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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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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13:27 | 显示全部楼层
几个孩子骑上马跑了,他们边跑边喊:"巴特尔是个小野种,你爹是苏和!巴特尔是个小野种,你爹是苏和!"

毕力格跳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牛粪扔过去:"你们才是小野种!"

巴特尔擦着鼻血,却抹了一脸,他怔怔地看着远去的苏雅拉一伙。

额尔敦安慰他说:"巴特尔,咱们告诉阿爸,让阿爸收拾他们。"

巴特尔:"别告诉,阿爸阿妈不许我和别人打架。"

吃晚饭的时候,多兰看着巴特尔:"让我看看你这鼻子怎么啦?"

巴特尔躲着不让看。

多兰拿毛巾擦着巴特尔衣服上的血迹,生气地说:"又打架了吧?"

巴特尔低头不语,毕力格和额尔敦头也不抬地赶紧吃饭。本来就为其其格的腿病而心烦意乱的多兰更生气了,眼睛在三个孩子脸上转来转去:"说,跟谁打架了?"

三个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正在一旁修马笼头的哈达也瞪起眼睛,生气地说:"巴特尔,你怎么总不记事,动不动就和人家打架,看看你那脸成了什么样子!"

巴特尔:"是他们先骂我的!"

哈达猛地一拍桌子:"骂也不许打架,再打架小心我揍瘪你们!"

孩子们都害怕了。

毕力格愤愤地说:"他们骂巴特尔是野种。"

额尔敦嗫嚅道:"他们说......巴特尔是苏和的儿子!"

多兰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哈达。只见他脸沉下来,握刀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又继续修着笼头。

停了一会儿,多兰没好气地说:"别哭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茹乐玛额吉平静地说:"多兰,你也别生气,孩子们的话有什么用呢?"

哈达摔掉手里的刀子,拎着笼头出去了。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多兰担心地看着他骑马远去。

过了几天,托娅还是得到了那朵小红花。这次是额尔敦给她的,托娅却把手缩了回去,她不敢要,一个劲儿地问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额尔敦瞟了一眼巴特尔说:"放心吧,我才不那么傻,去抢别人的东西呢!"

巴特尔一点不在乎额尔敦的态度,只是好奇地盯着他问:"那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额尔敦:"我呀......不告诉你!"

托娅转身走开:"你不说我就不要!"

额尔敦急忙追上去说:"哎哎!别不要呀,我这是专门给你的!告诉你吧,我是用一幅画跟红雨换的!嘻嘻,还是我有办法吧!"

托娅这才放心地接过来:"额尔敦!还是你行!"

"来,我给你戴上。"额尔敦得意地瞟了巴特尔一眼,巴特尔悻悻地看着他们俩。

苏和正在给羊群打药,哈达骑马而来。看见他怒气勃发的脸色,苏和知道来者不善,便直起腰问:

"是找我吗?"

哈达:"苏和,你最好趁早离开这儿。"

苏和低下头,继续干着活儿:"我不会离开的,这里是我的故乡,这儿有我的根。"

"我警告你,离我的儿子远点儿!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见苏和不理他,哈达又说,"我看你是活够了吧?!"

苏和扔下手里的活儿,擦着手走过去:"咱们去一个没人的地儿较量较量!"

他走到羊栅栏边停下,哈达下了马走过来:"你这个盗马贼!"

哈达扑向苏和,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脚,苏和翻了好几个跟头。他顺手抄起一根栅栏上的木棒,狠狠还击。

哈达被打倒在栅栏边。苏和抡起木棒刚想再打,却犹豫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片刻,他扔掉木棒走了。

哈达从地上爬起来,冲着他的背影高声叫道:"苏和,你别做梦了,你休想抢走我的儿子!我死也不会给你的,你这个盗马贼!"

傍晚,哈达仰面躺在自家的勒勒车上,手里拿着一瓶酒,不时地大口喝着。他一直就这样想着心事,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深深的悲哀。他想起走阿彦的时候,他一路上都深深的反省自己,无数次的扪心自问,才觉得真像乡亲们说的那样,多兰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她所做的一切都无可指责。是的,他从心底里爱她,可是......

多兰先做好了晚饭,自己顾不上吃就去把在山坡上的羊群赶回来。羊羔在寻找母亲,母亲也在呼唤着自己的孩子,叫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写完作业,都跑出来帮着阿妈干活,他们出出进进东奔西跑,浩特里一片喧嚣。

全家人吃晚饭的工夫,多兰得先挤牛奶。挤完牛奶,放了牛犊,收拾了牛圈,才进包里匆匆吃着晚饭。可她哪有一顿饭是安安静静坐着吃完的呀,总是边吃边不停地出来进去忙个不停,给羊喂饲料、喂狗、放马......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14:14 | 显示全部楼层
夕阳慢慢落山了,夜幕升起来,笼罩了四野。羊群卧在包前的草滩上,浩特里渐渐安静下来。

多兰轻轻走到哈达身边,默默地看着他。片刻,她拿起他身边的酒瓶子,却被哈达夺了回去。

哈达看着天上的那一轮清冷的月亮,低声说:"心好的人不一定命好,我说的是你嫁给我以后。"

"你别瞎说了,我的命挺好,真的!"

哈达一把抓住她的手,眼里含着眼泪:"多兰,多兰......我不能没有巴特尔!"

多兰柔声道:"他不会离开你的。""他是我的儿子!"

"是的,我知道,你爱他。"

"有的时候,我真想远远地离开艾敏高勒。可是,可是......一想到......"他伤感得几乎不能自持,"多兰,你进去吧。让我静一静,我的心像悬在马背上一样......把酒给我。""别再喝了,什么事都不会有!求求你别再唉声叹气了啊!"她突然哽咽起来,"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我......"哈达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多兰的泪水流下来:"现在其其格......她都不能走路了。"

哈达"腾"地一下坐起来,酒瓶子掉在地上......

桑杰给其其格号完脉,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哈达忧心忡忡地问:"桑杰,你说,会是什么病呢?"

桑杰摇摇头说:"唉,我不是吓唬你们,这孩子的腿,不是我能治的。应该把她带到旗医院好好看看。"

其其格:"阿妈,我不去。"

多兰摸着她着头发:"治好了病,你就再也不疼了,就能跳舞,能跟同学们一起骑马,跑步......"

巴特尔:"还能和我们一起到艾敏河里耍水玩儿。"

茹乐玛额吉叹着气低声念叨着:"桑杰喇嘛都治不了,这可怎么办呢?"

哈达:"咱们还有一只羊,明天抓上去卖了,然后到旗医院去看看。"

多兰:"明天我再去大队看看能不能先预支点儿钱。"多兰来到大队部,正碰上巴书记和会计忙着对账。多兰说:"巴书记,其其格的病不轻,桑杰大夫说是骨头

上的事儿。"

巴图:"不是吃了很长时间桑杰喇嘛的药吗?不管事?"

多兰摇摇头,叹一口气说:"孩子很懂事,总是忍着不说。"

"那就别再耽误了,赶快去旗里医院去看看!大医院还是技术高哟!"

"说的就是呢,我就是想再跟队里借点钱。"

"我再看看......巴图翻开账本仔细看,"你家自留畜......最后一只羊被哈达抓去卖了,队里该批给你们的牛羊数也早就超了。"

多兰一脸愁容地看着他,巴图为难地说:

"你们家每月预支的买粮钱到年底分红也不一定能还上,虽说放改良羊挣不少工分,加上哈达驯了不少马,也没少挣工分,可是加在一块儿也不够还你们欠队里的钱......"

