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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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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3:19 | 显示全部楼层
生活怎么像故意折磨人似的总是阴差阳错,她爱苏和,苏和却爱着多兰。她不爱少布,那可恶的少布却整天纠缠她。这纷扰的世界到底怎么了?

一进北京,苏和觉得天气明显地热起来。他脱掉蒙古袍,只穿一件衬衫甩着手大步走出站台。面对车水马龙的城市,他一脸的惶惑。

"喂!劳驾!说您哪这位同志。"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和回头,原来是他挡了路,一个搬运工拉着一板车货物正等着过去。他赶紧让开路,让那人拉着板车过去。苏和突然又急忙追过去:"喂!喂......同志!"

搬运工停下,回过头来问:"您哪,叫我?"苏和:"哎,是,是。"

搬运工打量苏和:"从内蒙来的吧?问路是不是?"苏和:"哦,对对,问路o"

"去哪儿啊您?快说啊,我这还拉着一车货呢!您呢,也背得不轻。"搬运工指着苏和肩上的褡裢说。

"医院,医院。"

"医院?哪个医院啊?这儿医院可多着呢。""好的,最好的医院。"

搬运工索性坐在板车上:"这北京城里好医院也不止一个,您到底问哪家啊?"

另一个青年搬运工经过这里笑着高声说:"嘿!张师傅,又侃上了啊?"

"我这不是帮助少数民族同志学雷锋嘛!您先走,我这就来。"张师傅转过来对苏和说,"您看,我这是脱产来帮您,这还上着班呢。谁叫我这人长着一副热心肠呢?"

苏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递给他:"就这个医院,怎么走?"

"咳!这不就是人民医院嘛!"张师傅热情认真地告诉苏和坐几路车以及如何转车......

马路上人来车往,使苏和头晕目眩,他真不习惯人多的地方。

幸好得到那位热心的张师傅指点,没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多兰母女所住的医院。

多兰正守在熟睡的其其格身旁,看见苏和进来,她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愣怔了半天才缓缓地站起来:"是你......你怎么来啦?"

苏和看看病床上的孩子,又看看多兰。他觉得就这么几天的工夫,她就瘦成了一把骨头,那双好看的大眼睛也深深地陷了下去。

"家里......出什么事了?"

苏和赶紧说:"没事,多兰你别紧张,真的没事。哈达要照看家和孩子,还要放羊,巴书记没让他知道你这边的事,派我给你送钱来了。"

多兰看着苏和,眼里似乎有泪,她赶紧转过身去给他倒水。

苏和:"孩子们都挺好的。"

多兰默默地点点头,把茶杯递给苏和,问:"托娅呢?"

"她也挺好的。"他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包递给多兰,"这是巴书记给的一点炒米和奶豆腐。"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乡亲们......"多兰接过小包轻轻地抚摩着,抬起眼睛看着他,"这么远,你......谢谢你,也谢谢巴书记。"

"什么也别说,我不是来陪你的,其其格是托娅的妹妹。""可是......"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现在顾不了那么多......这儿的大夫怎么说?"

多兰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唉!大夫说手术很成功,等伤口长好了再看。如果有效,再做一次手术,腿就能保住了。

骨头上的病很麻烦,怕是要住上几个月。""谢天谢地!只要能保住孩子的腿。"多兰使劲点点头:"是!走了那么多地方不就为了这么?

这孩子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医院和大夫。"

这时候,护士进来准备给其其格输液,其其格醒了。她看见苏和就笑了,用蒙古话问:

"叔叔,托娅姐姐他们学到哪儿了?"

苏和抚摩着她的头亲切地说:"叔叔不知道,不过快放假了。"

其其格:"托娅姐姐会骑马,我还没骑过。""等你腿好了,叔叔教你骑马。"

"爸爸也要教我。"

苏和看了多兰一眼,说:"是的。"

护士边给其其格扎针边笑着说:"你说的是蒙古话吧?叽里咕噜的我们听不懂。"

旁边床上的病友探过身看着苏和:"是孩子的爸爸吧?你来了就好了,快劝劝你爱人找个住处吧!天气这么冷,怎么受得了......"

护士也说:"是啊,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爱人为了省钱不住旅馆,每天就在医院花园里的长凳上凑合。"

另一个病友说:"眼看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我们怎么劝她也不听。时间长了非得病不可......

多兰忙说:"我不怕冷,一点都没觉着冷......"

苏和站起来,二话没说向外走去。走到大街上,苏和仰起脸使劲咽下从喉咙里涌上来的一股热潮,他心里像被揪扯般地难受。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5:01 | 显示全部楼层
待心情平静了一些,他走进一家旅馆。

从旅馆登记处的小窗口里,露出一张中年妇女的脸。她口气生硬地甩出一句:"介绍信。"

苏和把介绍信递了进去,可是一转眼,介绍信被扔了出来:"不行,你这是哪儿的。"

苏和:"内蒙的......""不行,不能住!""不行?你们这儿只让北京人住?"

"你看看这介绍信是哪儿开的?不够格!"

苏和拿过自己的介绍信仔细地看了看:"有什么不对的?这明明是我们大队给开的嘛!"

"你怎么连这也不懂?我们这里得要省一级的介绍信,你这个差得远了!"小窗口啪地关上了。

苏和使劲敲着窗户:"喂!我不住可以,是个女人住行不行?......"

里边的人不再理他,苏和生气地敲着玻璃。但是任凭他怎么敲,窗子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苏和推开门走进去,那女人正在低头织着毛线活儿,眼皮都不抬一下。苏和不由地怒从心起:"就是一只狗进来,你也该搭理一下吧!"他从靴筒里掏出蒙古刀扎在桌子上,一字一字地说,"给我登记一个床。"

事情的结局可想而知,苏和被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民警听了苏和的叙述,态度和蔼地说:"你们来北京想救女儿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用刀来威胁革命同志是不对的。这你懂吧?说的严重一点这是反革命行为,是犯罪行为。但考虑到你是个民族同志,女儿又是响应国家的号召收养的,我们就不深究啦!但是,你所说的情况,我们必须先得核实清楚了才能放你。"

苏和看着桌子上的电话说:"这好办,你现在就给巴图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巴图是谁?"

"巴图是我们大队的书记,我们大队部也有一个电话,就是听不太清楚。你快打吧!"

派出所的民警拿起电话,却怎么也拨不通。

苏和不依不饶地非要他立即核实自己的身份:"孩子病着哪,和她阿妈在医院等着我呢。"

"我也着急,可电话不通我有什么办法?喂!长途台,请给我接内蒙古......"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那位民警整整用了半天工夫。艾敏高勒大队部的电话终于接通了。不巧的是少布正在大队部,电话是他接的。

"喂!是......我是艾敏高勒大队!对!什么?找巴书记?等一等啊......"少布大惊小怪地叫着,"巴书记,快!北京长途!"

巴图跑过来:"你别吓唬我。"

少布:"真的,不知咋回事,这电话今天听得可清楚了,就是北京来的!"

巴图:"你要是骗我,我扣你的工分。"少布:"我骗你是驴。"

巴图接过电话:"我是巴图啊......啊,对对对......苏和?苏和怎么啦?啊啊......没出事?那就好,啊......对,他是革命同志。孩子是响应国家的号召领养的,没错!对,你问苏和?他呀......没有......没有历史问题,苏和同志是好同志。对,我可以对我说的话负全部责任。好,我会很快把你们要的证明寄来......好,再见。"他放下电话,半天缓不过神来,自言自语道,"北京长途......北京!多远啊......可怎么听得那么清楚,比公社的电话还清楚!喷啧!到底是北京!"

少布恍然大悟:"我说呢,苏和这小子怎么好几天没见,闹了半天跑到北京去了!"

巴图羡慕地说:"可不是?我当了这么多年书记,可连呼和浩特都没去过呢。"

"巴书记,你刚才说,苏和没有问题?"

"这事你就别打听了。是我让他去的,还不是为了给国家的孩子治病!人家北京来调查,难道我说他曾经在外蒙古蹲过监狱?"

"你以为你是好人?苏和去北京帮多兰给其其格看病,就你知道,大伙儿不知道,哈达更不知道。"

"少布,你就像个耗子似的窜来窜去,我巴图可从来没怎么着你。你要把这事给我捅出去,让哈达知道了,我可对你不客气。"

"巴书记,你别这么厉害呀。放心吧,我不说。其实我巴不得苏和快点和多兰一块过,嘿嘿......"

"你也别总缠着乌仁,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哈达在勒勒车上支了一根木头,自己坐在车上使劲地熟着一张羊皮。他的腿伤虽然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自己下地慢慢走动了。

最近一段时间,有件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正好,巴图骑马来了。

毕力格主动从包里拎着水壶出来,给坐到勒勒车上的巴图倒了一碗茶:"叔叔,喝茶。"

巴图摸了摸他的头顶说:"这倔犊子长大了。"

哈达:"是啊,真没想到小家伙们长得这么快......"巴图:"多好!三个儿子一个姑娘,给我一个算了。""那你可是割我们的心头肉呢。"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其其格的腿治好了,手术做得挺成功。"

茹乐玛额吉闻声过来,呵呵笑着问:"这么说,其其格的腿保住了!"

