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艾穗 于 2012-9-15 00:53 编辑
《牧人妈妈》的舒缓旋律轻轻地响起,又轻轻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响了。我眯着惺忪睡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自己那款古董手机,心里还埋怨着谁这么无聊一大早晨就开始骚扰人?一看来电显示,原来是右中老家的电话。准是阿爸打来的!我不敢怠慢,强打精神迅速按下了接听绿键。
“(蒙语)儿子,你还没起床啊?”阿爸关切地问道。
“(蒙语)现在几点了?”我不答反问。
“(蒙语)七点多了,我还以为你早早起床上班去了!”
看看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果然指向了七点半的位置。往常这个时候我早已起床,洗漱刷完牙,都准备上班去了。昨晚多喝了两杯鬼猫尿睡得可真死,一不小心竟睡过头了,没能按时起床。脑袋还有点发懵,昏昏沉沉的好象有千斤重。
“(蒙语)今天睡过头了。阿爸,有事吗?”
“(蒙语)昨天晚上你包金山叔叔来电话跟我聊起你的事,说有点眉目了。你今天赶紧去看看人家。记得带点东西啊,别两手空空的,那样不好!”阿爸有时候还挺唠叨的,大事小情全要过问。
“(蒙语)知道了,我肯定去……”
阿爸说的包金山是他的小学同学,从右中老家念书出来的,现在可是什么新闻出版局的一把手。我大学毕业后来呼和浩特谋职,阿爸还特地跑过来带我去见了他,求他给我找一份体面点的工作。包金山倒是比想象当中的痛快,当场打了一个电话,就让我到报社先锻炼着,说有机会再帮忙解决入编问题。一晃已过去三个月,莫非那个编制问题有戏了?还是打住吧,我不能高兴得太早,因为那家伙后来做的一件事让我心里有了疙瘩。记得当初独闯报社大院,人事处刘处长命令我去汉语民生部报到。我本身是民大蒙文系毕业的,压根儿没想过从事汉语工作,虽然能耍点嘴皮子,可掂不动笔杆子呀,老觉着事情不靠谱,所以连哄带骗地鼓动刘处长重作安排,将我调去蒙古语专题部门。姓刘的却说有人已经打过招呼,只能这样定了,没法变动。我当时就想,哪个王八蛋敢这样捉弄我?问也不问就给我定了调子?颠来倒去地想,觉得这事只有一个嫌疑人,就是那个神秘的包金山了。不过再怀疑也没辙呀!他的地盘他做主,我无力抗争,只好听从分配吧,不管怎么样,找个地方呆着先。于是我就去了老女人顾海兰掌管的民生部。
是喜是悲,总要过去看看。我嘴上答应阿爸,心里却犯难了。今天的伙食费都没着落呢,还怎么去别人家?阿爸他老人家不知道儿子现在活得有多难。来报社三个月,一直是个没名没姓的黑户,挣不到一分钱不说,连大学时候打工攒的一点家底也快吃光了,现在填饱肚子都成了大问题。可是这些情况又不能向他提起,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非常非常担心,我不想让他为我牵挂,都已经是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按理来说应该能养活自己……
没钱买礼物,怎么办?我抬头看看对面床上的础劳。昨晚这家伙说过要借钱给我,应该不会诳人吧?正要开口叫唤,础劳却自己醒了,伸伸懒腰问道:“韩哥,家里电话呀?”
“是啊,阿爸打来的。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说蒙语呗,那语气、那态度,指定是老家打来的!”础劳并不急着起床,而是伸手从枕头边上拿一根烟点上,接着说:“你昨天喝了多少啊?睡得那么香,我进来都没反应!算了,今天还是个周末,好不容易能休息,干脆再躺一会儿吧……”
“哪能再躺呢?又有任务啦,而且必须完成!”我迟疑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础劳,你身上有钱没?能借我一百不?”
础劳嗔怪地说:“韩哥,你这样可就客气了啊。什么借不借的?我早说过有困难尽管提,是吧?我马上出去给你取,没问题!”