多兰失望地看着他:"那怎么办呢?"

"我很同情你们,可是......队里真的没钱,羊毛还没卖,哪儿来的钱呢?"

多兰失望地转身离去。

巴图追出来说:"你们家发生这样的事情,大队应该帮助你们。我过去也说过这样的话,他们都是国家的孩子。这样吧,暂时给你两只羊,你明天顺便拉到旗里去卖了,先给孩子治病要紧。"说着又掏出自己身上的钱递给多兰,"我这儿也没多少,就这些,全拿上吧!"

多兰感激地:"谢谢你,巴书记。"

第二天一早,多兰就拉上两只羊,赶上勒勒车准备去旗里。

接连下了好几天雨,河槽满了,河水也变得湍急。她站在河边,抬头看看已经升高的太阳,不再犹豫,牵着牛准备过河。

"其其格,坐好啊。"

多兰牵着牛缓缓向河对岸走去。车到河心突然陷住了。多兰使劲抽打着牛,连推带拽,可是车却纹丝不动。多兰又气又急,正当她满头大汗一筹莫展的时候,苏和从对岸策马而来,她心中一喜。

不料,苏和却勒住马缰,隔岸高喊:"多兰!"多兰询问地看着他。

苏和的口气里带着浓浓的火药味:"今天你一定要告诉我,巴特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兰盯着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看见苏和气势汹汹的样子,多兰不由得有些伤感。这人真是苏和吗?他怎么也变得脾气暴躁、心胸狭窄了?这就是男人!

她扭过头去不再理他,转过身费力地抽打着牛,试图冲出去,可车却越陷越深。坐在车上的其其格吓得大哭起来:

"阿妈,我怕......"

"别哭,孩子,别哭了......"

岸上的苏和骑在马上怔怔地看着。

多兰走过去背起女儿,又走到车后,边吆喝牛,边从后边用力推着车轮。但车仍然不动,她缓缓跪下去,咬紧牙关拼命地推着车,泪水和着汗水流下来。

苏和跳下马,淌水走到多兰身边,扶她起来,自己跪下去,用肩膀扛起车轮。

多兰抹了一把眼泪走到前面去拽牛。两人齐心协力,车终于被拉出来了,苏和却滑倒在泥里。

多兰停下车,返回身来到苏和身边:"谢谢你。"苏和头也不抬,低声说:"是我不好。"

许久,苏和抬起头,多兰已经赶车远去。

旗医院包院长认真看着化验结果和几张X光片,从包院长的表情上多兰看出,其其格的病情很严重。

看完片子,包院长沉吟道:"根据我们的初步诊断,很可能是骨髓炎。"

多兰神情紧张地紧盯着她:"骨髓炎?这病......好治吗?"包院长:"我们会尽力的,每个医生都希望把患者治好。作为母亲,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有些病......"看见多兰的脸色,包院长气有所缓和,"先别急,下午我们请盟医院的骨科专家再会诊一下。"

会诊结果跟包院长的诊断一致。盟医院的大夫一脸郑重地告诉她得马上去盟里做几项检查,大夫还说:

"这病很麻烦,弄不好得截肢。"

"大夫,你告诉我,什么是截肢?"她疑问地看着包院长。包院长转过脸去,眼里已是泪光闪烁。

大夫说:"截肢就是......就是把有病的腿锯掉。"

多兰仿佛挨了当头一棒,跌坐在椅子上:"锯掉?......"大夫轻声说:"为了保住孩子的生命,只能这么办,否则......"

多兰摇头,眼泪流下来:"不行!"

她求助般地看着包院长,包院长凝视着她,默默摇头。

多兰坚决地:"不!再想想办法,孩子不能没有腿!包院长,请你告诉我,哪儿能治我女儿的病?"

"多走几家医院试试吧,说不定有的地方能治。"包院长沉重地摇着头,"目前咱们医院的技术不行。可是,这种病全国可能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多兰擦干眼泪,定了定神,梦游般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看见坐在长椅上的女儿,强咽回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阿妈,你哭了?"

"没有,没有,阿妈眼睛进东西了。"多兰整理着其其格的衣服,强做笑容。

"阿妈,你怎么啦?"

"我的宝贝儿,阿妈高兴呢。医生说,我女儿的腿只要去大医院治,几天就会好。"

多兰背着其其格走在华灯初放的街头。

小其其格伸出小手为阿妈擦干顺着她脖子流下来的汗水:"阿妈,眼睛里还有东西吗?"

"一会儿就好了。"

其其格:"阿妈,你累了?""阿妈不累。"

"那你走路怎么这么慢了?"

"不慢啊,你睡吧孩子,睡着了你的腿就不疼啦!阿妈给你唱歌,你好好睡吧......"

这时,多兰的两腿确实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了,可她定了定神,哼唱起一支摇篮曲。

小其其格咬紧牙关忍着不哭,她乖觉温顺地依贴着阿妈的后背,默默地听着这支歌:

风儿轻,夜儿静,小草水莹莹;

月亮阿姨在唱歌,星星眨眼睛。

小牛小羊睡着了,做梦摘星星;

我的宝贝你快睡,星星亮晶晶......

这是一首所有蒙古母亲都会唱的摇篮曲,其其格最初听见是在铿锵摇晃的火车上,包院长哄着她和小伙伴度过了一个个饥饿难熬的夜晚。后来,在阿妈的怀抱里她听熟了这支歌,在悠然摇晃的勒勒车上她学会了这首歌,她早就习惯了在歌声中安然入睡。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14: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妈温热的后背轻轻地摇晃着,和着节拍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沉重而疲惫。渐渐地,其其格觉得腿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

母女俩疲惫的身影融进城市的夜幕之中......

多兰背着其其格从旗里走到盟里,又从盟里到了相邻的几个城市,所到之处都说除了截肢没别的办法。多兰固执地摇头说:

"我女儿说什么也不能没有腿,她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求求你了大夫,花多少钱都行,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们实在无能为力......"大夫同情地看着她,却无奈地叹息,"你到北京的大医院去试一试吧,如果他们也说没办法那就真的不用再跑了,截肢吧!"

多兰就是不信,中国这么大,就没有地方能治?她要走遍所有的地方,想尽一切办法也要保住女儿的腿。

这天,多兰背着其其格又来到了一家医院。

这是一所很大的医院,人真多呀!大厅里人头攒动,乱哄哄的一片嘈杂。多兰怕其其格被人碰着,就背她到了大厅的一个角落,嘱咐说:

"其其格,你在这儿好好站着别动,阿妈到那边去挂号。那边人多,会碰着你。阿妈一会儿就回来。"

其其格懂事地点点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角里。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流,透过人群使劲寻找阿妈的身影......

突然,似曾相识的景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也是同样的大厅,也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她的眼前全是人的臀部和来回迈动的腿......

这些景象断断续续,时隐时现,记忆的碎片迅速在她眼前闪动、拼接,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她紧紧揪着另一个妈妈的衣襟挤在人群中。人们来回碰撞着她,她的手紧紧地揪着那衣角......

后来,妈妈让她站在一个墙角里,妈妈递给她一块糖,她特别高兴地松开了抓着的衣角,吃着那块糖......

