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麻黄梁脚下的小片草滩,是风暴最小的地方。由于枯草把冻泥压在底下,沙尘也不大能扬得起来。一直冻到底的小溪,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夏天这里多美啊,草甸子象绸缎一样油光碧绿,河水欢快地奔流着,野鸟在空中欢叫,野鸭子在河面上用翅膀们打起水花,快活地嬉戏。只是到了冬天,才变得这样荒寂。在这个发狂的风暴吹得天场地陷的寒夜里,这片草滩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得空荡、萧索和险恶。吉格吉德忽然想到一路上竟然没有碰到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鄂尔多斯高原地区经常出没的狐狸、兔子没有发现,连麻雀、老鼠,黄耗子也没有见到。长空中南海做然盘旋的雄鹰如今何在?草原上荡起黄尘的奔马又去向何方?吉格言德敞怀大笑了一阵子,独自在心里思讨,这些东西因为惧怕这场大风,有窝的钻进了窝,没窝的蹲在背风地方苟且偷生,那些不成器的家伙们!在这个飞砂走石的世界上,如今满不在乎地闯荡的是谁?还不是驼倌吉格吉德!他突然想起那些嘲讽他的青年,他对他们产生了一种极端鄙视的心理。在这样的黑夜里,让你们穿上象充了气的鼓鼓裹褒的登山服、拿上指南针,走上几十里试试看!混帐东西们,不喊着娘哭鼻子才怪呢!不,没等喊娘就冻死了。曾经爱过他的其其格玛姑娘前年跟一个小伙子结了婚。那个小伙子家里有录音机、电视机、摩托车、还有带指南针的镯式手表。其其格玛上门的时候,又带去了洗衣队奶油分离器、晴纶地毯和在这寒冷地区纯属累赘的。"万宝"牌双门电冰箱!此时此刻,其其格玛怕正跟那个小伙钻在热乎乎的软缎被窝里打呼嗜哩!哼!那样生活算是幸福吗?不,那是一碗没搁盐的奶茶,寡谈无味!</P>
<P>他这样想着走着,不觉过了草滩,进入了沙漠。到达巴达玛日格寡妇家的时候,午夜刚过。跟去年最后一次来相比,这户人家的圈棚似乎大了许多,也高了许多。想必秋天进行了一番修茸。连那只看家的四眼狗,也比以前更凶真猛扑过来,狂吠不停。不知为什么巴达玛日格,没有象从前那样出来迎接他。吉格言德有点恼火,他根本不在乎狗吠不吠,径直来到棚圈后面,大声喝斥着让骆驼卧倒,将驮子卸了下来。大概是被吉格言德的威势所慑服,那只四眼狗无精打彩地向家门跑去了。这时一束手电光从门里照过来。</P>
<P>"一路上走得好吗?"巴达玛日格的声音清脆而洪亮,不带一点睡意,这使吉格吉德听起来非常悦耳。</P>
<P>"走的好。"吉格吉德说着,把最后一峰骆驼的别棍解开,把驮于卸了下来,"差点让你的狗把我咬了!"</P>
<P>巴达玛日格轻轻一笑:"我睡得什么也没听见!"</P>
<P>吉格吉德跟着女人向家里定去,忽然发现房东面有个黑糊糊的庞然大物,走近一看,原来是辆大卡车。</P>
<P>"今……天夜里你……你家有客人?"吉格吉德变得结结巴巴了。</P>
<P>"我们这儿的。"巴达玛日格还是那么轻轻一笑。</P>
<P>"你们这儿的,这是什么意思?她你们旗里的,还是你们家里的?"</P>
<P>吉格吉德心里有些不舒服。新加高了的棚圈,巴达玛日格沉沉酣睡久久不出的异常表情,以及那变得清脆欢快的音色一一这一切都让他想到与那辆大卡车有什么瓜葛。</P>
<P>进院的时候,吉格吉德发现原先的柳笆泥墙也变了样。在旧有土屋的跟前,又新盖了一排砖瓦房。他正迟疑着不知该进哪间屋时,女人掀起了土屋的毡门帘。这问屋子还和从前一样低矮温暖。几个花脸的孩子,大约是由于屋里太热,都从被子里挣脱出来,赤条条横躺竖卧在炕上。地上摆的还是那个掉了漆的竖柜,可是上面摆着塑料框子圆镜、漂亮的化学梳子、粉盒之类物品,他记得这些东西她这儿从来没有过,一个拉扯着几个孩子的寡妇,早把梳洗打扮这一套忘了。</P>
<P>"你也发财了。"吉格吉德接过女人端来的茶,喝了一口说。他本来想一如既往,爬到炕头正中,象这家的男主人似的松开腰带带盘腿大坐,然而今天忽然觉得这样做不妥当了。</P>
