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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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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2-29 03:36:27 | 显示全部楼层
<P>麻黄梁脚下的小片草滩,是风暴最小的地方。由于枯草把冻泥压在底下,沙尘也不大能扬得起来。一直冻到底的小溪,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夏天这里多美啊,草甸子象绸缎一样油光碧绿,河水欢快地奔流着,野鸟在空中欢叫,野鸭子在河面上用翅膀们打起水花,快活地嬉戏。只是到了冬天,才变得这样荒寂。在这个发狂的风暴吹得天场地陷的寒夜里,这片草滩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得空荡、萧索和险恶。吉格吉德忽然想到一路上竟然没有碰到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鄂尔多斯高原地区经常出没的狐狸、兔子没有发现,连麻雀、老鼠,黄耗子也没有见到。长空中南海做然盘旋的雄鹰如今何在?草原上荡起黄尘的奔马又去向何方?吉格言德敞怀大笑了一阵子,独自在心里思讨,这些东西因为惧怕这场大风,有窝的钻进了窝,没窝的蹲在背风地方苟且偷生,那些不成器的家伙们!在这个飞砂走石的世界上,如今满不在乎地闯荡的是谁?还不是驼倌吉格吉德!他突然想起那些嘲讽他的青年,他对他们产生了一种极端鄙视的心理。在这样的黑夜里,让你们穿上象充了气的鼓鼓裹褒的登山服、拿上指南针,走上几十里试试看!混帐东西们,不喊着娘哭鼻子才怪呢!不,没等喊娘就冻死了。曾经爱过他的其其格玛姑娘前年跟一个小伙子结了婚。那个小伙子家里有录音机、电视机、摩托车、还有带指南针的镯式手表。其其格玛上门的时候,又带去了洗衣队奶油分离器、晴纶地毯和在这寒冷地区纯属累赘的。"万宝"牌双门电冰箱!此时此刻,其其格玛怕正跟那个小伙钻在热乎乎的软缎被窝里打呼嗜哩!哼!那样生活算是幸福吗?不,那是一碗没搁盐的奶茶,寡谈无味!</P>
<P>他这样想着走着,不觉过了草滩,进入了沙漠。到达巴达玛日格寡妇家的时候,午夜刚过。跟去年最后一次来相比,这户人家的圈棚似乎大了许多,也高了许多。想必秋天进行了一番修茸。连那只看家的四眼狗,也比以前更凶真猛扑过来,狂吠不停。不知为什么巴达玛日格,没有象从前那样出来迎接他。吉格言德有点恼火,他根本不在乎狗吠不吠,径直来到棚圈后面,大声喝斥着让骆驼卧倒,将驮子卸了下来。大概是被吉格言德的威势所慑服,那只四眼狗无精打彩地向家门跑去了。这时一束手电光从门里照过来。</P>
<P>"一路上走得好吗?"巴达玛日格的声音清脆而洪亮,不带一点睡意,这使吉格吉德听起来非常悦耳。</P>
<P>"走的好。"吉格吉德说着,把最后一峰骆驼的别棍解开,把驮于卸了下来,"差点让你的狗把我咬了!"</P>
<P>巴达玛日格轻轻一笑:"我睡得什么也没听见!"</P>
<P>吉格吉德跟着女人向家里定去,忽然发现房东面有个黑糊糊的庞然大物,走近一看,原来是辆大卡车。</P>
<P>"今……天夜里你……你家有客人?"吉格吉德变得结结巴巴了。</P>
<P>"我们这儿的。"巴达玛日格还是那么轻轻一笑。</P>
<P>"你们这儿的,这是什么意思?她你们旗里的,还是你们家里的?"</P>
<P>吉格吉德心里有些不舒服。新加高了的棚圈,巴达玛日格沉沉酣睡久久不出的异常表情,以及那变得清脆欢快的音色一一这一切都让他想到与那辆大卡车有什么瓜葛。</P>