她站了很久,眼前仍然是人来人往......后来,后来......

人们围过来,许多同情的脸在她眼前晃动,有的人摇着头......

突然,一个残酷的事实仿佛就在眼前,极度的恐惧使其其格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阿妈!阿妈--"

尖锐的哭喊声压过了嘈杂的人声,传进多兰的耳朵里。多兰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怎么啦?我的孩子!你怎么了?"

其其格扑进多兰怀里,紧紧揪着她的衣袖:"阿妈,回家回家!"

看见女儿像受了惊的小羊,浑身哆嗦,两眼充满恐惧,多兰不由地紧紧搂住她:"别怕!孩子,阿妈在这儿!"

其其格仍然不停地哭着:"阿妈,你别扔下我!我听话......"

人们围过来打听着,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多兰背着其其格匆匆出了医院的大门。

其其格还在哭着:"阿妈,咱们回家吧。"

多兰一头雾水:"告诉阿妈,出什么事了?"看着女儿失神的眼睛,多兰心疼地抱紧她说:"别哭了,阿妈给你买糖吃!"不料,她浑身颤抖抱住多兰,大哭道:"我不吃糖!我不吃糖!阿妈你别扔下我......"

多兰也慌了,忙说:"不吃不吃......你是阿妈的宝贝!阿妈怎么会扔下你呢?"

其其格的嘴翕动着。现在,她想起来了:她依稀想起她的家好像是在一条很深很深的巷子里,左拐右拐,走好久,拐好多弯,才能从那又长又窄的巷子里走到大街上。房子很小,挨饿的记忆很深......她想起来了......天天剥花生、吃花生.她哭着不肯吃......想起来了......妈妈说要给她糖吃,她高高兴兴地跟着妈妈到了一个人很多的地方。她想起来妈妈眼睛红红的。还流着眼泪。妈妈给她一块糖,说:

"你千万别动,妈妈一会儿就来接你!"

那天她真高兴,只顾吃糖。可是妈妈不见了,她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妈妈还不来。她害怕极了,大哭起来,拼命喊着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流着眼泪跑回来,紧紧地抱住她,哭着说:"瑶瑶,我的孩子!妈妈带你回家,咱们回家......"回家的路那么长,她不知不觉趴在妈妈的背上睡着了。等她醒来,她已经在孤儿院了。

多兰的泪水簌簌而落,顺着脸颊滴到其其格的头上:"可怜的孩子,别怕!阿妈不会不要你......"

虽然这趟走了好几个地方,见了那么多医生,多兰心里那个执著的念头却一点没变:哪怕走遍天下也要保住女儿的腿!出来之前凑的那点钱已经花完了,多兰决定先回家。

眼看离那达慕大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雪花马也被控了一个多月。

哈达说:"再吊上几天,雪花的肚子会更细,每天再遛上一小时就差不多了。"

巴特尔和额尔敦羡慕地看着毕力格纵马驰骋。哈达站在一旁大声喊着:

"两腿夹紧,身体往前倾,好样的,儿子!"毕力格紧紧地贴在马背上。

额尔敦:"咱们家的马跑得真快。"

巴特尔:"今天毕力格会走不了路的。"额尔敦疑问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的屁股都磨烂了。"

毕力格突然从马上摔下来了,额尔敦和巴特尔向他跑去。哈达制止道:

"别去!他会自己站起来。""阿爸,他摔得很厉害。""不从马上摔下无数次,怎么能成为骑手呢!好骑手都是这样摔出来的。"

毕力格从地上爬起来,一拐一拐地追马去了。

哈达:"怎么样,他这不是自己站起来了!"

这时,巴特尔突然指着远处大声喊道:"阿妈!她们回来了!阿妈--"

多兰和其其格坐着大队的拖拉机回来了,巴特尔和额尔敦迎着拖拉机跑去,毕力格也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他们见了小妹妹自然很高兴。

哈达听多兰讲了其其格的情况以后,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夫妻俩默默走了一段,哈达说:"我也是这样想,孩子不能没有腿,花多少钱也要治好她的病。"

"旗医院包院长说了,去北京试试,说不定有救。"多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哈达,"这是包院长给她同学写的信,是骨科方面的专家,咱们去北京可以找他。"

哈达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一百元钱。哈达:"你们先回家,我这就去找巴图。"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哈达才回来。正在灯下缝补衣裳的

多兰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哈达从怀里掏出一些零零碎碎的钱放在炕桌上:"你别因为钱的事犯愁,总会有办法的。"

多兰放下手里的活儿,愁眉不展。沉默了一会儿,哈达又说:

"我不是说了吗?钱的事你别管,我想办法!"

多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额吉捡的牛粪又够卖两车了,我明天给公社卫生院送去。"

"那才有多少!明天我去借钱!"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49: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一早,哈达把雪花马抓回来。他认真地给它刷着皮毛,一下一下,雪花的皮毛闪闪发亮,显得更加精神。

茹乐玛额吉背着其其格走过来,其其格问:"阿爸,雪花要去赛马吗?"

哈达抱起其其格:"你想骑它吗?"

其其格使劲点点头。哈达把其其格放到马背上,牵着雪花走着。

"阿爸,马会唱歌吗?""不会。"

"它真笨,我的小羊羔就会。"

孩子们准备上学去了,他们像往常一样过去拍拍雪花马,跟它说着"再见"。

"好了,小伙子们,你们该上学去了。"哈达把其其格抱下来,自己翻身上马,雪花精神抖擞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如离弦之箭消失在草原深处。

毕力格兴奋地说:"看,闪电的腰已经变细了,再有一个礼拜就赛马啦。"

巴特尔:"阿妈,阿爸要去哪?"多兰:"他去借钱。"

毕力格:"我今天还练不练骑马?"

多兰摇摇头:"不知道你阿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夕阳西下,艾敏河闪着金色的波浪静静流淌着。多兰跪在河边,虔诚地向河里洒着鲜奶:"神圣的艾敏河啊,你用你的生命拯救了草原,因为有了你,草原才变得这么绿,牧人才有了快乐。是你教会了我们善良,懂得了爱,使我有了女儿。我祈求你,请你再帮帮我们,不能让我的孩子失去她的腿。我知道她病得很重,可是我们都相信这病能好,我要领她去最好的医院,把她的腿治好。假如我命中注定要痛苦,那就让我失去双腿吧!我求求你了,神圣的艾敏河......"

她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毕力格拎着一个小奶桶站在河边,眼含泪水看着多兰。

自从其其格回来以后,孩子们好像一下子都长大了。尤其是毕力格,他知道为了带其其格去北京治病,一家人陷入了更加困难的境地。尽管热心的乡亲们解囊相助,可去北京的费用还差得很远。

为了省钱,阿爸戒了烟酒。奶奶连庙里都不去了,成天捡牛粪,捡啊捡啊,她的腰好像更弯了。

小其其格天真地说:"奶奶,咱们要是能用牛粪买点钱就好了。"

额吉抚摩着其其格的头:"连小其其格也知道了家里遇到了难处,你这小小的心里不该装这些。孩子,艾敏河会保佑咱们渡过难关的。"

话虽这么说,可额吉总是心神不定。一有空,她就去桑杰喇嘛家坐一会儿,好像这样心里才能踏实。

桑杰喇嘛在包门口喂他那心爱的名叫森歌的大牧羊狗,并用皮绳将它拴在一旁。看见茹乐玛额吉从远处走来,桑杰问:"你怎么有空来啦?到屋里坐吧。"

茹乐玛额吉:"我这心里老是闷得慌。""是为孙女的事?"

