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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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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1:54 | 显示全部楼层
包门猛地开了,她眼前顿时一亮,背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扑进来,她一时看不清楚。其实用不着看清楚,多兰心里早就认出来了,是日思夜想的儿子回来了!

"阿妈!"多兰被这声呼唤唤得热泪汹涌。多少年了,他终于喊她阿妈了1

"毕力格?我的孩子......"

"阿妈!"多兰只感到自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脚都离了地。

"哎哟,我的骨头都要散了......"多兰仔细端详着毕力格,简直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惜,茹乐玛额吉没见到这一天......

这么多年,毕力格没叫多兰一声"阿妈",不是他不想叫,而是叫不出口。额吉早就看出来了,因此,老额吉曾用心良苦地启发他叫多兰一声阿妈,可倔强的毕力格就是缄口不语。老额吉也曾多次对多兰叹道:"这孩子小时候不懂事,没有养成这样称呼的习惯,现在长大了,改口也难啊!"

每当这时,多兰双眼泪光闪闪:"没事的,额吉。"

在艾敏河边,毕力格默默地将一块天蓝色的哈达放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亲爱的奶奶没有坟茔,她把自己又交还给了大自然。

毕力格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寄托哀思。他面对苍天大地说:"奶奶,我--您的毕力格回来了!这么多年,从您的眼神里,我早就知道了您一直有个心愿,就是让我叫一声阿妈。奶奶,小时候我不懂事,懂事以后我明白了您和阿爸阿妈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您不知道,从来叫不出的阿妈,其实在我心里早就这样叫了!我一次又一次下决心要亲口喊出那两个字,可是......多少次涌到喉头的声音都被我的倔脾气给挡回去了。过后,我又是多么的懊恼!这一路上,我在心里已经千遍万遍这样叫着了!我恨不得马上回到您身边,让您听见,让您满意!可是奶奶,我回来晚了......我对不起您!让您带着这样的遗憾走了,我真的很后悔......"

他扑在雪地上久久不起。

冰天雪地,艾敏河白茫茫一片,可他觉得奶奶就在这里,在湛蓝的天空中,在冰封的大地上,在静静的艾敏河里......永远也不会离去。

毕力格的归来,使全家觉得既意外又高兴。哈达杀了一只羊,全家人又吃又喝又唱,热烈地庆祝了一番。

额尔敦和其其格、巴特尔唱了不少革命歌曲。毕力格惊讶地发现,其其格的嗓子是那么好,不由地连连称赞:

"其其格,你就像草原上的百灵鸟,以后能当个歌唱家了!"

其其格却说:"我才不稀罕当歌唱家,长大了我要当老师,像乌仁老师那样。" 额尔敦问:"毕力格,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毕力格:"这儿是我的家,我怎么能不回来!"巴特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其其格看了多兰一眼,说:"大哥,快讲讲你的事儿,阿妈都等急了。"她学着多兰的口气说,"孩子,你走了这么久,冻着过没有?饿着了吗?"

多兰和哈达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

毕力格:"阿妈,真的没挨过饿没冻过。到哪儿都有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不要钱。"

多兰:"那就好。听人说,上海比咱们这儿暖和多了,可是再暖和夜里也得有盖的,天冷时也该加衣服。"

"上海真是暖和多了,冬天不下雪,要下也是下雨。"

其其格:"真的?冬天下雨?哟!我记得北京冬天也下雪,可就是怪,比咱们这儿暖和多了。"

"阿妈,全中国大概数咱们草原上最冷了。上海没这么冷,你根本没必要操心。"

其其格:"你呀!根本就不知道阿妈的心,阿妈每天都要念叨好几遍,唉!你毕力格哥哥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出门在外都得靠自己,他马马虎虎的,也不知怎么样了?......毕力格垂下头,努力把涌入眼睛的泪水咽了回去。

巴特尔却表现出极大的羡慕之情:"快讲讲,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我呀,去的地方可多了,北京、天津、延安、井冈山......"

额尔敦等的有点儿急了:"哎呀,快讲讲上海吧!""有啥好讲的!没啥意思,真的。"

其其格撒娇地叫起来:"阿妈,你看哥哥,人家想知道嘛!"

多兰:"弟弟妹妹想知道,你就给讲一讲呗,那也是他们的家乡啊!"

巴特尔:"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跟你小时候记得的家乡一样吗?"

毕力格:"那是个陌生的地方,高楼好像比咱们草原的云还高,人和车多得像牛群、羊群......大街上、店堂里,到处都是人,整天闹哄哄的,我的脑瓜子都要炸了。哪像咱们草原上这么安静......

巴特尔:"那你一直想回去是为啥?""我......是啊!我说不清楚。"

其其格冲他做了个鬼脸:"呀!还不承认呢,你一直就想回上海!我就知道,上海肯定不如咱家好!家在哪儿,就好!"

巴特尔:"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你就有个家在习呢!嗯,真的,你等着,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来把你认走!""巴特尔哥哥讨厌!"

额尔敦:"毕力格,你找到家了吗?"

毕力格无所谓地摇摇头:"我哪儿有什么家呀,我从小就在孤儿院,孤儿院就是我的家。本来想去看看,后来突然觉得没意思。不知为什么,我那么想回上海,好像成了我的理想、目标......"

哈达:"这没什么不好,人嘛,都爱自己的故乡。故乡,忘不了啊!"

"可是我在那里就是找不到家的感觉。看着黄浦江,总让我想起艾敏河。"

巴特尔:"上海有啥好东西?"

"嗯......那儿的饭好吃,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好吃。可是盘子太小,才这么大!我吃十来盘也不够,人家就笑话我,说我是......"毕力格想了想,用学来的上海方言说,"乡下人!他们那儿的人啥也没见过,见我拿刀子吃肉,眼睛一个个瞪得这么大!也是,没见过么!可是我用手抓肉吃他们也大惊小怪。有一次,我说我是上海人,哎呀!你看那些家伙的样子,像看个什么怪物似的看我,然后就一齐笑起来。我知道他们不信,还笑话我呢!我生气了,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其其格下意识地看看多兰:"哎呀,你和人打架啦?"

"他们五个人对付我一个人。我一看打不过,就从靴子里把刀往出一拔......你猜怎么着?"

多兰不由地抬起头,担心地听他说。

"快说呀!怎么了?"巴特尔急得叫起来。

"快说呀!阿妈你看,他卖关子!"其其格也叫起来。

"他们一溜烟儿全跑了,我还没动呢,旁边就一个人也没有啦!"

多兰松了一口气。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

巴特尔憧憬道:"长大了,我也要去上海看看!"

毕力格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低声说:"看看还是可以的。那个地方很美很繁华,可跟我有啥关系?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却没有我能落脚的地方。那么多的人里没有我的一个亲人。离开以后,才知道这儿是我的家!我总忘不了这儿的牛羊和骏马,总想着这儿的天空和草地......还有奶奶、阿爸、阿妈和你们。"

长大成人的毕力格觉得自己已经融进了这片土地,成了地地道道的蒙古人。从小溶化在他血脉之中的那种神秘情愫已经离他远去。

毕力格斜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自得耀眼,他眯着眼睛。看护着不远处三三两两悠闲吃草的马群。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来到他身后,紧接有一双柔软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你猜我是谁呀?"

他知道是谁,一股甜蜜的柔情从心底升起,荡漾在脸上:"你是......小马驹。"

"讨厌!"毕力格猜的没错,是红雨。

肖哲老师的女儿红雨是主动要求来艾敏高勒插队落户的,就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天,毕力格就明白自己已经爱上她了。而且他也感觉得到红雨也并不讨厌自己,两个年轻人都心照不了宣,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这种感觉太甜蜜了,如浓浓的奶酒一般醉人。

毕力格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这么冷的天,你来干什么?"

红雨娇嗔道:"看看你,不行啊?"

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这张美丽娇好的面容总是出现在毕力格的梦境里,当然,还在他的诗里。

"你冷吗?"红雨那深情的眸子闪闪发光。"不冷。红雨,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放马?""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干什么我都愿意。"

"没羞......"

"讨厌,这话是你说的!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我没说不是我说的呀,我说我自己没羞还不行吗?"

"好啦好啦,别耍贫嘴了。你不觉得人家都在干革命,咱俩却在这儿打情骂俏不合适吗?"说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毕力格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没人,这些马是不会告密的。"

"毕力格,我真的特想就这样天天和你在一起。可是,你要知道,我是团支部书记,你是副书记,咱们得注意影响。""又来了,咱们不说这事行不行?"

"毕力格,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毛主席语录?"

"不是。"

"那就是......毛主席像章!"

"也不是,你可真笨!算了算了,还是告诉你吧,你的诗发表了!"

毕力格跳了起来:"真的?!快给我看看!"

红雨背着双手,扬起脖子高声朗读道:"火红的太阳微笑着从金水河边升起......"

"给我。"

"不给不给,我就不给你!你不是不相信吗?我气死你!"毕力格追她,她边笑着边躲,做出很夸张的动作大声朗诵着:

火红的太阳微笑着从金水河边升起,

欢腾的马群披着彩霞飞驰在绿色的天际;啊!迎风飞舞的套马杆,

带着我们的理想,在阳光下闪烁,在草原上唱歌......

红雨:"什么破诗啊!"

毕力格憨憨地问:"红雨,真的不好?"

红雨笑着想了想,坦白地说:"反正我觉得一般。"

"对我来讲已经很不错了。红雨,我想写你、写我们......红雨,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写诗的吗?"

"我知道,是你第一次看见雪花马的时候。"

"不对,是你走的时候。十年前的那个深秋,你离开草原的时候。当时,我看着你家门上的铁锁,我的心一下子空了。我跑啊跑啊,拼命地想追上你,一口气跑到前边的山坡上,看见雪地里那个远去的勒勒车,我看不清你和你阿妈,能看见的只有一个小红点,我知道那是你的红衣服。我站在雪地上,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一直在我心里头保留着,我想,那就是诗吧!"

红雨被打动了,从这一刻起,她觉得自己跟这个人已是心心相印。

自从第一次看见毕力格,她就对他怀着一种莫名的崇敬和倾慕。在他身上既有牧民的粗犷豪放,又有诗人的浪漫潇洒,小时候那个倔强的毕力格既陌生又熟悉,既遥远又亲近。

吃过晚饭,苏和从"哈纳"上取下马头琴,向蒙古包后边的山坡上走去。

托娅收拾着碗筷,边倾听着阿爸的琴声。她觉得这段时间阿爸的情绪有些不对头,他总是闷闷的。二有空就到山坡上去拉琴,琴声凄婉、苍凉,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悲怆。

托娅已经是大姑娘了,她能从阿爸的琴声中听出某些异样的东西。那年,刚从北京回来的那段日子阿爸也是这样心事重重,琴声也是这样忧伤,托娅知道那是因为乌仁老师走了,听说嫁给了一个瘸子。

小狗班布嘎狂吠起来,有人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3:3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些日子,每天天刚擦黑,就有骑马的人来到家门口,也不下马。老远就喊:"苏和,工作组叫你马上到大队去开会!快点!"

苏和把马头琴交给托娅说:"阿爸去大队开会,你先睡吧,别等我。" 。

阿爸为什么天天被叫去开会?托娅心里不免生出了疑问:"阿爸,您不去开会不行吗?"

苏和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阿爸也不想去开会,可是不去不行啊!"

"阿爸,开什么会?出什么事了?"她猜想,每天开的会跟阿爸有关系,而且这样的会断断续续已经开了一个多月。一定是阿爸也跟桑杰大叔似的被揪出来批斗了,怕她伤心害怕,瞒着她呢。

"阿爸,您去哪儿?我也去!"

"你不能去,睡吧。明天早晨你一睁眼,阿爸就在你身边。为了你,阿爸一定会回来的,睡吧,宝贝!"

早晨,托娅睁开眼睛,看见阿爸就在身边,正默默地看着自己,眼里流露出的忧伤是她从未见过的。

一股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阿爸喝了酒。她吓坏了,因为阿爸已经很久不沾酒了。

苏和的脸抽搐着,他咬着牙痛苦地说:"孩子,阿爸对不住你,不该抱养你呀!让你跟我受罪......"

