戏和张铁生)被命令下乡“深入生活”。在一个叫列麦的山沟沟里打了一年石头。说来,在西藏工作的五年里最最值得回忆的也就只有这一年了。在那个隆子县派出所里有个女所长,藏族,是个独眼龙。但她却打枪极准,我亲眼看到她一枪就打下天空中飞翔的野鸽子。她刚见到我的时候,对我并不好。大概有人告诉过她我的情况也未可知。她有一匹高头大马,菊花青。据说方圆数十里的男子没有谁敢骑一骑试试的。那马太烈,能把生人翻下来。当她到我所劳动的公社办事的时候,我曾请求她允许我上去试试,却遭到了拒绝。但秋实大概能理解我,那种诱惑是受不了的。所以趁她进屋,我就来到马的身边。那马十分警惕地打着响鼻,威胁地刨动着前蹄。我看着它,很温和也很自信地慢慢伸出手在它脖子上挠了一下,它浑身抖动了一下,再摸时便好多了。我用手挠着它的下巴,它安静下来。我很仔细地抚摸它,凑得很近,让它习惯我的气息。看来它知道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了,因为它主动用脑袋在我的手上蹭。于是我偷偷解下马龙头,窜了上去。那马依然是发狂了,先立起前腿站了起来,然后就向前狂奔。但仅仅是跑,无论多快也不可能将一个放了多年马的人摔下来。关键是如何将它站住。我先只是配合着它稳稳地跑,小心观察地面上别有什么突然让它受惊的异物(比如一张纸片)。后来,我对它轻轻地吆喝了两声,又伸手在它的脖颈上拍了两下,意思是“行啦,停下歇歇吧。”果然它放慢了速度。我拨转回马头,慢慢地向回走。当我来到公社时,女所长已经站在了屋子外边,双手插着腰。我心里说:“不好,这独眼龙要跟我玩命!”可当我下得马来,她却奇怪地看看我,又看看马,什么也没说。牵过马就走了。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吧?记不得了。那女所长来了,到我住的地方,对我笑着说,还以为你得被摔死呢!这马有三年没有别人垠过了。别说骑,他们连摸都不能摸。上次邻县的一个民兵连长摸了一下,它竟然在人家的胸脯上狠咬一口,吓得那人直叫:“这不是马!是狗!”女所长问:“那天它没咬你吗?”我说没,它真的挺老实。“老实?”女所长叫道,“三年前,最后一个人骑它,那是个康巴汉子,来这里参观的。结果是这马故意把他撞在石岩上,那人的膝盖都撞碎了!”我吓坏了,如果知道它有这历史就是给钱我也不会再上的。可我真的是没觉得它有这样厉害,除了嚼口硬一点儿。女所长说,你与它有缘份。她领我再次来到那青马的身边,我伸出一只手,那马果然就将头凑了过来,亲切地闻了又闻,象见到了老朋友。我没有再骑那马。但从那以后,我的地位在那个山村里就有了改变,人们不再认为我是一个来这里改造的汉人,而是一个朋友。不知道我无意中的骑马壮举所至呢?还是女所长嘱咐了什么……
  再一次是我到山西导演一部电视剧。在排戏的空闲里我常常给剧组的朋友们讲当年骑马的故事。一天,我们在拍摄现场的田地里歇息,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在用鞭子抽一匹马。他在马的龙头上接出一丈来长的绳子,打得那马绕着他跑。我就生气了,过去质问他为什么打?他说这马心眼太坏,不好好干活,不听调教。我说你这样不成。我来吧。剧组的人都很兴奋,想看看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把那马牵到了树荫下,给它喂了点水,让它歇歇,就在它旁边坐着,躺着,然后又坐着。直到它习惯。然后我就把它牵着在田里慢慢地溜达,终于,它平静下来,我就为它刮毛,最后骑了上去。它的主人在远出看着,剧组的人也都看到了这一幕。我来到它主人的面前,说:“你看,这马通人性。没本事就别使牲口。我打你一回试试行不行?”那人臊得脸红,牵马走了。可那马竟然没忘记他,一到他手里就瞪大了眼睛。
  后来剧组的人都议论这个事儿,说原来都觉得导演是在吹牛,现在始知是真实的也!(笨笨)

[ 本帖最后由 Mongoler 于 2006-11-9 10:04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09:33:18 | 显示全部楼层
杀生

  想想,那时候觉悟真的是很低。不知道别人怎样,反正我是一点点环保意识也没有。现在向大家坦白一下我在草原上的杀生经历。我说的杀生不是指的杀牲口。在草原上,除了当过喇嘛的人不杀生外,其他男性几乎都杀生。那些昔日的喇嘛特奇怪,他们忌杀不忌口。别谁也不少吃牲口,却不肯杀。到了秋天宰杀牲口的时候他们就四处求人。知青没到草原的时候他们求四邻,知青来了就求知青。因为如果求邻居,邻居就会有一定的要求,比如除了请邻居吃手抓肉外,还得给人家一些血肠和肉作为报酬。而知青却不要,顶多吃顿饭了事。我就是常常被喇嘛们请去的一个。因为我在知青中很早就学会了宰羊,一天能将三十多只羊干净利落地卸成块状,再用羊皮包裹起来。在五年以后,我到了西藏。有一天,我所在的西藏自治区歌舞团下乡演出,买了三只羊,没人愿意(有时宗教原因)宰杀,还是我拿起了屠刀。团里人吃惊我怎么会干这个! 我还杀过牛。这是我至今觉得最最残酷的经历。那牛栓在缸车轱轳上,好象知道自己的命运似的,眼睛里含满了悲伤。年轻气胜的我拿了把蒙古尖刀走到它的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脖颈,使它安静下来,放松了警惕,就偷偷地将刀子放在它两角之间的小凹穴里,然后突然发力,直直地捅下去。只听得那牛“?”地一声,两腿一软,便倒了下去。那血喷出老高……欺骗,人类使用的是一种欺骗的手段,先告诉那牛:“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可就在这实诚的家伙相信了你的时候,却…… 傍晚的时候,牛们回来了,它们大老远就能嗅到自己同伴的血腥气。于是那些长着长长尖尖犄角的公牛们便在那片刚刚杀过它们兄弟姊妹的留有血迹的土地上围成一个直径两三米的圈子,将眼睛瞪得发红,象是要滴出血来,所有的牛头都低低地对在一起,用力地刨动前蹄,一边将黄土撩向天空,一边发出可怕的吼声。那声音象哭,悠长辽远,悲怆愤恨。初听的人,没有不心惊的。这不是什么奇异的现象,在草原上,每回杀牛都会上演这一幕悲剧,所以牧民在杀牛的时候总是会选择距离蒙古包稍远点儿的地方,这样,当牛们哭的时候不会影响大家睡觉和吃喷香的牛肉,也不会因为牛们的拥挤而挤坏了蒙古包。我没屠杀过黄羊,但我们大队的知青大部分都参加了。那一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草原上来了很多卡车,说是上级命令来猎取黄羊。那些人到了大队就从车上搬下二锅头,先将大队的头头灌醉,然后就让那些头头批准他们打猎并给他们派枪手。猎杀黄羊一定是冬季但夜晚,那时黄羊由于体弱和雪厚跑不太快,容易猎取。黄羊通常生活在中蒙边境一线,因为那儿总会有防火道的。所谓“防火道”,就是沿着国境用拖拉机耕开的一条百米宽的地带,大概人们是想,如果将草都耕死,一旦对方起火就不可能烧过国界来。可是事情总是与人们主观的想象背道而驰,那耕过的土地上草长得比哪里都高,再加上靠近了国界,没有一个牧民敢轻易让自己的牲口跑到那里去。于是那里的草场就成了自然保护区。当草枯黄的时候,所谓“防火道”反倒成了“着火道”!而黄羊就是利用国界生活着。它们没想到,在中国一侧,就有人惦记着它们。 蒙族牧民太实在,两三杯酒下肚就能为“新朋友”干所有的事情。大队领导命令知青民兵完成猎取黄羊的任务。知青当然很高兴。你想,每人一支枪,平日里很舍不得放的。现在人家白给你子弹,那该有多过瘾?于是,大家踊跃报名。为什么一定要在夜间打黄羊?原来,当汽车悄悄接近黄羊的时候是黑着灯的。只有来到黄羊群近前的时候才突然开大灯,那些黄羊竟然就只会按照那两柱灯光的方向直直地向前跑,这时,枪手们就只需不断地向前扣动板机就成了。那可真是大规模的屠杀!每天,天凉的时候,你都能看到十多辆卡车开回大队部,而每辆车上的黄羊尸体都要高高地垛出车帮两米!每个知青民兵一晚上之所得就是五个工分吧?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当然,他们也很辛苦,因为晚上的气温通常是在零下三四十度,更何况汽车追逐黄羊时你还要顶着风开枪!我今天就不想再说杀野鸭和大雁的事情了,容我以后慢慢交代人类的这些无知的罪行……(笨笨)

[ 本帖最后由 Mongoler 于 2006-11-9 10:04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09:33:40 | 显示全部楼层
自留畜

  那时节确实在割资本主义尾巴,记得初到草原,我被派去看秋季草场,就同一个叫矮了巴的牧民住在一个蒙古包里,每天的任务就是看守打下来的草垛并为大车装草。那矮了巴没有鼻子,是因为当年风流病(梅毒)所致,从正面就能看到鼻腔内部,西西:)所以他说话就没有鼻腔共鸣,什么时候听着都象是得了伤风。他会说两句不太听得懂的汉话,比如说:“羊皮式。”就是“羊皮子”的意思。我们俩在一起的生活很闲散,没有大车来的时候就没了事情可作。他就拉我到山坡上抓旱獭子。在草山,由于很少有人或牲口到那里,旱獭子就特别多,那东西长得十分可爱,总爱站起身来蹲在洞口,露出两颗白白的门牙,将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吱吱”地叫。秋天的它们都生得很胖,毛皮也是最好的,蹲在那里的样子就向是一尊胖佛。所以牧民有个谜语形容它:象佛爷一样坐着,瞪着启明星般的眼睛,披上万根海骝色毛发,将家安在错误的地方。(对不起,这是我的直译,因为我只会说蒙语的这个谜语,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最后一句的意思是,牧民通常那家总是安在山坡向阳背风的山南坡,而旱獭却奇怪地安在背阴的被坡上。这小东西的皮公社收购,你用大拇指逆着毛向里一插,毛长超过指甲的就能卖到四元。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四元就是一块上好的茶砖啊!所以,牧民就用它来补贴家用。抓法也容易。先用五股细铁丝做成一个活套儿,就象人上吊用的那种,在套的另一头绑上个木头楔子。然后找到旱獭的洞口,将木楔钉在洞口的上方,让套子正好张开在洞口上。要知道,旱獭是头小肚子大,它出洞的时候脑袋就进入了套子,可肚子却留在了套子外边。它越着急,套子就勒得越紧,它又不会倒退,只会转身向回跑,这下就更糟,反而把屁股留在了洞外动弹不得。我和矮了巴每天两次巡视他放置的三百个铁丝套子,总会有二三十旱獭被抓住的。牧民通常不会吃旱獭肉,他们认为那东西会有传染病。我试着吃过,有点怪味儿,象马肉。但据说,在解放前,穷人就用它充饥。矮了巴就将它们剥皮,然后让我拿到公社去卖。你可能又不信了。在草原上,牧人通常不太会数数的。会数数的就算是知识分子了。所以每年数羊都是个技术活儿,都得知青来干。矮了巴大哥在这方面更差,他不知道这些旱獭皮能值多少钱,就对我说出卖了皮子后需要采购回来的东西,然后剩下的钱就是我的“劳务费”,他通常说:“一个太阳,两条海河,一个二了锅头,三个红糖……”他真的是太爱表现自己的汉话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可笑。我到公社将皮子一卖,仅仅用钱的零头就将他要的所有东西买回了,我就给自己买点月饼和文具信纸邮票之类的,然后将剩下的钱还给他。他吃惊地看着钱,说:“太多,太多,你一个,我一个!”他不会将钱分为两半然后给我一半,却总是象发扑克牌一样一人一张地发。好象只有这样才公平。没想到,这事就被知青们知道了,大家很为我的思想意识变化担忧,因为这是在资本主义道路的开始,应该斗私批修。当然,大家都是好意,没有谁是怀有私念地想坏你,都很真诚。就开了小会,通报了这事儿,向我提出了批评。后来我就再也不敢要矮了巴大哥的钱了,自己也觉得确实是个问题,应该改正的。可是,草原上的政策真的就象草原上的天气,变化无穷。今天左点儿,明天又右点儿。今天?一次阶级,这一家也许被?作下中牧,可下一次就可能?作富牧了!不知道是哪一年了,突然人人都分了些自留畜。我好象也分到了几只羊。可我是放马的,又不能将羊与马群同放,就将那些羊留在了一个牧民的羊群里,想着到下一年秋天它们肥了的时候再杀来吃。结果是,一过几年,我把它们全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有一天,那牧民见到我,说:“纳格齐勒格(我的蒙古名字),你的羊什么时候吃?”我才想起来,就问:“有几只?”他说:“三十!”我的天啊,怎么会?原来,我的羊是母羊,当年分给我的如果是六只,第二年就会变成15只,因为它们可能生双羔。几年之后变成三十只还算是少的哩!没想到一下子就成了牧主了!我就说,我就要我原来的六只,其余的不要了。1972年冬天,我决定离开草原到西藏工作。但当时没有汽车,只好搭乘一辆前来打黄羊的卡车。那司机很不好说话,说破了嘴皮他也不肯拉我,说是头年他的一个同事就拉过四个女知青,结果到地方的时候再叫那四个闺女,全没了动静,原来是抱在一起成了冰砣!可我回家心切,一定要走,立下了生死文书。最后,他开始松动了,但表示希望能给自己搞两头羊。我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点“财产”的呀,就到那个牧民家拉上了两头大羊,给了那司机,算是活着的汽车票吧,西西,离开了草原……(笨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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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09:35:04 | 显示全部楼层
蒙古袍的学问