“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壮,男怕没钱女怕胖,唉,我就是这样一个穷人啊!”我自嘲说。
础劳年龄不大,个头不高,只是家境殷实,生活富足。作为家里的独生子,他花钱大手大脚的,从来不知道心疼。依他家庭条件,进入行政单位或待遇较好的国有企业应该不成问题,可这家伙不知道哪根筋出了毛病,偏偏喜欢摄影,所以就来到了报社,跟我一同搬进这栋单身公寓楼。自打同居的第一天开始,础劳就对我哥长哥短的叫着,我却对人家不太感冒,每次瞅见他,保准暗自念叨一遍“猴子”。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我是决不开口向他借钱的,没成想这一开口,人家丝毫没有推辞,满口答应下来。我还真有点小小的感动,怪自己先前假清高,对人家瞧不起更不当回事。
“那谢谢了础劳,这次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这钱你放心,我会尽快还的。”
“你看又来了,你就放心地拿去用吧。”
础劳起床洗漱完立刻出去取钱。我根本没有睡意,晃晃悠悠走到客厅。阳面的房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云哥边穿衣服边往出走来。
我们宿舍是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阳面大屋有云哥和谢大勇住着,我和础劳睡在阴面小卧。客厅不大,除了一条长沙发和一台老掉牙的旧彩电,没有其他像样的摆设。当时云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非常麻利地打开电视和DVD机,手握遥控器躺倒在沙发里。电视屏幕上又出现了那些床上镜头,男男女女很不要脸地缠绵着,没有任何遮掩,看着就让人热血沸腾心跳加快。我揶揄他说:“云哥,昨天晚上没看够吗?一早起来一通恶补,很用功啊你?”
“一共有五本呢,没看完,接着来。”
“真辛苦你了。”
“学东西嘛有时候就得废寝忘食,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大无畏精神,这家伙说不定哪天还真能派上用场呢。”云哥说得有鼻子有眼,很象那么回事。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哥们是想开了,现在这个社会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们可不能再装纯情了,要跟上社会前进的步伐!”
我暗自惊奇如今这社会太疯狂了,像云哥这样的书呆子解放起思想来也真够休克、真够剧烈的,一步登天呐都。对他真得刮目相看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其实他也怪可怜的,都将近三十岁的人了还在裸奔,连个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谈情说爱更是笨得要命。不过物极必反嘛,他现在这样沉沦下去会不会害自己去犯罪?但愿他能正确对待眼前问题,经得住人性的考验和诱惑。
阳面屋子的门又打开了,谢胖子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劝说云哥:“你实在憋得不行,我给你一个建议,花点小钱去红旗街吧。要是嫌档次低,那就再加点钱,到大一点的歌厅找俄蒙洋妞,多着呢……”
云哥很不屑:“花钱找还不如自己解决呢。”
我象吃了苍蝇一样顿时恶心起来,一声不吭返身回屋。谢胖子在身后大喊道:“小韩别再假装清高了,看一会儿吧。”
“不啦,你们自己享受吧,我得洗衣服了。”
“你也手洗?”谢胖子又在调侃。