"阿爸,出什么事了?......我怕!"

"别怕,孩子,你要记住阿爸的话!"苏和用颤抖的手抚摩着女儿的头发,"托娅,阿爸后悔领养你,你是国家的孩子,不该跟阿爸吃苦受罪......阿爸对不起你!到如今,阿爸不争出个明白,你就一辈子没前途,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阿爸,你说啥?我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你记住,阿爸不是坏人,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我要告诉你,我当年去蒙古是为了找回咱们的马群......现在,阿爸就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是有罪的人啦!害得你跟我受罪......"

"阿爸,您别这样说,我愿意当您的女儿,受啥罪也愿意......"

"阿爸要是哪天回不来,你可怎么办?你还小呢......""阿爸,我等您!别担心,我已经不小了!"

苏和苦笑着说:"我的托娅是大姑娘啦!要是以前,阿爸该给你说婆家了...一·

托娅娇嗔道:"阿爸!我谁家都不去,就跟您过一辈子!"第二天,托娅想找巴特尔和额尔敦问问,就去了多兰家。多兰不在家,下乡知识青年王少林、红雨正在跟额尔敦和巴特尔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他们告诉托娅,她猜的没错,她阿爸苏和已经被广大革命群众揪出来,交待"苏蒙修特务"的问题。

托娅的猜测虽然被证实了,可还是难以接受,她含着眼泪问:"这么说,我阿爸他每天都在挨批斗?"

红雨一脸严肃地说:"托娅,我们正要去找你,想跟你谈谈。你这种情绪是很危险的!"

托娅茫然地扭过头看看巴特尔,巴特尔却躲开她的眼睛。托娅转向额尔敦,额尔敦看了红雨一眼,说:"托娅,你应该好好听红雨姐姐的话,站稳革命立场,积极投身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当中来。"

托娅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问:"我阿爸他到底怎么了?"

红雨:"你阿爸的问题非常严重,你知道吗?他在国外呆了好几年......"

托娅:"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再说......在外国他也是坐牢啊!"

红雨:"你知道他为什么在外国坐牢?"

"他......他盗马,可是他那是盗......盗敌人的马啊!"

"可事实真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吗?托娅,我问你,你是不是红卫兵?"

托娅点点头。

红雨:"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一个毛主席的红卫兵,就应该站稳立场,坚决与你爸爸划清界限。这是阶级立场问题!你只知道他盗过敌人的马,可是,他在蒙古真正干过什么你知道吗?盗马,这只是个借口,是反革命分子、特务分子用来欺骗人民群众的伎俩!以此来达到他们为反动派、修正主义卖命的目的!据我们了解,你爸爸的真正身份是苏蒙修特务!他在蒙古、苏修那里接受过特务训练,他回来是带有特殊任务的。"托娅:"不会的,红雨姐姐,我阿爸绝不会是特务!""托娅。你中毒太深了!你再这样下去,再不醒悟的话,

你也会走向人民的对立面!到那时,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求求你们,相信我阿爸吧!他是好人。以前他为了救大队的草料,被火烧伤过,还受到了表扬......"

红雨:"托娅,这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他是个隐藏更深的特务分子!而且,据我们的调查了解,那次其实根本就不是失火,而是有人故意放火,想烧毁草料,烧毁牧场,以达到他们的反革命目的。后来可能是为了长期伪装自己,你阿爸才又赶紧救火的。"

托娅带着哭腔:"谁说的?不是这样的!那根本不可能!大家都知道,我是我阿爸收养的。有一次我病了,我阿爸为了给我治病,他去卖自己的血......"

巴特尔在一旁说:"这可是真的,咱们大队很多人都知道。那次托娅得了急性肺炎,要不是她阿爸,托娅早就没命了!"托娅又说:"还有,那年为了给其其格治病也卖过血......"红雨一时语塞。她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时的印象还深深地留在她的记忆中。

坐在她身边的王少林却说话了:"你们这么一说,更加重了他的罪行!你知道他去北京的真正目的吗?据我们调查,他是去和苏修大使馆的特务接头,是表现给你们看的,这一切都只是伪装!"

托娅不由地用手捂住了眼睛,轻轻抽泣起来。

巴特尔把一碗热茶端给托娅:"先喝茶,你阿爸的事迟早会弄清楚的。"

多兰在雪地上捡着牛粪。

她家的蒙古包后面离老远就能看见堆着五大垛牛粪,足够全家烧上一两年的,已经用不着她天天捡了。可是她却固执地每天都背着"阿日嘎"不停地捡啊捡啊。她的想法跟茹乐玛额吉一样,总觉得孩子们不上学是暂时的,说不定哪天公社中学就会来通知,让她的孩子们去上学。到那时,她一定要把整个学期该交的牛粪一下子全交齐。

别的她不太关心,就关心孩子们有学上、有书念。这个事是耽误不得的,孩子过了上学的岁数就晚了呀!

马蹄声骤然响起,七八个骑马的人从她身边匆匆驰过。

一个人离开马队向她跑来,走到跟前,多兰认出是儿子额尔敦。

额尔敦:"阿妈,天太冷了,您快回家吧。"多兰:"出什么事了?"

"苏和逃跑了,我们正在找他。"

多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逃跑了?苏和......什么时候?"

额尔敦急着要走:"阿妈,我走了,您快回家吧。"

多兰急叫道:"孩子,好几天没见着你,你该回家了。"

"阿妈,您看,我在执行任务。"说完一夹马,追赶队伍去了。

多兰突然觉得浑身没劲,背上的"阿日嘎"太重了。她一下子软软地滑下去,依着"阿日嘎"坐在了雪地上......

天啊!苏和逃跑了!

怎么可能?两天前多兰还见过他呢。

当时,多兰正在她家附近捡牛粪。见到苏和,她觉得很意外。

苏和说:"天气真冷。"

"是啊,你这是要去哪儿?"

苏和四下看看,下了马:"我......想跟你说个事。"

多兰看看不远处的蒙古包说:"到家里说吧,喝点儿热茶暖暖身子。"

"不了,就两句话。我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多兰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叹了日气说:"我知道你冤枉,他们说的我和哈达一点都不信。"

苏和感动了,他突然用手捂住了眼睛。

多兰心里一阵绞痛--这个男人,这么些年了,什么都打不倒他,那么坚强的一个人,现在是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脆弱?莫不是......想到这里,多兰忙说:

"苏和,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不管遇到啥事,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再说,你还有托娅......"

苏和抹了一把脸,眼里放射出坚毅的光芒:"我就是为托娅才来找你。看这样子,我这蒙修特务的罪名是洗不脱了......"

"那就戴着,早晚会弄清楚。"多兰平静地说:

"我不怕戴这个黑帽子,可托娅她......一辈子就完了!孩子这辈子抬不起头来。"

多兰沉默了。

见多兰不语,苏和又说:"她是国家的孩子,我让她划清界限,可这孩子说啥也不干。我想求你跟她说说,她最听你的话。"

多兰想了想:"托娅这孩子我知道,她不会同意的。"

苏和:"其实挺容易的,就让托娅写个声明贴到大队部,再把户口分开就行了。我估计布仁他们会支持她的这个革命行动。你说呢?"

"那你呢?"

苏和有点急了:"什么时候啦还顾上我!你呀,到底是女人!"

多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这个事怕不太好说,我试试吧。"

苏和上马,却没急着走,转过身来从马上凝视着多兰:"多兰,我的心,你是明白的。我的托娅就拜托给你了......"多兰的眼圈红了:"苏和,别这样......你会没事的。""不,我-b里清楚这次逃不过去了。你放心,不管遇到什

么我不会做傻事。不过,也许会有万一,万一我不碍不离开托娅,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回不来了,托娅就托付给你了。""放心吧。9Y

苏和微笑道:"我知道你对她就像亲生的女儿......"

多兰突然笑了:"我的儿子们都喜欢你的托娅,尤其是巴特尔和额尔敦,你这个粗心的阿爸没看出来吧?"

"真的?如果将来她能嫁给咱们的......"他自觉失言,猛地打住话头。

多兰做出泰然的样子:"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做主吧。"

苏和长叹一声:"是呀,这还得看他们的缘分......多兰纠我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回转身来,"别总这样拼命捡牛粪了,看这样子,以后不一定还要出什么事呢。"

背上的"阿日嘎"压得多兰直不起腰来,她弓着身子机械地迈着脚步,要不是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否在行走。

呵,这个她曾经全身心爱过的男人,在她生命中有着重要位置的男人,曾抛弃过她又无私地帮助过她的男人,真的又一次不辞而别、又一次失踪、又一次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吗?不知不觉,她来到了艾敏河边。面对死一般沉寂的艾敏河,多兰呆呆地坐着,任凭眼泪不停地流淌......

苏和逃跑了!

布仁跌坐在椅子里,像当头挨了一闷棍:"完了!一切都完了!"

此时,文化大革命在全国搞得轰轰烈烈,运动已经进行到了"清理阶级队伍"阶段。随着草原牧区的阶级斗争盖子被彻底揭开,划阶级成分工作胜利完成,一场声势浩大的"肃黑线、挖流毒"运动在广阔的内蒙古草原上全面开始了。

已经是"挖肃"专案组组长的布仁来到艾敏高勒大队时间不短了,费了多大的劲啊!他积极努力地工作,好不容易才打开了阶级斗争新局面,挖出了苏蒙修特务、现行反革命分子苏和。苏和的材料报到旗革委会后很受重视,差不多立刻成了旗里的头号大案。为此,公社专门成立了专案组,组长由公社革委会主任亲自担任,布仁被任命为副组长。

昨天半夜,旗军管会的一辆吉普车突然来到艾敏高勒大队,从车上下来三个荷枪实弹的军人。为首的军代表拿出一张介绍信递给布仁并且说明了来意:

"后天旗革委会要召开公审大会,镇压一批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压压他们的嚣张气焰。我们奉命来逮捕你们大队的苏和,请你们配合。"

扎那有些疑惑:"镇压?苏和这家伙是有罪,可是......不会判死刑吧?"

军官皱起眉头:"你们什么意思?同情这个叛国分子、苏蒙修派遣来的特务分子吗?"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他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当布仁听说解放军同志这么晚了还没顾上吃饭,立刻热情地张罗起来:"同志们这么大老远来了,不吃点饭哪行啊?扎那,快看看有什么吃的?"

扎那现在是革命骨干、工作组依靠的对象,他了解情况地说:"下午开会的时候不是刚杀了一只羊吗?手扒肉是现成的,我这就去熬茶。"

军官犹豫一下,说:"不必了吧?这么晚了......"

"那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能干好革命工作呢?先吃饭。"

军官:"好,那就听你们的安排,只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另外,我们的行动要严格保密,别让苏和跑了。"

布仁和扎那同时点头:"知道知道,没问题。"

这顿饭他们吃得很香,也很愉快,还喝了不少酒。

吃完饭布仁本想亲自带他们去抓苏和的,可他不认识苏和的家,另外车里也坐不下,就派扎那去了。没想到......

布仁一改往日的沉稳,拍着桌子咆哮道:"他会跑到哪儿去?赶紧派人去找!"

"您别着急,已经派人找了。他肯定跑不了,一定会找到的。"

布仁:"你说!你说!他会在哪里?"

扎那:"我想,他跑不远,他家里还有个孩子呢!"

布仁坐下来说:"别瞎咋唬,没问问他家里人,他到底去哪儿啦?"

"他家只有一个女儿,家里没有别人......"

布仁不耐烦地打断扎那:"没让你去查户口!想想看,他能去哪里?"

手:"他女儿说,昨天晚上苏和被叫走以后就没回来......"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苏和还老老实实地站在这儿挨斗来着,怎么突然就逃跑了呢?布仁示意让扎那过来,低声说:"这里肯定有鬼!你想,逮捕苏和的车是批斗会散了以后才来的,已经是后半夜了,苏和不可能不在家!一定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走漏了风声......"

"你是说......有人给苏和通风报信?"