  刚到草原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个蒙古词“敖灯”,如果直译成汉语就是“短尾巴”的意思。其实如果将它的意义引申了,就有那么一点骂人的意思。因为牧人常常会说一句成语:“没脸皮的人骑没尾巴的马。”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草原上的牧民会把马尾巴看得那样重,如果有谁骑了一匹没尾巴的马(其实不过尾巴短了一点儿)就会受到所有人的嘲笑,即使那是一匹跑起来风驰电掣的好马!后来我发现“敖灯”这词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用来叽嘲汉人的服装。与蒙古袍一比,汉人的衣服就象短了尾巴的马一样,所以他们见了穿汉装的人就讥笑说是“秃尾巴打扮”。

  刚一开始,我对这种说法并不以为然。我觉得牧民们颇有点象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嘲笑城里人将他所说的“长凳”叫作“条凳”,明明是自己少见识却偏偏要嘲笑人家。汉人的衣服过去应该比蒙古服装还要长,但后来为了打仗方便就来了个改革,向少数民族学习,抛弃了肥大而不方便的袖子,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胡服骑射”。刚到草原的时候,我因为穿那邋里邋遢的蒙古袍怎么也爬不上马背,摔得浑身是伤。我们知青中有不少象我一样的笨人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不习惯穿蒙古袍。但到几个月以后,这样的知青却一个也没有了。个中的原因估计没在草原上生活的人是无法想象到的。

  也许第一个原因您还能猜到:袍子到了晚上就是被子。当人们就寝的时候,只要解开腰带,长长的蒙古袍就盖到了脚面,你再把胳膊从袖筒里抽出来,蒙古袍就成了一个睡袋。

  第二个原因您就不那么容易猜到了。草原上的人太稀少,每家每户相隔几十乃至上百里地,长年看不到人,所以大家都很寂寞。如果有一个人(哪怕是陌生人)从远离人家的土路上骑马走过,那家人都会从蒙古包里跑出来,用手搭了凉棚了望,直到那人走远。所以,牧民穿上鲜艳的衣服是为了从远处让对方看得更真切一点儿。

  最后一个原因最滑稽,但却是最重要的。初到草原时,我们知青总是会为解手发愁。平坦的草原一眼能看出几十里,当你要解大便的时候可就麻烦了,无论你走多远人们都会看到你不雅观的部位。最困难的是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白毛风象刀子一般锋利,你只要脱下裤子一分钟,暴露出来的部位就会得生疼,根本就方便不成。这时你才会明白蒙古袍的方便,原来那就是一个自备的便携厕所呀!到了方便的时候,你只要离开蒙古包几十米,解开腰带,让长长的袍子垂到地面,然后蹲下来方便即可。既挡住了别人的视线,又可抵御塞外的风寒。您什么时候想方便都很方便!(笨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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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09:37:04 | 显示全部楼层
“额里吉赫”的命运


  额里吉赫不是人,是一头普通的驴,蒙语管驴就叫“额里吉赫”。但额里吉赫在我们公社就不是头普通的驴了,因为整个乌力亚斯泰草原上它是仅有的一头驴!

  额里吉赫是我们公社的书记从很远的地方用一头大犍牛换回来的。书记刚上任的时候参观过内地的一些公社,对骡子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回来以后对牧人们说,骡子比马的力气大,能拉动很重的大车,为了战备的需要,我们不仅要生产马匹,还应该生产骡子。将来一旦与帝修反打起来,骡子就能拉炮车。当然,道理是不错,但生产骡子需要的是种驴,所以书记特地到内地换回来了额里吉赫。

  额里吉赫个子不高,但看上去十分结实,长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和一对兔子般的大耳朵。当它伸长脖子“啊呜啊呜”大叫的时候,那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足能声闻二、三十里!它好象也知道自己肩负着的重大任务似的,刚刚一看见公社旗杆上栓着的骒马(即母马)时就多情地大叫着扑了上去。但由于它的个头太低,被那骒马一蹶子踢到了一边,根本无法骑到那骒马的背上去工作。

  更糟糕的是,草原上的马们从来没有见过额里吉赫这样的怪物,所以只要看见它热情洋溢地跑来,就会象躲避野狼似的炸了群,四散狂奔。多情的额里吉赫绝望地喊叫着,追赶着,它在草原上体验了太多的失恋和孤独。终于有一天,在它狂热的追赶下,公社的一群马被惊吓得跑出了边境,到了外蒙古地界。我们公社的书记通过边防站,几经谈判才把那群马以及额里吉赫讨了回来。从那以后,书记不敢大意,就安排了我们大队的知青专人管理。管理额里吉赫的知青叫崔警钟,大家索性尊称他“驴管员”。他的任务就是每天喂驴,或牵着驴四处溜达。“驴管员”似乎不满足于自己的工作,他总想着应该实现书记的夙愿。所以有一天,他说服了大队长,要来了一匹骒马,将它牵到事先挖好的土坑内,再将四腿用马绊子栓牢。这时,从平地上看,它就只有一米来高了。接着,“驴管员”牵来了额里吉赫。果然,它顺利地爬上了马背,第一次完成了革命的任务,尽管那匹缺乏阶级觉悟的骒马不太愿意,但它还是怀孕了。

  当小骡子出生的那一天,全草原的牧人们都象赶那达慕一般来到了大队部。他们对眼前这个小小的生命啧啧称奇。它有一对象爸爸一样的长耳朵,又有一身象妈妈一样乌亮的红褐色皮毛。它很淘气,估计这点是随了它爸,落地不久就能围着妈妈跑圈。可它的妈妈却似乎不太习惯自己生出来的这个小怪物,总是用一种含着惶恐的眼神无奈地瞅着它。她给它喂奶,再怎么说它也是她的儿子。

  可是其他马却不那样想。当这匹骒马带着自己的儿子返回马群的时候,整个马群都象躲避瘟疫一般躲避着这对母子。那些披着猎猎长鬃的?马们暴怒地呲着牙冲向了小骡驹,好象要把它咬死。骒马以自己产后潺弱的身体低档住?马们的攻击,带着丑陋的儿子,离开了马群,在草原上孤独地漂泊。马倌也不敢将她母子赶回马群,因为那样更会给他们带来灾难。过了大概没有三五天,人们看见那匹骒马独自回到了马群,她的腿上有被狼咬的伤口,而小骡驹却不见了。毫无疑问,他没能等到拉炮车的年纪就成了野狼的晚餐。

  再说那额里吉赫。公社书记被调走了,它当然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完成创造骡子后代的任务。再后来当“驴管员”被队长调到菜地种菜,它便成了浇地的劳力。每天,“驴管员”为它戴上捂眼(一种用布作的蒙眼睛布,为的是不让驴看见身边没有人监督而不停地干活),让它围着水井一圈圈地转个不停,水便因为它带动了机器而哗哗地从井里被提了上来,再通过水渠流向才菜地。菜地是为了向知青和牧民供应蔬菜而开辟的。其实牧民们并不吃什么蔬菜,只是知青来了以后才学着在炖牛羊肉的时候放上几块象牙白萝卜或大葱。至于心里美萝卜他们是不敢吃的,因为他们非要说那种萝卜里的红心是血。豆角也不吃,说是虫子包。既然菜地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所以大队也并不重视,只留了“驴管员”一个劳力和他的驴。那是一种极端寂寞的日子,每天除了额里吉赫不再有第二个活物。“驴管员”便渐渐地学会了拿额里吉赫解闷的毛病。高兴的时候,他会给额里吉赫灌酒,然后看着额里吉赫在井台上东摇西晃地出洋相。当他自己喝醉了的时候就会为额里吉赫系上个花头巾,亲着它冰凉的鼻头称它作“媳妇”。生气的时候他就会抄起个红柳枝把额里吉赫狠狠地抽打一顿。

  那一天,“驴管员”从公社回来,高兴坏了。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对着额里吉赫大叫:“亲爱的!我要回家了,我的病退批下来了!他奶奶的!我要走了伙计!”于是他把所有的酒都拿了出来,痛痛快快地往肚子里灌,然后再把酒灌给额里吉赫。再后来,他醉倒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额里吉赫不见了。他去找,却没找到。直到他离开我们公社,也没见额里吉赫的踪影。有人说,可能额里吉赫也象“驴管员”一样,病退回自己的家乡去了……(笨笨)

[ 本帖最后由 Mongoler 于 2006-11-9 10:03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09:38:36 | 显示全部楼层
哈达黄



  在草原上,最令人尊敬的职业是马倌。当马倌的人,要骑大队里最好的马,要用最好的套马杆子和马鞍。当马倌的人,无论他到谁家都得让他坐在主席像的位置(过去那里摆的是佛龛),当仁不让地接受第一碗奶茶。我是马倌,所以我就有了全队最好的六匹坐骑。六匹马中性子最烈的要数一匹名字叫作“哈达黄”的黄骠马。原来,草原上马的名字都是由主人的名字加上马的颜色构成的。这匹马的原主人是哈达,所以就有了“哈达黄”这样一个名字。

  哈达是个草原上少见的会说一两句汉话的牧民,据说他过去曾经当过几天土匪,后来在大同附近被解放军“解放”了,才回到这里继续当牧人的。他身材高大,是大队里有名的摔跤手。他又是个酒鬼,每回喝完了酒就上马飞驰。所以,“哈达黄”只要一闻到酒气就会怒目圆睁,四只踢子把地刨得象打鼓,然后用力把头向下一压便不顾前边是沟是坎地一路窜过去。粗大的黑铁霸王嚼子在它的嘴里被咬得嘎嘎响!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一天哈达喝醉了,骑着这匹黄马飞驰上了汗乌拉山,闯进了隐藏在山石后面的边防岗哨。他竟然醉熏熏地用马鞭子指着解放军说:“快把你们的人数报一报。快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了,我把你们全打死!”解放军战士一边对付着他,一边扑上去,七八个人一通好斗才把他捆上。结果当然是他被送进了大牢。这匹马也就成了我的坐骑。

  我喜欢这匹黄马,它跑起来可真是太威风了,在和别人赛马的时候,它只要把铜铃大的眼睛那么一瞪,仰天一声嘶鸣,那些马都会哆嗦。可我很害怕这匹马,因为它的嚼口太硬,只要它撒起欢来,你就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不可能使它站住。一个牧民教给我一个“绝招”――将马嚼子在它的嘴里左右地扯动,它的嘴角会被嚼铁磨得生疼,不怕它不站住!我试着做了,你别说,还真管用。

  然而,有一天,这一招也失灵了!那是草原最热的一天,我和一伙牧民参加完那达慕大会从公社往家走,其中有两个人喝了不少的酒。我的马闻到了酒气就兴奋了起来,四个蹄子猛个劲地向上窜。偏偏那个喝了酒的牧民开起玩笑又没个深浅,俯下身来在我的马鼻子前使劲地呵出了一口酒气。这一下可糟了,只见“哈达黄”猛地将头向下一压,顺着山坡窜了出去。我双腿蹬直了向后拉拔缰绳也无法让这畜牲慢下来。无奈,我只好又一次使出了那个“绝招”,直到将它的嘴锉出了红红的血时,它才站住。从那以后差不多一个月,我都没敢再骑它。可是就在一个月以后,我却发现“哈达黄”越来越瘦,最后竟然象个醉汉似的摇摇摆摆,什么东西也不肯吃,给马群饮水的时候,它总是病怏怏地多在一边站着。我认为它一定是得了感冒什么的,需要打针,就自作主张地从公社买来了一些药给它注射。可是它的病却更加严重了。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病根原来就在它的两个嘴角!它的嘴被嚼子勒破的地方被苍蝇下了蛆,受到了严重的感染,全身出现了坏血症。公社的兽医进行了抢救,效果却不大。

  还记得那一天的傍晚,我又赶着马群来到了井台边饮水。“哈达黄”这时已经几乎走不动了。忽然,它悄悄地挪动脚步,离开马群,向着一条山沟走去。走了几十步远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一直向前,隐没在山谷中。待我饮完马群,便顺着它去的方向找,在一块大岩石后边,我看到了躺倒在那里的它。它死了。

  直到现在,无论是当我看电影的时候,还是欣赏一幅画,我都害怕看见那里边的马,尤其不愿意看到那些马的眼睛。因为我很怕回忆起当年“哈达黄”离开马群后回过头来看的最后那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悠怨和对生的眷恋……(笨笨)

[ 本帖最后由 Mongoler 于 2006-11-9 10:02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06:47 | 显示全部楼层
草原记忆---老鄂




缘起

今年秋天,受环保组织《自然之友》之托,去内蒙古牧区,名曰考察牧民生活的变化。因为我三十五年前在东乌旗的满都宝力格苏木(乡)插了十二年队,按“病退政策”离开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面对着曾经和我休戚与共的乡亲们,不可能以一个调查员的身份去按专题询问和记录,而是在一家一家地闲逛。当地管这叫“串营子”,当年只有马倌们和闲杂人员才有这个闲空。我那时可没这个福分,只能在山上放羊,远远地看着蒙古包升起袅袅炊烟,门外系着一排高头大马,我想,他们一定在喝着奶茶,聊些非常有趣的事情。但我必须死守着自己的羊群,惟恐它们丢失或被狼袭击。
时光竟然这样无情,草原上的一切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面对那些年老力衰的男人和女人们,我只记得他们的过去,他们也由于我的到来,想起了那些值得骄傲的年华。那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唤醒了我的记忆,我从中找到了自己━━那个曾经诚实、固执、热情、轻信的我。
回忆过去并不总是愉快的,想起他们和我自己那些伤心的事,我们就默默地坐着,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我没有时间去看一眼,那些曾经熟悉得像自己掌纹一样的山山水水,我知道她永远不会改变,她比历史要古老得多。可是那些曾与我朝夕相处的牧人们,却一个个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只能匆匆地,再多看一眼那些还活着的人。