"是啊,唉......"额吉把她带来的一小瓶黄油放在小炕桌上,"我这儿有点黄油,不多,牛奶不够孩子们吃的,早想贡献给佛爷......

"我这儿有,你拿回去吧。孙女儿怎么样了?"

"过两天就要去北京,旗里大夫说,没准儿要锯掉她的腿......可怜的孩子。"

桑杰:"一会儿我给她念一段平安经吧。"

"那就太谢谢了!"

"去北京要花很多钱,难啊......

茹乐玛额吉点着头:"乡亲们听说以后帮了不少,巴图把自己家的一只羊卖了。"

桑杰打开经卷念起了平安经。老茹乐玛额吉坐在一旁转动着手里的念珠默默地听着,包里一片肃穆。

哈达走了两天,一点消息都没有。茹乐玛额吉又背起粪筐。领着额尔敦和巴特尔向远处眺望了一阵才向草原上走去。巴特尔:"阿爸不知借到钱没有?"

额尔敦:"借到钱阿爸就该回家来了,对吗?"额吉:"对!那时候其其格就该上路了......"太阳明亮而温暖,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放眼望去,四周的

草原一览无余,一夏天那浓浓的绿色已经被染上些许金黄。艾敏河温柔、平静,缓缓流动。

多兰呆然地坐在勒勒车上看着远处出神,牧羊狗也懒洋洋地躺在车上,不时眯缝着眼睛偷看她一眼。

这时,多兰看见小路上有一个步行的人,那高大身躯上背着一副马鞍子,正步履蹒跚地向这边走来。

多兰眼里渐渐涌出泪水--她认出这个人是哈达。

多兰无所适从地转过身,看见包门口立着酸奶桶,她走过去拿起捣杆,默默捣着奶桶里的酸奶。听着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垂下头机械地捣着,一下一下......泪水无声地流过她的脸颊,滴进奶桶里。

到了家门口,哈达看了一眼多兰的背影,欲言又止。他把马鞍子放在包旁的勒勒车上,自己坐在车旁。

多兰从包里拎着一壶茶出来,给他倒了一碗低着头不忍看丈夫的脸。

哈达无声地喝着茶,多兰转过去继续捣着酸奶,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着。

夕阳快要落山了,毕力格独自一人站在山坡上望着天边发愣。下学以后他本来还想练骑马,可是阿爸告诉他雪花马跟着一群野马跑了。毕力格不信,他心里清楚一定是借不到钱,阿爸就把雪花给卖了。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眼泪,就一口气跑到山上来了。

哈达晃晃悠悠的走来,他好像已经喝醉了。"儿子,快回去吃饭吧,茶都凉了。"

毕力格仍旧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雪花它再也不回来了吗?"

"是的孩子。不过它不会走远,你会经常听到它的叫声。"哈达走到他身后,抚摩着他的肩膀轻声说。

毕力格再也憋不住,转身扑进哈达怀里失声痛哭。

这些日子整天跟阿爸在一起学骑马,他才发现阿爸可好了,跟以前他印象中巴特尔的阿爸好像不是一个人。对他可耐心了,从不训斥,也不大声叫喊,脸上总挂着欣赏和鼓励的笑容,这使毕力格大受感动和鼓舞。每次上马都是阿爸把他抱上去,他真留恋那双有力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总想在那里多靠一会儿。

"儿子,别哭了,回家吧。"

毕力格哽咽着说:"我想,雪花一定......能得冠军!我想......给咱家赢奖品!"

"是的孩子,你骑得不错,你很勇敢。可是......""阿爸,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儿子,将来你还会有一匹好马的,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247

好骑手,阿爸一定让你参加明年的那达慕。"

"不!没有雪花了,咱们得不了冠军了......我想它!"

哈达眼睛里闪动着泪花:"雪花是匹好马,它会知道你在想它。走吧,儿子,阿妈还在等你呢。"

吃晚饭的时候,蒙古包里气氛沉闷。除了其其格,男孩子们的饭量比平时小了一半。

哈达没回家吃晚饭,多兰看见他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去了艾敏河。

黄昏时分,声音传得很远。寂静的旷野里隐约传来悠扬的长调--那是喝醉了酒的哈达在唱歌,歌声忽高忽低,显得凄婉、忧伤。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0:33 | 显示全部楼层
晚上,多兰好不容易哄睡了孩子们,却发现巴特尔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多兰心疼地把他搂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哄着说:

"你阿爸说了,过些天去找雪花,你要是不听话,就不给你找了。睡觉吧,好孩子......"

尽管孩子们心里都很难过,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其其格。下午,多兰看见额尔敦在蒙古包后的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泪,其其格坐在他身边问:

"雪花去哪儿啦?"

额尔敦不理她,可她还是一个劲儿地问:"雪花结婚去了吗?"

额尔敦:"你怎么知道?"

"奶奶说的,给马扎上小辫,马就要走了,结婚去了。"额尔敦:"......"

其其格:"你别难过,奶奶说雪花生了小马驹还会回来的。"

哥哥们都知道雪花再也回不来了,可谁都不说--他们真的懂事了,多兰的心里生出一丝欣慰。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乌仁老师发现班级里所有的孩子都哭丧着脸,尤其是多兰家的孩子,眼红红的好像都哭过,精力也不集中。

乌仁:"巴特尔,想什么呢?上课时应该认真听讲。"巴特尔突然哭了。

乌仁:"巴特尔,你怎么啦?""我家的雪花丢了。"

"什么雪花?"

红雨站起来说:"老师,我知道,雪花是他们家的神马。"乌仁:"是怎么回事?巴特尔,你能给大家讲讲吗?"

巴特尔站起来,缓缓地说:"是的,我家的雪花是一匹神马,奶奶说我三岁的时候,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可大了,爸爸放牧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暴风雪,他迷路了。阿爸大声喊:艾敏河啊,你就让我冻死吗?我还有儿子巴特尔呢!这时候天空突然闪了一道白光,又打了一个响雷,暴风雪就停了。阿爸睁开眼睛一看,雪地上站着一匹小马驹,它身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阿爸脱了皮袍,把它裹起来抱回家。奶奶说它是艾敏河送给我们的神马。"

陈布瑞:"那谁是它妈妈呢?"

"它没有阿妈,它是在毡包里和我阿爸睡一个被窝长大的。"

红雨:"那它吃什么?"

"是奶奶和阿妈用牛奶和羊奶把它喂大的。后来它长大了,包里装不下了,它才到包外去睡,可它晚上总是不停地叫,奶奶说阿爸陪着它睡了一夏天。"

陈布瑞:"那它怎么丢啦?"

巴特尔:"阿爸说,来了一群疯马把它带走了。可我知道不是......

"它会去哪儿呢?"

"奶奶说,是艾敏河让它给其其格找大夫去了。"

乌仁眼里闪动着泪花,可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孩子们。托娅:"老师,它会回来吗?"

毕力格:"我知道......它再也不会回来了,阿爸说,它不会走远,我们还经常能听到它的叫声。"

乌仁:"是的,它是一匹神马,它不会走远......"

