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发表于 2005-11-15 20:54:41
|
显示全部楼层
|
二<BR><BR> 心头藏着一个奢侈的愿望:有一天,去草原,不是作为一个以照<BR>相机为武装的游客,而是住进蒙古包,穿上蒙古袍,白天和牧人们一<BR>道骑马放牧,挤奶打草,晚上在草原上升起一堆篝火,听男人和姑娘<BR>们唱歌,那种古老的长调,看他们在月光下跳安代。<BR> 对草原的向往最早萌芽自小学课本上那篇老舍的《内蒙访古》,<BR>那篇短文里的几行草原风光描写,在我那正蓬勃发育的大脑里刻下了<BR>深深的印记。蓝天碧草白云,天高地远,阳光灿烂,这一切不能仅只<BR>用“风景”二字来概括,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境界。<BR> 而知道自己是蒙古族,是在那之后。<BR> 从小生长在汉族孩子中间,没有民族概念,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BR>和周围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一天,学校需要填什么表,我把表<BR>带回了家,问母亲民族一栏怎么填,母亲说填蒙古族三个字。当时也<BR>没怎么在意,以为大家都应该这么填吧。不料第二天交表的时候,我<BR>发现别的同学填的都是“汉族”,我惊讶不已,原来我和他们不是一<BR>个民族!<BR> 我为这一崭新的发现兴奋不已。我与众不同!这是多么良好的感<BR>觉!同学们都用一种羡慕甚至崇拜的眼光看着我,看得出来,他们多<BR>么希望自己也是一个少数民族,而不是普普通通的汉族,可惜他们不<BR>能够。在这么多小朋友里,只有我一个和那些在大草原上骑马的人们<BR>是一个民族,这让一个小学生我是多么骄傲啊!这就是一个小学生我<BR>在认识了自己的族属之后的全部心理反应。当时就觉得,蒙古两个字,<BR>是多么特殊,多么神秘,又多么可爱!草原在我的眼里更加美丽了,<BR>因为那与我有关。<BR>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对有关这个民族的深层次的东西产生兴<BR>趣,对自己的家族和老家起了探究的好奇。我想通过这种探究来分别<BR>自己身上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并看看这些不同本身到底有无价<BR>值。<BR> 可是探究的结果让我十分失望。<BR> 我老家是辽宁建昌县二道湾子蒙古族自治乡,此地与喀拉沁左翼<BR>蒙古族自治县相近,我的家族和喀拉沁蒙古尚保持亲戚关系,不过年<BR>代久远,很少走动了。随着年龄增长,每次回老家,我都留意搜寻家<BR>乡的民族特点,不过几乎没有任何收获:我的老乡们已经完完全全汉<BR>化了。他们的生活起居、风俗习惯和周围的汉人毫无二致。他们住的<BR>是辽西那种千篇一律的缓坡顶平房,和汉人一们下地劳作,春种秋收。<BR>过年他们包豆包,吃饺子,放鞭炮,迎财神,而不是象介绍蒙古风俗<BR>的书上说的那样供火主,吃粘饭,祭上天,献德吉。结婚随彩礼,闹<BR>洞房,白事吹鼓乐,扎纸人,典礼如仪,中规中矩,一点也没有特色。<BR>就连民间传说――一个民族的童话――也全都是那种广泛流传在中国<BR>北方的奸傻兄弟分家之类的经典作品。这真让我大失所望,也自觉愧<BR>对那些用羡慕的眼光看我的同学。<BR> 历史唯一留存的证据是由于族人是本地的先民,所以他们在辽西<BR>丘陵的愁苦皱纹中寻了一块水土平坦的六股河谷地,而后迁入的汉民<BR>只好落脚于贫瘠的山头岭脚。相对于周围勤苦节俭几乎到极限的汉人,<BR>老乡们的日子显得粗疏懒散,他们对汉人的勤俭衷心佩服,自己也常<BR>常自已总结:“老蒙古到底是懒,要是汉人有这样好地板,早就发家<BR>了。”不过对这种节俭,他们也有不以为然的地方,比如汉人请客,<BR>小碟子小碗,菜的内容有时也华而不实,就很让老乡们批评。从汉人<BR>那作客回来,才发现自己宴客的大方,可见蒙古人阔大粗放的作风毕<BR>竟还有一点流风遗韵。<BR> 老人的记忆中还有一点踪迹。老人们回忆,就是几年前,还有能<BR>说蒙语的,现在当然过世了。解放前这里喇嘛教盛行,几乎家家都有<BR>出家的,至今对某户宅院还有大喇嘛家二喇嘛家的叫法。可见风俗的<BR>完全消泯不过是近年的事。<BR> 不过那毕竟是过去了。我常常自思:作为蒙古族的我,身上已没<BR>有任何本民族的标识性特征。民族,对我的意义何在呢?<BR> 民族从本质上说应该是一个文化范畴,是生活方式,群体性格, <BR>价值取向的一种概括。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已经失落了自己的族属。<BR>我身体里流着蒙古人的血,但我的文化脐带却连接在汉文化的母体之<BR>上。这两者我同样无法改变。<BR>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我又拥有我独特的生命优势。我的生命坐<BR>标建立在一个独特的交叉点上,两种不同的民族在我身上得以某种方<BR>式的联接。所以我也得以在这一点上对两种文化以特殊视角进行关注。<BR>因此,我对蒙古族及其历史特殊关注有两个原因。一是出于对自身的<BR>关注。一个从小流落异乡而不自知的人,一旦知道了自己真正的故乡,<BR>立刻,会对原来这个脑海中平平常常的地名发生强烈的亲近感,认同<BR>感。这个地方立刻在自己的心里变得不同寻常,似乎成了自己生命的<BR>一部分。