牧区生活杂忆


◆放羊

清明过后,内地的田野已是一片鹅黄和新绿,锡林郭勒草原依然到处是斑驳的积雪,一周以后,母畜的孕期陆续结束,开始进入繁忙的接羔季节。
牧场的羊群都在千只以上,每群羊只有两个劳力:羊倌白天在野外放牧,夜晚由妇女守夜。羊群中有三四百只待产母畜,牧人们没有多余的人手和贮存足够的牧草,把它们留在家里生产,千百年来,这些半野兽状态的母羊天经地义地要在走牧的途中(小部分在夜间)产下胎儿,整个接羔期将持续一个月。
羊群开始跑青,它那极敏感的嗅觉,已经闻到尚未出土的青草的气息,徒劳地向四野寻觅,无力奔走的弱畜和临产母畜在后边勉力跟随,羊倌漫山遍野地奔跑呼号,试图将它们圈在视野所及的地方,以避免可怕的丢失、狼害和掺群。
临产母羊在阵痛的哀叫声中,一次次伏下又站起。终于,尾部坠落粘稠的胎液,草莽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一个弱小的生命降生在这衰草连天的荒野,它喷出口中残存的胎液,向这世界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咩叫。那母亲挣扎起产后虚弱的躯体,一转身便扯断了脐带,开始焦急地为羔羊舔净湿漉漉的身体,朔风也为这新的生命吹干了皮毛,吹硬了柔嫩的蹄甲和骨骼。那弱小的生命跪在地上,用略为强健的后肢奋力站起,去寻找母亲的乳房,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我想起祖母讲过的“羔羊跪乳拜四方”。
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母性的本能似乎遮蔽了一切,母羊安详地亲吻着吮乳的羔羊,俨然一幅天国的图画。
突然,它想起了羊群,迈过羔羊,向前走了几步,羔羊叉开腿摇晃着,茫然不知所措,母羊一次次跑回,又一次次离去,母子间悲哀地呼叫着。终于,那刚出世不久的小生命,像一架释放开发条的玩具,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活动起来,跟随着母亲,走向羊群。半小时后,这母子俩已混迹其中。
这是最理想的顺产,那母羊甚至不让羊倌靠近,否则便弃羔离去。羊倌只能将羊群圈回,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直到它们进入羊群。
也有个别母性十足的,生产后不再跟群,羊羔也像一团棉絮,吃足了奶水睡在草丛中,不去学会行走。留在这旷野中,不久,就会有猛禽来啄食它们的眼睛和内脏。羊倌焦急地望着渐渐远去的羊群,只得将羊羔抱起,一段路一段路地引导它们走向羊群。
那些平素矫健的山羊,却是生来孱弱,出生的当天绝不会行走半步,又多双胞胎,羊倌只能将它们装入接羔毡袋,好在山羊都极恋羔,回家后凭气味认下自己的子女。那沉重的接羔毡袋,要一直背负到归牧。
母羊只凭嗅觉在数百只羊羔中识别自己的儿女,聪明的牧人把奶水不足的羊羔身上涂抹死羔母羊的分泌物,在一支古老的对羔歌曲声中,那失去羔羊的母亲,十有八九都会被蒙骗认养。知青童心未泯,把劳动也当儿戏。那年,一只病死羊羔的山羊整日在羊群中哀鸣,我们如法炮制,竟使它认养了一只奶水不足的绵羊羔,这成了羊群中的一景。这两种同属不同种的动物历来是“老死不相往来”,牧民们干活都是中规中矩的,但并不保守,他们见后也都啧啧称奇。
有些初产的母羊,竟把产羔当作遗矢,扬长而去。羊倌立即策马冲入羊群,这无情的畜生,产后依然健步飞奔,把马累得浑身是汗,自己才颓然倒地。羊倌从它身上扯下几把羊毛,迅速搓成一根短绳,缚住它的前腿,再去寻找那个弃儿。抱来这粘糊糊的一团,强迫它给舔干。羊倌耐心地唱着那支古老的对羔歌曲,这畜生渐渐安静下来,开始试探地舐嗅羔羊。凄婉的歌声,唤醒了母性的回归,随着一声悲鸣,母羊开始全力呵护自己的骨肉,似乎要弥补刚才的无知和过错,连那双平日茫然无神的“死羊眼睛”也闪烁着几分感激之情。羊倌吁了一口气,骑上马去追赶,经过这一番惊扰早已远去的羊群。
整个接羔期实际上就是在管理一所流动的产科医院,那些难产的母羊躺在草地上痛苦地哀叫,羊倌要在这荒野上独自处置着他所遇到的各种难题。有些难产母羊仍在跟群行走,只露出头部的胎儿已经气息奄奄。羊倌要将胎儿头部慢慢推回,和两个前肢对齐,调整好胎位,一只濒死的羔羊顺利产出。母子平安,并没有给疲惫的羊倌带来喜悦,他抬起头,眺望着远处吉凶未卜的羊群。
当年干羊倌这一行儿的,大多是地位低下但经验丰富的牧主及其子弟,还有“接受再教育”的知青。如果你总用接羔毡袋背回被遗弃的羊羔和难产的死羔,就会受到贫下中牧的申斥和白眼,如果母羊因难产而死亡,那你简直就是谋杀犯。羊倌们是极好面子的,他们不愿因此被分配去干那些打石头挖井、搭棚盖圈,虽然不用操心,但却被牧人们视为下贱的杂活。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带羔的母羊单独组成了一群,不再跟着大群奔走,这群羊由那些有地位的人家看管,他们的蒙古包扎在视野开阔水草丰美的地方。青草开始长出,有了羊羔的羁绊,母羊不再乱走,为了充满乳汁,贪婪地觅食。牧人可以坐在家中,悠闲地喝着奶茶,不时透过蒙古包撩开的毡墙,看几眼那似乎永不移动的羊群,间或也去骑马巡视一番。一天两次,带上几个人,搅动起贪睡的羊羔,提醒贪吃的母亲给他喂奶。站成一排,让哺乳的母子成对通过,一一核对。那才是真正的动物乐园,数百只洁白肥壮的羊羔在一起奔跑嬉戏,这种收获的喜悦,不是羊倌们所能享受到的,他此刻正在深山里,追逐着吃饱青草日益强壮的羊群,不时还有几只“晚婚晚育”者,在这急行军中产下胎儿。
妇女们永远是劳累的,在牛车旁,唱着同一支对羔歌曲,为几对孤儿寡母重组家庭。那单调的歌声,把蒙古包里的男人们唱得昏昏欲睡。


◆牧羊女

牧羊这一职业,无论古今中外,都给人们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草原、白云 羊群、牧羊女──浪漫者将其拟为女性。然而仅仅经过如前所述的二十余天的劳作,这个皮肤被碱风吹得皴裂,烈日灼烤下山魈样的面孔,和被那些无知的牲畜砥砺得性格粗糙的牧羊女,准会使那位诗人望风而逃。
不幸的是,这一人间奇迹真就出现在我们那个伟大的时代。
三十五年前,与我们同到草原的一位十五岁的女孩子,被自己的同族、同伴和如我一样冷漠的旁观者,淡出知青群体,住进异族牧人的毡房,独自一人放羊达数年之久。最终与牧民结婚生子,永远地留在了草原上。
二十三年前,我被同一时代所创造的“落实”、“病退”等政策招抚回京,临行前,我到一牧民家闲逛。蒙古包内,主妇为我们侍奉茶饭,门外羊圈里,一个形容邋遢长袍拖地的妇女,正用浓重土音的蒙语,呵斥两个满脸鼻涕的孩子。那正是我志得意满之时,我以一个旅游者的角度,记下了这幅风俗画面。归途中,一位当地朋友以感叹和责备的口气对我讲起那个门外的妇女。啊!原来是她!我顿时头脑轰然,骄矜雪消。我感觉我像一个戏水者,把溺水的同伴留在深深的水底,自己逃离开那片可怖的水面。
我只见过她三次,三十五年前一个满脸稚气的女孩子,十二年后变得与牧民妇女毫无二致;此次见到的是一位女教师,像当年牧放无知的羊群,她在施教于求知的儿童。
我写下这些,也只是为减轻一下心灵的重负,仅此而已。


◆骑马

早晨起来,放牧的人头一件事,就是找马。
劳累了一天的马被羁绊在草原上,缓缓地向远处寻觅果腹的牧草,一夜之间也会走出数里之遥。
羊倌顾不上洗漱,赶忙走去把马牵回,以备不虞。远处模糊的黑点可能不是你的马,抑或是牛;你的马或许已在夜间挣脱陈旧的羁绊,不再等待明天和你一同劳累,径自去追寻远方的马群。这一切只能在你气喘吁吁地走近时才知分晓。羊群已开始蠢动,你心急如焚,登上附近的高坡,向着茫茫四野远眺。
经过一夜反刍,早已饥饿的羊群,纷纷离开没有围栏的羊圈,渐渐远去。羊倌终于找回坐骑,匆匆吃上几口那要抵补一整天饥渴的早餐,上马去追赶羊群。
假如能有一架高倍望远镜,假如每天都有马倌夜宿在这里(他们的马随时要用,可以整夜系在门外),这是我那时最美好的企望。
那年初夏,下了一整夜的冷雨,我跑了很远的路,没有找到马,也没来得及回去吃早饭,径直步行去追赶远去的羊群。羊群又冷又饿,它们要靠奔走发热来温暖肢体。我追不上前头那些健壮的头羊,只得勉力跟在后面驱赶,尽量使羊群连贯在一起。前面的羊群已经越过了好几道山梁,远处大山上,我那失控的羊群像无数条断线的珠串,向着散乱的方向移动,山上还有别人的羊群,他们如果无暇顾及,我的羊会混迹其中,无从分辨。如果有恶狼出没,那里就要变成屠宰场,几天之内,我的名声将播遍草原。我完全绝望了,雨还在下着,雨水、汗水和泪水在我脸上流淌。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09:18 | 显示全部楼层
雨将停时,我的同学Z君(他是马倌),在马群中看到了我的马,他料定我会在山上跟着羊群。我骑上他送来的马,向最高的山上跑去,找回了我所有的羊群,找回了维系我生命的声誉与自信。
分配给每人的四匹成年骑马,在整个夏秋季都要放养在马群中,让它们恢复体力和膘情,以供漫长的冬季和繁忙的春季轮换役使。在并不轻闲的夏秋季,就得靠调教几匹年岁幼小的生马来补充了。
放羊途中靠近马群时,羊倌怯生生地走过去,央求马倌给匹生马骑骑,马倌轻蔑地扫了你一眼,然后几个人齐心合力套住一匹,抓住双耳,把马头压得几乎贴地,鞴上鞍辔,催促你上马。你略有迟疑,那眼神即刻变成话语,嘲笑你胆小,并说你已经占了便宜,省了自己的马……,等你骑上后,马倌们便一齐放手。
我很佩服电视上的美国西部牛仔,他们驯的马比我那时的要更大更狂野,但那也许是表演的需要,然后他们可以拿到佣金,去养伤或去消费。
留给羊倌的麻烦,是在其后的每时每刻,虽然没人再在一旁说闲话,但也没了保驾的人。你要自己上下马,还要反复耐心地训练这野性未除又胆小无知的畜生,戴笼头、含辔头、鞴鞍上绊,教它学会牵走转停,你时刻要小心谨慎,不能有任何闪失。别忘记,你是在放羊。
夏日的某一天,轮到我守夜,尽管一夜无眠,还要去剪羊毛,但对于羊倌,已如同休假一般。那匹已有些驯服的生马,也恢复了体力,在去剪羊毛的路上,挺神气地走着。
突然,它踏进了一只鼢鼠的暗洞,一下子翻滚过去,我最后看到的大地已在我的头顶之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嗡嗡声和一阵阵哼哼声中缓缓醒来,原来那畜生也摔得不轻,还压在我的身上,苍蝇在旁边飞舞,太阳已升得老高老高的。我头脑木然,但很安详,我知道我不是在放羊。

今天,我看到牧民骑着摩托车在驱赶畜群,像在马背上一样潇洒,甚至还有穿着露脐装的少女,真是匪夷所思。但我知道比骑马要安全,并且这铁骑也不会走失。
牧民给我算了一笔账,一匹马吃掉的牧草,拿去养羊来换取汽油,这很划算。
我们打算让牧民给鞴两匹马代步,牧民执意不允,说连他们都不骑马了,也不让自己的孩子骑,摔着就没轻的。我们也只好不去寻梦了。
牧民们仍然记得我那匹青马,它已死去多年,它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就像天上的星宿一样。


◆守夜

当地叫“下夜”。这项工作记一个整工,与放牧同酬。
但是,牧民并不把守夜当作正式的职业,羊群一归牧,守夜的职责便交与妇女。她们白天要做繁重的家务,还要从事接羔、剪羊毛等季节性劳动。守夜剥夺了她们从成年以后直至老年的几乎全部的睡眠时间。守夜只能徒步,马是放牧用的,夜晚要放出吃草和休息。
所谓羊圈,是用自家的六至八辆牛车连接成弧形,摆放在蒙古包的西北侧,纯属画地为牢。冬季才在车轮间插入木栅,栽上芦苇或挂上毛毡,挡住北风御寒。羊群归牧,依次卧下,团成十几米直径的圆盘。冬夜晴好天气,相拥取暖,一觉天明倒也惬意,个别“火”大者,竟至圈外雪地上独卧(我住蒙古包时,也喜睡在靠毡墙处,那里空气流通,不愿在里侧受浊气)。朔风骤起,边缘的羊不愿再为别羊挡风,依次向下风头移动,圆盘变为扇形,逐渐拉成长队。部分羊群没入茫茫暗夜,暗夜中等待它们的是狼,狼在羊群的下风头匍匐靠近,连狗也嗅不到它的气味。
夏夜蚊虫蠢动,羊群不堪其扰,又会顶风离去。夏季草场多山地,遇到一只狼,便可将近百只羊放倒在山坡上,这是我所知道的案例,不知吉尼斯的最高纪录是多少。狼的生性如此,不是为了果腹,果腹一只羊足矣。
夏、秋季的冷雨,将羊的皮毛淋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羊群,也要离开羊圈,靠活动腿脚暖身。总之,一千多只羊,要在这一道徒有其形的“墙”后,挨过一年四季的每个夜晚。
知青没有家室,要轮换着守夜,年轻人贪睡,偶一假寐,羊群已悄然离去,醒来一身冷汗,急去追赶圈回,黑暗中茫茫然,也不知少了没有。我的同学Z君,曾因贪睡被我“扫地出门”,数九寒天,将他的铺位移至羊圈旁的雪地上,但仍不误其睡,一夜犬吠,天亮时,离他二三米处,一只羊被狼吃得只剩下皮毛和骨头。Z君后来去放马,成了一名出色的马馆。
牛群自卫能力较强,又不易走失,其守夜无功,不计酬。马群要吃夜草,被赶至野外宿夜。马倌守夜,另是一番辛苦,冬夜里仅其穿戴,便有近百斤。