"是,额吉,多兰说手术做得挺好,休养一段时间,还得做一次,让你们放心。"

额吉高兴地合不拢嘴:"感谢苍天,佛爷保佑。"

巴图:"还有一个事,别拖了。我说你该迁回冬营盘了,再不迁就入冬啦。生产队的羊上不了膘,我可扣你的工分。"哈达沉吟片刻,说:"我正想着过几天就搬迁呢。噢,有几只羊生虫子了,我想让你找苏和来给看看。"

"苏和?这小子无组织无纪律,不知道去哪儿了。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打个招呼......看来只有公安局才能给他套上笼头。"

哈达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想过两天去接多兰。"

巴图:"得了,她自己能去,自己就不能回来?你就老老实实地把羊给我放好。"

哈达阴着脸说:"你站起来,我跟你说句话。"巴图站起来:"什么事还得站起来说?"

哈达猛地一使绊子,将巴书记摔出去很远。

孩子们吓了一跳,他们惊讶地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

巴图爬起来,愤怒地挥着拳头:"哈达!这是干什么?你疯了?"

"我真想扭断你的脖子!苏和去哪儿了你不知道?!"

巴图恍然大悟,他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土,想含糊过去:"我不是说了吗?那小子野着呢,谁知道......"

"告诉我,他到底去哪儿了?"

巴图只好说:"哈达,你听我说......来,再给我倒一碗茶。"

哈达瞪了他一眼,拎起壶倒茶。

巴图喝了一口茶,才慢吞吞地说:"苏和要和乌仁结婚了,所以呢,他就去了辽宁那个什么......什么蒙古县,据说有他额吉的亲戚在习IUI,。他一要看看,二要请他们参加婚礼。正好多兰来电话说北京的大医院答应给其其格做手术,可是她身上带的钱不够。那两天又正好大队有了选军马的补助款三百块钱,我想让你去送吧,你摔伤了腿去不了。怎么办呢?正好苏和路过北京,我就让他把钱给捎去了。就是这么回事,你爱信不信。"

哈达一时无语,半天才说:"为什么瞒着我?"

"嘿,这话说的!我可以不瞒,可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瞒呢?"

过了一会儿,哈达面露愧疚:"喂,摔疼了吧?"

"没什么。我没认真,认真的话,你可不是我的对手。好了,我走了,谢谢你的茶,迁营盘的事可得抓紧啊。"

巴书记走后,哈达一个人来到山坡上。

远远望去,黄昏时分的艾敏河变得朦朦胧胧,他的心里却敞亮了许多,他真想扑进河里去痛痛快快地游一会儿。

苏和从货场走出来,因为刚领了工资,他的心情很好,情不自禁地轻声哼唱起一支欢快的民歌。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5:45 | 显示全部楼层
繁华的街道,路两边的商店不少,货架上的东西却不多。苏和走进一家食品商店,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钱,指着货架上仅有的几种商品说:"同志,每样给我来......"

售货员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拿票来。"

苏和这才想起,城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凭票的,而他却没有。他把一大叠钱掏出来放到柜台上,十分恳切地对那售货员说:

"同志,有不要票的吗?奶粉有吗?"售货员摇摇头。

"鸡蛋?......"鸡蛋要票。"

"我的孩子病了,需要营养......"

售货员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这种牛奶糖不要票,可是挺贵的,三块五一斤,你要吗?"

"要要!"苏和赶紧说,"还有吗?"

"再有就是这种饼干,三块钱一斤,别的就没了。"

苏和从食品店走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经张了嘴的马靴,迈腿又进了一家商店。

苏和本想买一双鞋的,现在却犹豫起来。他两眼盯着一块墨绿色上面带金花图案的缎子,把钱数了又数,心里盘算着:

其其格的手术费,加上多兰住旅馆、吃饭的钱......还能维持一段时间。最后一咬牙,他买了够做一件袍子的料,让售货员包好,仔细地揣进怀里,大步向医院走去。

第一次手术成功,多兰高兴极了,只要有希望,她会在北京住下去的,直到彻底治好孩子的腿。可是苏和呢?多兰觉得不能总让人家这样陪着,便催促他该回去了,把托娅一个人扔在家里,时间长了怎么能行呢?苏和却说,托娅自己什么都会做,又有乌仁照顾,用不着多兰操心,他来北京就是为了帮其其格治病的,现在孩子的病还没好,他不能走。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苏和意外地发现多兰在偷偷卖血。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他看见了多兰。当时她正挽起衣袖把胳膊伸进一个窗口,窗口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是你?"

多兰:"来吧,大夫,我血多。"

"不行,你以为这是抽水啊?你不能再抽了。""我孩子病了......"

"那也不行!下一个。"

多兰失望地回过身来,这时,她看见了苏和。苏和心里一阵绞痛:"你这是干啥嘛!"

多兰坦然一笑:"没事......"可心里却说,糟糕,这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去了。

"你这样,我能走吗?"苏和爱怜地看着多兰苍白的脸,在她最难的时候自己从没帮过她,为此他一直都在自责。

这次,他绝不会再让她感到孤独无助,他可以为她做一切。

可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才能帮助她呢?她最需要的仍然是钱。

带来的钱用不了多久就会用完,再从家里要钱是已经不可能。哈达和大队已经倾其所有,再没有能力给她寄钱了。这以后的事就应该由他苏和来管,他毕竟是个男人,办法总会有的。

苏和心里着急,可又无计可施。这次相遇使他知道了血能卖钱,他为找到一条挣钱的门道而暗自庆幸。可好景不长,卖了几次血以后,抽血的大夫认识了他,说啥也不行了,再说他知道卖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只好再另想办法。想来想去,他猛然想到了那天在火车站遇上的热心人。

于是,一连几天他都去火车站转悠,终于找到了热心的张师傅,苏和请他帮忙找个能挣钱的活干。张师傅一听便满口答应说:

"您只要肯卖力气,活儿有的是!就是苦重点儿,一般人吃不消。不过,我看您这身板儿应该没问题。跟我来!"

苏和随着张师傅来到月台旁停着的一列货车旁,很多搬运工正在卸货。

张师傅对搬运工们介绍说:"这位兄弟是从内蒙来的,为了给女儿治病,也真不容易。大伙儿照顾点儿。"

苏和对众人点了点头。张师傅指着火车车厢里的货物告诉他说:"您呢,就把这些货一袋袋地扛出来......这活是累点儿,可您也没别的辙啊。您总不会要我来扛麻袋,您来拉车吧?"苏和看着张师傅笑了笑。他走进车厢,扛着一个麻袋出来。

张师傅:"咋样,扛得动吧?"

苏和笑笑,轻松地说:"要是早知道这么着,我带个牛来就好了。"

张师傅:"嘿!你这人还真逗!我还以为你是十个磨子也压不出一个响屁呢!"

就这样,苏和每天去货场扛大包。活儿是苦点累点,他都能抗过去,惟独这个肚子不争气,总是饿得他头晕眼花,有时扛着大包脚下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

当搬运工每顿饭就是发两个窝窝头,就点咸菜或稀汤。开始苏和觉得这东西很难下咽,他觉得不仅划嗓子,而且有一股特别难闻的味道,像是霉烂味,他还从来没吃过这么难闻的东西。可是干活没几天,大概肚子里的那点油水耗尽了,吃什么都香,不仅吃不出味,而且也不觉着划嗓子了。两个窝窝头下肚,就像没吃东西一样,不一会儿就又饿了。他每天最大的欲望就是吃,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再呆下去可能就离饿死不远了。张师傅和别的工友每顿只吃一个窝窝头,剩下的那个揣回家去给孩子吃。苏和感动之余,庆幸着自己的女儿托娅早早地免受其苦,逃离了这饥饿的城市,找到了活路。

呵,草原上的生活虽苦,条件很差,粮食供应也缺,可是饿不死人。有那么多能吃的东西--狍子黄羊、山鸡野兔,只要肯干就饿不着。

这回苏和算是彻底理解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孤儿被送到草原去。

给其其格动手术的主任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又询问了其他相关情况以后,对多兰说:"伤口愈合不算好。这孩子体质比较差,小时候可能营养不良,发育不好。"

多兰忧伤地看着大夫微微点头。

"最好每天给她喝点牛奶,如果有可能的话多给她头汤,必须加强营养,否则怕经不起第二次手术。"

多兰惶然地点着头:"牛奶......骨头汤!"可是。上哪儿去弄这些东西呢?

大夫又说:"这孩子缺钙比较严重,按理说不应该呀,你们牧区不是有牛奶吗?"

多兰说:"她不能吃肉,一吃就闹肚子。"大夫摇摇头:"从小也不喝牛奶?"

多兰:"从小......小时候不知道,到我们家以后能喝牛奶,就是不能吃肉。"

"到你们家以后?......"

"是,这孩子到我们家才一年多,那以前......"大夫们疑问地看着她多兰。

多兰忙解释说:"她是国家的孩子,我们家领养的。""国家的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多兰就把让牧民领养上海孤儿的事情大概讲了讲,这一讲不要紧,医护人员以及病友们都惊诧不已--这母女俩住院已经两个月了,今天才知道这孩子不是多兰亲生的!这话要不是亲口从多兰嘴里说出来,谁信呢?!

主任感叹道:"我说嘛!从小喂牛奶的孩子体质不应该是这样......"

"我原来也觉着奇怪,这母女俩一点不像。可她对孩子比亲生的还亲......"

一个病友对多兰说:"我看你对你女儿是再好不过了,恨不得顶在头上,含在嘴里,看着真让人......让人心里不知啥滋味!"