我知道谢胖子说的那个典故,很无聊的,所以没当回事,径自回屋从床底下拉出一大纸箱子。内衣外套一堆脏衣服,放了估计不下半个月,都有点发臭了。我就这样边洗衣服边等础劳回来。一个小时过去了,础劳满头大汗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二百块钱:“韩哥,你的钱!我连跑了三家银行才取上,人特别多,排队排得太麻烦。我怕你不够,多取了一百。”
“谢谢础劳!我有一张就行了,那一百你拿回去吧。”
“带上吧,男人身上不能缺钱的,多带点关键时刻不丢面子。”
我心想确实如此,于是收下了,再次谢过础劳。谢胖子眼红了,也说借钱的事:“础劳,我的资格考试快到了,借点钱给我当补考费吧……”
时间很快过去,中午将就着吃了一碗方便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内穿高领厚毛衣,外搭笔挺西装走下楼去。
绕过单身公寓楼,顺着大街向西走两公里有一片新建住宅小区,因为挨着一条臭水沟,小区美其名曰“上风上水,水岸名都”。名都小区内排列着数十栋尖顶商品楼房,隔着外围铁栅栏就能看见楼宇间的树木草坪还很翠绿。塞北苦寒之地,十一月份还能看到一丝绿意真是一种奢侈。我在小区外的商店买了两盒高级礼品牛奶拎着,刚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真是管家式服务,一个个贼的,一眼便看出我不是这里的业主!保安说要出示证件,还要详细登记信息才能放进去。虽然心里有气,但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跟对方瞎理论或抗拒都是多余的,不明智的,那样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乖乖地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拜访人的单元住址、姓名以及自己的工作单位等等项目,畏畏缩缩走进院里。
名都小区内楼房很多,外形上看却都是千篇一律毫无特色的民居,不仔细辨认很容易迷路。我依稀记得这个所谓的包叔叔家住哪栋楼哪个单元,三个月前跟着阿爸曾来过一趟,当时走在小区里也是这种胆战心惊的感觉,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和缺少贵族化生活体验有关吧。我凭着记忆走到目的地。单元防盗门上有可视对讲机,按下对应编号不久便传来一个很娇弱的女孩声音:“找谁啊?”
怎么有女孩的声音?难道自己按错键了?我记得就是这户人家呀,没错,再试试吧。我清清嗓子,壮着胆子自我介绍说:“我是韩春林,报社的。包叔叔在家吗?”
“他不在,不过你先上来坐一会儿吧,我知道你。”女孩说完,单元门随即打开了。
我没怎么多想,照人家说的直接上去了。敲门后里面出来一个女孩,年纪顶多十八九岁,长得白皙漂亮,穿戴时下正流行的花花绿绿的休闲服装,显得阳光健康。我冲她点头一笑,脆弱的小心灵却扑腾扑腾直跳开来,为了掩饰心虚赶紧低下头去。自己谈过女朋友,感情经历不算空白,按理说见个女孩不该这么紧张,不知今天这是怎么了?真没出息,关键时刻掉链子!
女孩很热情,请我进来坐。我暗自叫苦:人家屋里地板锃光瓦亮的都能当镜子使了,进去肯定要换鞋,能好意思将它踩脏吗?换吧昨晚没洗脚没洗袜子,臭得实在没辙,估计八里以外都能把人熏倒。进退维谷,这可怎么办?女孩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情绪,笑起来:“没事的,不用换鞋。我一会儿再擦地。”
也只能这样了。我谢过,蹑手蹑脚躲进客厅。女孩端来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随后还大大方方地坐在对面沙发上,邀请我一起吃。
“我爸中午出去了,说有个饭局。妈妈去北京进修还没回来。”女孩主动汇报她父母的动向。我猜想她肯定是包金山传说中的那个独生女了,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提起过,说在内蒙古大学念书,平时住学校宿舍,周末节假日有空了才回家。
“包叔叔很忙吧?”