<P>进院的时候,吉格吉德发现原先的柳笆泥墙也变了样。在旧有土屋的跟前,又新盖了一排砖瓦房。他正迟疑着不知该进哪间屋时,女人掀起了土屋的毡门帘。这问屋子还和从前一样低矮温暖。几个花脸的孩子,大约是由于屋里太热,都从被子里挣脱出来,赤条条横躺竖卧在炕上。地上摆的还是那个掉了漆的竖柜,可是上面摆着塑料框子圆镜、漂亮的化学梳子、粉盒之类物品,他记得这些东西她这儿从来没有过,一个拉扯着几个孩子的寡妇,早把梳洗打扮这一套忘了。</P>
<P>"你也发财了。"吉格吉德接过女人端来的茶,喝了一口说。他本来想一如既往,爬到炕头正中,象这家的男主人似的松开腰带带盘腿大坐,然而今天忽然觉得这样做不妥当了。</P>
<P>"今年的绒毛价钱高,再加上这一点,那一点的……"女人边把奶酪盛到盆子里边说。吉格吉德当然知道,现在不仅绒毛价高,一切东西都比原来值钱。可是有了钱,房舍院落也不会自己平地崛起。盖一套砖瓦住宅,翻修旧棚老圈,一定要有一个得力的人谋划动手才行,而巴达玛日格决没有这个本事,保准是有个男人替她出力,帮她把这个家振兴起来。这个男人是谁呢?肯定是那个如今躺在新砖房里、把呼噜打得山响的驾驶大卡车的家伙。不然,他为什么要在这个风沙之夜,沿着我吉格吉德走的路,把车开到这里过夜呢?想到这里,吉格吉德的心里突然产生出一股忧伤与嫉妒。呵,女人的心就是这样反复无常。吃喝的东西摆得比原来还丰盛,人还象往常一样轻快麻利,吃吧喝吧仍然热情招待着他。可是吉格吉德心里想:今夜这女人如此大喜,怕不是因为他的到来吧! 吉格吉德半晌才说出话来:"早知道你这儿有客人,我就不在这奇寒恶冷的黑夜里奔波了,别的地方也能住。"</P>
<P>"没关系,房子有的是……"</P>
<P>"不过……,我现在住在这儿不是有点那个吗?"</P>
<P>女人的脸红了,停了半响,才眼瞅着地面说:"我早就打算跟你商量商量。"</P>
<P>女人话里的意思,吉格吉德是明白的。他刚来时所怀疑和猜测的事情,现在都得到了证实。</P>
<P>"你们……已经结婚了?"吉格吉德问。</P>
<P>"没有。我想一定得跟你见一面再说。"</P>
<P>"和我说!到这时我还能说什么呢?"</P>
<P>两人默默地对坐了很久,很久……恍惚中他好象听见她低声说过很多的话,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耳边狂风大作,天昏地暗,他做牵驼人以来第一次迷了路.路断了,路被沙浪淹没了,路在他面前消失了。驼群在惊恐地呼号,他必须找到那条路,或者以牵驼人的坚韧的毅力与勇气,去另外走出一条路来。哦,该上路了。</P>
<P>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什么时辰,土屋外面突然响起马达的声音。吉格吉德猛地抬起头来。</P>
<P>"他要走了。"正在默默擦着眼泪的巴达玛日格,避开他的目光低头说。</P>
<P>"他走?……"</P>
<P>她点了一下头,"他也在拉脚,拿现在的话说是跑运输。"</P>
<P>"跟我一样?"</P>
<P>"不,不完全一样。你走五天的路,他一天可跑五趟。"他们沉默了一阵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他,很能干!"这句话说得轻,但使他感觉到她说这话时,心中滚着火焰。</P>
<P>哦,看得出,他确实很能干……"</P>
<P>天亮以前,吉格吉德给骆驼重新上好驮子,牵着它们向大漠深处走去。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仿佛象过去了很长时间。牵驼人的旅途是漫长的,途中那么多站口,他一一铭刻在心里。昨夜歇息的地方,那也是一个站口,或许可以称作"巴达玛日格站口"。站口已经留在了他的身后。前头风暴继续呼啸着,可是大漠天东南角的启明星已经升了起来,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P>
<P>他饱吸了一日充满土腥味的空气,突然咯哇哇一声唱了起来:</P>