雪花马真的没有走远。第二天上午,孩子们上学走了,哈达和多兰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马的嘶鸣,多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雪花!"

果然是雪花马,它拖着缰绳,显然是逃跑回来的。

见到主人,雪花马显得特别高兴,迈着碎步来回踏跳,喷着响鼻,不时发出快乐的嘶鸣。

哈达走到雪花身边,轻轻地抚摩着它的头、脖子、鬃毛及脊背,向对一位老朋友那样认真地说:"雪花,你怎么跑回来的?是回来告别吗?那天咱们不是已经告过别了!呵!对了,还有这么多小主人呢!你回来是和他们告别的对吗?可是你看,多不凑巧,他们都上学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0:5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时候,巴图领着两个手持套马杆的人骑马而来。见此情景,巴图不想让哈达立即看到他们,就下马等在一旁。多兰走过去请他们进包喝茶。那两个人看看多兰,见她不动,也摇摇头,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哈达。

哈达脱下一件衣服,为雪花擦干身子,继续说:"还记得那年我把你从雪地里抱回来的事吗?那时候你看上去是那么瘦小。一次一次的你总是想站起来,可就是站不起来。人们都说我养你是白费力气,说你长不大就会死掉。我知道他们错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马是真正的好马。他们只知道说瞧啊,这小马驹有多肥,毛色有多滑。别人认不出你,可我心里知道,你才是真正的骏马。真正的骏马是不要每一个人来评头论足的。"

雪花用自己的脸蹭着他的肩膀表示亲热,哈达看着雪花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说:

"要不是额吉一口一口地喂你喝奶,要不是冬天她抱着你睡在火炉旁,你也活不到今天。多兰嘛,她拿你去跟扎那家换了两头愚蠢的奶牛,很可恶是不是?不过,我们也要知道,她不是为了自己要吃要喝才这么干的。再说,她也常为你打草、洗澡。她是个好女人,只是太喜欢孩子,就喜欢那么一点点大的东西。雪花啊,你要是也总长不大,总是一个小马驹子的样子,兴许她就不会拿你去换奶牛啦。不过要是那样,你也值不到两头奶牛了。我嘛,也许你恨我,可你知道,其其格是我女儿啊。今天算是在这里和你告别啦。不过,也别太难过,这次买马的人我认识,不是让你去拉大车。这就好多了!雪花,骏马到了哪里都永远是骏马。"

哈达回头看见了巴图和那两个陌生人,果断地拍了拍雪花马:"好了,你该走了。"他牵着雪花马走到巴图面前,把缰绳递给他。

巴图从来没听见哈达说过这么多话,知道他心里难过,就说:"要不......这马你就别卖了。"

哈达虽然眼睛盯着巴图,可话显然是给那两个人听的:"听着,我的马不能卖给内地的贩子。不管是谁要是说话不算数,小心我宰了他!"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巴图看着多兰:"多兰......"

多兰坚决地挥挥手:"这回拴牢点,别让它再跑回来了。趁孩子们没下学,赶紧走吧。"

这些日子,苏和到相邻的大队去给羊群打药,走了三天。他不在家时,乌仁老师白天来照顾托娅,晚上也来陪她住,苏和这才放心。

苏和一回来就发现托娅的情绪不对,他不安地问:"孩子,你怎么了?"

乌仁:"不是她一个人这样,班里同学情绪都不好。"苏和:"出什么事了?"

托娅:"其其格的病厉害了,她要走了。"苏和:"腿病没什么,要不了命。"

托娅:"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大医院,为了给她治病,她阿爸把雪花卖了......"

苏和惊讶地说:"什么?雪花......卖啦?"

乌仁:"可不是嘛,多兰领着女儿连盟医院都去过了,医生都说得截肢,多兰不同意,想再去大城市治,可家里没钱,哈达就把心爱的马卖了。"

托娅:"毕力格不能赛马了,额尔敦和巴特尔都喜欢这匹马。巴特尔就更不用说了,在课堂上哭了好几次......"

苏和沉思着,良久,又问:"雪花马卖给谁了?"那年我把你从雪地里抱回来的事吗?那时候你看上去是那么瘦小。一次一次的你总是想站起来,可就是站不起来。人们都说我养你是白费力气,说你长不大就会死掉。我知道他们错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马是真正的好马。他们只知道说瞧啊,这小马驹有多肥,毛色有多滑。别人认不出你,可我心里知道,你才是真正的骏马。真正的骏马是不要每一个人来评头论足的。"

雪花用自己的脸蹭着他的肩膀表示亲热,哈达看着雪花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说:

"要不是额吉一口一口地喂你喝奶,要不是冬天她抱着你睡在火炉旁,你也活不到今天。多兰嘛,她拿你去跟扎那家换了两头愚蠢的奶牛,很可恶是不是?不过,我们也要知道,她不是为了自己要吃要喝才这么干的。再说,她也常为你打草、洗澡。她是个好女人,只是太喜欢孩子,就喜欢那么一点点大的东西。雪花啊,你要是也总长不大,总是一个小马驹子的样子,兴许她就不会拿你去换奶牛啦。不过要是那样,你也值不到两头奶牛了。我嘛,也许你恨我,可你知道,其其格是我女儿啊。今天算是在这里和你告别啦。不过,也别太难过,这次买马的人我认识,不是让你去拉大车。这就好多了!雪花,骏马到了哪里都永远是骏马。"

哈达回头看见了巴图和那两个陌生人,果断地拍了拍雪花马:"好了,你该走了。"他牵着雪花马走到巴图面前,把缰绳递给他。

巴图从来没听见哈达说过这么多话,知道他心里难过,就说:"要不......这马你就别卖了。"

哈达虽然眼睛盯着巴图,可话显然是给那两个人听的:"听着,我的马不能卖给内地的贩子。不管是谁要是说话不算25,

数,小心我宰了他!"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巴图看着多兰:"多兰......"

多兰坚决地挥挥手:"这回拴牢点,别让它再跑回来了。趁孩子们没下学,赶紧走吧。"

这些日子,苏和到相邻的大队去给羊群打药,走了三天。他不在家时,乌仁老师白天来照顾托娅,晚上也来陪她住,苏和这才放心。

苏和一回来就发现托娅的情绪不对,他不安地问:"孩子,你怎么了?"

乌仁:"不是她一个人这样,班里同学情绪都不好。"苏和:"出什么事了?"

托娅:"其其格的病厉害了,她要走了。"苏和:"腿病没什么,要不了命。"

托娅:"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大医院,为了给她治病,她阿爸把雪花卖了......"

苏和惊讶地说:"什么?雪花......卖啦?"

乌仁:"可不是嘛,多兰领着女儿连盟医院都去过了,医生都说得截肢,多兰不同意,想再去大城市治,可家里没钱,哈达就把心爱的马卖了。"

托娅:"毕力格不能赛马了,额尔敦和巴特尔都喜欢这匹马。巴特尔就更不用说了,在课堂上哭了好几次......"