大家都被感动着,可多兰却顾不了这么多,她一心想着去哪儿弄来牛奶和肉汤,让女儿尽快好起来。

看着多兰一筹莫展,主任想了想,同情地说:"这样吧,我给开一个证明,你们自己去找民政部门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特批一点牛奶给孩子。"

多兰赶紧点头。

苏和看了一眼多兰:"我去吧。"

苏和跟着大夫走了以后,临床的病友对多兰说:"大妹子,这些日子你帮了我的大忙,我想报答你!"

这段时间多兰每天帮病友们洗衣服、打饭,还帮着病人家属陪床。尤其对她照顾的特别周到。

见她这样,多兰忙说:"你说哪儿去了......"

"你听我说,你的孩子不是需要喝骨头汤吗?我知道,这东西外地人根本就买不到!我能帮你!"

"真的?"

"我有个表姐在肉铺工作,肉是凭票卖,可骨头她们每天剔下来好多全都走后门卖给认识的人了,去找她帮忙,不就有了吗?"

多兰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感谢的话。从那以后,病友的家属隔三差五就会给小其其格送来香喷喷的肉汤。

牛奶的问题也很快解决了。苏和拿着医院开的证明,经过一番奔波,果然从民政部门买来了极其珍贵的奶票。

张师傅看见苏和那高兴的样子就问:"喂,蒙古老弟,今儿咋那么高兴?"

"孩子的病治好了,该回家了。"

"怪不得你这么高兴!咳,真不容易呀!"

苏和把肩上的麻袋放下,从腰里拔出一把蒙古刀,张师傅被吓了一跳。

苏和双手捧着刀:"张师傅,我要走了。这把刀我带了很多年,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张师傅双手接过来:"哎哟哟!这......不好意思!这刀,我知道,可不便宜。得多少钱一把啊?"

苏和:"你对我的情意比这贵,张师傅。"张师傅抚摩着刀鞘,爱不释手。

在医院花园的石凳上,多兰和苏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小其其格的背影--她一蹦一跳腿还有点瘸,臀部一扭一扭的憨态可掬,犹如一只小鹿。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7: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次手术做得很成功,再过几天其其格就可以出院了。多兰面带笑容说:"感谢佛爷的恩赐,你看她的腿,没事了。大夫说,再过一段时间就全好了,以后也不会再犯......"苏和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我该回去了。"

多兰充满感激地看着苏和,低声说:"我想说,谢谢,这孩子多亏了你......"

两个人心里都生长出一种模糊的思绪,多兰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信任这个人。苏和两眼凹陷,脸色黝黑,络腮胡子又长了出来,那张如同用刀刻过的脸庞更加消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多兰觉得恰是这显得他与众不同,因此在这里无论干什么事都能办到。

那块墨绿色的缎子在苏和怀里揣了好久。这会儿,他终于鼓起勇气,拿出一个铁皮铅笔盒和那块缎子放在多兰面前:"这是给巴特尔的。这个......给你的,做个袍子吧,快过年了。"

正在收拾东西的多兰停下手,含糊地说:"这不合适。""为什么?"

多兰只好坦言相告:"你知道,我不能要。"见他盯着自己,又说, "你想想,我有四个孩子,怎么能光给他一个人呢?"

苏和:"就他没有文具盒,别的孩子都有。""他也有。"

"我知道,他用的是奶奶用皮子缝的。你看,我给托娅也买了。"苏和低下头,似乎在犹豫,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和你一样,对我的孩子我也不能......不,我是说,托娅和巴特尔挺好的。"

多兰凝视着他,她看懂了他的眼神,明白他想说的话,只好转移话题,便摸着那块缎子说:"真好看,可是......这么漂亮,我穿不惯。"

"我一直想让你穿上漂亮的袍子,可你知道,这么多年了,我......"

"送给乌仁老师吧,她帮你照顾孩子,该谢谢人家。"苏和看着她,不高兴了。

"苏和,你听我说,这些日子我总想跟你说个事,就是......就是......我想告诉你,这么多年,哈达从来没让我的毡包露过雨......"

苏和看着她。

多兰鼓起勇气接着说:"我想说,我的命挺好。你看,、我们又有了这么多孩子......现在其其格的腿好了,有艾敏河保佑,日子会好起来!我......真的不再想别的了。"

苏和定定地看着她,他终于明白,多兰的心已经离他而去。

"我想说,你也有了孩子,该给她找个阿妈了。"过了一会儿,多兰柔声道,"我知道,一个男人带着孩子过日子有多难!你想过没有,托娅很可怜,她需要有个阿妈。求你了,为了托娅......"

苏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多兰想叫住他,却又咽了回去,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其其格跑过来:"阿妈,咱们快回家了吗?"

"是,孩子。"

"妈妈,我能上学了?不用妈妈背了?"多兰:"是,孩子。"

其其格:"妈妈,我想家。""咱们快回家了,快了......"其实,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苏和已经深深的理解了一

个母亲的心。于是,他最后一次奔向血站。

女医生看着苏和过来就说:"同志,又是你,我已经给你破例了。这么短时间里你输这么多次血,你还要不要命了?你看看自己的脸色。"

苏和:"大夫,谢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就抽这一次了,麻烦您了。"

"女儿的病好了?"

"感谢佛......感谢党和毛主席的恩情,好了。过两天就出院了。"

"我看你还是回去吧,不能再抽了。""求求你,就这一次了。"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拿起了一根很粗的注射器。

苏和笑了。

他用这钱给多兰的孩子们买了同样的文具盒。

托娅正在写作业,乌仁提着奶桶进来:"你看,老师挤了这么多牛奶,你喝吧。"

她点火准备做饭,"孩子,你饿了吧?老师给你做饭。"两个人边做饭边聊天,乌仁问:"你阿爸对你好吗?""阿爸可好了,他说要给我做个新袍子。"

"你阿爸说没说让谁给你做呢?"

托娅摇摇头:"阿爸没说。"过了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阿爸说,我阿妈也会做袍子,做得可好呢。"

"你阿妈?"

"嗯,阿爸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过年的时候才回来。我还梦见过她好多次呢。"

乌仁怔怔地看着她:"她像谁?"

"像我妈妈,可她会挤牛奶,也会给我梳辫子。"

乌仁失神地喃喃道:"是的,孩子。你阿妈长得很漂亮。""老师,你见过我阿妈吗?"

"见过......噢,没有,老师没见过。"

少布不知道又在哪里喝醉了酒,那匹黑色的老马驮着他东倒西歪地来到苏和家门口,他总是这样,一喝醉酒就到处寻找乌仁。

听见狗叫,乌仁从包里出来。

少布下了马,便一屁股瘫软在地上:"噢,是苏和的老婆,过来扶我一下。"

乌仁:"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这不是从苏和包里钻出来的吗?"乌仁见他又来纠缠,不想理他,转身欲走。"哎,你等等。我知道苏和不在,你能不能给我倒碗茶?

你别害怕,我不进包。"

乌仁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从包里端来一碗茶递给他。

少布接过来一饮而尽,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他那油腻腻的蒙古袍前襟。他一脸坏笑:

"谢谢。你告诉我,苏和......厉害吗?告诉你,我比他还有劲儿。哈哈!我的花母牛......"

乌仁抢过他手中的茶碗:"你喝完了就滚!"

"你别以为自己识两个字就了不得,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发了情的花母牛......眼睛红了,脸皮厚了。可你的公牛在哪儿?他在北京!哈哈哈......"

乌仁气得转身就走。

"你别装了,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可怜虫。别看你现在钻到他的包里去了,早晚也要被扔出来......可怜的乌仁,不过,我会给你报仇的,我不会放过苏和!自从这小子回来以后,他先把我杀了,又把你杀了,把哈达杀了......他也会杀掉多兰。妈的,这头患了口蹄疫的该死的牛!"

乌仁把包门紧紧关上,任凭说什么也不再理他。

少布晃晃荡荡地爬上马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离去。乌仁擦着眼泪低声骂道:"这个混蛋,但愿他从马上摔下来摔死。"

托娅问:"他是坏人吗?"

"其实也不坏,他是喝多了。""他为什么喝酒?"

"可能心里难受。好了,托娅,咱们继续唱歌吧。""阿姨,他说阿爸去了北京。"

"你阿爸要买的那种药只有去北京才能买到。他怕生产队的牛羊得病,从盟里又去了北京。"

"那阿爸能看到天安门了?"

"是的,阿爸还会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我想阿爸。"

"好了,不提阿爸了,咱们继续唱歌。""我阿爸也喝醉酒,可是我阿爸不骂人。"乌仁默默地看着托娅,思绪似乎飘得很远。托娅:"阿爸喝醉酒就拉琴,我爱听阿爸拉琴。"

"你想阿爸了,是吗?"

托娅点点头:"阿爸喝酒我也爱他。"

乌仁转过脸去,含着眼泪低声唱起一首民歌:

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为你缝好了黑缎子坎肩;要是早知道你如此薄情无义,

我那辛苦的十指哟,多么可怜;哎哒亲爱的你,为啥说话不算?坐在忽阴忽晴的雨夜里,

给你缝好了灰缎子坎肩;

要是早看出了你如此朝三暮四,我那辛苦的十指哟,多么可怜;哎哒亲爱的你,为啥初衷改变?

托娅跟着唱起来,她看见乌仁的眼泪又溢了出来。托娅:"老师,你怎么了?"