刚离开牧区的那几年,夜间风声乍起,或骤雨敲窗,或噩梦中遇狼害与掺群,梦魇中大声呼叫,惊起一肩凉汗,呆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恍然间仍为牧人,心悸不已。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09:48 | 显示全部楼层
◆妇女

当东方刚刚露出微光(我不知道准确的汉语是拂晓还是熹微,蒙语关于这一时刻,有它独特的专用词),夜间被冷雨、蚊蝇,或风雪、狼害侵扰的羊群,终于困顿不支,渐渐伏卧下来,那被羊群纠缠了一夜的妇女,却顾不上补足睡眠,匆匆走进蒙古包,梳洗做饭,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日出后,唤醒全家老小,侍候他们喝上丰盛的早茶,便到外边去挤那二十来头奶牛的奶。约摸一二个钟头后,将鲜奶倒入各种容器,开始制作奶食品,以供日常敷用和冬季的储备。
男人们已经出牧,或去闲逛,妇女自己套上牛车,去远处的水井汲水,或到野外拾捡干牛粪作燃料。这些活计,男人们向来不插手,男知青们则要自己做,相遇时,受到女人们善意的戏谑。
牧民不吃中饭,但要喝几次茶。不时还有人来串门或闲逛,主妇随时烧茶待客。那些男人们喝尽碗中奶茶后,将空碗托在手中,脸却朝向另一边,故作闲谈状,妇女们恭顺地为他续满。知青们恪守礼教,诚惶诚恐,反倒使主妇不安。
稍得闲空,便拿出那些手工精美制作繁缛的四季蒙袍,细针密缕地缝上几针,这是她们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刻。日渐西斜,远处胀满乳汁的母牛哞哞归来,提醒着她们又该去挤奶了。
羊油灯下,一家人围着灶台吃着惟一的一顿正餐,或羊肉面条,或小米肉粥。主妇一勺一勺地盛给他们,啜吸声中,其乐融融。睡前,主妇为全家和客人―一盖被包脚,自己刚刚解去长腰带,宽松一下,门外或风声骤起,或羊群轰动群犬狂吠,她立即拖着长袍,跑了出去。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蒙古包内东侧,灶口所向之处,铺着一块生牛皮,那是她们的栖息之所,但是从未见到谁家主妇在上酣睡。牧民妇女尚未成年,便不再享有睡觉的权利了,她们几乎是在日夜操劳。甚至连生育子女,也在劳作之际。白昼假寐,竟事关名节,被传讲出去,连出嫁都难。
那些年轻的主妇,夜间也曾因极度困顿而假寐片刻,但很快就会被焦急的呼喊声唤醒,这是那位刚离任不久的长辈,她虽然熬到了可以躺下睡觉的年岁,但积年的劳作,浑身的筋骨像打碎般地疼痛,她已全无睡意,整夜整夜地睁大眼睛,凭藉多年的经验,判断着外边的些许动静。
她们对于这一切安之若素,满怀希望地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生活。

在并不遥远的几十年前,我们的母亲和祖母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地安身立命。今天的都市中,那些太累和太闲的人们,他们被生活所异化(准确地讲是退化),给自己和社会带来太多的烦恼和怨恨。
我不知道自然保护主义者们所关注的“自然生态的底托”──它维系着社会的稳定和存在──是否也包含“人”这个重要因素。三十年前,我读过索尔仁尼琴的一个短篇《马特辽娜大娘》,她是作者遇到的一位极朴实的俄罗斯妇女,“甚至无法拍到她一张姿态自然的照片”,写的是一些让人无法记住的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是,作者在最后却大声疾呼:“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们的村庄将不复存在,我们的国家将不复存在,我们的地球也将不复存在。”这段话我牢记至今,并且愈来愈感觉到它的沉重。
二十三年过去,这次又见到她们,除二三位病逝,竟都健在。她们都已儿孙满堂,依然在操持家务。见到我后,随口讲述陈年往事,恍如昨日。只是她们那些虎背熊腰的男人们,却大多撒手人寰,六十几岁已属古稀,七十阙如。


◆用水

大兴安岭丰沛的水源和溪流,一离开群山,便被这辽阔干旱的草原吸尽了。浅表的湖泊,蒸发成高含量的碱水和硝水,有些地方甚至析出厚厚的结晶,像盐湖一样,成为碱和硭硝的产地。井水大多是苦涩的,人喝了会拉稀,牲畜勉强饮用,倒省了喂盐。
甜水井屈指可数,牧民家家备有木制的水缸,妇女们套上牛车,到很远的地方去拉水。冬季降下几场雪来,才是最幸福的时期,用木锨铲来干净的积雪,化成水,捞去杂草,水质不会亚于城市的自来水,只是带些草腥气。牲畜也不用饮水了,自己一口草一口雪直吃到来年春季。
春季是最困苦的时期,积雪渐渐融化,水井却仍未解冻,有时只能去寻找雪水流淌的水洼,在寒冷的早晨,捞取那一层薄冰,去除牲畜的粪便,勉强使用,好在牧区从不饮用生水。
刚去那几年,牧民家标准的洗漱程序是:主妇递来一小碗净水,容积不会多于150毫升,用其大半认真地刷牙漱口。漱毕,含一口净水,用双手捂住嘴,均匀吐出,随之涂抹面部,最后将剩余的水倾倒在毛巾之上,用力擦脸。绝不能使用肥皂,那毛巾也难得清洗。
牧民很重视洗手。全体人员不分主客,共用一盆底水轮流洗,还必须用肥皂。知青刚来时自暴自弃,拒绝履行这种敷衍的程序,任凭皮肤角质层自行脱落,被牧民斥为不讲卫生。后来打熬不住,开始用整盆水洗头洗脸,又被斥为浪费。
每次茶饭毕。必须用舌头将小碗舐净,主妇用水涮一下,擦干收起。下次用时,当着你面,用一条并不洁净的毛巾,用力擦得里外锃亮,让你无可挑剔。
从未见有人洗头。妇女用篦梳仔细篦去杂物,同时用少量的水,将头发抿湿,使之光亮。回想起四五十年前,我们的祖母和母亲辈又何尝不是如此,竹篦已成为美发史上的文物。那些年晚间的毛泽东思想学习会,是妇女们最惬意的时刻,她们暂且摆脱了一切劳务与牵挂,依偎在别人怀中,羊油灯下,互相捉虱拿虮,毕剥有声。
定居以后,每家门前都有一口很大很深的水井,我看见妇女们在起劲地洗着衣服。没有充足的电力,还无法使用洗衣机。水质仍是个大问题,饮用水要用拖拉机到远处去拉。有些牧民很超前,他们购买整箱的矿泉水饮用。


◆学蒙话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草原生活留给我的,还有这半通不通的蒙话。
还没进入牧区,就发给每人一册《蒙语会话课本》,和一本《毛主席语录》(蒙文)──这是那个年代的时尚。但是,终其插队的全过程,大概没有谁把那课本学完,而那本《毛主席语录》,倒成了一本“袖珍字典”。
蒙文没有字母表,只有音节表,那一百二十多个音节,把这些京城来的学子弄的兴趣索然,“阿额衣奥乌敖兀”地念了两天,就都放弃了。当独自一人住进牧民的蒙古包,全家老小围坐着对你微笑,一张张被烈日和积雪映射的紫外线灼伤成炭黑色的面孔,露出雪白的牙齿和眼白。你只会两句简单的问候语,像个哑巴一样傻笑着。翻出会话课本,找出想说的话,一板一眼地拼读那用汉字注音的蒙语,牧人们听了茫茫然,及至看到他们自己的文字,才恍然大悟连连摇头,喟叹这“北京口音”的蒙话。
牧民每天都在忙碌,可没工夫陪你在蒙古包里鼓捣语言。外边的草原风光、神秘的山峦,那漫山遍野的畜群,还有草丛中的动物,也在吸引着你。劳动与生活,你每样都要从头学起。没过几天,当你无意中说出一句完整的蒙话,牧人们和你自己都惊诧了。就这样熬过了一个冬天,知青们集中到自己的新蒙古包居住时,已经能和牧民熟练地交谈了。
如果你住的那家牧民一句汉话也不会讲,你的年纪又小,那你的蒙话肯定讲得不错, 个别年幼无知者,甚至学会了俚语和骂人。很多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恐怕终其一生只能结结巴巴地讲“北京口音”的蒙话。如果不幸俩人住进了同一家,那成绩就要减半,本人就属于这一档次。我们大队的牧主太多了,多余的知青只好在贫下中牧家再分配,躲过了那一冬的寂寞,却贻害终生。幸亏在山上放羊时,又接受了阶级敌人们的再教育,不然我的蒙话不知要糟到什么地步。
这个滞留在原始生产状态的游牧民族,却有着相当规范的语言和文字。我们学会了百十来个词句以后,竟发现自己有了文字始祖仓颉那样神奇的造字本领。在一些简单的名词或动词之后,加上个同样的词尾,就组成了另一类型的词,比如:药→医生.锅→炊事员.耕种→农民……现在你也可以说出司机售货员,羊倌马倌等词的组成啦。
在那个政治名词满天飞的时代,也使得我们的蒙话不再囿于日常生产和生活语言。地老天荒的草原上,独自一人放牧羊群,可阅读之物只有“红宝书”,成年累月的翻看,两本蒙汉对照就成了小辞典。蒙语的构成很具有联想性,每种类型的词又都有固定的后缀和词尾,比如:根→蛋→基本→民族这一组词,就是同一词根与各类词尾的合成与演变。我有时想,如果从字根和语言结构入手去学习外语,是不是比苦背单词要便捷些呢?
教育水平非常落后的蒙古族牧区,却很少见到真正的文盲。方圆近百里才有一个小学校,牧民子弟很小就要帮助父兄干活,那些年很少有人上学。但我发现,他们成年以后,拿起报纸都能朗朗诵读,并且写得一手漂亮的蒙字。女孩子们与受教育更是绝缘,如果一位妇女看报或者动笔,只会遭到众人的讪笑。但我见到一位妇女被选为生产组长,她在主持学习会时,竟然也能读报,真不知道她是何时下的功夫,不过以她们的聪明和勤奋,应该是不难做到的。
蒙古族文字仅用十几个字符,附缀在竖直的主干上,像一把把形态各异且组合有序的古老的钥匙,用“字符串”这个计算机术语来形容是最恰当不过了。这简单易学的文字,使得那些年幼失学的孩子们,在他们同样是半文盲父兄的指点下,得以世代相传。人类文明史上古老的助记符,沿用至今而又风靡世界的莫过于阿拉伯数字,幸喜征服了半个世界的圣主成吉思汗,眷恋着他的草原,否则通行世界的语言必将是蒙古语。
考察某种语言的通行优势,最直观的方法是确认那里孩子们的“官方语言”,且看蒙汉杂居的村镇里,从半大小子到咿呀学语的幼儿,举凡游戏、交往、争吵、咒骂、战争等诸项活动,无一不使用蒙语,以至那些流寓至此的汉族长辈们,常常向我抱怨他们的孩子不讲汉话,愧对列祖列宗。
我在那里和居民们谈论生产生活时也喜用蒙语,尽管不熟练,但辞能达意,并且淋漓尽致,个中微义不是汉语所能表达的。比如有位老人过去浑身是病,并有很厉害的哮喘,二十年后见到他,居然很健康地活着。蒙古语用两个词就可以很贴切地表达,我在这里却无法用汉语来转述,反正不是痊愈或康复,但又不能说是回光返照吧。我倒是相信古汉语中那些朴素的词汇,比如“绝尘而去”这个词,虽然现代汉语也使用,如果不让你用这个词,即使你把意思表达清楚了,也早就失去了语言的神韵。如今牧民来京,和他们聊上几句,真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当初吓退我们的一百二十三个蒙语音节表,不知不觉中便耳熟能详。前日夜间忽然想统计一下汉语音节,灯下细数,竟达四百二十个之多,如果算上四声,就是一千三百三十三个。难怪念了九年书,如今连讲话都发音不正。更可怕的是,如今我们汉族的工商士学五行八作,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张口都是“学生腔”,满嘴的“字儿话”:“虽然、可是、也就是说……”最后还是没说明白,又加上一句:“说白了就是……”当然本人也难逃巢臼,包括我在这里胡乱涂抹的文字。我们都是在同一语境下孵化出来的。

时隔二十三年见到他们,我的蒙话脱口而出,牧人们又惊诧了:这么多年没人和你交谈,怎么还记得我们的语言?当然是少小的记忆和努力,如今不行了,此行的主题是环保,“保护”我早就会,“环境”得现学。请教后用蒙文、汉字、汉语拼音记在本儿上,但话到嘴边就忘。又像当年那样,拿出本儿来拼给牧民听,他们还是不懂。这次我不是哑巴了,绕着弯儿总算讲明白了。牧民问我怎么回事儿?我说:原先会的一句也没忘,现在学的一句都记不住。
在蒙古语言海洋的沙滩上,我只算是濯足,却敢在这里侈谈语言,真是惭愧。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10:22 | 显示全部楼层
资料