苏和沉思着,良久,又问:"雪花马卖给谁了?"乌仁:"哈达怕孩子们伤心,没说是卖了。唉,这些可爱又可怜的孩子们,弄得全班同学都情绪不好。"

托娅:"巴特尔今天给我们讲了雪花马的故事,大家都想帮助他们......阿爸,我想画一匹马送给巴特尔。"

"好,那你就画吧。乌仁老师,你吃完饭再走吧。差点儿忘了,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托娅:"那咱们吃面条吧,我会做。"

"好啊,阿爸最喜欢吃我女儿做的面条,乌仁老师,你看我女儿多能干。"

乌仁疼爱地摸了摸托娅的脸:"是的,这孩子生活能力很强,洗衣服做饭什么都会,将来一定有出息。"

苏和骑上马直奔大队部而去。他先找到巴图,一见面就问:"你知道哈达家的雪花马卖给谁了?"

巴图觉得很奇怪:"噢,你问哈达的雪花马?"苏和肯定地点点头:"对,那匹马能卖给我吗?""雪花马,唉!今天上午人家就把它赶走了。那真是一匹好马呀!"

"卖到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有一部分要去军马场。哈达卖它是为了给女儿治腿。"

"我知道。"苏和一脸的失望。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1:26 | 显示全部楼层
多兰家蒙古包里来了不少客人,可并不像送行的场面。乡亲们没有热情似火的语言,有的只是一种牧民之间才会有的互相理解和温存,却依然充满了人情味。

陶高夫妇把自己仅有的几元钱和一些奶食放在炕桌上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多兰十分过意不去:"大家生活也都不富裕,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桑杰真诚地说:"你为这孩子所做的一切佛爷都看着呢!孩子的病一定能好!"

哈达:"这孩子运气好,北京的大医院能治她的病,这就比啥都强!"

老茹乐玛额吉:"那里的医生是救命的菩萨,我要天天为他们祈祷。这么可爱的孩子,佛爷是不会不管的!"

哈达摸了摸放在门旁的马鞍子,问扎那:"这鞍子值多少钱?"

扎耶:"牧人的马鞍是无价之宝,卖了马,也得扛着马鞍回家。别以为你没有了马,这鞍子就没用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卖这鞍子?"

哈达:"不不不!兄弟,你错了,不到那一步,我是不会卖掉它的!"

丰旧8:"这就对了!到了冬天,咱们走敖特尔,再出去打猎,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多兰怀揣卖雪花的钱和坚定不移的决心上路了。

哈达抱起其其格,毕力格往勒勒车上铺好了被子,哈达小心翼翼地把其其格放到车上。

其其格:"哥哥,照顾好我的小羊羔......"

老茹乐玛额吉走过来,用干枯的手抚摩着其其格,又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佛像挂到她脖子上:"艾敏河会保佑你的,孩子。"

毕力格把自己的玩具口琴塞给她说:"听妈妈的话,别老哭。早点治好病快点回来。"

多兰对茹乐玛额吉说:"额吉,我走了。"

多兰挨个儿跟孩子们告别,最后,她把手放在毕力格的肩上对他说:

"毕力格,你是当哥哥的,照顾好弟弟们,好好上学。放了学早点回来,帮着奶奶和爸爸干点儿活,妈妈很快就回来。"毕力格扑在多兰怀里,无声地哭了。他虽然到现在还没叫她一声"阿妈",可是他在心里早就承认她是妈妈了。

哈达牵着牛送她们。

其其格的小羊羔跟着牛车跑出很远,毕力格追上去把它抱住,泪眼模糊地目送着她们。

老茹乐玛额吉拎着奶桶把洁白的奶汁撩向天空,以示吉祥:"佛爷保佑,一路平安......"

走了一阵,哈达停下车,亲了一下其其格:"勇敢点,孩子。"他把缰绳递给多兰,"放心去吧,钱不够的话捎个信儿来。"

其其格:"再见,阿爸。"

"再见,我的好孩子,艾敏河会保佑你的。"

桑杰喇嘛把陈布瑞接回家,边念经,边煮着一锅干肉。陈布瑞坐在蒙古包的一个角落,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桑杰却没注意他反常的情绪,边念经边说:"孩子,肉已经煮好了,要是饿的话你先吃吧,捞肉的时候小心烫着手。"陈布瑞却气鼓鼓地一把抢过桑杰手中的佛珠摔在地上。桑杰吃惊地看着他:"怎么啦孩子......

不料,陈布瑞大叫:"你是个假和尚!"桑杰愣住了。

"你是个假和尚!听清楚了没有?!"

桑杰愣了一会儿才说:"我是......假和尚?我咋是假和尚?"

"你,吃肉!"

桑杰更惊讶了:"以前咱们不是也在一起吃肉吗?今天你是怎么了?"

"以前我就看不惯!"

"你见过哪里的和尚不吃肉?""所有的,反正我知道!"

"布瑞,我很高兴,你知道和尚不吃肉!这就是说,你比别的孩子有见识。因为有很多孩子还不知道和尚是干什么的呢!哎,你见过不吃肉的和尚?"

"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只说对了一部分,要知道,佛祖并没有说过修行的人不能吃肉......"

"我不相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是你不想相信。布瑞,你知道人为什么要修行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们这些人每天念经,说的一套,做的是一套,有什么用!"

"孩子,你到底怎么了?"

"你应该把其其格的腿治好!"

桑杰不动声色地由着他任意发泄,最后,他终于明白了,这孩子无端发邪火原来是为这个!心中不由地产生了一丝欣慰--这孩子终于会关心别人了。刚来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凡事总说什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什么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桑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祈求苍天保佑,寄托对这可怜孩子的衷心祝愿。

过了一会儿,桑杰喇嘛摇起了法铃,高声念颂着"平安经"。

铃声传出很远很远,在草原上久久回荡,萦绕不绝,整个草原仿佛都在为其其格祝福......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1:56 | 显示全部楼层
巴图对着那个老式电话又喊又叫:"喂,对,你打对了这就是艾敏高勒大队。是,我就是巴图书记。你是......噢,怒旗武装部的王部长,噢......噢?是的,是的,这是我们艾敏豫勒大队的光荣,好!好!"他放下电话喜笑颜开,"上级又给魏们派来了光荣任务,要从咱们的马群里选二十八匹军马。"听说要套马,哈达来了精神,他早早就选好了杆子马(鼙过专动练,专为套马时骑的马),只等武装部的人来了就甚马群。

哈达喝完早茶走出蒙古包,看见毕力格正骑在杆子马上。毕力格:"阿爸,你要去哪儿?"

"我去马群。""我跟你走。""不行。"

"我会骑马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哈达上前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使劲亲了一下他的脸蛋,说:"儿子,长大了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驯马手,可现在不行。你在家,这儿更需要你。"

哈达飞身上马,驰骋而去。

牧人们将潮涌般滚动的马群赶到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周围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三个骑在马上的军人挑选着他们看中的马匹,哈达手持长长的套马杆,像贴在马背上似的在马群里纵情驰骋。他身手矫健,游刃有余,经过特殊训练的杆子马懂得主人的意图,在马群里一会儿包抄,一会儿追剿,没费多大工夫哈达就套住了一匹,用巧劲轻轻一甩,马就地倒下。另外几个牧民蜂拥而上,全力压在马身上,给它戴上笼头,牵过来交给选马的解放军。巴图对记工员说:"你可得记清楚了,哈达不容易。"

到了下午,哈达已经套了二十多匹,眼看快完了,在一旁看热闹的少布说起了风凉话:"巴书记,哈达这一天把我一年的工分都挣了吧?再能干也不能不要命啊!"