“先前还可以,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天天忙,天天有事。”
这个绝不是好现象,我很想告诫她,有外遇的男人工作越来越忙,女人做菜越来越咸,你需要死死看紧他。可我又不想扯上无谓的麻烦,所以话到嘴边硬咽了回去。
“你是晓田吧?今天没去学校?”我顺口问了一句,立即意识到自己很不象话。人家姑娘明明在你眼前怎么还问去没去学校?这不废话吗?真是猪头!还说是报社记者呢,提问真没水平!我臭骂自己,同时尽量控制紧张情绪。
“对啊,我也知道你叫什么,我爸说过。”女孩眨巴眨巴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得意地说。
我皮笑肉不笑,表情很窘迫,客气道:“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才多大呀?说话就象我爸那辈儿的人,太老成了吧?”如果是鸟大姨或云哥这样批判,我肯定会无情地反击,可对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实在是束手无策,一下子让她说得满脸通红羞愧难当。
“我比你大多了,都已经二十三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话。
“才比我大四岁而已。”
“人家说三岁就是一个代沟……”我千方百计找出理由证明和她有差距。
女孩根本不吃这一套,很认真地纠正我错误:“这有什么呀?你不是刚毕业吗?还没被社会污染呢,跟我们也差不多,别装得太老成啊!”好一副伶牙俐齿。
我不再纠缠年龄问题,勉强笑笑,问道:“对了,晓田,你会说蒙语吗?”用汉语说不过人家,我想如果用蒙语说,自己的胜算把握可能更大一些。
没想到包晓田的回答很干脆:“会说蒙语有什么用啊?现在谁还用它?”两句话就把我说得目瞪口呆。
真想不通,父母都是蒙古人,也都说蒙古话,可到了孩子这辈儿怎么就不说蒙语了呢?心里不是滋味,但我今天是求助人家来了,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再找不自在,索性把话题引向她的校园生活,问这问那的。这招果然奏效,包晓田开始唧唧喳喳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我也假装绅士认真倾听,不时还插两句话点评一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似乎很投机。包晓田说得高兴,索要了我的手机号码,还提议到她卧室去欣赏她的“私秘照片”。
我热烈响应包晓田的提议,心想这是人家女孩看得起自己,所以也不要假装清高了,免得惹她不高兴,以后还指望她老爹多多帮忙呢。走进卧室立刻闻见一股香气。仔细辨认,这应该不是空气清新剂的那种香味,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也不好形容,可能是女孩子特有的青春气息吧,记得以前有个假期陪齐欢回沈阳,在她的闺房里也闻到过类似味道。包晓田卧室里的布局和装饰十分温馨,靠窗户放了一张书桌,桌上有很多课本和女性时尚杂志;睡床不大,床罩是暧昧的暖粉色,上面躺着一只绒毛玩具熊。
包晓田让我坐到她床边等一会儿,自己打开书桌左下方的抽屉去找相册。我最开始很听话,老老实实呆在原地,可万万没想到,平时还算规矩的双眼突然鬼使神差地落在一个不该看的地方。女孩本来穿的是粉色休闲低腰裤,现下又蹲下身去翻腾柜子,这一拉一抻,结果大面积地裸露出她的雪白纤腰。腰真细,肉挺白,伸手摸一摸不知多有弹性。这个罪恶的念头转瞬即逝,不过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身体不受我控制,裤裆里早已撑起了帐篷。我羞愧地立刻转过头去,默默乞求女孩原谅自己的冒失。
“这些都是我大一刚去的那一年照的哦。”包晓田找见相册了,是三本厚厚的大影集。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相片?都可以开一家影楼了,我们全家这么多年也没照过她一半啊!我把影集捧在双手掂量掂量。看看人家这个,制作精细,体积大又厚重,比自己那个五块钱买的也称之为影集的垃圾货可是高级多了。
不容我多想,女孩一下坐到我身边,把影集翻开了又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解起来:“这是我们宿舍六朵金花,刚军训时候拍的,够漂亮吧?那一张是我们班全体帅哥的合影,前排几个小男生是南方来的,人长的挺精神,不过我不太喜欢。”
“哪个是你男朋友呀?”我故意套她的话。
包晓田把玩具熊抱在怀里,撇着小嘴做出很不屑的样子:“老哥,怎么说我也是个有品位的人,就他们几个穷酸样儿还能配得上我?我一个也看不上眼。再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一个班里找来找去有啥意思?”忽然成了人家老哥,我有些哭笑不得了,只能点头应和着。看来这姑娘人小鬼大,心理年龄十足的成熟,还挺势利眼,以后还是少招惹她吧。
三本影集刚看完一个,我便开始头晕眼涩脖子疼,接下来就不太认真地三两张一扫而过,加快“审阅”速度。包晓田有些不高兴了,拿玩具熊轻轻砸我一下,批评道:“你干吗这样糊弄我?人家可是从来不让外人看的,对你额外开恩让你欣赏欣赏,你却不领情。”
“对不起对不起,我认真看……”小姑娘不但矫情还很霸道,刚在楼下通话时听着挺娇弱的,那个感觉现在已经完全消失,真可惜。虽然不痛快,但也没办法不服从,继续看吧又累人,这可怎么办?