中国蒙古族目前使用的蒙古文字即老蒙文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在这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这种文字几经改革,现在已成为比较科学的因素文字(拼音文字)。蒙古族最早的语言学家、蒙古文字改革家却吉斡斯尔在蒙古语文字发展史上曾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却吉斡斯尔,小名叫达米德道尔吉。当喇嘛以后改名,有些书籍记载着他的另一个名字叫敖门格日乐。有关他的生平在历史上记载很少,他大约生活在公元一二??年――一三??年。据有关史料记载他出生在现在新疆、西藏、青海三个省区的交界处。他的父亲当时是个精通佛教经典的博学之士。
一二九五年他受元朝成宗皇帝的邀请来到北京,主管元朝的佛事活动,与此同时他开始译著佛教经典。
却吉斡斯尔最重要的贡献是为蒙古语语言的语音、语法、词汇打下了初步的基础。在却吉斡斯尔改革蒙古文字之前,蒙古语基本上是用维吾尔文拼写的,因此在许多字母的拼写与读法等方面都出现了不少弊病。却吉斡斯尔结合蒙文的实际情况,对此进行了大胆的改革,增加了一些字母,初步完善了一百二十三个字母表。在语法方面,他最早把蒙文分成阳、阴、中三性,最早正确的解释了蒙文的语音和协律。他参照古印度语言学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学说”解释了蒙古语音素;他最早提出了蒙古语的“八个格”,比较准确地分析了如何接后缀的规律;在正字正音法方面也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规律。
却吉斡斯尔不仅是语言学家而且是著名的翻译家。他把大量的梵、藏经典翻译成蒙古文字,为蒙古语言文字的规范、书面语言的形成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摘自 内蒙古日报《草原春秋》专栏 作者 斯钦朝克图


草原上的人们


◆吉胡朗图一家

三十五年前我十七岁,离开父母,一句蒙话也听不懂,住进了他家的蒙古包。一路上被羊肉和老羊皮袄的膻气熏得肠翻肚转水米不进,身体本来就很瘦弱,又发了高烧,那时草原上没有任何蔬菜,除了盐没有任何调味品,这夫妇俩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酒瓶黄酱,一下开了我的胃口,每次只用筷子头儿蘸一点点,吃下那只放盐和羊肉的面片汤或小米肉粥。一瓶酱两个人吃了一冬天,加上牛奶和奶食品,身体日益强壮起来。
这是一个殷实的家庭,恪守着这个民族的古老传统,不趋时,不献媚,待人实在而又有分寸。主妇奥勒门玛,人们都叫她奥玛,是全牧场最能干的妇女,传说她会套马,这可是男人们的专利。家中永远整洁有序,室内的墙毡和门帘都用布包缝,纳上美丽的图案。她很好学,会使用缝纫机,这当时在城市里都是希罕物儿。我刚来的那天晚上,她在羊油灯下,认真地翻看我那本带有插图的新华字典。半夜醒来,见她仍在一页一页地看,对我笑了笑,为我盖好被子,直看到天明。
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她,有一天得闲时和孩子一起玩羊骨游戏,不是为哄孩子,而是真玩。我在一旁看书。明明是她输了,她却抵赖,孩子不服,她竟动手打了孩子,她那干活的手打得很重。孩子满眼泪水又不敢哭,默默地向我寻求公道,我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她脸一红,微微一笑,借故跑出去干别的活。我只好放下书本,替她安慰孩子,继续中断的游戏。
其实她的年龄略小于我的母亲,她也确实在做着我母亲无法为我做的事,为我做饭烧茶,缝补衣服做皮袍。在她家的那些日子,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无忧无虑,一点儿也不想家。我像一个孩子,从学蒙话开始,慢慢地熟悉这里的一切。
奥玛是个极要强的人,有一年剪羊毛,因为我会拾掇工具,剪子比她的好使,最后她发现我比她多剪了一只,脸色恹恹的,很不开心。
我离开草原不几年,她就病了,是腹内肿瘤,她来北京看病时我陪她到大医院检查。像所有的牧民一样,他们一离开家就惦念着家里的活计,急着回去。她不耐烦在这里等待漫长的检查,回去后不到两个月就去世了,才五十来岁。我最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她在世时,我对她竟然没有一个确定的称呼。这纯粹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在家是长子,上学时母亲很年轻,去开家长会,不知底细的老师和同学就指认为是我的姐姐,弄得我很丢面子。
吉胡朗图是很明事理的人,到现在仍把我看作同辈人,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和他家相处。今天,看到她家子孙满堂,惟独缺少了她,一想到她,我的眼里便噙满了泪水。如果她还活着,我会怎样称呼她呢?恐怕我还是张不开口。
他家里依然那样整洁有序,不同之处是,在定居的瓦房旁边,仍扎着一座传统的蒙古包,内装修比以前更漂亮了,坐在里边喝茶,看主妇们制作奶食品,一如二十年前。大儿子朝和吉拉自己会修车,家里建有车库和小车间,指甲里嵌满了和我过去一样永远洗不净的油污。这次我在那里,车接车送全由他家包了,因为我是“他家的人”。
女儿早已出嫁,小儿子是我去之后出生的,他的女儿都已八岁,竟然是三胞胎,在东乌旗的历史上可是首例,吉胡朗图带着她们在旗里上学。寒暑假归来,全家人聚在一起,他依然在操劳着生产,望着他佝偻的身躯在草原上奔波,想起早逝的阿妈,不禁潸然情伤。


◆包万阿? *

蒙族长辈的称谓是随年岁的增长而变更,年轻主妇称阿?,稍长称阿妈,老年称额吉,应是祖母辈分了。没有很准确的界限,但是一经变更,无论全家长幼、亲属邻里,都会跟着改口,这有点像我们汉族有时随着孙子叫奶奶一样。我离开了二十三年,改不了口,见到这些儿孙满堂的老奶奶仍叫阿?,她们不以为忤,反而很兴奋,好像时光倒流,她们又回到那值得骄傲的青年时期。
包万阿?不同于那些只知辛勤劳作的妇女,她正直、公道、宽容、善良,而又不事张扬,一度曾出任牧业组长,在牧民中很有威望。
早年间,有位逃难至此的汉族人,竟能在她家长年居住,全家人都对他长辈般地敬重,直到他年老后叶落归根。牧民固然好客,但把一个异族当作亲人,则是很罕见的。她任组长时,有位知青放牧丢失羊群,被狼咬死数十只,但她主动出面解厄,竟使此事淡化。只有她,也只能是平素沉默寡言的她,即使做出突兀之举,也不致遭人物议。
她的丈夫伊登扎布是个敦实、充满活力的汉子,他的马上功夫远近闻名,那帮不可一世的马倌们都对他敬若神明。和包万阿?截然相反,伊登扎布极事张扬,在那个年月的各种学习会上,他总要做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把那些不善言辞的牧人们听得点头称是,但我听懂蒙话后,才知道他讲得都是些言之无物的空话,他可能只是为了自己痛快。他不发言时,就在会上放很响很响的屁,把那些妇女们逗得掩面窃笑。
伊登扎布是个极放纵的家伙,传说他像对付那些桀骜不逊的生马一样对付女人,但这是他的私事,也是这里的民俗。本来马倌这一行当就是冶游的渊薮,你怎能设想一个良家子弟会整天价把自己的生死安危系在马背上,一个在马群里逞尽其能的套马高手,又怎会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家去?如果你还想欣赏到那精彩的马上技艺,恐怕就要不得不同时接受那些陋习。
如今,马群中那些无人调教的生马已同野马一般,被雨水淋得泛白弯曲的套马杆孤独地倚在墙角,伊登扎布也在几年前离开了他所热爱的人世间。总的说来,他是个好人,我从未见他欺侮过别人,当然也包括他的那些女人们。
包万阿?没有儿子,只生两个女儿,我们在时,她抱养了一个病孩子,经知青赤脚医生救治,已长大成人,但有人传言他虐待养母。我们到他家时,并未留意到他,就像那两条失职的狗,不知去到哪里闲逛,直到我们要离开时,才匆匆赶回,吠叫几声。
包万阿?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修长削瘦的模样,几年前不慎跌伤了股骨,拄着双拐,近八十岁的人了,头脑异常清晰,几句往事,勾起我不尽的回忆。我默默无语,在她家坐了很久,离去时,她坚持要送出,在萧瑟秋风中,我几次回过头去,见那瘦弱的身影依然伫立在草原上。
我们又去另一家,一个青年骑着马跟随而来,这就是她那养子。不像那些整日骑摩托车的青年,他却是我数日来所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骑手。那是匹四岁的生马,还没学好走步,性格刚烈,步伐散乱,但那青年蜡烛般地端坐在马上,蓦然间,仿佛是他养父的模样,莫非是伊登扎布将自己的技艺传留在他的身上。
刚一下马,他便与开车送我们的布和巴特来了一场恶战,他身手敏捷腿脚有根,却无奈于布和巴特的肥胖身躯,几次被其抡倒在地,但他一次次爬起再战,使人相信他迟早要将对手摔倒。
我不大相信人们的传言。包万阿?是个宽厚的女人,我也希望草原上再出现一位伊登扎布那样的人。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12:55 | 显示全部楼层
* ?,蒙语音为(nia),汉字无此音节,此处系借用。


◆巴代阿?

汽车向北开了六七十公里,沿途各家的盛情款待难以回绝,司机困惑地望着边境外渐渐清晰的山峦,天色已晚,巴代阿?的家无论如何也去不成了,我多想看一眼那位老人,可是明天就要离开牧场了。
巴代是她的长子,人们也就这么称呼她,像无数个劳动妇女一样,她的名字渐渐地被人忘记。我甚至没听人讲起她那早已过世的丈夫,只记得刚去时,她家住着一位很老的喇嘛,不久就去世了。这是蒙族牧民的旧习俗,喇嘛年老了不再住庙,那些无家可归的便被牧民们接至家里养老送终,这项善举是不分贫富的,在牧区从来没有被遗弃的老人。
牧区的妇女衰老得很快,那时她约摸有四十来岁,一双吉普赛人似的黑眼睛早已失去青春的光彩,只留下了和善与温馨。巴代阿?的二儿子是我见到的最英俊的蒙族小孩,但早就抱养给本队的一家上中牧,那老人只有一个儿子,从马上跌下摔死了。家中还有老伴儿和孀居的儿媳,那孩子成了全家的掌上明珠,我们去时已有十三四岁,就要长大成人了。
那年夏天,这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还没看出是什么病就死了。在缺医少药的草原上,孩子夭折是常有的事,但对他家不啻一场寒霜,欢乐和希望都被那孩子带走了,只留下无法排遣的哀伤。这年冬天,在遍及全国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那老伴儿不知听了谁的风言风语,竟用一根绳子在牛车上了结了生命。命运撕去了老人脸上和善的笑容,不久,他就带着恍惚和忧郁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勤劳的儿媳失掉最后的依托,孑然一身改嫁他乡。
除了三儿子东固长得有些老成,从巴代阿?的大儿子和小儿子的面相上,略可看出她当年的风采,不然的话,老马倌伊登扎布为什么老长在她家,经旬不归。孩子们对他父亲般地尊重,叫他“吾贵”,我一直没弄懂这个称呼的辈分,总之是很尊贵的。于是,那帮小马倌也跟着“吾贵吾贵”地叫,成了他的官称。
马倌教头在此下榻,她家门外的牛车上总是系满了高头大马,巴代阿?是出名地好客,但她不像别家妇女那样,地位卑下,只知道吭哧吭哧地死干活,偶尔参与男人们的谈话,便被斥退。那帮不可一世的马倌们,却乐于向巴代阿?请教和谈论自己在牧业生产上遇到的难处与困惑,但她谨守妇道,不经意地听着,偶尔微笑着用提示性的口气说几句:“为什么不……?”那马倌装作恍然大悟,用手连连拍打额头。依偎在怀里撒娇的她的小儿子巴伢可就不那么安分了,那小精怪般的孩子,跟在母亲身边懂得许多生产上的事务,还没等母亲答话,他便拿出吮在口中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出人家的疏漏与玩忽职守,然后一下子跳到门口,继续嘲笑那佯作要出来追打他的小马倌。母亲忍俊不禁地呵斥他几句。
到了能够骑马去替换放羊的兄长回家喝午茶的年纪,他的大哥巴代在一次套马时被重重的摔在地上,送到二百公里以外的旗医院,很多天才苏醒过来,性命是保住了,神色却总是木呆呆的,只能去放羊了。
巴伢放羊时喜欢和我在一起,在我身边时,他很安静,除了翻看我的书本,就自己在草地上玩,嘴里哼唱着。有一天,他那童声清晰地唱起一支歌曲,歌唱的是羊羔马驹那些小动物。听惯了悲凉落寞的蒙古族长调,我被这欢快的歌声吸引着,他也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唱完后好一会儿,我轻轻地问他:“谁教你唱的?” “妈妈。”我请他再唱一遍,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了,骑上马走向自己的羊群。
巴代阿?最喜欢参加集体聚会,包括剪羊毛等集体劳动,但那在一年之中是有限的几次,于是每个月和年节前去乡里商店购货,便成了她的乐事。那往返两天的几十公里牛车路程,还有烈日灼烤、蚊叮虫咬、雪雨风霜,别人都视为畏途,她却节日般地穿上新装,愉快地上路。
有一天我放羊时,看见远处停着一辆牛车,一个女人在忙着什么。我怕她车坏了,就骑马过去帮忙。原来是巴代阿?,她正在准备茶饭,见我过来,高兴之极,像在家里一样,请我入坐。知青放羊没人替换,我早就养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的习惯,虽然我很饥渴,但我知道她还有漫长的路程,断然回绝,她哪里肯,直到往我衣袋里塞了一大把油炸面果和奶食品,才放我走。
孤单单的牛车在无垠的草原上缓缓移动,别家的女人都一整天不吃不喝,呆坐在摇曳的牛车上。可她会用毡袋包裹着暖瓶,带着滚烫的奶茶和丰美的食品,活得是那样有滋有味。我猜想,小巴伢唱的那些歌曲,一定是在这漫漫的草原路上学会的。
巴代阿?承受着和别家妇女一样的劳苦,甚至更多些,三个儿子那时都还没娶亲,也没有女儿作帮手。男人们只会放牧和闲逛,从不帮做家务,一大家子的事物全靠她独立操劳。巴代阿?如今该有八十岁了,我无法想象她会是什么模样,令人难解的是,那聪明的小儿子巴伢至今还没娶亲,他也有四十开外了,在我的记忆中,只有那依偎在母亲怀抱中,吮着手指的孩子。
巴代阿?把孩子们的名字叫得那样简单,这可不是那里的习俗。巴代的全名是巴多姆色愣,东固是东日布,我至今也不知道巴伢的全名。有一位老人告诉我,巴代阿?的名字叫蛮格日乐,大意就是怎样怎样的光芒。