布仁肯定地点点头,思忖片刻,他两眼死死盯着扎那:"旗军管会来人要逮捕苏和的事还有谁知道?"

"这个......让我想想,除了当时正在开会的专案组成员以外还有知青王少林和红雨。"

布仁低头想想:"这些同志都是我们的骨干,不可能......你再好好想想,还有谁?尤其是当地老乡。"

"对了,你陪军管会同志吃饭的时候,逛鬼少布来过。"布仁气得咬牙切齿:"你们怎么就没有一点革命的警惕性,不知道阶级斗争的尖锐性和复杂性吗?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随随便便扩大范围,连少布都知道了呢!"

"布仁组长,你又不是不了解这个人。他那鼻子像狗一样,只要有吃喝,闻着味就能找来。"

布仁警觉地问:"就算他是冲着酒肉来了,来了以后呢?又去了哪?你调查过吗?"

"我怕他又喝多了出洋相,就给他弄了点酒菜,打发他到后排仓库里去了。"

布仁还是不太相信。

"布仁组长,我敢说不是少布。昨晚上他一直在喝酒,后来醉得像摊稀牛屎!"

"他会不会是装的?他......出去过没有?"

"没出去,他一直睡在仓库里,到现在还没醒呢。那呼噜声像虻牛,一直打到天亮!这个我敢保证。再说,在整个艾敏高勒,少布最恨的就是苏和。当年要不是苏和,他也不至于打光棍儿到现在......"

正说着,少布推门进来。显然,他刚刚睡醒,听说苏和逃跑的事,惺忪的睡眼一下子亮了好多:

"什么?苏和逃跑了?嘿!这小子命真好......"

布仁气得一拍桌子:"胡说什么!什么叫命好?苏和是什么人物,你们不清楚吗!他是旗里挂了号的人物,要不旗里军管会能专门派人来抓他吗?这下可好,明天旗里的公审大会也开不成了!谁能负这个责任?!"说着说着,布仁又站起来,气得用指头敲打着桌面一字一字地说,"我说了多少次,要提高警惕看紧苏和看紧苏和!我早就主张把他关起来,你们就是不听!到底让他跑了吧!"

少布有点儿不高兴了,低声嘟哝着:"这和我们俩有什么关系?是巴图不让关,也不派人看守,他说苏和得给牲口看病。"

"牲口重要还是革命重要!啊?你们说!"

扎那给布仁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劝慰说:"布组长,您别上火,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兴许苏和到别的地方给牲口看病去了......"

"你们呀,阶级斗争的弦时刻都要崩得紧紧的,懂吗?"布仁坐下,情绪有所缓和,思忖片刻说,"自从我来以后,巴图就没支持过我的工作。不是装病,就是推诿,其实他这是从骨子里抵制文化大革命。哼!他早就够得上走资派了......"手旧5:"对对,太对了!早就该革他的命了。他一直在捂着艾敏高勒的阶级斗争盖子,公开保护反动势力,还包庇苏和、桑杰这样的阶级敌人!"

布仁:"嗯,也许苏和就是他放跑的。对!就是他放跑的。你们俩回去准备准备,晚上开个革委会紧急会议,专门研究巴图的问题。彻底揭开艾敏高勒大队阶级斗争盖子,发动贫下中牧同志们揭发他的问题。"

最后,布仁鼓励了扎那和少布一番,说他们俩是艾敏高勒大队表现最好的基本群众,是革命的依靠对象,希望他们继续努力,好好干。要多动脑筋,依靠广大贫下中牧尽快查明苏和的下落。

扎那和少布两人都有点儿受宠若惊,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绝不会让布组长失望。

出了大队部的门,扎那突然站下,像想起什么似的盯着少布:"我怎么忘了一个人?"

少布睁大眼睛,好奇地问:"谁呀?"

"乌仁,牧主的女儿乌仁!她和苏和可是:少布急了:"我求求你,她好不容易有了丈夫,有了家,你就别害她了。"

"不是我要害她,我是说苏和有没有可能躲到她那儿去了?"

"不可能,她恨他。苏和这个混蛋,害得她嫁到那么远,男人还是个瘸子。苏和还有脸去她那里么?"

"你还忘不了她吧?"

"要不是苏和,她也许嫁给我了。都是这可恶的苏和!""那你意思是......苏和肯定不会去她那里?"

"我敢对天发誓,苏和肯定不会去的!"

扎那微微点头,却又说:"那你再想想,苏和能去哪儿呢?除了他那个闺女,他可什么亲人都没有啊!"

"对!没有。"

扎那:"你小子昨天晚上没对什么人说过这件事吧?"

少布眨巴着小眼睛想了半天,挠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昨天晚上那个德性......嘿嘿!"

"我想你也不会。告诉你啊,刚才布组长可是怀疑到你头上了,是我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

少布愣住了,张了张嘴:"怀疑我?这......这是怎么......弄的?刚刚还表扬我了呢?"

"你呀,以后少喝点酒,没事儿好好学习学习毛主席著作,别到处胡咧咧,惹出大事可是要掉脑袋的!你懂吗?"

少布惶惶地使劲点头。扎那骑上马走了以后,他还呆呆地立在原地。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哎呀!哈达......"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看,继而又否定地摇摇头:"不会,他最恨的人就是苏和!"

想到这儿,他好像获得了某种安慰,心安理得地骑上马走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4:38 | 显示全部楼层
毕力格盛了一碗饭给哈达递过去:"阿爸,您听说了吗?苏和大叔逃跑了。"

哈达下意识地看看多兰,她正默默低头吃饭。

哈达叹了一口气:"他受委屈的时间太长了,要是我也早就逃走了。"

巴特尔:"就是!苏和大叔天天挨批斗,前段时间还把他关在大队仓库里隔离反省。人家承认当过盗马贼就行了呗!非要往死里整人......"

其其格:"苏和大叔万一被抓回来怎么办?""那还用问?肯定得枪毙。"

其其格惊愕地张了张嘴:"真......真的?那......托娅姐怎么办?"

哈达:"他死不了,别瞎猜。快吃饭吧......多兰,你去把托娅接来吧,可怜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怎么过?"

"下午我已经去过了,她不来。"

哈达抬起头,疑问地看着多兰:"为啥?"多兰:"她说要等阿爸回家。"

哈达点点头,长叹一声:"孩子是不相信她阿爸逃走了。可这一时半会儿她阿爸怕是回不来啦......"

多兰怔怔地看了看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哈达问:"额尔敦呢?"

其其格:"阿爸,他可能又去大队部了。""去大队部?去那儿干什么?"

其其格:"额尔敦可忙了,每天写标语、大字报什么的。"了巴特尔:"他字写得好看,又会写文章,忙的家都不回。"多兰:"你们都像他似的有出息我才高兴呢,比呆在家里强,总呆在毡包里能干啥?"

毕力格:"放马。"巴特尔:"放羊。"多兰:"别瞎说。唉!想起来真愁的慌,这都一年多了,

你们不上学,将来可怎么办......"

巴特尔:"我也想跟阿爸去放马,反正没学可上,不如早点挣工分。"

哈达看着多兰:"额尔敦每天都去大队部?"多兰点点头:"听说,他很受重用。"

哈达沉思片刻:"他回来以后你好好问问,每天在忙乎什么?"

最近一段时问以来,额尔敦确实很忙。

布仁发现额尔敦聪明能干,字写得又快又好,就让他写标语。到目前为止,贴满大队所在地墙上、电线杆上的所有标语几乎都出自他的手,而且这些红红绿绿的标语已经差不多遍及牧民家的马桩、羊圈、牛棚上了。

额尔敦大字报也写得文笔流畅。所以贴个大字报、写个材料什么的也全靠他了。布仁觉得这小子表现积极,只是嫩了点。

从小各方面都拔尖的额尔敦觉得自己找到了发挥才干的机会,所以他乐此不疲,常常忙得顾不上回家。

布仁看他写好标语,先表扬了他:"嗬!真不愧是看看这文章写的多好,通顺流畅,字也漂亮。"

额尔敦擦着手上的墨汁,显出很高兴的样子。

"额尔敦,我听说你是国家的孩子?""嗯。"

布仁又关心地问了问他刚来草原时的情况,然后才切入正题:"你跟苏和的女儿挺好吧?"

"我们只是同学关系,没什么。"

"不对吧,你们是一块儿长大的。我听说你们两家关系也不错。"

额尔敦嗫嚅道:"可是......"

布仁:"别紧张,我交给你一项任务,看你能不能完成,这也是对你的考验。"

额尔敦认真地听着:"行!我一定会经得起考验的。"

"你和苏和的女儿一起从上海来到这儿,从小青梅竹马,她对你肯定特别信任。你可以利用这一点,了解一下苏和到底去了哪里?"

额尔敦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她不会知道她阿爸会在哪里。再说,就算她知道,也不会告诉我。"

"傻孩子,要不怎么说你们还太幼稚。"额尔敦疑惑地看着布仁。

布仁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是国家的孩子,而苏和是什么人?是国家的敌人、阶级敌人!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你一定要经得住考验啊!在革命的大风大浪里,你一定要站稳立场啊!这种时候你应该站出来挽救她。对不对?怎样做是害她?怎样做才是挽救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好好想一想吧。"

额尔敦认真地听着,使劲地点着头。

多兰匆匆喝完早茶,就赶上勒勒车奔苏和家去了。

她到苏和家的这时候,蒙古包里乱七八糟,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这儿刚刚被抄了家。

托娅手里拿着一个小万花筒呆呆地坐着。

多兰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孩子,你阿爸他会回来的!巴特尔阿爸让我来接你,其其格也盼着姐姐呢。"

托娅默默地摇头。

多兰从她手里拿过看着那只小万花筒,抚摩着:"你们不是不愿意分开吗?这下就可以在一起了。"

托娅苦笑着:"不愿意分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们早就忘了。"

多兰肯定道:"不会的,他们怎么能忘了呢!"

突然听托娅说:"毕力格来过,这回额尔敦也来了......""额尔敦......刚才额尔敦来过?"

"多兰额吉,您回去吧,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等阿爸回家。"

"搬过去跟我们住吧,咱们一起等他回来!""额吉,我阿爸他还能回来吗?"

"能,一定能。孩子。"

托娅扑在多兰怀里哭起来:"他真的跑到蒙古去了吗?""不!不会,他心里有你,就不会。"

"那他去哪儿了?"

"咱们的国家这么大,总会有个藏身的地方......"多兰抚摩着托娅的头,"孩子,听话,别胡思乱想,跟我走吧!"

托娅轻轻地摇着头:"不,我不能连累你们。""傻话!"

"真的,额吉,我这样其实挺好的,都常来看我......

您和巴特尔、其其格无论多兰怎么劝,托娅最终还是没跟她走,多兰意识到可能是额尔敦伤了她的心。

事情真是这样。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5:23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一早,寂静的旷野中传来一阵马蹄声,托娅跳起来冲出去,是额尔敦来了。她心里立刻涌出一股暖流。

正处于青春萌动期的托娅的确很在意额尔敦,她不但喜欢他,而且还崇拜他。因为他学习最好,遇到不会的题,托娅就去问他,无论对错,她都百分之百地相信。如果争论个什么事情,她也是百分之百地站在他一边,维护他、相信他、支持他。

额尔敦把马拴在桩子上走过来,用双手给她擦着眼泪:"托娅,别哭......"

"我阿爸去哪儿了?你告诉我......阿爸到底去哪儿了?""你阿爸逃跑啦!我也正想问你他跑到哪儿去了?"

托娅冲出家门,解着额尔敦的马:"我要去找阿爸,我不能没有阿爸......"

"昨天我们整整找了一夜,附近都找遍了,没有,你上哪儿去找呀?"

托娅靠在拴马桩上,绝望地说:"额尔敦,我阿爸不会不管我。一定是出事了。"

"托娅,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托娅摇头。

"你再好好想想,你家还有什么亲戚没有?"