叮咙……门铃响了。我兴奋得差点蹦起来。救命天使来了,太及时了!长生天待我不薄,知道我受苦受难,立刻派人前来搭救……
两人放下影集走出卧室。包晓田去开门。进来的可不是什么“救命天使”,而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壮硕男人。
“老包同志回来了,欢迎欢迎!”包晓田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回卧室收拾影集去。
“(蒙语)包叔叔,我是韩春林,今天周末特意过来看看您。”我往前迈出一步作迎接状,用家乡的蒙古语方言问候道。
来者身上略带酒气,看着我呵呵两声冷笑,用汉语说道:“哦,春林啊?挺长时间没见了啊,工作挺忙的?”
我知道,这是包金山在责怪我有点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意思,所以故意用冷冰冰的汉语来说,好让一旁的包晓田也能听懂。的确,上次跟着阿爸过来求他帮忙,好不容易在报社弄了一个见习资格,之后三个月就杳无音信,再也没找过人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回又是有求于人家才现身,他有点火气也难怪。
“也没怎么忙,就是怕打扰您,所以……”我也拿汉语解释说。
包金山不等我说完,换了鞋径直走进客厅,庸懒地仰躺在沙发上,一摆手说道:“(蒙语)来来来,春林,过来坐。”包金山突然改用蒙语,我感觉又失算了,这回可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领命”过去恭恭敬敬地站着。
“(蒙语)坐吧,不要客气!”
我决定向他看起,用蒙语避重就轻简单汇报了最近工作情况,说有包叔叔关照,部门主任以及同事们待我都特别热情,在他们的帮助下自己业务进步很快。
包金山一听乐了:“(蒙语)你们王社长那边我是打过招呼的,但其他领导也都知道你是我侄子吗?他们真的对你那么好?”
他妈的,比那个门口的保安还贼!我意识到自己说谎露陷了,干脆低头不再开口。包金山翘起二郎腿,悠闲地摩挲着剃得光洁油亮的下巴,眼神中略带轻蔑和不信任。真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既然有求于他那就乖乖地受着吧,任凭他怎么傲慢轻狂,压住火气就是不能顶嘴!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胸口憋闷得慌。
“怎么春林哥哥你也会说蒙语?”关键时刻包晓田从卧室走出来,歪打正着化解了尴尬。
包金山抽出一根软中华点着了,将烟盒随手扔到茶几上。包晓田抱住父亲脖子亲了亲,象小孩子似的撒起娇来,而她父亲也顺势抚摸她的长发,仰面盯着天花板,说道:“你能一样吗?人家春林没有那个条件,从小上的是蒙校,说蒙语很正常啊。”
“那我不管,反正你们俩不能说蒙语,我听不懂!”
“好好好。”包金山真是个好父亲,听从他姑娘的吩咐立刻切换自己的语言系统。“现在这个社会蒙语再好也没多大用,汉语不过关是肯定混不下去的,所以我上次就跟你们王社长说了,让你到汉语新闻部见习,多接触接触,学点东西。”
先前的怀疑变成了现实。原来真是他授意让我去汉语民生部的,难怪人事处刘处长连个意见也不征求直接给我指派部门呢。这样做本意是好,但也应该尊重当事人的想法吧?从我本身来说去蒙语部门可能更好一些,毕竟是蒙文系科班出身,用蒙文写作更顺手。我心生些许委屈。
“春林啊,这两天你们报社要弄一批社聘指标,有那么七八个人吧,我跟王社长已经说好了,你礼拜一上班后带上相关材料去找他,把手续啊合同什么的都办了吧……”
“谢谢包叔叔,让您费心了。”
“这几年你们社里进行人事制度改革,现在是全员聘用制,根本就没有正式职工这一说法,凡是新进来的都是聘用的。”
“我知道。”
“社聘没有正式职工待遇好,没有编制,工资也差点,但就这些指标也有好多人削尖脑袋往里钻呢,非常难办。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嘛,先干着吧。”
说实话,我对此非常失望。等了这么长时间到头来还是落得个编外人员,自己一身才华不比别人差,凭什么就低人一等?太不公平了!可眼下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开弓没有回头箭,自从毕业时与齐欢诀别、迈出回乡创业的第一步,我的人生就不可能再回到原点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安慰自己说。
“包叔叔,我知道您为我的事费了很大力气,给您添麻烦了。”
“也没费什么力气,主要是为老韩嘛。老韩不容易啊,我不能眼看着老同学陷入窘境受苦受难,想法子或多或少帮帮他呗。”包金山掐灭抽了半截的烟,以“救世主”的姿态纠正我对他的奉承。“对了,你爸最近怎么样了?还在鼓捣他那个乐器厂子呢?”
