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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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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5:0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声音渐渐低下去,透着一种无边的空洞。

多兰被他的话震撼了,她偷偷地擦掉溢出来的眼泪,缓缓走到苏和的身旁,轻轻抚摩着他的头发,就像母亲。

苏和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一阵沉默,多兰轻声说:"苏和,都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

"我是活着,可我的心快要冻僵了。"

"你现在有了家,又有了一个女儿,多好。"

这话说到了苏和的心里,触到了那个隐痛,他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是的......多兰,也许这个事我不该问,但是我真的想知道。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别问了,你该回家了,托娅一个人......看在托娅的份儿上你成个家吧!乌仁是个好女人。"多兰平静地说。

苏和怔怔地看着她,猛地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说:"用不着你操心,我知道怎么活!"

多兰无力地靠在牛圈的栅栏上,凝视着空中那轮明亮的月亮。

草原上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显示出苏和不平静的心情,渐渐远去......

早晨,一轮火红的太阳冉冉升起。

多兰打开"乌日合"(蒙古包的天窗),挨个儿推醒了孩子们:"快起来,你们看看外面谁来了?"

巴特尔第一个跑出去,紧接着叫起来:"哎!你们快出来,黑白花牛下犊了!"

孩子们有的披了件衣服,有的光着脚跑出来围着黑白花乳牛看着。乳牛身边有一只小牛犊,毛茸茸的十分可爱,正大口大口地吃奶。

"小牛犊!"巴特尔跑到它身边抚摩着,对毕力格说,"你敢骑小牛犊吗?小牛犊跑的可快了!"

多兰拎着一只奶桶走过来:"孩子们,这下咱们家有奶吃了。"

其其格:"阿妈,这回我也能上学了!""对对,咱们家其其格可以上学了。"其其格高兴地拍着手,大声叫着:"奶奶,牛妈妈生了小

宝宝,咱们有牛奶喝啦!我也要跟哥哥上学去了!"

自从跟哥哥们去过学校,小其其格就整天闹着要上学。多兰就跟她说,等牛下了犊,喝上牛奶她就能长大,到那时候就能上学了。大人说过的话得算数,看来多兰非得送她去上学不可了。

茹乐玛额吉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过来说:"孩子们,刚下犊的牛奶叫奥日格,喝多了会拉肚子。奶奶给你们拌炒米吃。"

"咱家不是早就没有炒米了吗?"巴特尔了解情况地说。

老额吉说:"我在箱底里藏了两碗,就是为了给你们吃奥日格。"

孩子们高兴地拍手叫起来。巴特尔把小牛犊抱起来,帮母亲挤牛奶,可是挤出的奶又黄又稠,并不多。 额尔敦抱着哈达从野外捡回来的那只孤羔,将小铜盘伸过来说:"阿妈,它饿得直叫,给它喂点奶吧。"

巴特尔跑回包里拿来一只小牛角杯说:"它不会舔奶呢,得用这个喂。"

多兰往牛角杯里挤了一点牛奶,小羊羔却不吃,其其格着急地说:"阿妈你看,小羊羔怎么不喝呀?"

老茹乐玛额吉过来,用手蘸些牛奶往它嘴里抹着:"像这样,它尝着牛奶就会吃的。吃吧吃吧,不吃怎么活呢?不吃怎么知道乳汁是甜的呢......"

毕力格看着,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少布骑着马箭一样冲进大队牛圈里,险些撞倒人躲闪到一边,大声骂道:"少布,你疯啦?!"少布不知在哪里喝了酒,他一脸怒气地下了马牛灌药的苏和走过去。

在一旁帮着苏和的一个牧民并没注意少布的脸常一样调侃道:"少布,你给生产队找两个牛贩子卖了算了。"

另一个牧民赶紧说:"你可别瞎说,他真的能给找来。"

少布两眼喷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我也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这种事只有良心被狼叼了的人才能干,就像他妈的苏和这种人。"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5:42 | 显示全部楼层



苏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碴儿。

少布:"咳!我说你呢,兔崽子!王八蛋!你他妈的白喝了我的酒是吧?我那酒就是喂了狗,它还他妈冲我摇摇尾巴呢!"