托娅还是摇头。跟她相依为命的阿爸去了哪里,托娅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前一段时间阿爸被关起来了,她就每天去给阿爸送饭。几天前,因为队里的牲畜病的很多,阿爸整天忙着治疗、打预防针,就被放回家来了。可是前天夜里,汽车的轰鸣声把正在睡梦中的托娅惊醒。扎那领着几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的人来抓阿爸,这些人扑了空。可阿爸也再没回来......

托娅怎么也不信,阿爸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扔下她走了。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要不然阿爸绝不会的。托娅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阿爸挺能喝酒,喝醉了就会忘记家里还有女儿。可后来阿爸变了,变得像换了一个人。他非常疼爱女儿,为了女儿他戒掉了酒。女儿也疼他,阿爸整天四处奔波给牲口看病,女儿就做好饭等他回家,不管阿爸多晚回来,她都等着和阿爸一起吃。因为她知道,阿爸不会留在别人家吃饭,那是因为他再也不喝酒了。

这样的阿爸怎么会扔下她跑了呢?

托娅说:"额尔敦,我阿爸一定是出事了,他不会扔下我不管......

"你阿爸肯定叛逃了,真的,他们有组织!托娅,说实话,我真的恨他,他为什么要当苏修特务?咱们国家哪点对他不好?"

"我阿爸当年是为了找回咱们艾敏高勒的马群才出了国境,他不是故意的,怎么会有组织呢?"

"相信我的话,如果他没有组织,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额尔敦又说:"你阿爸要是心里没鬼,他能逃走吗?""那你的意思是......我阿爸肯定有问题?"

"当然,他是畏罪潜逃,你呀,早就应该转变思想。你想想,要是成了蒙修特务的后代,你这一辈子就完了!不过,谁都知道咱们是上海孤儿,跟他划清界限算了!"

托娅不高兴地说:"你别说了,我不会这么做。"额尔敦:"托娅!"

托娅:"算了,你别再说了。"两人不欢而散,托娅伤心极了。

布仁显然是个有一定工作能力的人,虽然苏和的出逃对他极为不利,但他却能以此为借口,把巴图揪了出来。

布仁一脸的怒气:"巴图,你包庇叛国分子、蒙修特务苏和,找借口将已经关押起来的苏和释放。仅此一条就足以说明苏和的逃跑与你有直接关系。"

可是巴图拒不认罪:"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不清楚?还是老实交代吧!"

"噢,对对对,是有关系!第一,我应该每天给他煮只羊腿;第二呢,我应该每顿给他烫一壶热酒;这第三嘛,我应该每天晚上陪他睡觉。就因为我没做到这一切,他就跑了。"布仁气得一拍桌子:"巴图,你好大的胆!你给我老实点,

别老是装风卖傻想蒙混过关,老实交代你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没问题!"

"第一,你保护反革命!"

"谁是反革命?我怎么保护反革命了?"

"长期以来,苏和、桑杰喇嘛从事反革命特务活动,作为大队书记,你对他们的行为视而不见!"

"苏和给牲口看病,桑杰喇嘛给人看病,除了这个他们干什么了?我确实没看见!"

"你看到自己干什么了吗?"

"你是说我呀?我当大队书记,也有十来年了,干了不少工作,当然,也有做得不好的时候......"

"那我告诉你,你好好听着。你把上海孤儿、国家的孩子交给了蒙修特务苏和、反动喇嘛桑杰这样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这是关系到为谁培养接班人的问题!巴图,你的问题大了!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接着,布仁又指出他犯的错误还有:"走资本主义道路、抵制划阶级成分、敌我不分、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唱反调......"布仁连汤带水一口气给巴图罗列了八条罪状。

毕力格耐心地撕着贴在马桩上的标语。多兰见了说:"别撕,是额尔敦写的。人们都说他的字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这些东西我早就看烦了!"

真的,毕力格跟着红卫兵的队伍走南闯北,经过风雨,见了世面。走到哪里,这场运动都大同小异。很快,那满腔的热情逐渐消耗殆尽。他对那所到之处都经历的混乱、无序和亢奋感到厌倦。

也许他命中注定是个牧人,喜欢过一种安静悠然、自由自在的生活。他着实不习惯这种整日轰轰烈烈、慷慨激昂的日子。因此他越来越思念草原,思念着静静的艾敏河,草原的静弭谧安详、平和温厚令他向往,那种心旷神怡的游牧生活令他怀念,就连天空中无声飘浮翻滚的云朵也常出现在他的梦中......没想到回来以后,让他烦透了的这股瘟疫却已在草原上蔓延,整天批呀斗啊,为了批斗方便,连家都搬来搬去不得安宁。

这时,喇叭里传来革命歌曲,接着通知开会。多兰叹着气,整理一下头巾说:"孩子,走吧。"毕力格:"阿妈,不去不行吗?"

其其格:"走吧,别哕嗦了。我教给你个办法,要是不想听。你就闭上眼睛在心里唱歌。"

布仁主持的批斗会在大队部门前举行。会场上彩旗飘扬,大喇叭里的革命歌曲震耳欲聋。

毕力格看见巴图站在最前面,陪斗的是桑杰和另外几个地、富、反、坏四类分子。这些他熟悉的叔叔大爷们胸前都挂着黑牌子,低头弯腰,一溜排开,准备接受批斗。

王少林和红雨领着大家呼口号,喊完"万岁",再喊"打倒",牧民们还是一如既往目光呆滞,表情冷漠,有气无力地跟着喊,总不像城里人那样激昂。

这样的批斗大会无论怎么开,也总是半死不活,收不到预期的效果,也就谈不上对阶级敌人有什么威慑作用。为此布仁绞尽脑汁,他请求邻近的建设兵团派人来参加会,声援艾敏高勒革命的行动,造造声势。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5:52 | 显示全部楼层
汽车轰鸣,布仁看到来了满满一车的兵团战士,顿时兴奋起来。他带领扎那、红雨、王少林等人迎上前去,热情地与为首的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握手:

"黄连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你们的声援和支持!"

黄连长伸出手,很有风度地与红雨等人一一握手,当握到王少林时,王少林自我介绍说:

"黄贺,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男八中的王少林,咱们曾经是一个战斗队的战友!"

黄连长愣了一下,眯缝起眼睛想了想,突然脸色骤变,冷冷地说:"王少林?谁跟你是战友?"

王少林傻了,他以为黄连长的态度源于兵团战士们历来具有的那种比插队知青的优越感,不由地有些恼怒:

"我们虽然是插队知青,但跟你们也算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吧!"

"别在这儿装了,谁不知道你父亲是大叛徒、大特务、历史反革命,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套近乎、装革命派?"霎时间,王少林脸色苍白。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四周没有一点声响。

王少林指着黄连长的鼻子,气得浑身颤抖:"你......你敢血口喷人!我父亲是革命老干部......"

"看来,你还不知道吧?你老子刚刚在北京被揪出来了,是个大叛徒、大特务!你呢?当然也就成了狗崽子!"

王少林暴跳如雷:"你他妈的才是狗崽子!你爹才是大叛徒大特务!"

"来呀,把这个气焰嚣张的狗崽子给我捆起来!""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黄连长手一挥,"给我抓起来!"王少林奋力反抗:"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还不服?"一个兵团战士缓缓地解下腰问的武装带,握在手里,在王少林眼前晃动。

"你他妈算什么玩意儿!"王少林那惯于打架的脾气上来了,他挥拳打在抓他的兵团战士脸上。

"嘿!反了你了!反动派的徒子徒孙黑崽子,胆敢和革命造反派逞凶!"

五六个兵团战士扑上来拳脚相加,一通暴打。

王少林拼命反抗,却寡不敌众,几下就被打趴在地上。他的膀子被反拧得脱了臼,疼得嗷嗷惨叫。

他的眼镜飞到桑杰的眼前的雪地上,破碎的玻璃片上沾满了血迹。

牧民们都呆呆地看着,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啦?一会儿打阶级敌人,一会儿他们自己又打了起来。

巴图突然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地大声说:"这是干什么?别打啦!你们都是离开家的孩子呀......"

除了巴图,在台上准备挨斗的几个人全都闭着眼睛,缩着脑袋,有的吓得瑟瑟发抖。

桑杰是被王少林压着脑袋押解来的,这会儿没人压着他、揪着他了。他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一片混战中,只听见王少林的惨叫声。

桑杰突然扒开人群,扑过去趴在王少林身上,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脑袋,低声说:"孩子,别叫,再叫就会被打死......"一个小伙子高声叫道:"反革命保护反革命,这真邪了门儿啦!"

"狠狠地打!我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无产阶级的铁拳硬!""这老蒙真抗打!"一个知青的声音。

桑杰老人紧紧抱住王少林的头,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猛烈的拳脚和疯狂抽下来的皮带。

满脸是血的王少林睁开眼睛看着桑杰,一滴眼泪与血水搀和在一起流过他的脸庞。

毕力格震惊了,他看不下去,扭头就走,却被额尔敦一把拉住了。

额尔敦声音虽低但语气坚决:"你不能走!"

毕力格不屑地看看四周,甩开额尔敦的手,大步离去。

额尔敦拿出几本马列和毛主席的书放到小炕桌上说:"毕力格,这是红雨让我给你捎来的书,她希望你好好看看,提高思想认识。"

毕力格顺手翻了翻,问:"额尔敦,刚才你为什么拉我?"额尔敦:"我是为你好,你没看见布组长的眼睛正盯着你呢。"

"那又怎么样?"

"这还用问吗?这是阶级立场问题!"

"你说,桑杰大叔挺好的,为什么要把他打成那样?"

额尔敦低下头:"其实我也看不下去......可是,他是反动喇嘛,是阶级敌人!毕力格,你今天太显眼了,布组长特别不高兴。要不......你写一份检讨给团支部送去。"

"说实话,我对这些没兴趣,我就想到马群去帮助阿爸套马。"

"你怎么这么消极?咱们都还年轻,要为今后的前途考虑。应该积极投入到火热的革命斗争中去!知道吗?布组长和红雨很器重你,要吸收你进专案组呢!"

"什么专案组?"

"苏和专案组呀,只有挖肃运动的骨干才有资格参加。毕力格,你就别固执了,快写一份检讨书交给布组长。"

多兰边做饭边一直听着他们的谈话,她觉得儿子们的想法都有道理,还是尽量多从前途考虑,可是眼前的许多事真把人搞糊涂了。哎,孩子们大了,各自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让他们自己去决定吧。

这时哈达和其其格都回来了,多兰给大家盛饭:"吃饭了。"

额尔敦急急忙忙往嘴里扒拉饭,不一会儿就放下碗:"吃饱啦!我该走了,今天晚上还要值夜班。"他擦擦嘴,站起来准备走。

哈达:"等等,额尔敦。"

哈达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皮背心脱下,递给他:"穿上,晚上冷,说不定啥时候就刮白毛风了。"

额尔敦:"我不冷,阿爸,你留着自己穿吧。"多兰:"额尔敦,听你阿爸的,穿上吧。"

额尔敦听话地把皮背心套上,多兰帮他穿好外衣,嘱咐说:"你是个明白孩子,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哈达:"额尔敦,听阿爸一句话,以后别跟扎那、少布他们搅在一起,要老老实实做人,我和你妈就放心了。"

额尔敦:"爸、妈,你们就放心吧。我是咱们艾敏高勒革命的骨干,布组长挺重用我的,我得好好表现。"

多兰:"孩子,让你们上学是为了将来你们都能有出息。阿妈老了,越来越糊涂了,不知道什么是错,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也没法劝你。孩子,阿妈只想告诉你,千万别干伤天害理的事情。艾敏河,可是看着呢!"

额尔敦点点头,走了。

哈达:"巴特尔呢?怎么没回来吃饭?"多兰:"我让他去给托娅送点吃的。""托娅还是不愿搬过来跟咱们一起住吗?"