<UL>驼峰耸立的红骆驼,<BR>顺着小腿直淌汗水。<BR>孤苦独行的牵驼人,<BR>柳林是他露宿的营地……<BR>
<P>驼铃的叮咚声,伴随着这支古老的大漠歌的节拍,缓缓地、缓缓地播向远方。</P>
<P>此刻,吉格吉德坐在驼背上,眺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漠,一阵颤栗袭上身来:这群驼的步子迈得太慢了一一叮咚,叮咚……</P></UL>
发表于 2005-12-31 23:19:00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上的你就不能来点原创的啊?![em05]
发表于 2006-1-1 12:44:02 | 显示全部楼层
<P>转贴也好!谢谢</P>
<P>要转精品中的精品!</P>
<P>不过,试着写一些更好</P>
<P>不用多么的华丽</P>
<P>有真情感就行!</P>
<P>我在真心的期待!</P>
发表于 2006-1-18 22:18: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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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12-29 03:35: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P><a href="http://www.mongolculture.com/letters/12/ayunga1.asp" target="_blank" >作者:阿云嘎</A> </P>
<P>今天的暮霭,比哪天都降临得早。太阳还挂在鄂尔多斯高原尽头一根套马杆高的地方。然而,它已经完全丧失了应有的光辉和生气,仿佛在一块又脏又旧的灰色幕布上,吊了一面生了锈的铜盘。鄂尔多斯高原的远远近近,不论是参差的红色砂岩,还是它怀中辽阔的旷野,都被浓黑凝重的云雾遮盖了。天气突然变得寒冷起来。</P>
<P>这是可怕的风暴即将彻夜席卷的信号!吉格吉德牵着骆驼,迈着刚毅的步伐,顺着硬粱上那条时隐时现、曲曲弯弯的荒径,一步一步走下鄂尔多斯高原。他抬头扫了一眼天空,久久地注视着远方的雾霭,骂了一句:“这个鬼天,又要发疯了,妈的…”将一口唾沫吐出一庹多远。</P>
<P>蒙古人有句谚语:"驼队怕风暴,锈铁怕钢挫。"不过对吉格吉德这样的牵驼人来说,狂风暴雨也算不上是多么大的成胁。且不说他这身穿戴,头戴狐狸皮帽,身穿老羊皮袄一一少说也有三寸多 厚的毛,脚登套了毡袜的皮靴,靴底又垫着兔皮。</P>
<P>单是他那刚满二十一岁血气方刚的年纪,且又长达十年的牵驼经历,自然经得起这奇寒恶冷。前几年有一天夜里,他贪杯喝多了,肚里热得厉害,便光着膀子跑到外面,居然一点事儿也没有。自从十七岁那年牵驼至今,在漫长的旅程中,它所经历的冻死鬼天气和翻天覆地的风暴,少说也有二三十次,他从来不把这些放在眼里。总是稳坐在那峰走在最前面的骆驼背上,不时从褡裢里掏出酒壶,大口地呷上几口酒。狂风暴雪就在他悠哉游哉的独酌之间过去了。</P>
<P>日头一落天色更暗了。就在这时,好象突然被谁打开了风口,冷风猛烈地狂啸起来。那视而不见的气浪,蕴含着万钧之力从天空盘旋而降,仿佛要把地面上的一切席卷而去。豆粒大的砂子,如同陨石雨似的回旋飞舞。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连强悍的骆驼都有忍不住扭过头去。头一回驮脚的口轻骆驼,发出呜地一声哀嚎。"嗨!"吉格吉德向骆驼大喊一声。这是向苍天显示他的威风,还是对不争气的牲口发火?他烦躁地将皮袄的纽扣和皮帽的带儿一齐解开,故意挺着胸迎着风走。沙粒打得他的脸蛋儿生疼,无情的寒风钻进他的领口,冰一样的刺人,他的火气这才消失了大半。他想唱一支歌谣,可是一张口就被一股冷风呛得闭了嘴,根本唱不成句。