巴图大声招呼道:"哈达,过来歇会儿。让别人套吧,我看你太累了。"

"就剩下两匹了,马上就好......"哈达话音未落,已经被套住的一匹烈马突然一声长嘶,倏地腾空而起,又甩又窜企图挣脱。猝不及防,力气已经耗尽的哈达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巴图后悔不迭,他本想做点好事让哈达多挣些工分,不曾想却帮了倒忙,使他家雪上加霜。哈达不但摔断了右腿,还有些轻微脑震荡。

桑杰用古老的接骨术给哈达治疗,可是他的伤势很重,无论如何也要躺几个月了。

哈达躺在蒙古包一角,被疼痛折磨的脸紧紧地绷着,牙齿咬着嘴唇。他气恼极了,当了这么多年的驯马手,还从来没被马摔伤过。多兰不在家就够他受的,偏偏在这个时候自己又不能动了,家里家外有多少活计等着他去干啊!最遗憾的是不能带孩子们去参加他们盼望已久的那达慕大会了,虽然不能赛马,可去看看热闹,玩一玩也好啊!想到这儿,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使劲捶打着自己的双腿,像一只陷于绝境的发怒的狮子。

毕力格懂事地说:"我不想去看那达慕大会了,听说没什么意思。"

茹乐玛额吉却像罕乌拉山一样安稳、泰然。她手里捻着一根羊毛绳,慢慢地说:"那达慕大会不去就不去吧,要紧的是过日子。过日子可不那么容易,总要有磕磕绊绊。"

其实毕力格和弟弟们早就盼望着去看那达慕大会。听巴特尔说那达慕大会可热闹了,好几天连着比赛射箭、摔跤、赛马,还有很多好吃的、穿的、用的卖。为了开那达慕大会,连学校都专门放假了呢。可是毕力格知道,平时可以贪玩、打架、不听话,现在家里是最困难的时候,他是大人了,得帮奶奶和阿爸分担。

他要实现自己的承诺,管好弟弟们,帮助奶奶和阿爸管好这个家。

老额吉微笑地看着他说:"从明天开始,毕力格和巴特尔轮流放羊去。额尔敦小,就别耽误他了。"

毕力格使劲点着头,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苏和趔趄着踏过高高的草丛,来到艾敏河边站下,他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河水。

夕阳照耀着艾敏河,河水被染成了金黄色,静静地流淌着。

苏和缓缓跪下,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很久很久......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踏着草丛走来,是乌仁,她停在苏和身后,默默地看着他。良久,她轻声道:"我听说你喝了很多酒。"

苏和低声说:"乌仁,别再理我了,我自己都不想理自己了。你听,艾敏河在诅咒我。"

乌仁走到他身后:"我知道......其实,多兰她很幸福。""可是我......我给她带来了什么?我......对不起她。""苏和,别这样,别总是折磨自己了。"

苏和两眼迷离:"哈达够男人!可是,苏和......都干了什么?"

哈达卖马的事使苏和重新认识了他,同时也重新认识了自己。仔细想想,他刚回来那阵子,人家哈达先向你苏和发出过友好的邀请,可你做了什么?心胸里别说能信马由缰,就连一个草尖都放不下!为了证实巴特尔是不是你的儿子,三番两次去烦扰多兰,你是在跟谁较劲?

苏和呀苏和,你难道没看见他们两口子在为什么奋斗吗?乌仁叹了一口气:"回家吧,苏和。"

苏和站起来走了几步,摔倒在草丛里,乌仁走过去抱起他的头。

"乌仁,我觉得很冷。""和你一样,我也冷。"苏和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乌仁:"苏和,能抱抱我吗?"

苏和看着她,良久,突然将她搂在怀里,忘情地吻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苏和猛地清醒了,他推开她,转过脸去低声说:"不,不!我会害了你,也会害了自己。"

乌仁看着他:"你......肯定吗?""是的,我知道我的心。""你不觉得苦吗?"

苏和沉思片刻,轻轻地摇着头说:"其实是幸福的,可我过去不知道。乌仁,我走了,从现在开始,我会用一生来爱护我的心。"

"你能做到吗?"

"当然,因为我有亲爱的女儿托娅。"

乌仁呆呆地站在河边。身后,苏和踉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静静的艾敏河曲曲弯弯,伸向遥远的天际......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2:25 | 显示全部楼层
喝过早茶,毕力格把羊群赶起来,羊儿们在头羊的带领下慢慢向野外走去。

巴特尔跑过来对毕力格说:"今天该轮我放羊了,你上课去。"

毕力格并不理睬,继续赶着羊群。

巴特尔:"听见了没有,该轮到我了。不是说好了吗?咱们一人一天。"

"不用。你去课堂上好好学,晚上回来教我。"

额尔敦背着书包跑过来,别过身去边撒尿边喊:"你们俩到底谁上学去?快点儿,不然又要迟到了。"

巴特尔:"今天该轮我去放羊,他再不去上课就跟不上了。"

额尔敦:"你们俩吵吧,我可要走了。"

毕力格赶着羊头也不回地往坡上走去。他已经学会了放羊,还学会了拉水、捡牛粪、帮奶奶做饭。他现在真的能帮助家里分担生活的担子,他牢记着阿妈的嘱咐,一定要帮着奶奶和阿爸管好这个家。

中午时分,远处传来茹乐玛额吉的声音:"毕--力--格--"

毕力格吆喝着羊群,跑向额吉。额吉卸下肩上的"阿日嘎"(粪筐),拿出许多吃的东西摆在一块大青石上:

"饿了吧,我的孩子?"

毕力格蹲下来喘着:"嗯,领头的山羊总是不听话。"

茹乐玛额吉用袍襟给他擦了汗,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酸奶泡炒米。

羊群走远了,老额吉站起来。

毕力格忙说:"奶奶,您别管,一会儿我去。""奶奶还走得动。"

毕力格站起来,边喝着瓶子里的奶茶,边吃着炒米,跟着奶奶走。

茹乐玛额吉:"你歇一会儿,慢慢吃,奶奶去。"

毕力格仍旧跟着:"奶奶,您放心回家吧,我已经成大人了。"

老额吉抱住他的头亲了又亲:"我的好孩子,成了个好牧人喽!"

多兰不在家的日子里,毕力格变得沉静起来。他总是用放羊的间隙来到艾敏河边,默默地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出神。额尔敦和巴特尔来到河边打水,看见他又一动不动地望着河水,额尔敦问:

"毕力格,你怎么又在这?看啥呢?""我看天啊,天真蓝,是吧?"

额尔敦:"我以为你在看河。"

毕力格没理他,过了一会儿,说:"巴特尔,我要给大队干活算工分吗?"

巴特尔:"咱们太小,挣不了工分,你帮阿妈放羊,绐阿妈算工分。"

额尔敦:"阿爸说,咱们好好放羊就行啦!到年底工分最多。"

河上飘来一朵野花,额尔敦打到桶里。巴特尔说:"其其格想家了,她在哭呢。"额尔敦:"你怎么知道?强

巴特尔:"奶奶说,艾敏河上有花,就是有人在想家,谁看见了就是想谁呢!"

毕力格:"我先看见的。"

巴特尔:"我先看见的......"

额尔敦:"我也看见了,其其格一定都想,因为咱们大家也都想她......"

巴特尔把花捞出来:"要是把花捞上来,她就不哭了。哦,现在其其格不哭了,她一定想咱们哪!"