◆嘎森麦阿妈

像高突格斯那样长着公牛脖颈和雄狮般面孔的高大精壮汉子,二十年前草原上比比皆是;可能是生活相对安逸,又少了鞍马劳顿,今日所见,尽是些肥胖臃肿之辈。
他更像他母亲。
嘎森麦阿妈是个开朗健壮的妇人,养育了八九个孩子,却大多送了人,这是草原上的习俗,这次我才惊奇地发现,与我同行的另一大队知青,她所住过的那家孤寡老人的养子,竟然也是阿妈的亲生。家中两个女儿一出嫁,只剩这一个儿子。老人有些消瘦,但依然机敏,见到我也不理会我的问候,随口讲起那些年的趣事和我的青马,好像我昨天才刚刚离去。然后将我弃置一旁,向送我前来的远方邻居认真地询问畜群和草场状况。
看来她还在操持着这个家,不知她夜里可睡得安稳,是不是还在一遍遍焦急地呼唤困乏的女儿和儿媳去外面察看羊群的动静。
我在她家住过很长时间,后来我不放羊了,到春天还请我去帮助接羔,从来不把我当客人。我望着她家的“豪宅”,宽敞的院子方砖墁地,室内是宾馆式的装修,供电系统也比别家多了几组蓝色的太阳能电池板,让我想起她那勤奋好学却一生坎坷的丈夫。
平坦辽阔的北部草原,极目所见是外蒙古的山峦,过去全大队都在这里越冬,储备好充足的食品和用品,从来不理会南部积雪盈尺的灾年,所以他们的棚圈比南部要简陋得多,我猜想他们也能有多余的钱来装修房屋。
这些年年成不好,这里没受什么损失,但也没发展出南部山区那样庞大的畜群。将近十年的干旱,这里的牧草生长稀疏,秋季打草要从南山很远的地方拉回,他们早已开始卖掉当年的幼畜,用有限的草场和储备确保母畜过冬。
那些出世只有四五个月的公羔羊,由于没有去势,长得很肥大,一只可以卖到280元。据说,它们没有打过预防针,体内也就没有残存药液,属于绿色食品,味道也很好。我放了那些年羊,却从无福消受,也不知是误导宣传还是短期行为的商业炒作。但对牧民还是有利的,省草省力又赚钱。只是羊群里显得有些寂寞,就像我们的独生子女家庭。


◆索米亚

远山的雾霭中羊群缓缓归来,一个汉子健步跑下山岗,一个青年骑着马,不紧不慢的跟在后边,手里牵着那汉子的马。两个蒙古包之间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片,展示着满都宝力格阶级敌人的阵容。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和老人,被驱赶到这里接受批斗。从今以后,他们将离开世代厮守的畜群,在草原上艰难地移动着被鞍马终生变形的罗圈腿,去从事下贱的杂活。就在几十年前,拥有财富曾被视为罪恶,尽管早已放弃了财产,并因此获得了荣誉,共和国的国旗上,也有他们的一颗星。天道无常,他们的骏马和犍牛还在草原上奔跑,曾经属于自己的畜群也仍在繁衍,可是家庭却沦为赤贫。
一个不懂事的知青,听信了他住的那家人的流言,正在用长鞭抽打一位老人,鞭梢撕裂了老人的头皮,鲜血在额头上流淌。山上那汉子已跑到近前,悄然站入队列中,低下了他那倔强的头。长途的奔跑之后,平和的呼吸,使我相信了这位当年全盟那达慕大会上,马拉松项目惟一的报名者,他独自一人跑完了全程。
索米亚是这里可数的几户贫苦人家之一,当然是重点培养对象,他也曾是干部队伍中的一员,今天被纳入这个队列,是两年前“四清”运动的成果之一。我和他相处过很长时间,但从来没问过他是为何被整肃的,最初是回避,后来是怕伤他的心。我认识他时,他已成了一个不安分的人,其实牧民们并不把他看作阶级敌人,例行的批斗会除外,平时还可以骑马。可他心中的郁结无处发泄,那些旧日的同僚们就成了排遣的对象。到人家家里一本正经地指摘:“你家的国旗怎么挂歪啦?” “这个给小孩儿喂奶的牛犄角为什么放在主席像前?”那个大队干部满脸晦气一言不发,女主人却被吓的脸色煞白,他若无其事地走了,也未见有得意之情。
他生得短小精悍,不像那些膀阔腰圆的同胞,受批斗后去干杂活,更是一身汉人的短打扮,讲着口音很难听的汉话。问起蒙族中一些很隐秘的传闻,他也并不回避。他个人的遭际确是使他伤透了心。索米亚其实是个很要强的人,他很好学,蒙文自不必说,汉文也能读写,见识多广。会修理农牧机具,干活从不偷懒,我看倒是有些逞能,遇到重活重物,别人一将,他就给干了。包括他跑马拉松的传闻,都是他个人毅力的表现。就拿那天批斗会他跑步的事来说,我至今还是认为,牧民们是不会强迫他的,是他自己赌气非要这样做。形势日渐宽松,他可以和家人一起放牧了,但个人的问题还是被拖延着。
那年大雪灾,他和我带着一群牛一群羊迁徙到一处新牧场去避灾。我俩都不善言辞,白天忙着各自的活计,夜晚在羊油灯下,我百无聊赖地演算数学题,用以打发荒野中的寂寂长夜。他在一个小本上认真地写着什么,看到满纸漂亮的俄文字母,但一个单词也不识,我初中学过俄语,可是连字母表都不会背了。“您懂俄语?” “不,是新蒙文。”我听说过,在前苏联治下,外蒙古早已舍弃了老蒙文。可那年月以他的身份,鼓捣这玩意儿,是会有“特嫌”之嫌的,况且又有什么用,他看着我困惑的目光,淡淡一笑。若干年后国际关系解禁,离散多年的内外蒙亲族之间的通信,都是经他译写的。而我的数学草稿尘封在床下的纸箱里,只记得当年的孤寂。
索米亚日渐苍老了,他似乎不再希冀。有一天他在山沟里砍柴,我远远见他总在一处摆弄什么,就骑马过去帮他。原来他砍的柴根部带着疙瘩,想借此搭结在头顶,那长枝披散在背后,就像神话中的山鬼。但他总也搭不拢,稍一活动便散落一地。他很沮丧,他说父亲每砍下一根柴,就随手搭在头上,还可以一直走回家。最后还是我帮他捆好,放在马背上驮走。
每到秋冬之交,草原上的狗们都要啸聚起来四处游荡,去做它们传宗接代的勾当。那年索米亚不知动了那根弦儿,硬要把他家那位“青年”拴在家中,那狗迷了心性,跳起就给了主人一口,偏偏就咬掉了他的下嘴唇。索米亚并不惊慌,指挥全家老小在羊圈里寻找那一小块肉,他说现代医学是可以缝合的。等找到那沾满羊粪的苍白的一小条,赶到六十公里以外的医院时,医生们已经回天无力了。
我回京后没几年,索米亚也跟着虔诚的牧民去五台山朝拜,路过北京时我去宾馆看望。他坐在角落里神色黯然,那受过伤的嘴唇颤抖着,简单地告诉我,他的钱被扒手偷了。我见他目光呆滞,知道不是为了钱,而是伤心自己那折断的翅膀。
这个游牧的民族像一群候鸟,一只失群的大雁,意味着耻辱和死亡,更何况是性格倔强的索米亚。我意味到他的日子不多了。
翌年春天,索米亚无疾而终,还不到六十岁。

有一天夜间,我无意中打开电视,见一个专题节目中提到他,讲的比我要好得多。我和他相处很长时间,但不了解他的历史,我只知道这些小事。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1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私生女

人们对蒙古族的性习俗多有传闻,我在那里生活了十来年,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却连“雾里看花”的资格都谈不上。每天放羊累得贼死,倒头睡去,连梦都没有,做梦准是丢羊,白吓出一身冷汗。
那时不让读别的书,只要求人们“弄通马列主义”,革命领袖理论高深,年轻人却好猎奇,有人从恩格斯的著作中找到有关蒙古族性习俗的论断,好像还上升到“共产主义雏形”的理论高度。
就我所知,牧民家的姑娘有了私生子女,人们并不以为耻,孩子也不受歧视。姑娘出嫁后,孩子就留在了娘家,人们称他(她)为姑娘的“弟弟”。如果你在哪家见到这种奇怪的辈分,那就一定是某位姑奶奶的孑遗了。
我住的那家女主人就有个私生女,十三四岁了,名字和男人一样,叫色楞。我们刚去时她跟着舅舅过,女主人的哥哥是生产队长,队长太太整日病恹恹的,那女孩子的处境也就可想而知了,小小年纪就要分担牧区妇女的繁重劳动,夜晚也不知蜷缩在蒙古包的哪个角落。浑身脏兮兮,听说是长了一头秃疮,一条脏头巾终年裹得紧紧的。家境如此,也算不得是受虐待,但她性格乖戾,我们都不喜欢她,在她身上也实在看不到童话中灰姑娘的影子。
小色楞时不时可以到生母家去住上几日。女主人很高兴,热情地向我介绍:这是她的“弟弟”。那孩子在母亲家仍是下死力地干活,但脸上有了笑容,母亲也抽空给她梳洗一下。她很认命,离开时并不悲戚。当一个人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即便是个孩子, 又怎能要求她保持天性,这些人情世故,不是我们那个年龄能够领略的。
几年后,她出嫁了,那男人来自附近一个比较穷困的公社,全家移居此地。她还是那样脏,带了个同样脏的孩子,虽然有了自己的家,却看不出她的劳动和给舅舅给母亲干时有什么不同,那家人老母幼弟,也缺少她这样一个劳力,但是不久,她却被传染病夺去了性命。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14:07 | 显示全部楼层
◆私生女

人们对蒙古族的性习俗多有传闻,我在那里生活了十来年,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却连“雾里看花”的资格都谈不上。每天放羊累得贼死,倒头睡去,连梦都没有,做梦准是丢羊,白吓出一身冷汗。
那时不让读别的书,只要求人们“弄通马列主义”,革命领袖理论高深,年轻人却好猎奇,有人从恩格斯的著作中找到有关蒙古族性习俗的论断,好像还上升到“共产主义雏形”的理论高度。
就我所知,牧民家的姑娘有了私生子女,人们并不以为耻,孩子也不受歧视。姑娘出嫁后,孩子就留在了娘家,人们称他(她)为姑娘的“弟弟”。如果你在哪家见到这种奇怪的辈分,那就一定是某位姑奶奶的孑遗了。
我住的那家女主人就有个私生女,十三四岁了,名字和男人一样,叫色楞。我们刚去时她跟着舅舅过,女主人的哥哥是生产队长,队长太太整日病恹恹的,那女孩子的处境也就可想而知了,小小年纪就要分担牧区妇女的繁重劳动,夜晚也不知蜷缩在蒙古包的哪个角落。浑身脏兮兮,听说是长了一头秃疮,一条脏头巾终年裹得紧紧的。家境如此,也算不得是受虐待,但她性格乖戾,我们都不喜欢她,在她身上也实在看不到童话中灰姑娘的影子。
小色楞时不时可以到生母家去住上几日。女主人很高兴,热情地向我介绍:这是她的“弟弟”。那孩子在母亲家仍是下死力地干活,但脸上有了笑容,母亲也抽空给她梳洗一下。她很认命,离开时并不悲戚。当一个人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即便是个孩子, 又怎能要求她保持天性,这些人情世故,不是我们那个年龄能够领略的。
几年后,她出嫁了,那男人来自附近一个比较穷困的公社,全家移居此地。她还是那样脏,带了个同样脏的孩子,虽然有了自己的家,却看不出她的劳动和给舅舅给母亲干时有什么不同,那家人老母幼弟,也缺少她这样一个劳力,但是不久,她却被传染病夺去了性命。
那次的疫病最初被定为是可怕的炭疽,死了十几只羊和马,人就死了她一个。我们整个牧场都被封锁了,禁止人畜出入,还禁止宰食牛羊,这对知青是最难受的,牧民还有奶食品,草原上没有蔬菜,一年到头都离不开肉食。
人们都管炭疽叫2号病,我还以为是个保密番号,后来看到卫生部有一份参加防疫的医务人员补助标准,才知那是传染病的等级序号,1号病是鼠疫。历来所有重大事件,包括战备那样的大事,到了这里都被淡化,被本地的领导和群众戏称为“内紧外松”,这次则是“外紧内松”,化外之民的牧人们,依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他们得其所哉的日子。
许多天之后,从遥远的省城来了许多专家,下车之前,先伸出一支喷雾器消毒,后面的人跟在这药雾中,耐心地调查询问。随后到了小色楞的葬埋处,将尸体解剖,做了内脏的切片,又把尸体撒上石灰,重新埋葬。几天以后传来消息,说专家们只是在学生时代见过实验室的炭疽标本,切片辨认不清,还要拿回去请教他们的老师。
最终也没有结论,疫情是怎样结束的,我已记不清了,但那不明不白地死去的小色楞,成为人们回忆起这一事件的亮点。