今天的风真是太大了。现大已经走了四十多里,翻过麻黄梁就进入毛乌素大沙漠了。想到午夜一过就能到巴达玛日格那里,他禁不住高兴地微笑起来。巴达玛日格处,并不是吉格吉德的家。不过在他的心目中,就象自己的家一样温暖。那里房前屋后,长满了避风的沙柳。走近那低矮的羊圈,就能听见羊儿平静的反刍声,闻到熟悉的羊粪味。进得家来,屋虽低矮狭小,可是散发着生活的温馨,真是一个妙不可言的去处啊!她家的看家四眼狗,听见"叮咚叮咚"的驼声就跑出来,汪汪地吠叫几声。就连狗叫的声音,吉格吉德听着也觉得亲切。巴达玛日格总是在这时候忙跑出来,对着狗喊一声:"滚一边去,怎么连人也不认识了!"然后把吉格吉德迎进屋里,要说嘛,外人来叫几声,这是每一条狗的任务,原不值得那么大声遣责的。可在巴达玛日格看来,这条狗朝着吉格吉德叫就不应该了。巴达玛日格的这层用意,吉格吉德当然心领神会。只可惜的是:他居住在梁外,远在巴达玛日格家百里开外,所以只能在每年拉脚的时候,去那里三五趟。难怪那条看家四眼狗,直到如今也跟他不熟悉。</P>
<P>吉格吉德每次去,巴达玛日格的脸上就泛出红光,女人的神彩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也动作轻快麻利,匆匆熬好奶茶,把晾好的奶皮、酪蛋堆放在盘子里,接着又去炖肉。咱的人满脸神气,坐在当头正中,将腰带解开,直吃得大汗淋漓。听着门外呼啸的风声,想到刚才还在外面受着劈头盖脸的抽打,如今却在这个家里这般坐着消受,真是比什么都幸福。他吃饱喝足,把饭碗身前一推,身子朝后一仰。这时,巴达玛日格就把几个睡熟的黑花脸孩子,推到火炕的一边,挪出一块地方。在自己褥子上,并排放下一对枕头……啊!人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议!牵驼人吉格吉德所以能够豪情满怀,渡过漠风之苦,旅途之险,就是因为每次都能从这间低矮而温暖的屋子里,享受一种平静、温暖、短暂而甜蜜的生活。说来他对生活的期望本不是很多的,这甜蜜而短暂的一夜欢遇,就足以使他迎战十次、几十次的恶风奇寒的袭击。</P>
<P>去冬一夜里,巴达玛日格把她的头紧贴在吉格吉德那散发着土腥味的宽阔胸膛上,轻轻问他:"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P>
<P>吉格吉德瞅着黑漆漆地屋顶,半天答不出一句话来,他还没弄清她话中的含义。于是她又问了一句:"你说这是守寡呢,还是找男人"</P>
<P>吉格吉德这才明白了她的心思。他们象老婆汉子似地已经过了三年,可是对于今后如何生活,吉格吉德如今一句话也没有说过。</P>
<P>"我……"</P>
<P>他犹豫了。对于今后如何生活,吉格吉德从来没有想过。他只是热爱这个家。除此之外其他事情,他委实没有想过。事已至此,他似乎才意识到:对方是拉扯着孩子的寡妇,早就盼望快点儿建立一个家庭,永不分离在一起过日子。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对方才好,难道真要成为这家的主人,每天起来和这些事打交道,修房抹屋、盖棚搭圈、起粪扫院、担水抱柴……想到这里,他心里猛地袭来一股寒气。说实在话,这样的生活也真是一个男人的生活。他是盘算象他这样的男子汉,能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他似乎现在明白:他的生活是纯粹单一式的牵驼人的生活。渡过旅途艰难之后的喜悦是他最大的幸福。漫长而无尽的道路是他生活的牵魂线。驼铃的回响和风暴的呼啸是他最爱听的乐章。夜空中眨眼的繁星和远方黝黑的山影是他最爱的图画。若是被这个家拴住脚跟,岂不意味着与这一切底分离,而这怎不叫他失魂落魄?</P>