乌仁掩饰地为托娅打着拍子:"托娅,你唱的真好......"托娅突然哽咽着唱不下去了:"老师,我想阿爸,阿爸怎么还不回来呢?"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7:42 | 显示全部楼层
"白日依山尽,黄河人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草原上的牧羊人多数用歌声打发寂寞,而毕力格却是用背诗歌来代替唱歌。

自从他见过肖哲老师家的那副字画以后,他的内心就常常涌动着一种无名的激动,很朦胧,却能使他感觉到一种全身心的振奋甚至颤栗。

红雨告诉他说,那幅字是肖哲老师写的,诗却是古人写的。红雨会念很多很多的诗词,都是她爸爸教的。红雨念诗词时,毕力格听得非常入神,显得衷心佩服。比如,一次红雨念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毕力格问:"什么意思?"

"就是说,草原很大很大,草很高很高的意思。爸爸说,他最喜欢这首诗词,可他原来并不完全明白。"

"这个能变成歌唱吗?"

红雨摇摇头:"我不知道,爸爸说,这是很早很早时候的歌。"

毕力格痴痴地看着那幅字画,似乎心有所悟,又像什么都没懂。

红雨:"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我要当个驯马手,参加赛马,你呢?"

"原来我想和妈妈一样,长大了当演员,演电影。可是妈妈不喜欢爸爸,离开爸爸了。我喜欢爸爸,我不想让爸爸难过,就不想当演员了。"

"那你想当什么呢?"

"不知道。爸爸说,当什么都行,就是要当一个诚实的人,当好人,不能害别人。"

"那你到底当什么呀?"

"爸爸说我最好能当老师,在这儿教一辈子书。你也当老师,行吗?"

毕力格想了想,有点拿不定主意。

"嗯,你的名字原来叫雨声,有个雨字。我的名字里也有个雨字,长大了咱们俩一块儿当老师好不好?"

毕力格坚决地摇着头说:"我不,我不想当老师。我就想当驯马手,还有......当右派!我是说,像你爸爸那样会写那样的字,会背那么多诗词。"

"好,那你就当诗人吧。"

毕力格真的跟肖哲老师和红雨学会了背很多诗词,那带有韵律的词句深深的印在他的心里。当他再看见天上的游云和寂寞的流水,他仿佛置身到了另一个世界,常常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激动,心中充满说不清的渴望。

毕力格从心底里崇拜肖哲老师。

肖老师是惟一懂得汉文的人,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只是他从来不太爱说话。除了上课就是闷在家里老师就会在自己家的房前种一小块菜地,菜。红雨说,因为她最爱吃草原上见不到种给她吃。每次毕力格去,肖老师都让他带些回家。可是有一天,他崇拜的肖老师突然死了。

就像再没见到肖哲老师一样,毕力格再也没见到他的汉语文作业本。听巴书记说,肖老师有很严重的肺结核。那天晚上,正在批改学生作业的肖老师咳了很多的血,血溅在了作业本上。

肖老师临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别让孩子们看见,他们会害怕......"

安葬肖老师那天刮起了白毛风,穿过旷野的呼啸声如泣如诉。深秋的草原在这突如其来的寒冷中战栗。

拉着肖老师遗体的勒勒车仿佛从地平线的那一端走来。车轮压过厚厚的枯草,犹如在母亲温柔的胸膛上一般松软、无声。

像是舍不得离去,肖老师安安稳稳躺在车上,迟迟不肯落地。

艾敏高勒大队的男人们跟在车后默默地走着。走啊走啊,让肖老师再看看这片草原、再跟艾敏河作一次告别吧。

不知走了多远,用白毡裹着的肖老师的遗体才像不情愿似地缓缓落下。

车停了下来,人们挥锹挖了一个深坑,小心翼翼地将肖老师放进坑里。肃立默哀的人群中,桑杰喇嘛摇响了佛铃,铃声很快就被风吹远了,吹散了......

雪尘飞舞,寒风凛冽,巴图书记的声音掷地有声:

"肖老师,我们不管你是什么右派、左派,可我们知道,你和我们在一起生活过,你教我们的孩子念过书,艾敏高勒人永远记着你!现在,我们按照你生前的心愿,按我们蒙古人的习俗,把你埋葬在这片草原上。你就听着艾敏河的声音,好好睡吧!"

那天放羊回来,毕力格顾不上喝茶,急急忙忙说:"奶奶,我想去看看红雨,行吗?"

"去吧,孩子,你最好把那个可怜的孩子叫到咱们家里来。"

"那我去叫了。"

"去吧,外边冷,早点回来。"

可是,毕力格跑到肖哲老师那样熟悉的小屋时,发现已经是人去屋空了。

他顺着草原小路拼命地跑,跑到一个山坡上,终于看见雪地里一辆勒勒车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好像马上就会消失在天的尽头......

红雨被她的母亲带走了!毕力格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蒙古包里烟雾腾腾,哈达趴在灶边使劲地吹气,火还是着不起来,他自己却弄得满身满脸又脏又黑,呛得直咳嗽,狼狈不堪地从包里逃出来。

毕力格跑过来:"阿爸,怎么啦?"

哈达咳嗽着说不出话,孩子们看着他。一会儿,他才说:"你阿妈是怎么点火的,你们会吗?"

"我会!"毕力格趴在灶口看了看说:"牛粪太湿了,巴特尔,拿点干牛粪来。"

巴特尔跑到牛粪堆边,掀开苫布,从一头拿了些干牛粪端进包里,两个人很快就把火点起来。

哈达在一边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额尔敦问:"阿爸,你怎么这么脏呀?"

哈达深深叹了一口气:"好久没吃着肉了,阿爸今天打了两只兔子,想给你们烧肉吃。"

孩子们欢呼起来。

哈达:"小伙子们,咱们明天搬冬营盘去。"第二天一早,哈达一家就准备搬家。

哈达拆卸着蒙古包,孩子们帮他卷好了围毡,解开拴"哈纳"的皮绳,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把"哈纳"一个一个折叠起来,整齐地码放到勒勒车上。

孩子们跑前跑后地帮他搬运着东西,他们把家具、被褥和锅碗瓢勺等东西装到勒勒车上。

几辆勒勒车已经串到了一起,就要出发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8:29 | 显示全部楼层
已经发黄的秋日草原上,留下了扎过蒙古包的痕迹。绿毯般的草原上留下几处光秃秃的地方,像长了几块难看的秃斑。奶奶舀来一瓢水,将灶里最后一点火星浇灭,又象征性地撤了一把炒米,然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额尔敦好奇地问:"奶奶,你在说什么呢?"

"奶奶说,对不起啦草地,让你受委屈了。现在,我们走了,我们把太阳还给你,把雨露还给你,花儿回来吧,草儿起来吧。明年春天,这里又会是一片绿盈盈的......

毕力格坐在第一辆勒勒车上,他使劲拍了拍老牛:"走啦!"

搬迁的车队缓缓驶向茫茫草原。

哈达骑马赶着羊群跟在后面。他们要在野外过一夜,走两天才能到达冬营盘。

额尔敦遥望着远处的山峰,担忧地问:"奶奶,阿妈她们回来,能找到我们吗?"

"当然,她知道冬营盘在哪儿。"

毕力格也问:"奶奶,冬营盘在哪?"

"冬营盘哪,总是在艾敏河边,我们一年四季都离不开艾敏河。"

眼看春节临近,多兰母女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妈和其其格会回来过春节吗?"一天,额尔敦担心地问阿爸。他想起去年过春节的时候,阿妈炸了很多特别好吃的果子。这次,阿妈走的时间太长了,他打心眼儿里想她和其其格。

毕力格注意地看着哈达,从内心里他也盼着她们早点回来。奇怪的是,他总是想巴特尔的阿妈,而不是其其格。

哈达:"她们会回来的。"

果然,就在春节前两天,多兰和其其格回来了。

那天一早,巴图就派扎那的拖拉机去旗里接多兰母女。

为了迎接阿妈和其其格回家,孩子们都穿戴得整整齐齐,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千干净净。

额尔敦和巴特尔一会儿就跑到前面的山坡上往远处看看,毕力格虽然不像他俩,可也是忍不住站在包门前向远处眺望。茹乐玛额吉:"别着急,拖拉机在这雪天走不快的,怎么也得下午才能到家......"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茹乐玛额吉出去捡牛粪时却没有走远。

傍晚时分,哈达赶着羊群回来的时候,全家人翘首盼望的拖拉机终于出现在路的尽头。

孩子们和浩特里所有的牧羊狗一起迎着拖拉机跑过去。

毕力格一反常态,显出极端兴奋,高声叫着:"奶--奶,奶--奶,其其格她们回来了!回来了!"

拖拉机在蒙古包前停下,全家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在众人的注视下,其其格先迈右脚着地,然后是左脚,两只腿完完整整地站在地上。突然,她迈开双腿快速向大家跑来......

茹乐玛额吉蹒跚着脚步,快步迎上去:"快让我看看我的小宝贝!呵!像小鹿一样!来,奶奶亲一下......"

正在远处圈羊的哈达回过身来,眼里含着泪水......

其其格向着哈达跑来,越来越近,终于一头扑进他的怀里:"阿爸!"