多兰摇摇头:"唉!苦命的孩子。"

果然不出额尔敦所料,那天毕力格在批斗会上的表现使布仁非常生气,责令团支部开会"帮助"毕力格,必须让他做深刻检查,视其态度,再给他个团内处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6:35 | 显示全部楼层
会议由团支部书记红雨主持,红雨先念了几段有关批评与自我批评方面的毛主席语录,然后简短地点明毕力格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及其恶劣后果--由于他的愤然退场,导致许多牧民都一声不响地走了,使那天的批斗会没能取得预期的效果。红雨:"我们团支部坚决响应革委会的号召,组织上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决不后退。"

布仁:"好。毕力格,你是怎么想的?""我还没想好呢。"

"毕力格,我听说你和苏和的女儿托娅的关系挺好。是吗?"

红雨抬头看了一眼毕力格,注意听他讲。毕力格坦然道:"我们只是同学关系。""交给你个任务,你想办法要从她那儿打听到苏和的去向。"

"我没时间,我还要放马。"

扎那说:"放马是你阿爸的事情,现在革命需要你。"

"生产队的马群没有人管,走散了不少,我阿爸整天忙着到处去找,没时间放马,只有我顶他。"

扎那:"毕力格,那你说马群重要,还是苏和重要?"

红雨为他捏着一把汗,可毕力格并不看她。他沉吟片刻,坚决地说:

"当然是马群重要,马群是生产队的财产,苏和是人民的?敌人。"

布仁一拍桌子:"毕力格,你还挺能胡搅蛮缠的!你知道苏和逃跑的后果是什么吗?"

"不知道,反正我做不了托娅的工作。""为什么?"

"我不会做这样的工作。"






屋里死一般沉寂,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红雨赶紧打破冷场,说:"我们今天的会议主要是帮助毕力格同志,还是先让他谈谈对自己所犯错误的认识。"

毕力格想了想,眼睛不看任何人,开始了低述:

"我是国家的孩子,我的生命和情感是这片草原赋予给我的。可我却一直梦想着离开它,我嫌它落后、苍凉、空旷,原来我一直觉得这种游牧生活太原始太落后,所以我一心想回到我的故乡上海。这么多年来,这个梦始终萦绕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后来,我走了,我终于如愿以偿。我想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当我离开了,才知道它的珍贵,当我失去了,我才知道它的价值,才知道我的家乡就在这里!这个养育了我的地方有着太多太多的爱。所以,我又回来了。可是,我看到了什么?相互问斗来斗去,桑杰大叔怎么了?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残暴,对一切生命都充满了爱恋,这是人类最基本的感情!这有什么错?你们都知道,桑杰大叔收养的上海孤儿陈布瑞,他原来是个残疾孩子,没有人愿意要他,是桑杰大叔把他抱回了家。明明知道这孩子永远也站不起来,可他毫不犹豫地领养了他,疼他、爱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一个残疾孩子容易吗?他怎么了?哪儿错了?还有巴图大叔,你们大家知道,我们这样的孤儿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已经没有人主动领养了。这时候,巴图大叔带头领养了他最小的女儿萨其拉,他自己已经有了四个女儿呀!你们都是城里来的,大概不会知道,养大一个孩子在城里可能不难,可是在这个草原上,饥饿、寒冷、疾病夺走了多少个孩子的生命。可我们没有,我们这些孤儿们......你们看看是什么样子!我们不但都健康地活着,而且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了!现在,我回来了!是什么在吸引我?是这些爱!你们懂吗?"

屋里静极了,所有的人凝神屏息。毕力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种心灵深处的情感随着叙述涓涓流淌:

"我们的奶奶走了,自从我们来到这个家,奶奶就没闲过,她是为了我们累死的!就死在捡牛粪的路上......你们也都看见了,那天桑杰大叔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一个孩子,这孩子曾经疯狂地打过他!这样的老人被一群人拳打脚踢,旁边那么多人在看着......这是为什么?这样做公平吗?!我看不下去才走的,这跟革命不革命、阶级立场都没关系!只想好好地孝敬我的阿爸阿妈,好好劳动......我就是讨厌这种斗来斗去的做法。我实在烦透了!要说检讨这就是我的检讨。"

红雨和几个年轻人都被感动了,他们都低着头,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沉默不语。

最终团支部也没达成一个统一意见,对毕力格的处分问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晚上。红雨来到牧马人的小屋里。毕力格正陶醉在他写的长诗《静静的艾敏河》所营造的气氛里。见到红雨,他有点情不自禁,上前把她的手焐在自己怀里,凝视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

"冷了吧?来,我给你焐一焐。"

两个人细细琢磨了一阵这首诗,红雨欣赏红雨第一次这样近地观察一个小伙子,他梧,脸色黝黑、线条粗犷,要不是他自己这番表白,谁会想到他是上海人。他给人一种意志坚强的堂堂男子汉的印象,虽然他的所作所为有悖常理,尤其不合时宜,可红雨偏偏就被他吸引,被他身上那种孤傲清高的诗人气质所吸引。

现在,她和他恋爱了,她喜欢和他在一起,也希望他能够与她比翼齐飞。

"毕力格,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有我在,你什么都别怕。""我是怕......你今天的态度很危险!"毕力格明白了,他的情绪低落下来,低着头,半天不语。

"毕力格,作为革命青年,现在就是表现的好机会,你说话呀!"

"我是说,苏和大叔挺好的,为什么要把他逼成这样?"

"我怕的就是这个,你说话要慎重点,什么挺好的,还大叔呢!"

"怎么了?革命连爹妈都不能认了?苏和大叔还领养了我们孤儿,为了其其格还卖过血呢!"

"谁逼他了?是他自己到蒙古干了很多坏事。哎,你可要站稳立场啊。别到处胡说!"

"我是个牧马人,谁能把我怎么样?"

"你怎么这么消极!你应该像额尔敦学习,投入到火热的革命斗争中去,你知道吗?你的团支部副书记真的快没了!""谁爱当谁当去!我倒想劝劝你到草原上去放羊、捡牛粪。在广阔的天地锻炼锻炼。"

"投身火热阶级斗争就是最好的锻炼,你不知道吗?"

话不投机,毕力格只好转移话题:"红雨,我就知道,我天天就想跟你在一起,带你干活、劳动。"

"毕力格,你就别任性了,快写份检讨书,跟我一起把团的工作抓起来!"

"怎么写啊?说给生产队放马是错误的?""你就说彻底革命,好好表现。"

毕力格无奈地作出了让步:"好吧,那我就写一个,可是,怎么写呢?写什么呢?要不......你帮我写算了!我给你写一首诗吧!"

"你呀,真犟,这有什么可想不通的?!"

毕力格想不通革命为什么要整人,革命为什么糟踏公共财产。这段时间,大队的马群也走失了一多半,哈达不得不离家外出去寻找马群。

毕力格接过阿爸的套马杆,他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牧马人。可是他心里并不高兴,反而多了一分忧虑--马群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昔日那如海浪般汹涌澎湃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威风不在,仅仅放着那无精打采的二三十匹老弱马的牧马人也没什么可自豪的。更重要的是,在这严酷的冬季,阿爸不知要跑多远、走多少路才能找到失散的马群。他了解阿爸,找不到马群他是不会回家的。

看着阿爸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草原深处,毕力格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

对毕力格触动更大的是,巴图虽然被揪出来批斗,可他每次都是先交代自己的"罪状",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生产上。他大声疾呼:"再不能这样下去了,谁都知道,羊群离了人是不行的。尤其是春天,下羔的羊日日夜夜都得有人守护,要凭良心和责任心才能照顾好这些仔畜......

"运动归运动,斗争归斗争,不好好放牛放羊可不行!现钳在正是接羔保育的关键时节,千万不要不把集体财产当回事.那都是大家的衣食父母啊!"

而每次,他都会招来更加猛烈的批斗。尽管如此,他仍不放弃一切机会,总是呼吁大家、告诉社员们目前全大队的接羔率下降得惊人,这样下去,集体经济就会毁了,大家都得出去逃荒。

可是布仁不知道是不懂这些,还是真的出于革命和斗争的需要,每天就知道开会斗争,甚至为了吸引牧民来参加会,常常杀牛宰羊。没过两个月,牛羊死的死,丢的丢,就连好不容易保下来的母畜也开始成批成批的死亡。

牧民们不出场放牧,储备的那点草料早就吃完了。还没等到开春,牲畜就没吃的了。羊群剩下的还不足四分之一。

情况严重,旗革委会下了紧急通知,让各公社大队抓革命促生产。

集中了一个冬季的牧民们总算又赶上自己包放的羊群回到冬营盘去了。

寂静的旷野,苏和家的蒙古包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只孤帆,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灶里一点火星都没有。托娅蜷缩在蒙古包的角落里,她已经一天水米未进了。持续的高烧阵阵袭来,似真似幻,她亲爱的阿爸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回来了。她大声喊着阿爸,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阿爸慢慢掉转马头向天边奔去,托娅急得大声呼喊:"阿爸--"

包门猛地被打开,一道阳光直射托娅。她勉强睁开眼睛:"阿爸......"

恍惚中,巴特尔一脸惊慌地扑过来:"托娅!托娅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头疼......"托娅想起来,却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她又倒了下去。

巴特尔:"哎呀,你的手怎么这么烫?你在发烧......"

托娅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巴特尔扭曲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他好像很着急,嘴唇嚅动着,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托娅又昏然睡去。

巴特尔一口气跑回家。

多兰听说托娅病了,立刻指挥儿子们套雪橇,自己拿出毡子铺好,又抱出皮被扔在雪橇上。这次,说什么也要把她接回自己家里来。

从大队部回到家的额尔敦听说多兰要把托娅接回家来,冲毕力格发起了牢骚:

"你知道什么?除了马群你还知道什么?阿妈把托娅接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阿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额尔敦:"阿妈会毁了这个家,毁了我们!"

毕力格:"其实阿妈也没什么不对,阿妈只不过是帮助了一个不幸的人。帮不幸的人,什么时候都是对的。只不过这回帮的是苏和的女儿。这能影响你的前途吗?"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们想想,现在整个大队有多少人挨整?随便一个借口就能把人揪出来、关起来......"

毕力格:"阿妈这样做有她的道理,你就别气她了!"其其格:"就是,你少气阿妈!"

额尔敦站起来往外走:"好,你们不管,我也不管!反正要受害也不是我一个人!"

其其格:"额尔敦,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了?"

多兰赶着车一口气来到苏和家,看见托娅烧得厉害,不容多想,多兰当机立断,决定先送托娅去旗医院治病。

这时候,额尔敦骑马而来,他本来是想劝阿妈不要把托娅接回家来,却听见她对巴特尔说:

"托娅病得厉害,阿妈得送托娅去旗里看病,今天你就放羊吧。"

额尔敦急忙上前阻止:"阿妈,您不要去!"

巴特尔惊讶地转向额尔敦:"托娅病了。你没听见吗?"

额尔敦:"很多事你们都不知道,我求求你了,阿妈,别去。"

多兰:"阿妈送这可怜的孩子去医院,这有什么!"

额尔敦急了,他跑过去跟着多兰:"阿妈!你听我说!"

多兰急忙套着雪橇:"好了,你们俩都快去干自己的事吧,我走了。"说完,她让巴特尔帮着她把托娅抱上了雪橇,然后用皮被将她严严实实地盖好。

多兰使劲抽马,雪橇冲进茫茫白雪之中。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7:00 | 显示全部楼层
巴特尔:"额尔敦,我真没想到,你也太狠心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托娅......她现在都成这样了,哪还有别的心思啊!"额尔敦:"咱们都把个人感情先放在一边吧,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就托娅现在的处境,为她做什么又能怎么样?能救她吗?你们这样做,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到时候别人都得跟着倒霉!"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就该睁着眼睛看着她病死不管?""你知道吗?上面本来就怀疑有人放跑了苏和!"

"让他们怀疑去好啦,你怕什么!阿妈关心托娅,她是对的。现在我们不关心她,谁关心?"

额尔敦气的使劲一跺脚:"一群蒙头羊!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听劝!这是引火烧身啊!"

白茫茫的原野上,多兰吃力地赶着雪橇。她不时地停下来看看托娅。一个低低地声音从皮被底下传出来,多兰掀开一角:"孩子......"

托娅脸色苍白,发着高烧:"额吉,我要死了吗?"