<P>那一年,一位呼和浩特来的诗人,骑在吉格吉德牵的骆驼背上,横渡一趟毛乌素大沙漠。他回想起来觉得挺稀奇:原来作为一个国家,真是什么也缺少不得,还得专门养活写诗的人!对于一路上诗人所说的话,他十句没听懂八句。临走,那位诗人为了表示感谢,专门买了一个日记本,作为礼物赠给他,并在扉页上写道:"啊,牵驼人,你的别名是自由、勇敢;你的脚印,就是写在戈壁之上的浪漫诗行!"吉格吉德对这些语句的意思不甚了了,没过多久,连那个日记本也不知丢哪能儿去了,可是对其中那几句"自由、勇敢"之类的话,他却铭记在心头。现在如果跟这个女人结婚,不就马上与那"自由、勇敢"脱离了吗?这不就意味着连牵驼人最起码的生活信条丧失了吗?人们称赞骆驼是"沙漠之舟",然而使人吃惊的是:在这举世闻名的毛乌素沙漠中,驼铃声中断已达二十年之久,这儿的人们放养骆驼早已成为历史。当然也不是说,做了牵驼人就不能娶老婆。可是牵驼人之中,打光棍的人多也是事实。那位带领吉格吉德、教给他如何牵驼拉脚的老驼倌杰仁泰,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光棍老头.那个老头不止一次对吉格言德说过:"我不是没本事娶老婆,也不是没有愿意当我老婆的女人,只是让女人们婆婆妈妈扯着袍襟子,还算什么有出息的驼倌。因此直到现在,我还是独自过日子。"</P>
<P>看着吉格吉德半天不吱声,巴达玛日格背过脸去哭了。我明白啦。你是嫌我……孩子多……妨死了男人……我的年龄……比你大四岁……"他那男子汉心肠,似乎软了下来。他意识到,不跟她结婚的话,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来。于是他长长叹了口气,"你不要哭,让我好好想想,成家立户能是那么容易的事吗?"</P>
<P>很显然,他的这句话,并没有消除女人心中的忧虑。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不跟吉格吉德提这码事了。</P>
<P>"唰一一"的一声,被风扬起的碎砂,仿佛让谁抓在手里照留他的脸面使劲打来。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觉察出已经来到麻黄梁了.麻黄梁是鄂尔多斯高原南部的毛乌素沙漠与北部的于旱山梁的分界线。几百年以来,牵驼人硬是用他们的意志和脚力,在这里划开了一条道路。只要麻黄梁上的驼"叮咚"一响,三村五地的人们就知道拉脚的来了。他登上麻黄梁,稍停片刻。地势高的地方,风力更增长了几倍。天色漆黑一团。他向毛乌素大沙漠的方向,习惯地眺望了一阵儿,知道那里千万条黄龙正在翻腾嬉闹,飞扬的黄沙已经遮盖了天车,整个沙原已被淹没在一片混沌之中,分不清哪里是砂石嶙峋的山梁,哪里是坚硬低凹的沙谷了。虽然在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凭着感觉,仿佛看到了那壮观的景象。</P>
<P>走下麻黄梁,他开始用那副职亮的嗓子唱歌了。这是牵驼人的习惯,每逢在漫漫长夜独自行走时,总爱用歌声陪伴孤独和寂寞。因此牵驼人都生就一副嘹亮的歌喉。此刻,吉格吉德又从牵驼人平时爱唱的歌谣里,拣出他最爱唱的那一支,放开嗓子唱起来:</P>
<UL>年满三岁的红骆驼,<BR>顺着大腿直淌汗水。<BR>孤独苦闷的牵驼人,<BR>风沙与他相伴随。<BR>竖起驼峰的红骆驼,<BR>顺留脖颈瓷淌汗水。<BR>孤独忧愁的牵驼汉,<BR>星月与他相伴随。<BR></UL>
<P>吉格吉德唱着唱着,竟被自己的歌声弄得伤感起来。由此他又联想起许多事情。</P>
<P>童年时,吉格吉德已向往成为一名牵驼人。他是多么希望把自己的生活,与缰绳联系在一起啊!每逢老驼倌杰仁泰牵着长长的一列骆驼?驼群摇着"叮呼,叮咚"的铃铛,在苍茫暮色中消失于巴山背后时,吉格吉德总是站在高高的沙丘上,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牵驼人杰仁泰吸引着吉格吉德,常常使他自己也仿佛踏上了那条新奇的道路,走向了那美妙的地方。那青岚缭绕的远山背后是什么所在呢?那里的石头和草丛也跟这儿的一样吗?少年幻想盘据着他的头脑,对那些未曾涉足的地方作着各种各样的猜测。老驼倌回来的时候,总是向人们谈论:"走进麻黄梁。天就破晓了"。一进大漠腹地就起了风暴。"吉格吉德一听到这些话,就觉得心里奇痒难捺。成为一名驼倌的理想就象火一样燃烧起来。说来人们不信,苏木所在地离他家不过二十里路,可是吉格吉德长到十七岁,只去过那里两次。比那再远的地方,他从未去过,别说吉格吉德,就是他的父母,也是一辈子没有定出过绵羊草场的苦命牧人。到底天从人愿,驼倌杰仁泰终于看中了吉格吉德,就在他十七岁的那年,杰仁泰就收下他教他牵驼的本领了。</P>