巴特尔:"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额尔敦:"我想其其格,我还想阿妈,我还做梦了呢。阿妈不在,咱们的日子真难过......"

"我也想阿妈。"巴特尔转向毕力格,"你想不想?""谁?"

"我问你想不想我阿妈。"

毕力格转过脸去,看着艾敏河,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他心里真的很想巴特尔的阿妈,可是他太不习惯这样说,就不吱声了。

茹乐玛额吉慢慢地走过来。她每天都要到艾敏河边来,掏出奶渣抛向河里,念叨着:"艾敏河啊,保佑出远门的人一路2五了

平安......"

毕力格突然问:"奶奶,只有姑娘才能变成艾敏河吗?""不,孩子,谁想变就能变。"

此刻,让大家想念的其其格却躺在病床上安睡着。多兰守在她的床边默默地流着眼泪。就在刚才,她颤抖着在一张手术通知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其其格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来到北京以后,并不像多兰原来想的那么顺利。包院长介绍的大夫仔细看了其其格的片子说,这些医院的诊断是对的,得截肢。面对多兰绝望的神情,大夫认真地告诉她,如果再不尽快截去这小截骨头,骨头就会坏死。一旦转成败血症,就会危及生命。

多兰绝望地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说:"听人说,北京的大医院能治好我女儿的病,我们才来的,可是......"

大夫同情地看着她说:"没办法!疾病是无情的。"

经不住多兰的苦苦哀求,大夫们经过认真研究,决定先给孩子做一次刮骨手术,把感染的骨头刮干净,再用药试试看能不能见效。术后观察如果不见效,就只能截肢了。

邻床一位病友比划着用汉语诚心诚意地宽慰多兰说:"别担心,这家医院好大夫多多的,一定能治好你孩子的病。"多兰也比划着表达自己的意思:"我知道,我女儿的病一定会好。可是......孩子这么小,罪就遭这么大,我的心疼!""是啊!你这孩子还挺坚强的,不哭不闹的,真招人喜欢。"

多兰含泪点头。

"你真是个好母亲,为了女儿的病,也受了不少罪吧?""我不怕,就怕孩子受罪!保住腿要紧!"

其其格醒了:"阿妈,我怕!"

多兰赶紧擦干眼泪,搂着女儿,尽量做出高兴的样子说:"孩子,阿妈陪着你,你还怕什么?做了手术,病好了,以后腿就再也不疼了,我们的小宝贝就能跑啊,跳啊......"

其其格憧憬地说:"还能骑马。阿妈,那时候雪花马就回来了对吗?我要骑上雪花马和哥哥们一块儿上学!"

"对!想一想,你还能干啥?"

其其格想着:"还帮阿爸洗马,到河里趟水玩儿。还能放羊羔,跟阿爸去打猎......哎呀!好玩儿的事可真多呀!阿姨,你去过我们大草原吗?"

病友:"没去过!"

"那以后您病好了就去我们家吧!我们住的蒙古包,总搬家,坐上牛车,赶上牛羊,走好远。然后扎下蒙古包,认识新的小朋友,在马背小学上学,同学总换,老师不换,就一个乌仁老师。"

病友笑着答应说:"好好,将来我一定去!这孩子真可爱,小嘴挺能说的呢!"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52: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一早,多兰把女儿一直送到手术室f1口,跟许多病人家属一起提心吊胆地等在走廊里。

一个护士走过来对多兰说:"您回病房休息一会儿吧,这几天我看您累坏了,这种手术需要很长时间,最快也得下午才能做完。"

病友们也说:"这些天就您一个人,熬得够呛,趁这个机会回去休息吧......

多兰哪里听得进去,整整一天,她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到了下午,手术终于做完了,多兰却昏倒在地......

桑杰推开大队部的门:"巴书记,找我什么事啊?"

"桑杰呀,我遇到了个麻烦事,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给我出出主意。"

"什么事,你说吧。"

"你知道,多兰的女儿病了,到了不少地方,去了不少医院,结果还是要锯掉一条腿。咱们那倔多兰不干,非要去北京治,我是同意支持的。她刚刚打来了电话,说是她已经跑了好几个大医院,现在好不容易有一家大医院答应要给孩子做手术,孩子的腿就能保住了!这个多兰高兴得在电话里又哭又笑。可她带的钱还是不够,她走时大队没钱。这不,旗武装部刚给了三百元选军马的补贴,我们几个研究决定全都给多兰送去,保住孩子的腿比什么都要紧哟!可问题是哈达摔伤了腿,这么多钱我不能随便交给一个人送去。所以呢......你说说派谁去合适?"

"巴书记,你不用绕弯子了,除了苏和还有谁呢?""这可是你说的啊!"

"是,是我出的主意。"

"你知道,这个事我不能直接跟苏和说。这事还是你跟他说吧,他听你的。"

"得了吧,你不就是怕哈达知道了会有麻烦嘛。好了,让他啥时候走啊?"

"当然越快越好,明天就走吧。桑杰,你得答应我,这个事跟谁都不能讲。唉!你知道,哈达那个脾气,他要是知道了......这你是明白的。"

"这我明白,可苏和的女儿怎么办呢?"

"让乌仁老师帮着照顾一下挺合适,你看呢?"

"哎,巴书记,我可从不干这种事啊!我桑杰为了国家的孩子才答应你的啊!"

"我知道!你跟苏和说妥了,明天早晨我就送他走。"

苏和听说多兰带着女儿去了北京,就一直心里牵挂着。他觉得特别遗憾的是在多兰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却没能伸出援助之手。他找出千万条理由想帮助多兰,却没有机会。这次也是,等他听说时,人家早就走了。

正在这时,桑杰来了,他说明了来意,苏和满口答应,只是放心不下女儿。

桑杰说:"我已经想好了,噢,不,我正在想,请乌仁老师费费心怎么样?"

苏和沉吟道:"好吧......我去求求她。"

"不用求,她是个好女人,她会很愿意的。"

没想到苏和把要去北京的事跟乌仁讲了以后,她却表现出不太愿意。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你最好别去。"苏和:"为什么?"

"这事要是让哈达知道了,非和你动刀子不可。""我想他不会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呢?多兰带女儿去了北京,偏偏这个时候苏和也无缘无故地不见了,他去哪儿了?"

苏和默默地看着她。

乌仁幽幽地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惹这个麻烦?多兰她......"

"你别误解我,我只是......我以为至少你能明白。好了,能帮我照顾托娅吗?"

"为了一个女人,让另外一个女人照顾自己的孩子......

苏和站起身要走:"那我去找别人。"

"等等......我可以照顾托娅,但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托娅。"

苏和:"谢谢。"

"等等。"乌仁从柜子里找出几块钱递过去,"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自己的女儿买点儿东西。"

苏和转身离去:"不用了。"

她目送着他,裹紧了肩上的围巾,缩着肩膀想说什么,可苏和已经走了。

看着苏和的背影,乌仁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怨气。几天来,她一直很烦恼,很矛盾,总想找个机会跟苏和说个事,看看他的态度。前些日子有人给乌仁介绍了个对象,是旗中学的老师,其他条件都还行,就是腿有点儿毛病。乌仁还没表态,只是淡淡地表示再想一想......

她明白,自己一颗心还在苏和身上,可苏和却总是这样不给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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