牧民:"少布,你这是干啥呢!又喝多了,快回去吧。"

"回去?去哪儿?他他妈哪儿是艾敏高勒草原上的人?是个野种!是个说话不算数的野种!苏和,我问你,那天喝酒的时候你是咋答应我的?"

牧民:"少布,你怎么骂人呢!"

苏和仍旧不理踩他,继续给牛治疗。

"骂他?我还要打他呢!他整天勾引那个乌仁娘们儿去他家,睡一个被窝呢!"少布说着冲上去,牛被吓跑了。

苏和站起来,狠狠地盯着他:"疯狗!乌仁老师能嫁给你这种人?!"

少布又给了苏和一鞭子,跳骂道:"去你妈的苏和!你这个王八蛋,你要再敢碰乌仁,我宰了你苏和......"

少布哪是苏和的对手,他一拳就被打倒在地。

少布爬起来又跳又叫,高声叫骂,旁边的人赶过来拼命将他拉走了。

苏和收拾着东西:"剩下的牛明天再治。"

巴图书记听说了这件事,把少布叫到大队部狠狠地批评了-通:"少布,我说你那脸皮也厚的可以做鞍垫子了!乌仁老,矗了师不嫁给你能怨人家苏和?就冲着你这又懒又馋的样儿......""苏和答应跟乌仁说,可他自己整天跟乌仁睡一个被窝。""别胡说啊!不错,乌仁经常去苏和家,那是因为托娅。你想想,苏和一个单身汉,带个孩子有多难哪!乌仁老师去帮帮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呀,别总往坏处想人家,还是看看你自己吧!"

"我怎么啦,我就是想找个老婆,也没错吧?"

"你找老婆我不管,可你不能像个癞皮狗似的每天盯着人家乌仁老师。乌仁老师得给孩子们上课!要是误了孩子们的课,哼!告诉你,我跟你没完!"

少布赖皮赖脸低声嘟哝着:"我什么也没有,你只能扣我的工分。"

"瞧你穷的还有理了?我说你呀,真的回去好好想想!人家苏和那么忙,还抚养了一个国家的孩子,又当爹又当娘的,容易吗?"

谁也没想到游荡惯了的苏和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所有艾敏高勒的人看来,这个叫托娅的小姑娘使苏和变了个人。说真的,过日子对苏和来说,可不像驾驭一匹烈马那么容易。开始,过惯了游荡生活的苏和还不习惯有孩子的生活,仍然像过去一样给牲口治完病,随随便便往哪里一倒,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常常忘了家里还有孩子。

幸亏有乌仁,她很关心托娅,没事的时候常来帮着做家务。是乌仁老师用自己的行动和爱心打动并且教会了苏和,他现在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有责任感的好父亲了。

蒙古男人一般是不挤奶的,可苏和自从有了个爱喝牛奶的女儿以后,每天都自己挤牛奶。除此之外,他做饭、洗衣服、缝衣服,什么都干,虽然干的不算好,还常常顾了东顾不西。

作为托娅的老师,苏和顾不上的时候,乌仁接送她上下学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艾敏高勒的人们也看透了乌仁的心事,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早晚会走到一起。只是,刻骨铭心的爱情对于苏和这样的男人只有一次,失去他最爱的多兰,在感情上就会变得吝啬。

因此,乌仁老师需要的就是耐心。

多兰家要搬迁了。一长串勒勒车慢悠悠地走着,上面拉着他们的全部家当,都用结实的牛皮带子紧紧地捆着。

多兰坐在第一辆勒勒车上,握着缰绳的手使上了劲儿,老牛慢慢地往前走去,她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坐落在小羊坡下的冬营盘。在这里,他们已经住了整整一个冬天和春季。

夏季来临的时候,牧民们都要转场到夏季牧场去。游牧民族总是这样逐水草而居,这一走,直到秋季打完草才能再回来过冬。

多兰赶着最前面的车,老茹乐玛额吉怀里抱着其其格,坐在第二辆车上。巴特尔、毕力格和额尔敦分别坐在两个车上,边玩边跟车走着......