<P>吉格吉德心中所崇拜的就是驼倌,还模仿那些道地的老驼倌的仪态举止。当母亲把笨重厚大的袍子、靴子缝好给他穿起来的时候,他是那样洋洋得意。他把父亲为他准备的烟袋锅接过来,学着那些老驼佰的样子,左手叉腰,右手握着烟袋杆,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然后使劲地吸一口烟。有些年轻人给他递来纸烟,他不屑地扔回去,露出一副不太中意的表情说"烟卷儿没劲"因为老驼倌从来就是这样的。更令人吃惊的是,到后来吉格吉德连火柴也忌用了。他专门去一家人家,翻箱倒柜弄到一副旧火镰。当他用这副旧火镰击燃了火绒,并用它点着烟叶、簧火的时候,他的心里掠过一种从来未有过的快乐。起初是有意这样做,可没过几年,居然成了习惯。火镰隧石两件东西在他的手里,使用起来竟比火柴还得心应手。那东升烟叶子,似乎也真的比纸烟还过瘾了。就在吉格吉德变为道地的驼倌的同时,左邻右舍的父老乡亲开始把他看"头等好后生",啧啧赞叹起来。老头儿们模着他那双多茧而粗糙的手说:"噢嗨,这才是能干力气活儿的男人的手哩!"老太婆们则摸着他那件油污得放光的老羊皮袍说:"这正经是小子们穿的皮袍,又结实又暖和。"对于现在在乡村牧野男女青年中流行的登山服之类的玩意儿,她们从来看不上眼。就连他那张覆满灰尘、疙里疙瘩、黑不溜秋的脸,这些老太婆也看着比什么都顺眼,总是亲切地望着说"受过苦难的老把式才有这样的脸呢,老命!"</P>
<P>越接近午夜,天气越冷。这会儿打在他的脸上的,已经不是粗大的沙粒,而是细碎的"面面沙"了,这是接近毛乌素边界的标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走路,能够准确地识别地形与方位,这是驼倌的一项特殊本领。吉格吉德何年何月纯熟地掌握了这套本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从他单独牵驼以来,在他经历的无数个黑暗中,竟然没有出过一次偏离目标的笑话,更不用说转向的迷了路。这会儿他心里想:翻过这座小土丘,就进入草滩了。草滩的那头,就是那个沙柳丛生的地方了!果然一过这土丘:脚底就觉的平坦起来。草地上的枯草,在脚底下发"唰啦唰啦"的响声。听着这响声,一件七、八年前的往事,闪进他的脑海。</P>
<P>那个冬季有一天夜里,吉格吉德和其其格玛相跟着从生产队返回,那枯草也曾经在他脚下发出过这种饶有兴味的声响。或许是深更半夜与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年轻姑娘并肩漫步,他觉得那薄雾笼罩的朦胧月色、枯干的草丛和错落起伏的山包,都有力地牵动着他的心。</P>
<P>"你生气吗?"姑娘问道。</P>
<P>"为什么?"</P>
<P>"今天晚上他们奚落你有点太过分了!"</P>
<P>那天晚上生产队里召开团员大会。讨论如何对待青年人修饰打扮和穿戴新式破装的问题。说实在话,有什么可讨论的呢?在这个偏僻地区的青年人中间,穿登山服的渐渐多了起来,而且把头发卷得象改良羊毛那样,成天往旗里跑的姑娘与日俱增。别人且不论,就说此刻跟他并肩漫步的其其格玛姑娘,那穿戴也比去年大变了样。虽然踏在枯草上都是同样的"唰啦唰啦"的声响,可是姑娘穿的并不是象吉格吉德那样吃过肉就把油抹在上面的笨重蒙古靴,而是舒适小巧的高跟鞋。</P>