“只是个小作坊,二十来平米,生意也不是很好。”
“老韩这一生太坎坷了,没有一个顺顺利利的时候。不过小时候他可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尖子生啊,每门功课都很优秀,其他人根本赶不上。所以你爸简直就是全班的榜样,给我们羡慕得不得了,老师也说他是全班学生当中最有希望的。哎,人生难测,这都是命啊!”包金山长叹一声,似乎在表达对我阿爸的同情和怜悯,可在我听来这些话实在太刺耳,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讥讽和嘲笑嘛。阿爸一生坎坷不假,学习优秀可是家里穷困,半途辍学了,后来在民办教师岗位上勤勤恳恳劳苦半辈子也没捞着什么好,到头来还照样失业。妈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东挪西凑供我们兄弟俩念书上大学,现如今又白手起家建一个乐器厂,谁料到生意还不景气。老家那地方偏僻,家里生活又拮据,阿爸不能象人家包金山一样花天酒地风光潇洒,难道这个也成为被他嘲笑的理由吗?什么最有希望的学生?什么命运?他包金山言下之意不就是说我阿爸下贱,他自己才是吉人天相、富贵之命么?真是小人得势,不知廉耻!
无声审判在我心中延续,愤怒之火越烧越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是爆发还是死亡,该如何决断?考虑良久,我还是理性而痛苦地选择了后者,但一颗仇恨的种子却在心里深深地种下了。
“老包同志,今天春林哥哥来了咱们就出去吃吧,去那家肥牛火锅城。我好久好久没吃涮肉了,特别特别馋。”包晓田撒娇着提议道。
不等包金山发话,我知趣地起身告辞:“包叔叔,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怎么,还怕我不成?来了就一起吃吧。”包金山还是一副施舍者的口吻。
包晓田不知其中原委,硬往前凑热闹:“就是,一起吃吧。那家饭店的涮牛肉味道可好了,你一定要尝尝。”
“不了,我晚上还有点事情!”
“约会啊?”包晓田调侃道。
“不是不是。”
“那不就得了,能有什么重要事情?你就当陪陪我,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去‘2046’玩。”
“晓田别瞎闹,人家春林或许真有事,那就改天吧……”
包金山的中立调解让我更加坚定了迅速离开的想法,连忙附和说:“就是,改天有机会再说吧。”
包晓田撅着小嘴失望地留下了。
离开包金山家,我漫无目的行走在大街上。天空布满阴霾灰蒙蒙一片,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很多垃圾漂浮物,忽高忽低飞向前方。时间刚过五点,街上车辆却纷纷打开前灯艰难地探路,过往人群无不面带恐惧行色匆匆。塞北初冬的十一月天,北风强悍,人心脆弱……
仿佛又听见那首熟悉的《牧人妈妈》。侧耳静听,果真是西服兜里的古董手机在报告有电话打进来。可能是怀念故去母亲的缘故,我超喜欢这个音乐铃声,优美温馨,舒缓悦耳,听着总让人热泪盈眶。
来电显示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熟悉是说它的区号,齐欢老家沈阳的,陌生是说拿不准沈阳具体什么地方。
“喂,春林!我是齐欢。”其实不用她自我介绍,一声“喂”就能知道是谁。
我一阵惊喜,兴奋得都有点结结巴巴了:“你你,你干吗呢?”