久别重逢的激动过去后,多兰依次吻着孩子们。孩子们都高了,尤其是毕力格,皮肤明显晒黑了,身体也强壮了。多兰抚摩着他的头发:

"儿子,你长得真快,阿妈都快认不出你来了。"毕力格激动得眼睛闪闪发光,微笑着。

晚上,孩子们争着要挨着多兰睡。

"北京是什么样?"额尔敦和巴特尔争着问。

多兰:"北京是个很大很漂亮的地方,汽车多,人也多,楼房高高的,马路宽宽的。"

其其格拿出在天安门前的照片给哥哥们看,她不无炫耀地讲着:"北京可大啦!那么大!你们看,这是天安门,可好看啦!"

多兰:"在北京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人们都很热心,帮了咱们不少的忙,妹妹的腿才保住的......那地方人很多,干什么的都有,挺有意思的。"

多兰问起孩子们的学习,每到这时,额尔敦就备受称赞,他得了好几个小红花。

毕力格也得了奖。哈达疼爱地摸着他的脑袋,笑着对多兰说:

"你别以为他是因为学习好得的奖,咱们的毕力格劳动更好,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尽帮奶奶干活,还放羊群。可怜的孩子,来到咱家受苦啦。"

多兰深情地看着他,这孩子与刚领他回来的时候有了很大的不同。他眼中已没有了那种冷漠和哀怨:

"我就知道,毕力格是老大,他能照顾好弟弟妹妹的,阿妈信得过你。"

晚上,孩子们和奶奶都睡着了。

哈达躺在被窝里看着多兰,她正借着油灯微弱的光飞针走线,为孩子们缝补衣裳。

哈达:"你不在家了才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

听到这话,多兰抬起头望着他,眼里闪动着泪光......

第二天晚上,哈达用他打来的一只黄羊招待乡亲们。吃肉喝茶,大大小小的碗在人们手里来回传递着。众人举杯畅饮,有人唱起了祝酒歌,大家齐声和着......

蒙古包里的气氛平静而安宁,弥漫着一种富有人情味的氛围。乡亲们没有热情似火的语言,他们不紧不慢地谈论着畜群的膘情、劳动的收获,笼罩着一种牧民之间才会有的互相理解和温存。

巴书记举起杯:"咱们大家举杯,共同祝贺哈达和多兰家的大喜事,孩子的病好了,这是咱们大家的共同心愿,来,干杯!"

陶高与哈达低语:"这下欠了不少钱吧?"

哈达:"艾敏河保佑,孩子的腿保住了,比啥都好。咱蒙古人有句话,叫做留住青草,还怕没有牲群?总会有办法的。"

巴图:"这就对了!到了冬天,咱们进山打猎,罕乌拉山是不会让咱们空手而归的。"

桑杰:"日子会好起来的!佛爷会保佑你们这样的好人。"巴图老婆说:"多兰,你真是好福气啊!三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子一个个马驹子似的,其其格呢,也漂亮得跟朵花一样。将来再长大些,等到结婚娶亲的时候,你家就热闹了。"多兰在锅旁不停地给人们盛着奶茶、肉汤,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托艾敏河的福。"

巴图老婆:"真不容易呀!这些年来,你捡的牛粪要是堆起来只怕会把艾敏河填平了?"

多兰:"你也不容易,你不也这样拉扯大了五个孩子吗?"哈达将一碗酒敬给巴图:"谢谢你,巴书记,虽然你骗了我,我该狠狠揍你一顿,可我知道你是好意,所以,请你喝下这杯酒,我是诚心的。"

巴图呵呵笑着,一仰脖子干了那杯酒:"说实话,你最该感谢的应该是苏和。"

哈达使劲点点头:"我知道。"沉默许久,他低声说,"苏和比我强......"

下午,哈达与苏和不期而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苏和先向他打了招呼:"你好!"

当时哈达有点蒙了,忙说:"好好,你......也好?"

两匹马擦肩而过。哈达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掉转马头一会儿冲着苏和的背影高声道:"晚上到我家里喝酒去!"苏和友好的笑笑,打马走了。

哈达:"多兰,你去把苏和请来吧,这次,多亏了他......"桑杰阻止说:"改天再请吧。来,喝一杯。"





多兰疑问地看着桑杰。

巴图老婆低声说:"乌仁今天走了,她结婚了。""什么?"多兰惊讶地看着她。

"真的,今天下午走的。她为了照顾托娅,要不然早就......"

"乌仁老师,她......跟谁结婚?""听说嫁到了旗里。"

多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是好。太阳升起来了。

额吉领着其其格来到河边,递给她一条哈达:"孩子,还个愿吧,是艾敏河保佑了你。"

其其格接过哈达,学着奶奶的样子,抛洒着鲜奶:"感谢你,亲爱的艾敏河。"

额吉凝视着河水,说着许多感谢的话。

春天来了,乍暖还寒,艾敏河像一条洁白的玉带,欢快地流淌着......

秋天,是令人心满意足的季节。

打完了秋草,多兰家的三个男孩收到了公社中学的开学通知。额尔敦雀跃着把这消息告诉了阿爸阿妈,多兰便忙着给孩子们准备东西。公社离家比旗里还远一点,因此,孩子们只能住在学校。

听说以后只有放假的时候哥哥们才能回家来,其其格噘着嘴,她不想离开哥哥们。自打那年她生病住院耽误了不少课程,就不能跟哥哥们一起上课了,使她对上学失去了兴趣,学业也就断断续续。到现在她只读到小学五年级,而哥哥们却都升人了中学。

一心想当驯马手的毕力格也越来越对上学没兴趣,他刚刚学会套马,正在瘾头上,便央求多兰说:"我还是别上学了,学也学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如早点儿跟阿爸去放马,也能挣点儿工分。"

巴特尔也显出不乐意的样子,他借口说:"额尔敦学习好,就让他念书吧!我还是帮着阿妈在家放羊,能省十车牛粪呢!"毕力格赶紧说:"我们三个人都上学,得交三十车牛粪!阿妈和奶奶太辛苦啦......"

"谁也不许胡说,都给我上学去!这些都该是大人操心的事,你们好好念书,别的事不要管!"他话音未落就被多兰打断了。

为了鼓励牧民的孩子学文化,公社中学免去一切费用,就连住宿费、伙食费也都不用交,全由公社补贴。惟一要交的是取暖用的牛粪,学校规定,每个学生一学期要交十车牛粪。三个人只好乖乖地爬上了勒勒车,由多兰赶车把他们送到了公社。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9:05 | 显示全部楼层
可开学后还不到两个月,他们突然又回来了。三个孩子每个人的左臂上都带着一个红色的袖章。

多兰和茹乐玛额吉惊讶地看着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多兰:"你们怎么回来啦?这是......什么?"

额尔敦指着红袖章说:"阿爸、阿妈、奶奶,你们看,这是红卫兵三个字。意思是我们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巴特尔得意地告诉他们:"红卫兵!是革命小将!"茹乐玛额吉笑眯眯地抚摩着红袖章:"佛爷保佑,戴上这2个还真挺好看呢!"

"奶奶,不是为了好看,是革命!"

"奶奶知道,就像骏马身上的彩带,摔跤手的缰嘎,一定是我的宝贝学习成绩好才配戴这东西!"

哈达回来了,他进门就问:"桑杰大叔犯了什么罪?"

额尔敦刚要解释什么,看见哈达的脸色,赶紧闭上了嘴。"听说,你们把庙砸了,给桑杰戴上了高帽子,还把人家的药都撒了,扔进了艾敏河?"

茹乐玛额吉:"佛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巴特尔说:"奶奶,以后可不能这样说了,这话是反动的......"

哈达愤怒地一拍桌子:"你们哪个没吃过桑杰大叔的药啊!现在大了,学会尥蹶子了,是吧?"

额尔敦:"阿爸,别生气,不光咱们这里,全国各地的庙都砸烂了。要破四旧,立四新,打倒封、资、修!"毕力格:"再说,不是我们,是那些城里来的红卫兵干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后别搀和这些事。回学校好好上学!"

"学校已经停课闹革命啦!我们要进行革命的大串联!"茹乐玛额吉:"啥叫......大串联?"

毕力格兴奋起来,两眼放光:"大串联就是全国的革命小将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实行革命的大联合!进行全国性的大串联,停课闹革命!"

多兰皱着眉头:"停课?闹革命就闹革命呗,停课干啥?"毕力格:"不停课咋闹革命?旗里来的红卫兵小将说了,现在全国都在停课闹革命,就我们草原上动的慢。这是革命的?态度问题。"

哈达:"那......你们不上学干什么呢?学生不上学能干啥?"

额尔敦:"阿妈,想上也上不成了。老师们挨批判的挨批判,回家放牧的放牧,已经没人教课了。"

哈达和多兰互相看看,他们都给弄糊涂了。

哈达:"嗨!这算咋回事嘛,把孩子耽误了咋办?"

茹乐玛额吉:"孩子,告诉奶奶,那个......什么联是干什么的?"

额尔敦:"大串联!"

巴特尔:"是敢闯敢革命!"

毕力格:"意思是要走!到大城市去,去好多地方,比如说去北京和革命圣地延安、井冈山......去哪儿的都有。"

哈达:"哼!说着容易,不管去哪儿吧,那是说去就能去的吗?那得有钱!得有人领着!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毕力格:"阿爸,我们红卫兵大串联不用钱,也不用大人领着,到哪儿都有红卫兵接待站,白吃白住白坐车!"

多兰半信半疑:"谁说的?"

毕力格:"真的,不信你去问j红卫兵坐车不用买票!"

哈达压着火:"你们还小,才十几岁,没离开过家,就是再白吃白住,也不能去!"