<P>会议开始,讨论的题目一宣布,共青团员们就把进攻的目队,一下子集中到吉格吉德身上。 "这个问题让吉格吉德讲一下倒不错。你看我们这样的服装漂亮呢,还是你那大清帝国时代的牵驼服漂亮?"</P>
<P>"咱们的吉格吉德现在就缺一样东西?"</P>
<P>"什么东西?"</P>
<P>"辫子。背后来一条长辫子,那才算是地地道道的驼倌呢!"</P>
<P>"哈哈哈……"</P>
<P>吉格吉德不以为然地坐着,他想:跟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们争论,不值得!虽然吉格吉德不理睬他们的嘲讽,其其格玛却有点受不住了。她红着脸站起来,为她心爱的人进行辩护:"你们的意见不对,要知道吉格吉德是牵驼人……"</P>
<P>可是青年们越发吵得凶了</P>
<P>"对不起,现在是卡车运输的时代!"</P>
<P>"在各种汽车往来奔驰的今天,还想传授牵驼那套把戏,没用!"</P>
<P>"嗨,你们知道吗,咱们这儿要开辟一个旅游点呢?在那儿准备好几峰骆驼,外国人来了好让他们骑着玩玩。咱们的吉格吉德去了那里,正好有碗饭吃!"</P>
<P>"哈哈,别说骆驼,就是看到吉格吉德这身装扮:老羊皮袄,佩着火镰隧石,那些外国人一定大饱眼福,会一把一把地扔钱给他!"</P>
<P>吉格吉格听着胸膛里突然腾起一股火焰,这不是在讽刺他本人,这是亵渎他心灵殿堂中那神圣的理想!他愤怒地攥紧了那个能把三岁公驼打个趔趄的大拳头,但是他没有打出去。</P>
<P>从那次会议以后,吉格吉德不再与那些年岁相仿的年轻人交往说笑了。他变得一声不吭,事事都单独行动。他明白了:他日思夜盼争得的驼倌的职业,同辈人是不屑一顾的</P>
<P>自从那次会议以后,吉格吉德对其其格玛也疏远了。虽然其其格玛在会上袒护过他,这一点不假,可是他想起来感到伤心透顶的是:其其格玛也并不理解他为什么非干这行不可。这事过了很久以后,有一天其其格玛突然来找他。"好久没见了,"姑娘说,"你为啥总是躲着我?"</P>
<P>对于姑娘的责问,吉格言德心里自然明白,因而心绪很烦乱。可是他在外表上,却一点儿也没露出来。他不动声色地说:"我躲你干吗?"一边带理不理地继续修理他的驼缰。他的周围,卧着二三十峰上好驮于的骆驼,看样子就要准备上路了。冬天的夕阳,在草原西边还留着半个脸,用它那减弱了的目光凝视着他们。古格吉德只等它一落就要上路了。</P>
<P>"今天夜里走吗?"</P>
<P>"是的。"</P>
<P>"什么时候向来?"</P>
<P>"说不上。"</P>
<P>"我送你一样东西!"说着姑娘从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纸盒递了过来。吉格吉德接在手里。</P>
<P>"这……这是什么?"</P>
<P>"考姆普斯。"</P>
<P>吉格吉德还摸不着头脑,什么考姆普斯?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巧玲现的指南针。那指南针的两个针尖是夜光的,时刻不停地抖动着,指示着恒定的方向。</P>
<P>"我……我……吉格吉德踌躇一阵,最后终于下了决心,"这个我不要!"并解释说:"靠它来辨别方位,还算什么驼倌,人家知道了会笑话我的。不使用这个我也不会迷路。"</P>
<P>其其格玛的脸涨得通红,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俗话说冤家不打笑脸人,这样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碰到。她把那个指南针从吉格吉德手里夺过来,啪地使劲摔在地上,"达达达"随着那时髦的高跟鞋的一阵响声,其其格玛消失在暮色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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