“我在沈阳机场,刚买了一张机票,要去北京,到北京再换乘火车。我都打听好了,明天中午到呼和浩特。”
“你要来呼和浩特?”我一时间怔住了。
“对呀,去看你。到时候你得来接我呢!”
事情变化太快,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我呆若木鸡,手在微微颤抖,心里又莫名地惆怅起来。此刻真的特别特别矛盾。呼和浩特与沈阳相隔千山万水,两人分开这么久了我心中依然放不下她,想念可又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的落魄与失意。
“大老远跑一趟,耽误你工作怎么办?”
“没事的,我已经向领导请假了,反正这段时间也不忙。”
“最好还是不要过来,你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不好,天气干冷干冷的,城市环境又脏又乱……”我找出一堆借口试图让她打消念头。
电话那头顿了顿,接着传来一丝微弱的哭腔:“你不想见我?春林,说实话,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是怕你受苦。”
“那好,明天中午一定要过来接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就放心吧……”这显然是齐欢破涕为笑的开心承诺。
挂完电话,我完全没了主意,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只能傻呆呆地杵在原地。
齐欢要来呼和浩特!我心中有疙瘩,这一晚上结结实实地失眠了,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齐欢那一抹娇倩的身影。无法想像她这趟来访会发生什么,结果更难预料,也许成为两人重新和好的转折点,如果处理不好,从此以往真的就永远永远地劳燕分飞各奔前程,形同陌路再无瓜葛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们往往不能准确把握命运,任凭自己迷失在迷雾重重的人生十字路口。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础劳似乎看出我有点不对劲,小声问道:“韩哥,还没睡着呢?想甚了?”
“没什么。打扰你了吧?”
“不对,你肯定有事,说吧,看我能帮得上忙不?”
“我给你添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说甚啦?不当我哥们是啦?不瞒你说,自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特了不起,身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特殊气质。我自己学习不好,熬了这么些年才混个中专毕业,但我老想着结交一个象你这样的有文化有知识的朋友。”
础劳比我小一岁,七月份从呼和浩特的一所中专学校毕业后直接来到报社的,托了哪位大人物的关系就不好问了,反正来这里的人们个个不简单,或多或少都有背景。凭良心说,础劳对我确实不错,哥长哥短的围着转,非常热情。现在人家说出如此掏心窝子的话,我心里反倒有些不是滋味,于是安慰他说:“现在这个社会学业好也不一定能混得开呀。说白了学历就是一张废纸,别去管它,只要你肯努力就会有收获。”
“但愿如此啊,哈哈。”础劳翻身打开了床头灯,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问道:“韩哥你实话实说吧,是不是为情所困?”
面对础劳不依不饶的好奇之问,我很是无奈,苦笑道:“来,给我也点一根儿,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我就猜嘛,肯定是感情问题。得了,给你一根。抽烟解愁愁更愁!”
“没关系,让痛苦的人暂时忘却痛苦,别说香烟就是给安乐死我也干!”
我从容地深吸一口,优雅地吐出一圈圈青烟。烟圈在柔和的床头灯光中不慌不忙地向上升腾,袅袅娜娜爬到天花板。础劳有些惊奇:“没看出来韩哥你也会抽烟呀。”
“少见多怪了吧?上学时候抽过一段时间,后来就戒掉了。”
“是不是女朋友让戒的?”
“也算是吧,她对烟味有点过敏。”
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北京的那段感情经历以及这两天的通话情况比较完整地讲述了一遍,而这一个小时的代价就是五根香烟在手中变成了灰烬,被弹落地下。础劳听着很入迷,感叹道:“谁让我长的这么难看呢?要是有你那样的感情,哪怕是一天,我死也值了!”
我摆摆手,纠正说:“你就别讽刺我了,赶紧给出个注意。她明天就来,怎么办?”
“万事有我,你就放心吧。”
虽然础劳拍胸脯打了保票,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无法安稳入睡。每次惊醒都会想想齐欢应该到什么地方了?离呼和浩特还有多远?
长夜漫漫,好比度过了十年光景。(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