巴特尔噘着嘴,鼓起勇气低声说:"这是革命行动,谁也拦不住......"

多兰用眼神制止哈达,转向孩子们柔声说:"你阿爸的意思是怕你们走那么远不安全,我们也不放心哪!"

额尔敦看了一眼毕力格:"我们是想借这个机会回上海!"家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一般,谁都不说话了。

时间冲刷着这些上海孩子对那个遥远朦胧城市的记忆。在这片草原上,他们度过了童年岁月,和土生土长的巴特尔一样,上学、放学、游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已经融进了这片土地。上海--这个名字在他们的心中越来越遥远,就连深藏在毕力格心中的那最隐蔽的愿望也逐渐被淡忘了。

没想到一个机会突然降临,这一切来得很突然,也极其简单。

几天前,一向安静的公社所在地突然喧闹起来。

几辆插着红旗的大卡车来到公社,车上装着大喇叭,播放着激昂的歌曲。风驰电掣般的大卡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一群神气活现的青年学生。这些人无论男女,全都穿着清一色的草绿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有的腰间还扎着武装带,雄赳赳气昂昂地挥动着红旗,高喊着口号。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打倒封、资、修!""破四旧、立四新!"于是,孤陋寡闻的草原人知道了一个新名字--革命的红卫兵。

红卫兵的到来就像一种强烈的传染病蔓延一般,人们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尤其是和他们年龄相仿的中学生。霎时间,所有的墙头、树上,甚至牛棚羊圈都贴上了红红绿绿的标语口号。高音喇叭里传出旋律激昂的革命歌曲和毛主席语录歌。震耳欲聋。

一伙红卫兵闯进位于公社东北角上的葛根庙,没用半个小时,小小的葛根庙就被砸烂了。革命小将把正在念经的一小两个喇嘛揪了出来,给他们戴上高帽子,挂了黑牌子沿街批斗,那样子既滑稽又恐怖。

在公社中学学生惊愕的目光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跳上课桌,大声宣称道:"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我们要打碎旧世界,建立新世界!"

顿时,口号声响彻云霄:"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城里来的红卫兵豪情壮志,一下子就在草原上年轻人的心头荡起了激昂的回应。学校不上课了,墙上到处贴满了标语口号。学生们异常兴奋,学着红卫兵的样子呼口号,群情激奋。一个教室里,人头攒动,人群中有两个穿蒙古袍的男生站着大声喊着话:"革命的火焰已经席卷了我们乌珠穆沁草原!同学们,革命的同学们!我们不能再死气沉沉了!要走出去,实行革命的大联合!"

多兰家的三个孩子和托娅也都参加了红卫兵组织,只有陈布瑞因为是反动喇嘛家的孩子而被排斥在外。

额尔敦和巴特尔与其他同学一样出出进进,兴奋不已,向往着如火如荼的斗争生活,投身到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去。他们跟着大伙儿跑了好几个大队,揪出了不少"阶级敌人"。一向沉稳的毕力格却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只有当他得知了"大串联"是怎么回事以后,才真正兴奋起来。他心中那几乎已被淡忘的希望之火一夜之间又被重新点燃。

毕力格兴奋得脸色通红,激动得心里怦怦直跳。他对额尔敦和托娅说: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们很快要去大串联。你们猜猜,到哪儿去大串联?"

额尔敦和托娅面面相觑,摇摇头:"去旗里?""告诉你们吧,去北京、上海!"

托娅惊叫起来:"真的?"

额尔敦不以为然地:"又是你的上海。"

毕力格:"哎哎!你们不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托娅、额尔敦看着他。

毕力格:"记得吗?自从上了火车,咱们就想回去。多少年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回去啦!你们就不想去?"

额尔敦:"想去是想去,可人家带我们去吗?"

毕力格:"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谁敢不带我们!"

托娅犹豫着:"去那些大城市有啥好的?万一走丢了咋办?"

毕力格:"嗨!哪能走丢呢!我们人多,一起走。"托娅:"人越多越容易丢。我怕!我不去!"

额尔敦看着她:"托娅不去,我也不去。"托娅问毕力格:"你就那么想回上海?"毕力格:"咱们是上海人,早晚得回去!"托娅:"我......回去找谁呢?咱们的家都在这儿呀!"

毕力格:"我是说,咱们的根在上海。你没听别人总说咱们是上海人,骂咱们是汉人崽子?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所以,我一定要走!"

托娅犹豫着:"我一走,就剩阿爸一个人......"额尔敦:"你看你,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毕力格:"走了就不回来啦!......你们不知道咱们的家乡

上海是个什么地方,一去就知道了!到那时候你自己就不想回来啦,肯定的!"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9:52 | 显示全部楼层
夜深了,蒙古包里传来一片鼾声。多兰看着天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自从听说孩子们要走,多兰的心里就七上八下地坐不住。下午,她又去了艾敏河。

艾敏河静静流淌,她久久地凝视着河水,心里说:"亲爱的艾敏河啊,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孩子是我心上的肉,我实在舍不得让他们走,我也不放心。可是,他们长大了,他们是国家的孩子,应该随他们自己的心愿。"

茹乐玛额吉走来,坐在岸边那块条石上。多兰:"额吉,我不是好母亲。"

"不,孩子,你没做错什么。我知道,毕力格到现在还没叫你阿妈......"

多兰眼里闪动着泪花。额吉说:"这不怪你。""我该怎么办?让他们走吗?"

"小鸟翅膀硬了,就该让它飞。"

"可是他们还小,走那么远......我真的不放心!""刚才托娅来了,她说不走,额尔敦也说不走了。""噢!这么说,毕力格一个人去那么远,能行吗?""唉!小马驹已经长成了一匹骏马。听说还有不少孩子一起走。"

"话虽这么说,可都是些没出过门的孩子......""当妈的心哪......"

自从那天回到家,毕力格就沉默寡言,显出心事重重的样子,内心似乎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他拼命劳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到天黑,跟阿妈和奶奶抢着干活儿,恨不得把最重最苦的活儿一下子都于完。

这一切,哈达和茹乐玛额吉看在眼里,她们都预感到了什么。但是又不愿说出来。

哈达伸出大手揽着毕力格的肩膀:"孩子,你已经长大了,是阿爸看错了你,还以为你很小,其实你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咱蒙古人爱自己的家乡。上海是你们的出生地,是你们的故乡,到底是个啥样子?应该去看看......可是,现在去,是不是早了点JD?"

毕力格:"我不是现在才想回上海去。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想回上海,是我的家乡!您不也常说,人要热爱自己的家乡吗?"

"那就去吧,孩子!"

从毕力格的眼神里,多兰意识到他这一去可能就不回来了。她克制着内心的痛苦,表面上装着没事的样子,默默地翻腾着家里惟一的破木箱,给孩子整理行装。

蒙古包正面摆佛龛的位置上现在已经换上了一尊毛主席半身塑像,茹乐玛额吉习惯地跪在毛主席像面前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意思是让毛主席保佑她的孩子平安。然后从毛主席像下的小盒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多兰。

多兰接过来,一层层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平平整整的小布条交给他:"毕力格,这是你来的时候身上缀着的东西。阿妈不认识这上的字,可阿妈知道这东西很重要。带上吧,也许有用,千万别丢了......"

毕力格却坚决推辞:"没有用的,我没有爸爸妈妈,要说有,就在这里。"

夜深了,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多兰悄悄起身,点上灯,挨个看着孩子们。他们个子都长高了,横躺竖卧,一个挤着一个,把蒙古包塞得满满的。

额尔敦这孩子长得细皮嫩肉的,草原上的风吹不黑他的脸,他虽然没什么病,可身子骨一直比较单薄,个子也比毕力格和巴特尔矮一截呢。他也是最听话的孩子,打小胆子就小,从不惹事,是最不让她操心的一个。多兰心里知道,这次他自己决定不走,是怕奶奶和阿妈伤心。多懂事的孩子啊!

再看毕力格,他睡得正香。与额尔敦不同,他的皮肤黝黑,虽然略显粗糙,但却透着健康的光泽。呵,瞧他唇上已经长出一层毛茸茸的小胡子了,多帅气的儿子。多兰真想摸摸他的黑发,据说只有性格倔强的人才会有这样又粗又硬的头发。可她怕把儿子弄醒,就抑制了冲动,只是轻轻给他掖了掖被子。

猛然间,她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的睫毛缝中悄悄地流下来......

多兰愣了一下,转过身吹熄了灯。

月光从天窗照进来,照在多兰脸上,她的眼泪止不住滚滚而下......

早茶熬好了,小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好吃的,比哪天都丰盛。多兰不停地往毕力格的碗里夹奶豆腐和他爱吃的炸果条。奶奶用袍襟擦着眼泪:"多吃点,多吃点......吃饱了走路才有劲儿,不想家......"

多兰转过脸,努力控制自己不掉眼泪。她不停地往一个行李包里装奶豆腐、炒米和干肉条。

毕力格终于忍不住了,他跟阿妈抢着包:"别装了,家里就这点东西,别再装了!你们自己也得吃呀。"

其其格哭着转身跑出去。

离别的时候到了,多兰和奶奶流泪亲吻着毕力格,难舍难离。

哈达故作轻松地拍拍毕力格的肩膀:"小伙子,别这么没出息,哭什么?要高高兴兴地唱着歌上路!"