嘎森麦阿妈是个性格爽朗的女人,人们都说不清她究竟生养过多少儿女,那些儿女大多送给了孤寡人家。身边的两个女儿出嫁后,只剩下一个儿子。但她最大的孩子是个私生女,没有按照惯例留在娘家,一直跟着她。家里人对那姑娘很尊重,孩子们都叫她姑姑。
嘎森麦的丈夫当过干部,是个聪明正直的汉子,也是个不安分的人。“四清”时挨了整,家庭成份降到了底层,阿妈人缘儿好,倒没受什么冲击,但知青插队时没有分到她家去住,使她很丢面子,在她开怀地大笑时,一看到有知青在场,那眼神里便掠过一丝委屈。
我们刚到牧场时,那姑娘已经不小了。有一天,派出所的指导员对我讲:“有人告状,说你们队的民兵连长强奸了那个姑娘,我不相信。”我知道他这是在到处吹风,表示不管。我也知道这是那位不安分的“四清”下台干部,在给他的旧日同僚们出难题。牧民们是不会张扬此事的。转年之后,又一个私生女在他家降生了,这“弟弟”的“弟弟”,和阿妈已经是隔辈人了。这祖孙三人性格相似,只是那姑娘和孩子更憨厚些。
我是头一个住进他家的知青,那时形势开始宽松,他家接羔时缺人手,向大队要我去帮忙。我已经是老羊倌了,他家也不把我当客人,我的劳动尽心得力,他们很满意。那年春天的一场大雪,又将草原覆盖。暴风雪刮了一夜,有经验的牧民们都整夜在羊群里扰动,不让大雪埋住贪睡的羊群。天亮后,暴风雪几乎把蒙古包和羊圈墙埋没,但羊群却将大雪踩在了脚下,那与羊群纠缠了一整夜的女人们被累得瘫倒在雪地上。
出牧后,暴风雪仍在肆虐,我且战且退,人困马乏,四顾茫茫,也不知离家多远。这种天气,“草原英雄小姐妹”的事迹随时可能产生,但牧人们认为那是责任事故。临近午时,风雪仍未止息,迷茫之中,一点红色飘忽而来,渐渐清晰,原来是那祖孙三人循声来找我,要替换我回去喝茶,我不放心羊群,谢绝了她们的好意,但让她们帮我把羊群向逆风方向赶一赶。四个人全力拼搏,羊群终于开始不情愿地逆风去采食。那小女孩儿奋力奔跑,个子还没有羊高,常常被挟裹在羊群中,她那鲜艳的红头巾被朔风吹动,像一簇火焰,在迷漫的风雪中燃烧。
后来,那位“民兵连长”迎娶了那个姑娘。
二十多年后的一次那达慕大会上,那姑娘已是祖母辈分了,来到我的面前,向我一一介绍她的儿女和孙辈。她依然那样憨厚地笑着,只是眼角多了些皱纹。她说那年赶车去拉水,牛挣断轭绳跑了,多亏我帮她赶回。我怎么也记不得了,但我相信她的记忆,也相信我会那样做的。
如果我提起那次在暴风雪中帮我赶羊,她们也一定不记得了,可是我不会忘记,那在风雪之中燃烧的红头巾。


群山深处的人家

草场问题历来是满都宝力格牧业发展的瓶颈,牧场畜群总在十万只上下徘徊。但是,却有占全境四分之一的山地草场终年闲置着。
大兴安岭西部的山麓,绵延至草原便不再起伏,终止于牧场的东南部。这将近一千平方公里的群山以伯仑浑地为中心,土壤肥沃,牧草丰盛,地下水源充足,但却是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四十年前,年轻有为的牧场书记哈木图,力排众议,率众挺进这群山的东北部,开辟出美丽的夏季草场乃林高勒,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人们享用至今(十几年前,被前去采风的记者摄入镜头,制成图片,流布全国)。转年冬季,又进入这群山的腹地伯仑浑地,却造成部分牲畜死亡,被批评为“好大喜功”,成为历次运动整肃的材料。
三十年前,建设兵团刚刚组建,由于战备吃紧,那些不懂牧业的军人们,指挥牧民进入伯仑泽地,又逢大雪灾年,在那里撂下了四万具牲畜的尸体,从此再也不敢对牧业生产置喙。
1985年开始承包畜群分配草场,把部分外来户牧民和场部改行牧业的职工新建了一个大队,草场就是这片群山和附近的平川。我早已离开那里,个中原委不便评说。
但是,这险恶的群山却从此一扫千百年的阴霾,露出了笑脸。连年的大旱,北部的优良草场生长稀疏,湖泊干涸,这里却成了风水宝地。那些毫无经验的初创者们,胆战心惊地带着少许牲畜进驻这里,苦干了十来年,竟发展成牧业大户。
这里是全场冬季贮存牧草的基地,2000年闻名全国的锡盟大雪灾,满都宝力格却向受灾地区输出了数千吨牧草。我在这群山的山坳里,见到建设齐备的定居点,越冬棚圈完善,牧草储备充足,这绝不是短期行为,他们利用这难得的时机,积累了坚实的物力、财力和经验,以应对吉凶未卜的来年。
我衷心祈祝他们的平安和幸福。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51:28 | 显示全部楼层
◆老木匠铁刚

远离居民区的那间孤独的木工作坊,一个影子般单薄瘦弱的人,像钟表一样准时地出入那里,积年累月为牧民打造牛车和各式家具。他那病恹恹的妻子为他生养了八个儿女,一家十口,食指日繁。看着他那渐渐驼下去的背,和那群总也长不大的儿女,我无法想象他们的未来,正如那时年届三十,前途未卜的我。
但我毕竟孤身一人,而且享受到“政策”,永远地离开了那里。
二十三年之后,我面对深山中这所规模庞大的家业,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甚至不敢辨认这两位苍白瘦弱的老人,曾是那对勉力操劳的中年夫妇。
默默地喝着奶茶,我不敢提起往事,我怕触动他们那颗曾经痛苦的紧缩的心。
老人却话语平静,甚至有些自嘲地讲起了过去。
“那时候真怕侍弄不了这些牲畜,我只敢要了一半,……噢,是二百一十九只。”
“去年发展到五千来只,给孩子们分了家,剩下不到两千只,留着我们老俩口过日子。”
他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东西还能发展。”此刻,他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些一斧一刨分厘不差的木工活计。
有两个儿子在旗里和苏木经商,干得很不错,而这两位老人,却不会再想到回归了。
东边那一大排橘红色的新瓦顶,是给越冬牲畜建造的封闭式畜舍,房后小山般垛起的牧草,还是去年打的。
“这草还能用吗?”
“能!牛最爱吃隔年的草啦。”
这一切一切,不是一个当年在山上挥鞭驱羊的羊倌能够想象的。


◆车老板官那嘎

三十五年前,他用马车挨个儿把我们和行李送到牧民家。干他这行儿的,跟谁都没大没小的,但他年轻,不讨人嫌,反觉几分可爱。牧民妇女也和他逗,叫他“宛那嘎”(马驹子的蒙语,和他的名字只有一音之差)。他会讲汉话,但发音不准,我们故意让他说“我的青马”,他总说成“我的亲妈”。
我临走的前两年,不再放羊,知青纷纷离去,没人搭帮,也放不成羊了。跟他到大兴安岭的林场拉过木头,在山上打过石头,闲时也到他家喝上两口儿。
就这样,直到我离去,他仍在赶大车,只是多了一群小儿女。后来听说他改行放牧,我不奇怪。他还年轻,虽不是如鱼得水,至少也是因祸得福,不然他那大车赶到哪年,又怎么养活那群儿女?但听说他成了牧业大户,倒有些惊讶。
官那嘎家不在定居点,他在游牧。他那蒙古包简朴、窄小,但家什俱全,完全是二十年前的牧民,只是多了现在每家都有的卫星电视和微波电话。他比以前稳重多了,我看他已是儿孙满堂的祖父,也就不好再拿他开玩笑了。
牧民从牛车直接跨入了汽车拖拉机时代,他没有家底,那马车也帮了他几年忙,畜群从三百只发展到二千三百只,给儿女分完家剩下还是三百只,钱都用在棚圈井栏上,住房还没翻盖,儿子成家还要盖新房。有两个孩子去旗里工作,单位不景气,下岗又回来了。
他好像有些吃力,还不如他的近邻铁刚老人那样从容,他满脸认真地对我说,他还没到过北京。我心里一沉,望着他脸上那洗不掉的风霜,望着他那与我同龄,但已满头白发的妻子,多年来我也头一次和他这样认真:“你们来吧,我陪着你们,好好逛逛北京。”
我心里很不平静,望着远处那两间尚未翻盖的土坯房,想起那两户到处闲逛,早已把家产荡光的本地牧民,我已没心思再去了解他的发家史。他执意要杀羊款待我们,我婉言谢绝,还要赶八十里的路,不能让司机久等,但我欣然收下了大嫂送的一大包奶食品。
回京后,给他挂了个电话,劝他安排好手里的活计,来北京玩,六十岁的人了,别太苦着自己。
他正忙着打草,匆匆地答应了我。


◆科尔沁的儿女

这里离官那嘎的草场只有数里之遥,但山势险峻无路可行,只能返回苏木,再绕行六十里地才能到达。
这户人家的组成、产权和归属,不是一两话能讲清楚的,但它的掌门人是我们的老朋友,这老家伙整天呆在苏木,用那小镇上的闲话和电视里的“国事”下酒,把每月一千块钱的退休金喝光。
他的大儿子比老子还能喝,先他而去,留下这片草场,留下守着草场的妻子和牲畜。二儿子在旗里当干部,留下几百只羊,雇人在这里放牧。小女儿也住在这里,那倒插门的女婿,是这里惟一的男人。我们那待人诚挚的老嫂子,为这支离破碎的家操尽了心,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老家伙还有些神通,十几年前用喝酒的钱买了十几头牛,也曾发展到二百多头。前年一场雪灾,死了三分之二,他的牛总呆在苏木附近,今年春天又因误食塑料袋死了八九头。苏木开始整治周边环境,牛群只得进山,跟去的人却是他续弦的妻子,他仍旧留在苏木喝酒。
他说要在他的山庄隆重地款待我们。但他日在醉乡,而我们的行期已经很紧了,那天强迫他找了辆车,一路颠簸,到那里时暮色已经很深很深。茂盛的牧草,在这深秋时节却似夏天一样油绿,牛群吃得肚子滚圆,皮毛绸缎般地闪亮。他那孀居的儿媳和守活寡的妻子,没有骑马也没有摩托车,徒步驱赶着强壮的牛群,凄婉的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她们来自科尔沁地区,这是能把这些松散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凝聚在一起的原因。
这次来草原,由于修路我们绕行途经科尔沁的东路。百年前曾经美丽富饶的科尔沁草原,人与自然早已将她化作农田和沙地,只留下旋律般起伏的曲线,留下被掠夺后的赤裸的躯体。大片大片被开垦的田地,盛开着灰绿色花穗,远观恢弘壮丽,近问才知是大旱之年补种的荞麦。这绿色并不连绵,远处不时露出荒漠死寂的沙碛。
终于,这些丧失了草原的牧人?农夫,再次失去了土地,他们开始移向北面并不很遥远的锡林郭勒草原。我很纳罕,这些失去草原的牧人们,历经百年的磨难,却没有丢掉自己的语言和习俗,那地区并不闭塞,他们珍存着这一切,似乎在等待着来日的复苏。
自然将他们流放,祖先的睡梦在这里被惊醒,我在这里到处可见他们的身影,尤其是那些妇女们,她们勤奋、不惮劳苦,待人殷勤诚笃,将自己的辛勤劳作,回报给取之于斯的草原。有些闲散成性的本地牧民,再也不能在家中享受安逸了,却可以到这些人家去聊解乡愁。
这山坳里的日子过得很红火,生产性的设施很齐备,甚至还有大功率的发电设备。他把羊群中一只最大的羯羊杀了款待我们,但并不妨碍我们指责他的放恣和不务实。他很迷惆,我们劝他致力于草场的甚本建设,他却关注“十六大”以后的政策变动。
“你有病!!”我们愤怒之极。
第二天一早,我们急于返回,他骑马去给我们找车。车先他而到,我们还在生他的气,没有同他话别。他骑在马上,穿戴全套的蒙族服装,甚至还拖着一根套马杆。我望着这时代的落伍者苍老的身影,想起他桀骜不驯的一生,又有些后悔。
回京后,往他在苏木的住处拨了几次电话,都无人接听,我并不希望他在苏木喝酒,我更希望他留在那群山深处。


◆做过官的羊倌

阿登格日勒是我最好的羊倌朋友。早就知道他在旗里当了局级干部,临行前又听说他调任旗人大常委会主任。我们羊倌界的人士能够从政,我深感欣慰。古人云:立君牧民。用一牧字,可见个中深意。
但我到旗里时,才知他已去职,回去放牧了。我听到人们交口称赞,说他是“少有的、最廉洁的干部”,也有人说他家庭负担太重,像他那样干法儿,捞不到什么油水,拿什么养家糊口。
见到他时,依然那样缄默,依然是那山上孤独的牧羊人。他太不像他那已去世的父亲。有一次我向老人询问过去一种给人放羊的职业,蒙语叫“苏日和”。主人的羊群太大了,要分群,自己家中人手不够,就雇个人放,没有货币,报酬用羊群里的羊来支付,这些“活工钱”依旧在羊群里生长繁殖,但已易主。据说有些很精明的人,把病、狼害等损失都算在主人名下,甚至自己的羊羔病死了,也可以把主人的“过继”来。若干年后,羊群又太大了,他来向主人辞工,分出自己的羊群━━当然绝大部分是劳动所得━━去自立门户。
老人接着给当时为“国家”放了七八年羊的我算了一笔账,他说:“如果那样的话,你就和我一样了。”他的成份是牧主,在那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年代,他敢于把这样的话说给我听,足以见我的地位和立场,还有我的为人。
老人待我很好,我的放牧经验多半是他教给我的。牧草的种类、分布,气候观测,不同季节的出牧方向……,使我放牧多年,没有出过丢脸的事故。这些我最需要的,恰恰不是“再教育”的主要项目。
我离开后,老人来过一次北京,依然那样风趣,那谐谑的微笑和话语,提醒着我在山上的那些交谈。但我冥顽不灵,回城后又给“国家”修了二十来年汽车,还是没有发财。