"不!孩子,别瞎说。咱们这就去医院。到了医院,你的病就会好。"

可是,当她们好不容易来到旗医院,没想到接诊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医生非要看介绍信。

多兰不知所措:"介绍信!看病还要介绍信?"

医生冷冰冰地说:"我们是革命的医务工作者,只给贫下中牧治病。没有介绍信,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阶级敌人?"多兰茫然了,她哀求道:"我们是从艾敏高勒......不,是胜利大队来的。你看天这么冷,雪又大,好不容易赶了这么远的路......就给看看吧!"

"不行,这是旗革委会的规定,必须确定病人的身份才能给治。"

"大夫,我们不是阶级敌人,这孩子是国家的孩子,你就给看看吧。"

"国家的孩子?"这年轻人显然不太知道这件事。

多兰耐心地讲了收养这些孤儿的来龙去脉,引起了他的兴趣和同情,他终于答应给胜利大队打个电话证实一下。可是不一会儿,那个年轻人出来说电话打不通,明天再说吧。多兰再三央求,他答应再试试,什么时候电话通了再说。也难为了这位年轻人,他左一遍右一遍地拨,可就是通不了。

多兰心里着急,猛然想起应该去找包院长。包院长认识她,也认识托娅,这孩子小时候名字梅......

多兰向传达室老头打听包院长,那老头立刻慌了,忙摆手示意她不要乱找,并给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悄声地:

"包院长早就被揪出来啦!你是她啥人?"

"我是艾敏高勒的牧民,我的孩子病了,可这医院非要介绍信,我没有......"

老人叹了口气:"包院长跟牧民最贴心,找她的牧民可多啦!唉!好人哪!"

见多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头动了侧隐之心。他左右看看,指了指医院后门,悄悄告诉多兰在哪儿能找到包院长。

多兰就按照老头告诉的,来到后院住院部一个角落。她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打扫厕所。她追过去,激动地叫了一声:

"包院长!"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多兰的眼泪流下来:"包院长,你怎么也被整了?"

包院长苦笑着:"我这个当权派,还能跑得了?""身体还好吧?"

包院长右右看看,低声说:"你来干什么?是不是其其格的病又......"

"是托娅......她病得厉害。"

"你别着急......过一会儿就下班,这里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了。你带她从后门进来,我给看看。"

天色渐渐黑下来,多兰把雪橇放在医院后面,把套车的马卸下来拴好,给它扔了一把草。见没人注意,背着托娅进了包院长住的小屋。

包院长把门关上,打开了电灯,昏暗的灯光下,她一眼就认出了托娅:

"唉,这不是小梅吗?长成大姑娘了!"

她让托娅躺在床上,先给她做了仔细检查。然后把多兰拉到一旁悄悄说:

"这孩子是受了风寒,加上精神受刺激,引起高烧,已经转成急性肺炎。如果不赶紧治就会有生命危险。"

多兰焦急地看着她:"快想想办法,救救她吧。""最好能马上住院。"

"住院?"多兰脸上流露出无奈,"她阿爸苏和被打成蒙修特务,不知逃到哪儿去了。公社成立了专案组正到处抓他。大队不会给开介绍信......"

包院长沉重地点点头,长叹一声:"原来是这样!"多兰抹着眼泪:"可怜的孩子,这可怎么办!"

"你别急,别急!不住院也没关系,现在只要能马上输液,病情很快就会缓解。不过,我这里没有条件......"说着,包院长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一盒药配好,给托娅打了一针,"先退烧再说,会有办法的。"

多兰一筹莫展,只顾抹着眼泪说:"现在家里就剩她孤零零一个人......"

"哎!其实,只要有个地方让她住着,我每天夜里悄悄去364

给输液打针,随时观察,好好护理一段时间就能好。可是......去哪儿住呢?"包院长低头想想,猛地抬起头,眼睛被希望照亮了,"我想起来了,乌仁老师!她家离这儿不远。"

"这一着急怎么就忘了乌仁老师!孩子们早就告诉我说,她调到旗中学来了。"

"是啊是啊,我认得她家。你这就快去,她一定会帮忙......"

果然不出所料,乌仁老师非常热情,她的丈夫虽然腿有残疾,却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两口子很快腾出地方,把托娅安顿在床上,包院长立刻给她输上了液。

包院长:"多兰,这是特效药,这回你就放心吧!"

这药果然神奇,它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输进了托娅的血管,不大一会儿,药力开始发生作用。托娅的呼吸明显均匀平稳了很多,脸色也趋向缓和,眼看着高烧渐渐退下来,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

包院长收拾着东西:"我得赶快回去,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多兰亲亲托娅的脸,轻声说:"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一段时间,把病治好,过些日子我来接你,好吗?"

托娅听话地点着头。

乌仁老师说:"这儿有我呢,你就一百个放心。"

多兰抹着眼泪一个劲儿地点头:"交给你们,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多兰谢绝了乌仁夫妇的一再挽留,抱住托娅亲了又亲,嘱咐了又嘱咐,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乌仁家,赶上雪橇连夜往回赶。

这些子,苏和逃跑的事毫无进展,一丝消息也没有。虽然布仁采取了各种办法,甚至"逼、供、信"都没能使巴图承认是他放跑了苏和,案子陷入了僵局。这对雄心勃勃的布仁无疑是个打击。专案组无法交待,而上面一天三个电话地催,指示布仁要尽快查明苏和的下落。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7:38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好像该着要出事。

一大早,上午公社专案组的张组长亲自来艾敏高勒大队审查工作,布仁、扎那等人组织牧民们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可从吉普车上下来的张组长却一脸的不高兴。

布仁、扎那和骨干们诚惶诚恐地将他让进了大队部。

张组长还没坐稳就大发雷霆:"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苏和的案件至今毫无结果。你们干什么了?还在睡大觉吗!现在,人家可是已经逃到境外,有可能和他的反动组织接上了头,正调兵遣将呢!"

布仁赶紧倒了一杯水端给他:"张组长,我们......知道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好,您先喝点水消消气。"

"你们知道不知道?!苏和逃跑的事盟里很重视,自治区也挂了号,可是......让我怎么向上面交待!你们说,怎么办?"布仁:"我们一定要抓到苏和!"

正在这时一个牧民进来报告说多兰赶着雪橇,带着苏和的女儿上了去旗里的公路。

张组长立刻警觉地问:"多兰是谁?"

布仁:"她是个普通的牧民,出身成分没问题,以前还被评过百母百仔劳动模范。对了,她家抚养了三个上海孤儿......"

"养三十个也不行!阶级斗争形势这么复杂,在这个时候她还跟苏和家有来往?"

扎那:"她过去是苏和的老婆。"

张组长一下站起来,拍着桌子咬牙切齿道:"多危险呐!苏和的老婆?这么危险的人物你们居然就这么放心!"

布仁赶紧站起来布置道:"扎那你赶快通知少布、额尔敦,让他们再找上几个人去截住多兰。"

关于多兰这个人,早就引起过布仁的注意。从扎那和少布介绍的情况来看,苏和多年未娶,跟这个女人有直接关系。再说,在整个艾敏高勒大队,跟苏和能扯上亲属关系的也只有她了。

因此,布仁曾经专门把她叫到大队部来谈过话。

布仁说:"我来艾敏高勒大队虽然时间不长,可你的事迹我早就听说了。人们都说你是好母亲。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抚养了三个上海孤儿,真的,我很感动。"

多兰:"这没什么,稀里糊涂的就养过来了。""多谦虚呀,我们应该好好向你学习。"

坐在布仁对面椅子上的多兰不解地看着布仁:"布组长,您叫我来就是说这个事吗?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布仁热情地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来,喝水。"

多兰整理着头巾:"布组长,我还要给我的母羊接羔呢!""多兰同志,你稍微等一等。这个......蒙修特务苏和逃跑的事,你知道吧?"

多兰:"听说过。"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你如果知道他的情况的话......"

"布组长,我每天忙着管我的丈夫、管我的孩子、管我的羊群......我真的没工夫再管别的。您要是没有什么事儿,我就回去了。我刚才说过,我还要给母羊接羔呢。"

说着,她站起来就走了。把布仁一个人晾在那里半天才缓过神来。不知为何,这个外表柔弱、看似平静的女人,却使布仁感觉到她身上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

好!今天这女人终于跳出来了。她使苏和的案子有了重大转机,也使布仁茅塞顿开。

他把扎那叫来,二人迅速商量了一下,便立刻召集骨干们开会,指出多兰带苏和的女儿去旗里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有可能是跟苏和接头,也有可能要一起外逃......骨干们分成几个小组,轮流守候在多兰回来的必由之路上。

扎那、少布则领着两个人立即动身去旗里,他们想尽快找到多兰,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争取一举将蒙修特务苏和及其联络员多兰捉拿归案。

月色朦胧,已经后半夜了,在旗里无功而返的少布他们终于追上了正在顶风冒雪赶路的多兰。

少布一见到多兰就大惊小怪地嚷道:"多兰,你可吓死我们了,你这是要去哪JD?"

"托娅病了,我送她去旗里看病。"

"什么?要是出了事你能担当得起吗?""我就是怕她出事,才送她去医院的。""多兰呀,你真是!这孩子要是被苏和带走了......"

"带走就带走,那不正好?省得可怜的孩子没人管。你们这是怎么啦?孩子病得厉害,还不能送她去医院?"

少布:"你要是送我去医院,什么事也没有,可是......""谁病了没人管我都会管的,要是牛羊病了我也会去找兽医。"

"要是这样,回头去大队部说清楚,要不然会惹麻烦的。多兰,我是为你好,你想想,现在谁跟苏和贴点边儿,谁就会惹麻烦。人们躲都躲不及呢,你倒好......唉,多兰,你给自己惹大麻烦啦!"

多兰推开大队部的门,看见大队部里烟雾腾腾,专案组的骨干们全都在座。

正中间的位置上,一个陌生的面孔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盯着多兰。她不由地有些紧张。

少布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看来真的是有麻烦了。

布仁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一个早就预备好的空凳子上。待多兰坐好,他又故意沉思了半天,才慢慢抬起头说:"你知道今天叫你来这里是干什么吗?"

多兰摇摇头。

"你要老老实实交代,你说,苏和到底去哪儿了?"多兰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吗?""没有。"

"你别装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苏和的关系吗?""过去,她是我男人。"

在一旁默默打量多兰的张组长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多兰会如此坦率。他截过话头,亲自审问:

"那后来怎么不是了?""他去了蒙古。"

"当时你知道他去蒙古吗?"

多兰低下头,长叹一声:"要是知道,我就不让他去。"

张组长环视一下大家:"你们听听,多狡猾的家伙,真会狡辩!"

布仁又问:"那你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不是说他去找走散的马群,迷路到了蒙古吗?"

张组长冷笑一声:"多好听的理由!找走散的马群?你以为所有的人都有你这么简单的头脑?他是去找蒙修特务组织!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多兰小声说:"他是因为我。"

张组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地站起身,探着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多兰平静地看着他说:"苏和回来是为了我。"

张组长一拍桌子:"错啦!他是为了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多兰争辩道:"不是,他早就回来了。"

"哼!他是为了提前做好准备,潜伏回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不对,他是为了我。"

"好不要脸的女人!那你说......既然是为了你,你就该知道,他为什么又逃跑了?"

"这个......他没跟我说,我们早就没关系了。""好,那我问你,他现在在哪?"

多兰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张组长站起来,他围着桌子咬牙切齿地说:"他去了蒙古,去汇报情况!"

"你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我再问你,今天你带蒙修特务苏和的女儿去哪儿了?""那孩子发高烧,我送她去旗里看病去了......"

"看完病呢,他女儿现在去哪儿啦?""她病得厉害,留在旗里接着治病。""哼!这不可能。一定是完成苏和交给你的任务去了!"