毕力格一步三回头地顺着草原小路走去。

多兰冲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孩子,有难处的话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毕力格转过身,久久地站在原地。突然,他双膝跪地,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带着哭腔放开嗓门大声喊:

"再见了!我永远记着你们的养育之恩。"

他站起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向远方走去。

茹乐玛额吉冲着毕力格走去的方向扬洒着鲜奶,默默地祝福着,祈祷着。

一家人站在原地目送着毕力格,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蜿蜒的路尽头......

今年冬天来得早,不仅雪大,而且寒流频袭,白毛风肆虐。

艾敏河在这个冬天封冻了,原来总是蒸腾在河面上的那淡淡雾霭也就无影无踪,仿佛连空气也冻僵了一般。阵阵寒风吹过,发出的尖啸给艾敏河平添了几分冷酷和威严。

艾敏河河心冻死有史以来只有过两次,年纪大的人都说这可不是好兆头。可具体谁也说不清自然界的现象与社会动乱不知是不是有某种内在的联系,或者仅仅是巧合?总之,没过几天,上面派来的工作组进驻到艾敏高勒大队。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0:32 | 显示全部楼层
从这个冬天开始,牧区划了阶级成分。

与内地不同的是,新中国成立后,内蒙古广大牧区执行的是"不分不斗不划阶级、牧主牧工两利"的政策。"文化大革命"以后才划了阶级,许多牧民还不太清楚"阶级"是什么东西,"阶级斗争"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一向热情好客的牧民们照例对工作组十分热情和敬重,可对于他们的工作却表现出少有的冷漠和愚钝。虽然工作组声势浩大地办了几期学习班,整个大队男女老少无一遗漏地参加了学习班。经过以组长布仁为首的工作队员们苦1:1婆心地耐心讲解、宣传,可收效却甚微。

那天,学习班就要结束了,工作组组长布仁想检验一下效果,就提问说:"大家谈谈感想,对牧区的阶级斗争现状是怎么认识的?"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牧民们无精打采,东倒西歪。有的懒散地闲聊,有的不停地打哈欠,显然他们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布仁神色威严地扫视着,最后,眼光落在一个中年牧民身上:"你说。"

那牧民掐灭了手里的烟,慢腾腾地说:"依我看,我们这儿没有你说的那个叫阶级的东西......"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使在场的工作组成员瞠目结舌,哭笑不得。再看看牧民们,他们有的点头赞许,有的茫然地看着他。工作组组长布仁很是下不来台,尴尬之余不由得有点恼羞成怒,正要发作,他却发现多数牧民的反应都是赞同的。他不了由地惶惑起来--这个人是故意恶作剧呢还是真心话?看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不像是故意这样说的......

第二天,布仁组长带了两个工作队员深入蒙古包进一步调查了解情况。

他们来到一户牧民家,老奶奶蹒跚着走出蒙古包,为他们拦狗。

包里只有老奶奶和她的小孙子。布仁边喝着老人家熬的茶边问:

过去在牧区执行的是错误的政策,什么不分不斗、不划阶级,牧主牧工两利,现在我们彻底肃清了所谓的三不两利的流毒,你知道吗?"

老奶奶:听说啦!听说啦!前几天不是到大队专门学习了吗?"

布仁面露喜色:咱牧区也划了阶级,所有的人都有了阶级成分。您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旧社会咱贫苦牧民穷得什么都没有!现在好啦,在共产党毛主席领导下,我们有阶级啦,这多好哇!"

工作队员扑哧"一声笑了,继而又赶紧憋回去,只是互相交换着眼色。

布仁组长显然不太高兴:噢!原来旧社会没有阶级,新社会倒有了,是吗?"

可不是嘛!旧社会穷人啥也没有,可苦啦!新社会,咱们穷人翻身做主人啦!现在,托毛主席的福,我们又有了阶级......"

坐在一旁的小孙子忽然问:"奶奶,阶级好吃吗?"

老人一时语塞:嗯......奶奶还没见过呢。我的宝贝,别着急,阶级快来啦!听说已经来到跃进公社啦。"

"奶奶,我要。"

布仁不由得怒从心起,没想到牧民的阶级觉悟这么底,"三不两利"的流毒这么广!他意识到艾敏高勒存在严重问题,一定是有阶级敌人在暗地里蛊惑人心,进行反革命宣传和破坏活动,看来,不动真格的是不行了。

布仁组长连夜骑上马赶回公社,向革委会进行了汇报。

当他再次返回艾敏高勒大队时,他心中充满了战斗豪情和坚定的信心。

不久,一支由公社所在地手工业者和部分农场工人组成的工宣队取代了工作组进驻艾敏高勒大队。随着一批批知识青年来到艾敏高勒大队插队落户,革命力量迅速成长壮大,革命形势一片大好。

这次,艾敏高勒大队的名字没能幸免,被红卫兵和造反派们改成了"胜利大队"。胜利大队革命委员会的牌子仍然挂在原来大队部的门前。

茹乐玛额吉步履蹒跚地背起"阿日嘎",拿着粪叉,向草原上走去。

额尔敦追上她:"奶奶,别捡了,学校不上课,不用再交牛粪啦。"

"唉,眼下一时半会儿用不上,早晚也能用上。学校不能总是不上课吧。"

额吉想把"阿日嘎"背上肩,几次努力都没成功,她颓然跌坐下:"我这是怎么啦......"

人老了,就会变得非常固执。尽管多兰和孩子们都劝额吉不要去捡牛粪了。多兰担心额吉岁数大了,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可她就是不听,她总觉得这牛粪早晚会交到学校去。

额吉说:"我别的干不了什么,就只能捡点儿牛粪......"其其格跑过来:"奶奶,我陪您去。"

其其格和额吉一人拎着个"阿日嘎",一边向草地走去。太阳照在有积雪的草地上十分明亮。茹乐玛额吉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用牛粪权子捡牛粪放进筐里。她的腰越来越弯,脚步也越来越慢,可硬是弓着身子向前走。边走边给其其格讲故事:

"额尔古娜啊,有个女儿,她的名字叫艾敏--"

其其格接过来:"有一年啊,草原上有个叫艾敏高勒的地方遭了灾--"

额吉:"有七七四十九天,没有下过雨--"

"河水干了,土地裂了,牧草枯死了,牛羊也都饿死了......后来啊,额尔古娜的女儿把自己变成了河,救活了艾敏高勒,救活了牛羊和草原......"

额吉笑了:"原来我的小其其格也会讲这个故事了,你怎么不早告诉奶奶?早告诉奶奶,奶奶就再给你讲个新的了。""奶奶,我就爱听这个故事。"她憧憬着,"等我长大了,也像乌仁老师那样当老师,我要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学生们听。"

"好啊好啊!我的小其其格就成了有学问的人啦!到那时候,艾敏高勒的人们见了你就会尊敬地打招呼说其其格老师,你好啊!呵呵......"

其其格被感染得咯咯笑起来:"奶奶,您笑的时候真好看!"

"好看吗?奶奶老喽,牙都掉光了,不好看啦!""好看!奶奶再老也好看!"

"那就好看......唉!巴特尔哥哥、额尔敦哥哥和学了,要是总这样不上学,以后可怎么办呢?"

"那就让巴特尔哥哥放马,额尔敦哥哥放牛,我放羊呗!""你呀,忘时候闹着跟哥哥们上学的事了?"

"哥哥的学校停课这么长时间,我想也该开学了PE?奶奶,您着急也没有用。"

额吉叹着气:"你毕力格哥哥现在不知道在IIPJD?我心里总想着......他快回来了。"

其其格的情绪马上低落下来。自从毕力格走了以后,这么长时间他音信全无。跟他一起大串联的红卫兵们早就回来了,可毕力格不但不见人影,连一封信都没写回来。阿妈和奶奶每天都想他。奶奶几乎天天念叨:

"毕力格现在在哪里?饿着没有?渴着没有?不会着凉PE?没闹病1iE?......"

听额尔敦说,毕力格回到上海就不打算回来了。怕阿妈和奶奶伤心,其其格和哥哥们尽量不提毕力格。可他们的努力一点用也没有,阿妈和奶奶总是盼着他回家。只要看见远处有人来,奶奶就会跑出去,手搭凉棚看啊看啊,嘴里还唠叨着:"是不是我的毕力格回来啦?"

当然啦,每次都不会是毕力格。奶奶就这样一次次地失望,然后难过好几天。

好多次,其其格看见奶奶在悄悄地抹眼泪。

有一次其其格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说:"奶奶,您别总想他啦!毕力格根本就不想咱们!他不要这个家了,您就忘了他吧!"

可是说什么也没用,奶奶和阿妈都坚信毕力格早晚会回来的。这不,奶奶又在念叨了:

"毕力格快回来了,奶奶是真想他呀......"

其其格噘着嘴不再吱声,默默捡起牛粪扔进"阿日嘎"里。

茹乐玛额吉停下,喘着粗气:"其其格,奶奶得歇歇。奶奶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我累了,想睡一觉......"

"奶奶,您歇着吧,我再去远处捡点儿。"

"去吧去吧,我的孩子,再捡点儿我们就回家......"

额吉靠着"阿日嘎"坐下,其其格继续捡着牛粪,走出很远......

其其格用蒙古袍襟兜着牛粪回到奶奶身边:"奶奶,你看,我又捡了这么多......"

她看看奶奶--茹乐玛额吉毫无生气地坐在地上,身后是装了一半牛粪的"阿日嘎"。

她突然觉得害怕,手一松,袍襟落下,牛粪洒了一地......"奶奶--"其其格扑过去使劲摇了几下。

奶奶紧闭双眼,手像藤条似的滑落下来,头歪向一边。其其格哭喊着转身就跑......