我已了解到阿拉登格日勒的家境不错,他住在那群山的边缘,也算是一家牧业大户。儿子已长大成人,说起儿子他很高兴,他说他们和别家的孩子不一样,喜欢骑马,现在马群里没人骑的马太多了。只是有一个患精神疾病的大女儿久治不愈,不时让他心烦。
问起他为何辞职,他仍以家庭负担为托辞,他说,不能把全力放在工作上,还不如不干。我相信他的话,因为这是羊倌的性格。
 楼主| 发表于 2006-11-9 10:52:36 | 显示全部楼层
◆支离破碎的家

哀日特贵是个比阿拉登格日勒还要腼腆的青年,一说话就脸红,几乎无法和他交谈。我一去时他就放羊,到我走时,他却放马了,可他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当马倌。
他的家是个奇怪的家庭,大伯父成份是牧主,我去之前就死了,还有两个伯父都是喇嘛,单身住在这里,是主要劳力。还有一位老阿妈,但不是伯母,而是姑姑。他的生父是旗里的干部,身边只带着小儿子,将他和妹妹寄养在这里。大队领导好像不理会这些,把他们当牧主子女看待。
刚来那年,分配各家给知青做皮袍。一天早晨门外狗叫,出门看见几只狗围住一个步行的女人,但她并不惊慌,默默地站立。我们斥退了狗,才看清是他的妹妹。在牧区男人出行都骑马,女人则驾牛车,牧主家只有放牧的才有资格骑马,其他人一律步行。她背着一个大柳条筐,里边放着我们的新皮袍。想到她家只有一位老阿妈,再就是年岁尚小的她,那巨大的老羊皮袍,缝得细针密缕,穿在身上很不是滋味儿。
她长得并不出色,但很端庄,和她哥哥一样沉默寡言。
有一天放羊,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歌声,我知道那是来替换放羊的父兄回去喝茶的小伙伴们在玩猜拳游戏,他们平时难得在一起。牧民终年劳作,只在春节才喝酒,喝酒时也不划拳。猜拳是小伙伴们的游戏,还伴有很动听的歌声,那歌声经常变换曲调,带有很巧妙的节奏和切分音,我总也学不会。
走近后,原来是她,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那样灿烂的笑容。她盘腿坐在草地上,正在忍俊不禁地哄劝那老是输拳的小男孩把这游戏继续下去。我的到来打断了他们,她骑上马默默地离开了。那以后,我再没见到过她这样开心。
转年夏天,那消息像阴云一样掠过草原,一家无权但有势的人家,没有按照这里的民俗和程序,把她“接”走做了媳妇。我向人们询问情由,那些牧人们面色凝重,缄口不言,他们不愿让一个外族人看到自己的耻辱,我尊重他们的沉默,不再追问。
他的二伯父图门,过去是个级别很高的大喇嘛,为人极正义,言辞直率,完全不似我想象中的佛门之人。我很尊重他,他对知青中的不平之事,也向我直言指摘。我又有些不解,以他的身份,自顾尚且不暇,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那么,他侄女的遭际,对他又是怎样的刺激呢?我只是这样想想,怎敢去伤他的心。
在一起放羊时,他总是很威严地站在那里,目光远眺,没有多年的修持,又怎能有此威仪?只是我肉眼凡胎罢了,真后悔他在世时没向他请教佛门中的掌故,他一定会讲给我听的。
到我离开时,这家人已经快死光了。哀日特贵还没有成亲,那是牧主子弟这一阶层所不敢企望的。在那个人群中,他还是小字辈。

这次见到他,比过去开朗多了,他父亲曾出任文革后第一任旗长,离休后回到了草原,把小儿子也带回放牧。他们的根在草原,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只是他那苦命的妹妹,不久前因病去世了,还不到五十岁。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是那张稚气未脱的笑脸,无论在天国还是在人间,她一定还想继续玩那没有做完的猜拳游戏。


地区资料(满都宝力格)

地理位置:东经 119°
北纬 46°
面 积:3464 平方公里
最大距离:东西 84公里
南北 78公里
人 口:1967年 997人
1990年 1303人
1991年 1246人
2001年 1967人

满都宝力格苏木位于东乌珠穆沁旗东北部的中蒙边境地区,境内边界线长约一百公里,驻有朝布楞边防站。
满都宝力格苏木地处大兴安岭余脉西麓,是山地草原和草甸草原的过渡地带,源于大兴安岭的季节性河流乃林高勒和丰沛的地下水源在此形成大面积的沼泽和湿地。
原始的自然环境,使多种动植物得以生存繁衍;交通不便和严格的边境管理制度,气候严寒以及人口稀少,是其免遭人为破坏的重要因素,气候变异、自然灾害对其影响相对微弱。
这里栖息着各种动物,兽类有狍、黄羊、狼、野猪、狐狸、沙狐、猞猁、艾虎、旱獭、獾、野兔、刺猬、鼢鼠、鼬、蛇等等。还有天鹅、大鸨、灰鹤、大雁、鸿雁、野鸭、野鸽、鹰、鹞、沙鸡、百灵以及许多我不知名的鸟类。
各种植物种类繁多,本人学识有限,无法列举。仅知有:甘草、白芍、麻黄、黄芪、防风、野罂粟、野菊花、马勃等中草药,以及白蘑、黄花菜、野韭、山杏、芦苇等经济型植物。
地表湖泊有两处析出芒硝和碱的结晶,纯度极高。
满都宝力格苏木的自然生态,主体上至今未遭受掠夺性的开发和毁灭性的破坏,除上述原因以外,近半个世纪期间,各时期经济模式的相对合理、稳定与良性衔接,起着不可低估的作用。


一、50年代

内蒙古地区于1947年5月1日实行和平解放,是全国最早建立自治区的省分。但由于对少数民族地区的慎重性和保护性政策,一直未实施土改和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并且明确规定牧区实行三不两利政策:不分(牲畜),不划(阶级),不斗(牧主、富牧),牧主和牧工两利。牧业生产仍保留原始的游牧方式。还有一项重要的粮食政策:牧区属于商品粮供应区,并且粮食供应实行凭本不限量。实际上牧民以肉、奶食品为主,每人3斤炒米(糜子米)、6斤小米、10斤白面的配给定量,很少有人超标,这项政策一直执行到取消限量,因此牧区未受到60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和全国性大饥荒的影响。这两项稳健合理的政策,使牧业生产保持着良性的发展。


二、60年代

50年代末期,牧区的社会主义改造姗姗来临,作为政府部门,在“三不两利”政策的基础上,动员有畜群的牧户,按自愿参加、自愿组合的原则,组建公私合营牧场。这种牧场在东乌旗有二家,满都宝力格是最大的一家,成立于1958年。那时牧场的面积比现在要大,东部与宝格达山林场接壤,西部是锡盟最优良的冬季草场东、西额仑,现划归额仑高毕苏木。现在看起来,当初这种自愿组合所形成的格局,在人、畜密度和草场比例上,基本是合理的,这里体现了牧户的自主与经验,而政府的行政干预则相对微弱。
公私合营牧场比照对民族资本家的赎买政策,将其畜群入股计息,逐年支付,止付期定至1982年。牧工的劳动报酬采取定工定时的月薪制,每日工10分,定值1.60元,每月支付48元(杂工同酬,男女同酬),春季新生畜按每年7月统计数字(当地称为“社会调查”)付酬,统称接羔费。羊羔每只0.50元,牛犊、马驹每只5元,此项收入大致相当于一个牧工的全年工资。
按照当时的地区类别,这里的收入水平高于北京市,与上海持平。
这一时期的经济模式具有如下特点:
(一)“三不两利政策”淡化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偏差,最大限度地保护了牧户的生产积极性。不具备足够的能力和条件,强行解构现有的经济体制和生产关系,只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二)未能与全国同步地实行“人民公社化”,避免了其后的“大锅饭效应”和“三年困难时期”的灾难性结局。
(三)对少数民族地区慎重、稳健、合理的政策,以及自治区各级干部对各项政策的切实执行,给牧业生产创造了良好的外部环境。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在1964年的“四清”运动中受到整肃,“文革”中的“挖肃”运动中,数以万计的人丧生。
社会的动荡,终将会使这古老的生产方式解体,但满都宝力格侥幸避免了数次无谓的灾难。
在这一时期,低下的生产力水平和严厉的边境地区管理制度,是不可能对自然生态造成破坏的。
1964年的“四清”运动开始否定“三不两利”政策,给牧场的人群划分了阶级,为“文革”的整肃做了前期准备。
1966年“文革”开始,首先停付了牧户的股息和劳动报酬中的接羔费,对划定为牧主和富牧的个人及其家庭,施行歧视和人身欺辱直至抄家和殴打,人身权利被彻底剥夺,家境沦为赤贫状态。当然,比起国内其他地区,这里是最“文明”的。


三、70年代

由于牧业生产的特殊性,在“十年浩劫”中,满都宝力格仍未受到致命的损伤。生产建设兵团将满都宝力格牧场划入六师五十四团,但经济上仍独立。1970年初,由于战备原因,将北部越冬草场上的牲畜迁至南部山区,造成四万头牲畜的死亡,占全场总数的三分之一,这一教训使兵团领导从此不敢再干预牧业生产,畜群数量很快得以恢复。
1978年,全国形势已经逆转,这里却刚刚刮起“农业学大寨”的风潮,在长年闲置的南部山地草场.垦荒2300亩,麦子成熟后,被山中鸟群啄光,连续两年,几乎颗粒无收,停止耕种后草场很快便得到恢复,未造成沙化,这项举措成为一场闹剧。
平心而论,在满都宝力格范围内,建设兵团这个半军事化的组织,并未带来灾难性的破坏,反而以强大的实力和资金,给这里带来其他地区所享受不到的各项设施及好处,如车辆、机械、房屋、水利、医疗、教育等等。当然,这里包含着国家巨大的浪费,但是,并未伤害满都宝力格的本体经济。
以兵团的体制和实力,完全有可能对这里的生态造成不可逆转的破坏,但今天我们看到的,它甚至不敌一个私人承包的个体企业。


四、80年代

1985年实行体制改革,满都宝力格牧场随后划归东乌旗,改为满都宝力格苏木。
由于各界人士的努力,满都宝力格再次获得政策上的优惠。
首先是清算牧户的股份,考虑到由于历史上的原因给牧户造成机的各种损失,采取将牧户入股畜群如数返还来弥补,所欠股息用现金或折合牲畜偿付。我未能详细了解此项政策的依据,但与其他地区相比,是绝无仅有的。
清算后的畜群按户口在册人口(当然包括已结算股份的牧户)平均分配。
我想任何人都会承认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它基本上不存在我们在有些地区见到的,在改革初始,拖欠(甚至根本不想承认)旧账和以权谋私的弊病,大家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而不是无权无势的人只能机遇来发横财。这些当然都是相对而言,满都宝力格也不可能是一个完美的理想国,局部的弊病肯定是存在的,它主要出在嘎查这一级,这一点将在后文中谈及。
畜群的分配实质上是由国营经济向私营的逆转,将牲畜按当时价格作价,分配给牧民经营,经营者在15年内还清。
畜群分配方案按户口在册年限及工作性质的不同,以羊只数量为基数,分为三个档次。草场采取租用方案,使用年限暂定为30年,每人平均在4000亩以上。(具体分配方案从略)
在改革初期,只能沿用旧有的体制,由嘎查这一级负责执行分配方案,在畜群质量、草场及水源优劣、公有的机械和物资等方面,不可避免地存在着,或被认为是以权谋私的问题。嘎查最初甚至保有少量“公有”畜群,却成了上级某些部门吃拿卡要的资源,它自己也存在向牧户吃拿卡要的问题。随着各部门管理机制的逐步健全,牧户自我保护意识的提高,嘎查的机能逐渐萎缩,历经十几年的时光,几个嘎查的队部,数百间房屋先后倾圮倒塌,已从满都宝力格的版图上消失。“公有”财产也早已消失殆尽,嘎查只在苏木保留一间办公室,行使着类似居民委员会的职能。牧户作为一个个独立的生产经营单位,直接向政府的各个部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正常化的进展。
经济上逐步走上正轨,生产的发展,需求大量的劳动力,交通的改善,边境地区开放,外部人口大量涌入,致使环境问题日益严重,并且未受到重视,旗一级的环保机构2002年才刚刚建立。各级领导在改革创收的旗帜下,采用各种方式开发这里的资源矿产,丝毫不顾及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相比之下,牧户承包的草场内,由于围栏的兴建,虽然迫使一些流动性较大的动物,如狼、狍、黄羊等迁徙他处,但更好地保护了围栏内的小型动物以及各种植物和鸟类。牧户囿于传统习俗,仍以经营牧业为主,很少狩猎和采摘经济型植物。但这仅仅依靠传统的延续,还应进行超前的环保教育、立法,以及有效地堵塞收购渠道。
草原保护法也没有得到普及和监督,修路和施工缺乏科学合理的工序,正在大面积地损坏着草原。机动车在草原上碾压出千百道车辙,分裂着日益脆弱的植被。

满都宝力格侥幸避过了近半个世纪的恶浪与险滩,终于给我们保留了一块像样的草原。这种规模的草原,在世界上还没有第二块,仅此问题就值得我们深思。那些人在金钱的驱使下,剥去她美丽的肌肤,去挖掘矿藏,是一种犯罪的行为,全人类将为此后悔莫及,哪怕她的地下藏满黄金,也比不上这无价的草原。
满都宝力格加上与她毗邻的苏木和林场,总面积约4万平方公里,占我国领土的二百四十分之一,理应形成一个世界级的、完整的自然保护区域。难道这个课题还不足以引起环保机构的兴趣吗?

掠夺性的开发已经开始,孤独无助的满都宝力格在等待着人们来拯救她!
发表于 2006-11-9 21:02:1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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