"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医院,我今天确实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掌握!"多兰平静地说:"这样就好,那我就不怕了。"

张组长恼羞成怒:"多兰,从现在开始,你被隔离了!你必须老实交代和蒙修特务苏和的关系!交代你以给他女儿看病为由,跑到旗里干什么去了!苏和在哪JD?他的女儿又在哪JD?这些问题你必须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布仁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柔弱的女人就像吃了豹子胆。他看着多兰的背影使劲摇摇头说:

"这个女人......你说她傻吧,不像。你说她精吧,更不像。"

扎那:"她呀,不精也不傻,就是倔,蔫倔蔫倔的......"张组长:"孩子一定是苏和接走了,这就说明她和苏和确实有联系,咱们顺藤摸瓜,就一定能找到苏和的踪迹。退一步说,就算找不到苏和,只要多兰承认是她放跑了苏和,就大功告成,对上面也算有了交待。"

已经后半夜了,阿妈还不回来。毕力格让巴特尔和其其格先睡,他点着灯,独自等着。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8:16 | 显示全部楼层
黑夜,真漫长啊。他整夜都没有合眼。初恋中的年轻人,正被感情折磨着。今天下午,红雨到野外找毕力格,一见面就说:"我有事

找你。"

"什么事?"最近一段时间,毕力格和红雨在政治立场上距离越来越远了,为此,毕力格心里很难受。

"他们让我在批斗大会上带头喊口号。""让你?"

"是啊!"

"你愿意吗?"

"我怎么会愿意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当着所有艾敏高勒的乡亲们带头高喊打倒巴图打倒桑杰?我怎么喊得出来嘛!"

"既然你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这事绝对不能干!""我可怎么办哪!"

"那你就让别人喊,实在不行就装病,说嗓子疼。""那他们会怀疑我立场不坚定。"

"不坚定就不坚定......"

"你怎么一点都不理解人!咱们年轻人应该要求进步,积极表现,就会成为光荣的无产阶级战士,就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见毕力格不以为然的样子,红雨走过去扳过他的双肩,恳切地说,"毕力格,我妈妈来信说,北京的几所高校准备招收工农兵大学生了,听说直接从工农兵里招。你知道吗?如果咱们表现好,就会被推荐上大学的。到那时候,咱俩一块儿回北京,就凭你的才华......"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放马。"

"你难道就不想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吗?"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批斗会上,红雨到底还是领头喊了口号。

毕力格本来就对她整天忙里忙外热衷于开批斗会有意见,那么文静端庄的女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像托娅和其其格那样好好劳动、做做家务呢?别的女知青也不全都像她那样啊!

从这个时候开始,毕力格就意识到他并没有从根本上了解这个叫红雨的姑娘,对她的精神世界也一无所知。可是,他心底涌出的对她的爱恋之情却一如既往。他很茫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

黎明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是额尔敦回来了。毕力格冲出去问:"阿妈呢?托娅呢?"

额尔敦跳下马背:"阿妈......被带到大队部隔离起来了。""什么?为什么?"

"我说过吧,阿妈会惹出大麻烦的!"巴特尔和其其格也被惊醒了。

毕力格:"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半夜,扎那、少布他们带了两个人在路上截住了阿妈的雪橇:可是托娅不在雪橇上。阿妈说,托娅住院了,他们不信,就把阿妈带到大队部去隔离起来了。"

其其格哭起来:"阿妈--"

额尔敦:"我早就说过,可是阿妈不听,你们......""别说了!现在埋怨有什么用,得赶紧想办法。"额尔敦愤愤地使劲瞪了他一眼,把帽子使劲一摔,坐下,再也不吱声了。

蒙古包里一片寂静。这个家里怎么能没有阿妈呢?

"怎么办?你们说话呀!"其其格见哥哥们都垂头丧气地不吱声,拿起头巾站起来,"好,我去大队部找阿妈!"

毕力格:"其其格你坐下!别再添乱了。"其其格低声哭着,却听话地重新坐下。额尔敦站起来,拿起帽子要走,被毕力格制止道:

"你别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得想想办法。"额尔敦:"这时候了才想办法?"

其其格:"那怎么办?难道就不管了吗?"她说着又哭起来。

毕力格:"哭有什么用!别哭了!这样吧,我去大队部跟,他们讲明情况。巴特尔你去看看阿妈,送点热茶和吃的。其其格在家看家。额尔敦你替我放马。"

额尔敦:"当初我就说让你们好好劝劝阿妈,你们就是不听我的,好像我是阶级敌人!现在好了,出事了才知道着急!我告诉你们,我和你们的想法不一样,阿妈总说她是在帮一个可怜的孩子,其实没这么简单!她帮的是蒙修特务的后代,连狗崽子、黑崽子都不如!你们也都看见了,那天批斗会上人们是咋对待眼镜的?那就是黑崽子的下场!就是那样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人家躲还躲不及呢,阿妈却往自己身上揽......"毕力格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他忽地站起来:"额尔敦,不许你这样说阿妈。"

巴特尔赶紧站在他们俩的中间:"你们不要见了面就吵,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吵架!咱们现在需要的是一致对外。行了,额尔敦,你快放马去吧。"

额尔敦:"我不去!我不能一整天一整天地呆在野外,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其其格:"那你看家,我放马。"

毕力格镇定了一下情绪,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巴特尔你去放马,额尔敦你去看阿妈。"

额尔敦刚想说什么,看看毕力格,把话又咽了回去。其其格:"你什么也不用管了,我去给阿妈送些吃的。"额尔敦站起来:"行啦,还是我去吧!我刚跟布组长说好了,他同意咱家送一车牛粪去。"

"送牛粪?为什么?"

"为什么?阿妈被关的小屋里光有炉子没有烧的。这么冷的天,我怕阿妈冻着,就求了布组长。"

孩子们立刻行动起来,套车的套车,装车的装车,额尔敦还在发着牢骚:

"哼!平时嫌我跟布组长他们来往,可是这次如果没有我,阿妈非冻死不可......"

毕力格、巴特尔和其其格都不做声,只是拼命地往车上装牛粪,他们想装得越多越好,这样他们亲爱的阿妈就不会挨冻了。

实际情况是,大队部的牛粪快烧完了。以前大队部取暖的牛粪是由社员们送来,大队给他们记工分。可现在人们都忙着搞运动,哪有时间去捡牛粪?而草原上除了牛粪又没有别的可烧的东西。虽然扎那命令几户牧民快点送些牛粪,可到现在也不见有人送来,而眼看大队部也没有烧的了。正好额尔敦提出给多兰送牛粪取暖,布仁就答应了。

额尔敦把满满一车牛粪卸在大队部门前,又装了满满一簸箕给阿妈送去。

多兰被关在大队部最西边的小屋里。屋里光线不足,惟一的窗户也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紧挨着这间小屋的是个大仓库,巴图、桑杰等人都被关在这里。

平日这里静悄悄的,每天早晨,反动分子们就被押送到修水利的工地去劳动。多兰被罚管制劳动,照顾生产队的十几头病牛,牛圈就在离大队部不远的地方。

额尔敦来到这里,从远处看着阿妈正叉草喂牛。

多兰见了额尔敦非常高兴,她挨个问了孩子们的情况,额尔敦告诉她:

"毕力格要去找阿爸,巴特尔帮毕力格看马群,其其格看家,他们都挺好的。"

多兰释然道:"这我就放心了。你们呐,找你阿爸干啥?他找到了马群就会回来。"

额尔敦从怀里掏出一只暖瓶:"阿妈,您先喝点茶吧。"随后又拿出一块干饼子:"这是其其格做的,她不太会做,可能有点硬。"

多兰接过玉米面和荞面混合做成的饼子咬了一口,笑着说:"我的其其格都会做饭了,长大啦。额尔敦,你阿爸还没信?孩子,你冷了吧?"

额尔敦:"阿妈,我没事。"

在这冰天雪地里,茶很快就凉了。

额尔敦看着多兰把饼子掰开泡着冷茶喝,心里很难过。他犹豫一下轻声问:"阿妈,我问个事行吗?"

多兰点点头。

"托娅她到底去了回?"

多兰:"别担心,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病,病好了就回来。"

"阿妈,您这是何苦呢?我真的不明白,为托娅您把自己都弄成了这样!"

"其实,阿妈知道,这事会惹麻烦。可是托娅病的那样厉害,阿妈怎么能不管?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受罪,阿妈心里难受。再说,就是病牛病马也还要治理呢。"

"阿妈,到现在您咋还不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喂病牛病马的事,您也许以后再也回不了家了!您不能为了别人家的孩子扔下我们不管,其其格每天想您,她总是哭。"

多兰苦笑一下:"不会的,过不了几天,托娅病好了,回来了,他们会让我回家的。"额尔敦满眼哀求:"阿妈,我求求您,您跟他们认个错,把托娅的下落告诉他们就没事了。"多兰看着额尔敦说:"阿妈没错,怎么能认错呢!是他们错了。"

"阿妈!"

"行了,我该干活了。"

毕力格赶到大队部的时候,布仁正主持召开会议。公社专案组组长专程到会分析案情,骨干们个个神情严肃,屏声敛气,办公室里一派紧张气氛。

毕力格推门而人。扎那忙站起来想阻止他:

"毕力格,我们正在开会,你有什么事,我们开完会再说。"

毕力格:"我是为我阿妈的事来的,希望你们一定听我把话说完。我阿妈送托娅去看病,不是因为她是苏和的女儿,而是因为可怜她。她现在是没人管的孩子,就像当初其其格、额尔敦、还有我一样我们都是孤儿。我们是怎样一个一个来到这个家的,我想你们肯定还记得,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我要说明的是,我阿妈不仅对我们这样,对托娅这样,就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遇到了困难,我阿妈也不会看着不管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少布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是是,多兰这个人我最了解......"他还想往下说,突然看见布仁的脸色,赶紧又把嘴闭上了。

布仁脸上阴云密布:"你知道什么!给托娅看病只是个借口。你阿妈跟苏和接头去了。"

毕力格:"不,不是,你们大概搞错了。昨天巴特尔发现托娅病得厉害,烧得不省人事。一个人在冰冷的蒙古包里没人管,我阿妈看着可怜才......再说咱们这儿又没有医生,不送到旗里怎么办呢?"

布仁皱着眉头:"我问你,托娅现在在哪?"

"那我就不知道了,从昨天到现在我还没见过我阿妈呢。听说托娅在旗里住院。"

扎那:"胡扯!我们调查过了,托娅根本就没去旗医院。再说,没有大队革委会的介绍信,哪个医院也不会收的!"

布仁冷笑着:"我说了吧,你根本不了解情况,就跑到这里来瞎咋唬。算了,念你有这一片孝心,我们就不说你什么了。"

毕力格一时语塞,但很快镇定下来:"我阿妈绝不会骗人,托娅一定是在什么地方治病!快放我阿妈回家。"

"不是我们不让你阿妈回家,只要她说出苏和和他的女儿托娅在哪里,我们立刻就送她回去。"

"苏和逃跑的事跟我阿妈没关系。托娅嘛,就你们这种搞法,动不动就上纲上线,谁敢说啊!"

扎耶:"毕力格,你怎么就那么自信呢?年轻人,应该站稳革命立场,不要被所谓的亲情所迷惑,迷失了政治方向,敌我不分,是要犯大错误的!"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告诉你,我阿妈不是反革命!我永

远是她的儿子!我爱我重要的是她一直默默地你们,我阿妈她是个好她现在身体很不好,我这时,一直在一旁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哪儿说话吗?你知道你王少林赶紧起身,用事了。"

毕力格:"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们,我跟谁说话都这样!不管在哪儿。如果你们继续冤枉我阿妈,我就告到旗里、盟里、自治区,甚至告到中央!"说完,他摔门就走。

额尔敦拖着沉重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艾敏河!封冻的艾敏河就在眼前。他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真想跳下去。

可是,艾敏河冻得死死的,毫无生气。

额尔敦坐在艾敏河边,茫然地望着天空。天也像冻了一样,铁青铁青的,没有一丝云。哦,难道天空也像他的心一样被抽空了?