<P>"今年的绒毛价钱高,再加上这一点,那一点的……"女人边把奶酪盛到盆子里边说。吉格吉德当然知道,现在不仅绒毛价高,一切东西都比原来值钱。可是有了钱,房舍院落也不会自己平地崛起。盖一套砖瓦住宅,翻修旧棚老圈,一定要有一个得力的人谋划动手才行,而巴达玛日格决没有这个本事,保准是有个男人替她出力,帮她把这个家振兴起来。这个男人是谁呢?肯定是那个如今躺在新砖房里、把呼噜打得山响的驾驶大卡车的家伙。不然,他为什么要在这个风沙之夜,沿着我吉格吉德走的路,把车开到这里过夜呢?想到这里,吉格吉德的心里突然产生出一股忧伤与嫉妒。呵,女人的心就是这样反复无常。吃喝的东西摆得比原来还丰盛,人还象往常一样轻快麻利,吃吧喝吧仍然热情招待着他。可是吉格吉德心里想:今夜这女人如此大喜,怕不是因为他的到来吧! 吉格吉德半晌才说出话来:"早知道你这儿有客人,我就不在这奇寒恶冷的黑夜里奔波了,别的地方也能住。"</P>
<P>"没关系,房子有的是……"</P>
<P>"不过……,我现在住在这儿不是有点那个吗?"</P>
<P>女人的脸红了,停了半响,才眼瞅着地面说:"我早就打算跟你商量商量。"</P>
<P>女人话里的意思,吉格吉德是明白的。他刚来时所怀疑和猜测的事情,现在都得到了证实。</P>
<P>"你们……已经结婚了?"吉格吉德问。</P>
<P>"没有。我想一定得跟你见一面再说。"</P>
<P>"和我说!到这时我还能说什么呢?"</P>
<P>两人默默地对坐了很久,很久……恍惚中他好象听见她低声说过很多的话,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耳边狂风大作,天昏地暗,他做牵驼人以来第一次迷了路.路断了,路被沙浪淹没了,路在他面前消失了。驼群在惊恐地呼号,他必须找到那条路,或者以牵驼人的坚韧的毅力与勇气,去另外走出一条路来。哦,该上路了。</P>
<P>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什么时辰,土屋外面突然响起马达的声音。吉格吉德猛地抬起头来。</P>
<P>"他要走了。"正在默默擦着眼泪的巴达玛日格,避开他的目光低头说。</P>
<P>"他走?……"</P>
<P>她点了一下头,"他也在拉脚,拿现在的话说是跑运输。"</P>
<P>"跟我一样?"</P>
<P>"不,不完全一样。你走五天的路,他一天可跑五趟。"他们沉默了一阵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他,很能干!"这句话说得轻,但使他感觉到她说这话时,心中滚着火焰。</P>
<P>哦,看得出,他确实很能干……"</P>
<P>天亮以前,吉格吉德给骆驼重新上好驮子,牵着它们向大漠深处走去。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仿佛象过去了很长时间。牵驼人的旅途是漫长的,途中那么多站口,他一一铭刻在心里。昨夜歇息的地方,那也是一个站口,或许可以称作"巴达玛日格站口"。站口已经留在了他的身后。前头风暴继续呼啸着,可是大漠天东南角的启明星已经升了起来,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P>
<P>他饱吸了一日充满土腥味的空气,突然咯哇哇一声唱了起来:</P>
<UL>驼峰耸立的红骆驼,<BR>顺着小腿直淌汗水。<BR>孤苦独行的牵驼人,<BR>柳林是他露宿的营地……<BR>
<P>驼铃的叮咚声,伴随着这支古老的大漠歌的节拍,缓缓地、缓缓地播向远方。</P>
<P>此刻,吉格吉德坐在驼背上,眺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漠,一阵颤栗袭上身来:这群驼的步子迈得太慢了一一叮咚,叮咚……</P></U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