多兰闻讯赶来的时候,茹乐玛额吉已经悄然仙逝。

她双膝一软,颓然跪在额吉面前,悲怆地轻轻叫了一声:"额吉!"泪如泉涌。

额尔敦、其其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们亲爱的奶奶靠在硕大的"阿日嘎"上静静地睡着了,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表情安详、凝重、圣洁......

去请桑杰喇嘛的巴特尔也骑着快马赶来了,他跳下马背扑过来。

多兰哽咽着:"孩子,轻点儿,巴特尔哭着:"奶奶!对不起,来!桑杰大叔他被关起来了......"

多兰一家用蒙古族礼节安葬了奶奶。

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茹乐玛额吉身上的新毡子雪白雪白的,覆盖在上面的雪花使她更加圣洁。

勒勒车向白雪皑皑的草原深处走去,哈达、多兰和孩子们跟在车后,缓缓前行。

闻讯而来的乡亲们越聚越多,送葬的队伍越来越长,大家默默地走着。从早晨走到中午,又从中午走到下午,已经走出很远很远......

额吉的遗体慢慢地往车外滑--终于,落到地上。

送葬的队伍停下来。漫天的雪花飘落,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就将茹乐玛额吉的遗体覆盖了。

茫茫雪地上隆起一座白色的小包。

男人们将右手放在心口,朝着葬地鞠躬。

多兰带领孩子们跪下:"孩子们,奶奶走了,她是最爱你们的。你们跪下,送奶奶上路吧。让奶奶走好,到了天上,奶奶还会继续看着你们,保佑你们......"

孩子们脸上挂着泪珠,跪下给奶奶磕头:"奶奶--"

苍茫雪原,空寂一片。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孩子们仿佛又看见了他们敬爱的额吉--硕大的"阿日嘎"压在肩头,奶奶的腰被深深压弯,那姿势深深地镌刻在孩子们的心头,永远也抹不去。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01:15 | 显示全部楼层
艾敏高勒大队的阶级斗争盖子终于揭开了,现在阶级斗争形势一片大好,贫下中牧和地富反坏两大阵营泾渭分明。只可惜不管开什么会,要把牧民们集中起来实在困难。而运动的主要表现形势就是开会--各种各样的紧急会议或者各种最新最高指示。应该不分昼夜及时准确地传达给革命群众,是体现大好形势必不可少的。

可是,游牧民族居住太分散,开会必须在三天前派人骑马到各个牧业点通知,尽管这样,还是有一部分牧民来不了。因此,不管多么重要的会,尤其是批斗会,总是显得冷冷清清没有气氛。

不过,这也没能难倒布仁组长--他想出一个办法,让牧民们全部搬到大队部附近安营扎寨,集中搞运动。

这个办法果然奏效,"挖肃"专案组和工宣队的工作开展起来顺利多了。只要大队广播一通知,不到二十分钟会就能开起来。

游牧民族本来不怕搬家,可寒冬腊月迁徙对牧民们来说却还是第一次。

自从搬到大队部附近以后,多兰与艾敏高勒的牧民们一样,几乎每天都去参加批斗会。懒散惯了的牧民也习惯了,无论什么成分、多大年纪都得去参加。尤其是挨斗户,必须随叫随到。

开会方便了,可是把羊群、牛群也都集中到附近来放牧就不行了。不出场放牧,畜群只有放任自流,听天由命,或者靠队里储存的草料喂养。没过几天,大队的马群就跑散了。

这可苦了哈达,他整日四处奔波,出去寻找失散的马群,有时一连好几天都顾不上回家。

这天,大队所在地显出少有的宁静。看来今天不开会了。黄昏降临,刮了一天的风也小了,倒显出了几分沉闷。

多兰扎好头巾正准备出去。

她家包放的羊群昨天就被狼咬死十几只,她想一会儿去野外看看,虽说是生产队的羊群,可都是些鲜活的命啊,没有人?

管怎么行!

包外传来阵阵号声。莫不是还要开批斗会?她心里一阵发紧,摘了头巾坐下来,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如果没人来叫,多兰就尽可能不去,她不愿意看那场面。即使不得不参加批斗会,她也总是低着头,紧闭双眼,最多举举手,因为每到这时候她的喉咙就发紧,喊不出声来。

喧嚣声阵阵传来,搅得多兰心烦意乱。她几次冲动地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却又转回来,木然地捣起酸奶。木杵碰着木桶的边,发出的声响能使她的耳朵舒服一些,一下一下......可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人喊狗叫,此起彼伏。

牧民们家家都养着好几条狗,住在一起以后,只要一只狗叫起来,所有的狗都跟着叫,像是出了大事,听起来毛骨悚然。

又出什么事了!

不过,今天确实不是开批斗会。是工宣队带领几个知青正在抄反动喇嘛桑杰的家。

已经习惯挨斗的桑杰自觉地站在蒙古包门口垂手弓背,低头弯腰。他家的大黑狼狗卧在勒勒车下,发出焦急的低鸣声。一伙人在"眼镜"的带领下先抄了桑杰的家,"眼镜"名叫王少林,牧民们叫不来他的名字,因为他带着眼镜,就都管他叫"眼镜"。

他们没抄出什么东西,就出来使劲按下桑杰的脑袋,命令他交出金银财宝。

那大黑狼狗突然咆哮着扑过来。幸亏有铁链拴着,要不真不知会怎样。不过,就这一下已经把人们吓得不轻。这下可惹恼了这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争先恐后地冲着这只凶恶的;大黑狼狗冲过去:"这恶狗,你向谁挑战!向谁示威!""长反动派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

"杀杀它的威风,打死它!"

大黑狗被一根粗大的铁链子拴在勒勒车上,却异常凶猛,那对主人异常忠诚的眼睛里燃烧的怒火,又扑又跳,链子哗啦啦直响。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眼镜"王少林抄起一根棒子照大黑狗打去:"叫你逞凶!我今天连你一起专政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提着旅行包的人匆匆走过来,默默地站在人群中。

桑杰急得跪在地上求饶:"别打它,牲口不懂事......"

大黑狗并没有意识到它已经身处绝境,或者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虽然被打得"嗷嗷"惨叫,却毫无惧色,龇牙咆哮着,还在拼全力想保护主人。

一个女青年有点看不下去,阻止道:"算啦,咱们撤吧......"

这个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眼镜"像中了邪一样,不依不饶地继续猛打。

突然,桑杰扒开众人扑过去,死死抱着狗脑袋,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雨点般落下来的皮鞭棍棒,边柔声叫着狗的名字:"僧格,别叫,听话......别叫了,再叫就会被打死......"

桑杰的举动使得年轻人更加亢奋,又有一个人提着马鞭冲上去:

"也太嚣张了!反动喇嘛胆敢公然向无产阶级挑战......"好几个人冲上去,又是一阵乱踢乱打。

桑杰一动不动,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的狗。了"这老蒙真抗打!"一个知青的声音。

"那就再打,我就不信他不求饶!"又一个人说。

马鞭棍棒无情地打在他的肩上背上,从蒙古袍破损的地方已经渗出血来......

"住手!"人群中传来一声断喝。

这伙人回过头,上下打量着来人:"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不许打人!明白吗?"来人板着脸,不客气地说,"放开他。"

王少林晃动着手里的鞭子:"嘿!你敢护着他?你敢护着四类分子、反动派?!"

"不许打人!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知道不知道?"

"你少拿最高指示吓唬人,反动喇嘛不让打狗,明摆着就是抗拒革命!"

见王少林有点下不来台,来人语气缓和下来:"这狗怎么了?"

"它向无产阶级逞凶,长四类分子的志气,就该彻底消灭它!"

"它是狗,惟一知道的就是保护它的主人,它不懂什么是阶级立场。我看算了,跟一条狗一般见识也没啥意思,对吧?""我就要让这反动家伙看看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我就是要灭反动派的威风!"说着,王少林举起棒子又要打。

女知青走过来抢过王少林手里的棒子,转向来人问:"我问你,你是谁?你的阶级成分是什么?"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哈达的儿子毕力格吗?"

又有人说:"人家是红卫兵、是共青团员。"

王少林上下打量他一番,伸出手友好地说:"哦,你就是毕力格?额尔敦的哥哥。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你的马骑的特棒,还会套马......不过,你的阶级立场有问题。你没看见吗?反动喇嘛护狗,就是公然向无产阶级挑衅。"

毕力格笑了笑说:"你们刚来时间不长吧?呆的时间长了你们就会知道,牧民生活离不开狗,狗就跟他的孩子一样,这跟阶级立场没关系。再说,我们的斗争对象是人,不是狗,你说对吗?"他扫视一下四周,放低声音,"你看,这么多人围着,你们非要把人家的狗打死......以后,这关系可就不太好处了。"

女知青也小声对王少林说:"他说得对,借台阶快下吧。围的人这么多......"

王少林又上前狠狠踢了桑杰两脚:"今天饶了你!"一场恶斗就这样草草收兵了。

多兰还在机械地捣酸奶,凄惨的人喊狗叫声突然平息下来。这时,包外传来喊声:"阿妈--"

是谁在喊?多兰侧耳听着,这声音是那样熟悉,可又有些陌生......

她神情恍惚,放下捣杆,有点儿不知所措。"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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