就在刚才,自尊心和上进心非常强的额尔敦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他和往常一样参加由布仁主持的会议。由于公社专案组张组长专程来参加,使得今天的会显得格外严肃认真。

布仁说:"同志们,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大家知道,蒙修特务苏和逃跑的事一直没有线索。可是昨天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我们大队的多兰有可能是潜伏下来的特务、联络员,对她我们已经采取了必要的措施。由于事关重大,我们研究决定,这个会额尔敦你就不便参加了。"

额尔敦像遭雷击般地僵在那里,脑袋嗡嗡作响......

会场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额尔敦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会场的。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9: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两天前,基干民兵发枪的时候,满心欢喜的额尔敦也被拒之门外。他没领到枪!这就说明他在政治上不可靠,就说明他是不被信任的"另类"!这对要求进步的额尔敦是多么残酷的打击啊!他去找布仁强烈要求参加基干民兵,要求发给他一支枪。

布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严肃地对他说:"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他感到耻辱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感觉身边站着一个人,回过头去,是红雨。

额尔敦:"你来干什么?"

"我找你半天了,眼镜告诉我你可能在这儿。""我现在是黑崽子,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你是我们团支部重点培养对象,我不能坐视不管。"额尔敦轻轻地摇着头:"我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这种惨痛的场面真跟往人心上插刀子一样!"

额尔敦的眼泪涌上来:"红雨!"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咱们正处在阶级斗争的最前沿呢!"

额尔敦泪水迷离的眼睛看着空旷的原野,默默无语。

"你的心情我理解,年轻轻的谁不想要求进步?何况像你这样优秀的人。"

额尔敦沮丧极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其实,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一个人的家庭出身不能选择,可自己的人生道路是可以任由自己的!"

额尔敦睁大眼睛看着她,心里琢磨着这话的含义。"布组长他们说,关键是看你自己的表现。"

"我能怎么表现?连会都不让我参加了......""不是说了,让你好好表现吗?"

额尔敦陷入了久久的沉思。猛然,他想到了"眼镜"王少林。听说他回北京亲自批斗了自己的父亲,揭发了自己的母亲,抄了自己的家。这大义灭亲的壮举为他赢得了荣誉,也赢得了某些权利。他被列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在旗里现身说法,戴着大红花又回到了艾敏高勒。他敢做敢为,又成了艾敏高勒"挖肃"运动的骨干,并且作为第一批工农兵大学生即将被推荐上大学,目前已经填了表,只等人学通知书一到他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跟毛主席干革命,做一个王少林那样的革命青年!激情在额尔敦胸中澎湃,年轻的血液沸腾了,他看见了光明。

暮色降临,忘记了寒冷和孤独的额尔敦独自一人面对艾敏河放声大哭。他为自己的一个决心而哭。他实在不想像毕力格一样去放牧,一辈子都干这种单调艰苦的劳动。

改变命运总得靠自己,为了有个光明的前途,他不能坐以待毙!

当额尔敦提着行李和一个小提包走进大队部的时候,布仁正在低头写材料。见是额尔敦,他惊讶地问: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额尔敦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我要跟毛主席干革命,和反革命的家庭划清界限!"

布仁觉得很意外,这个文文静静的男孩子,聪明机灵又很单纯,看起来性格也比较柔弱,没想到却做出了如此壮烈的举了动,不由地站起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充满感情地说:

"额尔敦,年轻人,真了不起!我一来到这儿就看出你是个有远大理想的小伙子。前一阵子我真担心你阿妈的事会影响你,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决心和魄力。"

布仁边说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倒在杯子里双手递给额尔敦:"欢迎你回到革命阵营!我非常感动,我真的非常感动!来,我知道你下这决心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可是,干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甚至要付出血的代价。以后,大队就是你的家,我布仁就是你的父母、弟兄!来,喝上一口,好好。"额尔敦拿起酒,稍微犹豫了一下,一仰脖子喝下一大口,

马上呛得咳嗽起来。

布仁:"我们革命队伍中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额尔敦觉得布仁这话像一股暖流,流进了他的心田。一段时间以来,由于他总是在大队部忙,要写材料、写标语,要学习宣传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还要审问和看管揪出来的四类分子......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跟家里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除了阿妈,阿爸和哥哥都对他表现出明显的冷淡,甚至反对他干审问和看管四类分子这样的事情。

有一天他在大队部值了一夜的班,早晨回家时迎面碰见阿爸骑马要走,他好心问候,没想到阿爸却虎着脸说:

"你去哪儿了?瞎忙什么!""我在大队部值班...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爸打断了,他瞪着眼睛说:"你先数一数你的翅膀长了几根羽毛,然后再想着往天上飞。"

就连阿妈也总是给他找事干,不是让他去放羊,就是指使他给公社卫生院送牛粪,再不就是打扫牛圈......而以前他可是从来不干这些的呀!奶奶和阿妈都说他身体瘦弱,学习又好,就怕耽误了他,所以这些活儿都让毕力格和巴特尔去干。可是最近一段时间,阿妈偏偏就让他干,好几次甚至是以命令的口气,无论他怎么央求,可阿妈就是不让他去大队部,明摆着这是不让他参加革命!

渐渐地,他觉得原来充满温馨的蒙古包,现在却变得十分压抑。

这酒喝进去第一口特辣,可接着再喝就不觉得辣了。不一会儿,额尔敦觉得有点儿飘飘然,脑袋发热脸发烧,兴奋起来。布仁的鼓励和肯定响在耳畔,使额尔敦备感亲切,他更加坚定了与家庭决裂的决心。

一个牧民走进来对额尔敦说:"你哥哥巴特尔找你来了。"额尔敦垂着头,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他低声说:"你就说我不在。"

布仁却说:"去吧,把你坚定的革命立场告诉他。"额尔敦想了想,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出去。

月光下,巴特尔牵着马正在等他。

巴特尔走到他跟前,把手搭在他肩上说:"额尔敦,我来接你回家。"

"谢谢你二哥,这条路我已经走定了,没什么反悔的......你还是回去吧!"

"额尔敦,你喝酒了?""这个......你别管我!""你一定是听了什么人的话,你可别糊涂啊!"

额尔敦虽然说话略显僵硬,头脑却清晰:"我什么人的话也没听,我也不糊涂,你回去吧。"

巴特尔:"求求你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商量。你知道,人无论如何不能没有家呀!"

挪是什么样的家?反正我不回那个反革命的家。再说......我本来就不是那个家的孩子,我是国家的孩子!"

巴特尔如挨了当头一棒,傻傻地看着和自己在一个包里滚大的弟弟,像不认识似的。片刻,他两眼盯着额尔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看来,你真是铁了心啦!不过,你记住,不管这个家是反革命还是革命,那都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哥哥!"说完他扭头就走。

巴特尔骑上马走了,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声说:"听着,额尔敦,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不会把你拒之门外,你好好保重吧!"

额尔敦久久地站着,眼泪慢慢涌进眼眶......

今天下午,额尔敦拿了个简单的行李卷正要走,其其格挤完奶进包来,见状她惊讶地问:

"哥,你这是要去哪?""你别管,我要出门。""阿妈阿爸都不在家,你去哪儿呀?"

"反正我再不回这个家了。"

其其格有点害怕,上前抓住他的行李绳:"阿妈还没回来,你别走,别不管......"

"阿妈?阿妈什么时候管过我们!"他使劲拽过行李转身冲出门去,全然不听其其格的声声呼唤,他怕其其格再喊几声,自己的决心就会动摇。

这时,毕力格骑马而来。他看见背着个行李卷、手里提着日用品的额尔敦,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额尔敦,你要去叨?"

额尔敦不看他,径直向自己的马走去。

毕力格拴着马,提高了嗓门:"我问你话呢!"

额尔敦:"你算了吧,别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想管我!我告诉你,给我收起这一套。"

毕力格眼里燃烧着怒火,看着额尔敦一时无语。

"怎么,不认识我了?你以为我还像以前那样乖乖地听你的话吗?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不认识你,我也再不认这个家!"

毕力格变了脸色:"你太过分了!"

"谁过分?是你们!你考虑过我吗?阿妈考虑过我吗?你们每天想的就是你们自己!"

"额尔敦!你可以说我,但是不许你这样说阿妈!"

"阿妈怎么了?她听过我的劝告和哀求吗?没有!现在好啦,咱们都成了反革命的黑崽子,是她害了我们!"

毕力格怒火中烧,他咬紧嘴唇,努力锁住即将喷涌而出的咒骂。

"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当反革命后代你就当,我不想当!我跟这个家划清界限!"

毕力格终于忍不住,冲上去照着他就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额尔敦被打翻在地,其其格冲过来挡在他们中间,呼喊着:"别打了,别打啦!"

额尔敦目光中含着敌意,他爬起来冷冷地说:"毕力格,你以为你是匹好马?我告诉你,你是长了满脑子囊虫的蠢羊!"毕力格勃然大怒,狠狠地抽了他一马鞭:"滚!这个家没你这个白眼儿狼!"

额尔敦跨上马背,狠狠地抽了一鞭,马儿快步跑开了。其其格不顾一切地追去,大声喊着:"哥!你别走......"了毕力格大喝一声:你的哥哥!"

其其格大声哭喊。地走了。

"闭嘴,让他滚!从今以后,他再不是可是,额尔敦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晚上,放羊回来的巴特尔听说额尔敦离家出走了,他扔下正吃着的饭,急忙蹬上马靴就要走。

毕力格阻止道:"你别去找,他不会回来的!"

巴特尔:"谁知他去了哪里,万一没地方去,他会冻死的!"

"你听着巴特尔,没人逼他,是他自己要走的。""要是你不动手打他,好好劝劝,他能走吗?""巴特尔,他是一条狼,一条养不住的狼!阿妈把我们养

到这么大容易吗?他却敢这样做!他不走,我也要把他撵出去。我不可能再和他住在一个毡包里!"

"可是你想过没有,阿妈知道了会多伤心啊!"

"他根本就不在乎阿妈,她说阿妈害了他,这个家害了他,你知道吗?要是他想到了阿妈,想到了我们,他还能走吗?会离开我们吗!"

巴特尔:"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去找他!"其其格抹着眼泪说:"他去了大队部。"毕力格看着巴特尔顶风冒雪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心在矛盾中抽搐、痛苦,不由自主地使劲挥拳,狠狠打在勒勒车的车辕上。

手上的皮破了,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毕力格到牛圈给阿妈送饭,却不见她的身影,监督多兰劳动的少布靠在草垛里打着呼噜。

毕力格推醒他问:"少布大叔,我阿妈呢?"少布:"她到艾敏河上拉冰块去了。"

"为什么?""喂牛呗!""喂牛?给牛喂雪水不行吗?"

"咳!我也是这么说呀!可你那个阿妈呀,真是个死心眼子。她非说病牛喝了艾敏河的水病才会好。"

毕力格掉转马头直奔艾敏河。远远地,他看见瘦弱的母亲正吃力地刨着冰。

毕力格跳下马背,心疼地跑过去,从阿妈手里抢过镐头:"阿妈,这种活儿以后就别干了!这年头谁还把牲畜当回事,只有您......"

"这有什么,阿妈不累。"

毕力格拼命刨着冰,多兰问:"孩子,你喝酒了?""阿妈,我心里难受,憋得发慌......"

多兰:"孩子,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事。其实......其实......您、还有巴图大叔、桑杰大叔都做什么了?怎么都成了坏人?"

"阿妈也愁,这世道变成什么了?"多兰显然想到了额尔敦,她原来觉得孩子不上学了,要求进步是好事,可最近她感觉到额尔敦有些不对头,现在最令她担心的就是他,"你们都是阿妈的心头肉,阿妈可不愿意看到你们哪一个变成瘸腿的马。"

多兰不安地盯着毕力格,在他脸上寻找着答案:"到底怎么了?"

毕力格避开她的眼睛,吃力地说:"有件事我想告诉您......其实也没什么,额尔敦离开家了。"

多兰呆呆地看着他,心里已经全明白了。毕力格:"拿着他所有的东西离开家了。"多兰的泪流下来。许久,她抬起头,擦干了眼泪轻声说:

"阿妈知道了,不哭了。小马驹长大了,就让他自己跑吧!"她站起身,默默地搬起冰块放到勒勒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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