人总有一种追根溯源的心理需要,“我从那里来”这个在一<BR>定程度上和现实生存利益似乎并没有太大关系的命题却一有机会就萦<BR>绕在每个人的心底,驱使着黑人在二十世纪回到几百年前祖先生活过<BR>的非洲大陆寻根,驱使着已不会说汉语的年轻一代华裔回国来看看祖<BR>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驱使着作为人类中一个寻根群体的历史学者们<BR>在一个又一个废墟上徘徊不已。知道自己是蒙古族之后,“安代”、<BR>“敖包”、“查玛”这些以前阅读时一扫而过的词汇对我产生了新的<BR>含义,这些陌生词汇跃过眼底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似乎是很<BR>久很久以前遗落的什么东西又回到眼前。这当然是一种心理错觉。另<BR>一个原因也许更有意义,那就是一种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好奇。蒙族<BR>文化本身是颇有个性因而也颇具魅力的,它单纯质朴而又粗放阔大,<BR>和汉文化的复杂深厚精巧老到在某种意义上恰成对比,一个是天高地<BR>远,旷放苍茫,一个是田畴纵横,人烟遍地;一个是红白分明,生鲜<BR>爽口的生拌,一个是百味混杂,余味深厚的熬煮;一个是做工粗糙,<BR>风格纯朴的阴山石雕,一个是乾隆粉彩描金牡丹福寿纹大瓶。在深厚<BR>精纯的汉文化的背景下,蒙古文化显现出她的独特美感。<BR> 人类的发展史就是一个文化交流史。两种文化的撞击,常常会碰<BR>出激越的火花,它们相互启发,相互促进,从对方那里获得自己所缺。<BR>在历史上,曾有几次少数民族文化对汉文化起到了刺激作用,陈寅恪<BR>先生说:“李唐一族之所以崛起,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BR>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BR>局。”但是,文化的交锋还有一种常见的结果是相对弱质的文化被强<BR>势文化所淹没,这时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弱质一方以强势一方的文<BR>化作为自己的文化表象,同时还保留本身的文化底蕴,比如在中国和<BR>日本,中国和朝鲜之间的情况。另一种是一方被另一方完全同化,作<BR>无条件投降,比如在我的老家发生的现象。<BR> 在中国历史上,发生的大部分文化碰撞属于最后一种。这是由于<BR>汉文化的早熟早慧和周边少数民族文化的相对落后,使汉文化在东亚<BR>长期起着烛照的作用;同时也是由于汉民族在数量上的巨大优势,这<BR>使得汉文化轻易地不断淹没周围文化。这既是汉文化的光荣也是它的<BR>不幸。几千年来,在一次次社会动荡中,汉族的移民浪潮不断涌向四<BR>周,把周边少数民族文化分割包围。在人数和文化优势的双重作用下,<BR>一个又一个异质文化被完全同化了。如今的汉族,实际上是历史上诸<BR>多民族的融合体,而随着汉文化圈的扩大,许多有特色的文化生态消<BR>失了,它们可能相对孱弱,但很可能蕴含着某种独特可贵的东西。没<BR>有对手,没有挑战,没有冲击和抗衡,有的只是不断的扩展,同化,<BR>吞没,使中国的主流文化缺少更新发展的机遇,形成了几千年沉滞不<BR>变的格局和骄傲自大的心性。这无疑不利于一种文化保持其强健和朝<BR>气。黑格尔有一段相当尖刻的评论:“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来看仍然<BR>是非历史的:它翻来覆去只是一个雄伟的废墟而已。”几千年后,这<BR>个古老的文化已经耳不聪目不明,只是依然刚愎自用,因此,当西方<BR>文明以炮舰作甲盾袭来时,它根本不能作出任何有效有的反应。<BR> 生态保护和物种多样性的意义,几乎已经是一种常识。但文化生<BR>态的有意识保护却很少有人呼吁。事实上,在二十世纪,一种文明的<BR>相对落后应已不再注定它的必然消失,就象一个物种不再因为它不适<BR>应人类的扩张而注定应灭亡一样。每一个物种都是不可再生的自然赐<BR>与,它们可能会蕴藏着人类异日得救的先机;同样,每一种文明都是<BR>人类的宝贵遗产,同样不可再生。保留一种文化生态,就为人类文明<BR>的发展空间多保留一份可能,为其它文化留下一个启发和动力。<BR> 草原的广阔造就了蒙古人开阔的胸怀,碧草白云的纯净陶冶成他<BR>们单纯质朴的气质,天高地远的辽阔苍茫铸造了他们的沉毅勇敢,世<BR>代的相传为他们的生活涂上一层古老神秘的色彩。他们遥远而神秘的<BR>生活中,隐藏着多少历史与生命的启示,他们悠远的歌声中,沉淀着<BR>多少世代的感动,战栗,思考和悲欢。我这个失去了故园的孩子,渴<BR>望着能到他们那里去寻找那些传说中的消息。<BR> 几天前,我翻了翻手边的民族画报,扑面而来是一幅幅高炉和厂<BR>房的画面,一笔笔反映改革开放以来巨大变化有关各种产值的统计数<BR>字,以及文字:“改革开放使内蒙古千里草原深处的广大牧民思想观<BR>念进一步解放,生产生活方式发生重大转变。随着绝大多数牧民住进<BR>了砖瓦房,现代化交通工具进入了牧民家庭。他们的衣食住行已逐渐<BR>和现代社会融为一体。”我想这种一体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当然是一件<BR>好事,可从另一层面却是一种无可弥补的遗憾的和损失。因此,我想,<BR>我的梦想实现的要求越来越紧迫了。<BR><BR>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