夏季牧场是队里根据社员所放羊群划分的,多兰家要去的夏营盘离这里很远。他们一家在野外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们涉过艾敏河,中午时分来到一片水草丰美的向阳坡上。

多兰停下车环视四周:"孩子们,咱们就在这里扎包。"

额尔敦一指远处:"看,艾敏河!"

毕力格摇着头:"艾敏河?我们不是过了艾敏河吗?"巴特尔:"艾敏河可长了,奶奶说,一直能流到天边。""是吗?奶奶。"

"是的,咱们一年四季都离不开艾敏河,冬天在那边,夏天到这边....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6:44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山坡上放眼望去,蜿蜒流淌的艾敏河尽收眼底,它像一条哈达铺在绿茵之中。孩子们被艾敏河那壮观的景象迷住了--远远看去,河水是蓝色的,蜿蜒着拐了很多很多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河边星星点点的牛、马和一片片雪白的羊群慢慢移动,各种水鸟在河边嬉戏,不时能听见鸟叫。

"看!那么多鸟!"额尔敦指着河边上下翻飞的群鸟。巴特尔说:"那是天鹅!"

蒙古包扎好了,升起了第一股炊烟。茹乐玛额吉说:"走吧,孩子们,该去看看艾敏河了。"

艾敏河水清澈见底,静静地流向远方。

茹乐玛额吉坐在河岸上,转动着总不离手的佛珠,满脸慈祥地看着在岸边跑来跑去采花的孩子们。

其其格:"奶奶,再讲一个故事吧。"

"好,奶奶给你们讲个艾敏河的故事......艾敏河是额尔古纳河的女儿,她跟着她的爱人来到了这片草原。他们生了许多儿女...·.

这个故事孩子们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他们都能接着讲下来:"后来,草原大旱,草枯死了,牛羊饿死了,牧民都走了,她的儿女们没有走,因为他们爱这片草原,爱他们的母亲。母亲看到她的儿女们就要饿死了,就哭啊哭啊......"

额尔敦:"她的眼泪流成了河,就是这条艾敏河......"

额吉:"额尔古娜的女儿啊,把自己变成河以后,救活了草原上的牧人和牛羊。"

额尔敦:"奶奶,她把她自己变成河流以后是不是就死了?"

"不.孩子,摸摸这河水吧。"

额尔敦把手仲进水里,觉着好像有人在水里抚摩他,吓得马上把手抽了出来。

额吉呵呵笑着:"人们都说,你摸艾敏河的水,艾敏河的水也会摸你。她不会死,也不会离开除非有一天艾敏河水干了,她也就离咱们远去了。"

"那我们就不让艾敏河变干,额尔古娜的女儿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其其格:"奶奶,人真的能变成河?"

毕力格:"傻瓜,那是神话,神话是假的!"

"你才傻瓜,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奶奶,为什么人能变河呢?"

茹乐玛额吉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因为人有心啊,其其格。"

其其格:"有心就可以变......变所有的东西了吗?""是的,变你想变的,孩子。"

其其格:"那我将来长大了也要变成一条艾敏河。"巴特尔笑起来:"那咱们这儿就有两条艾敏河了。"额吉:"那样,额尔古娜就有两个女儿了。孩子们,你们每人喝一口这河里的水吧。"

其其格抢先喝了一口:"呀,真甜!奶奶你也喝一口吧。""喝了艾敏河的水,你就会成为最美的姑娘,你会成为最好的骑手、最勇敢的摔跤手。"茹乐玛额吉喃喃地念叨着,像在做祈祷,"艾敏河啊,保佑我的孩子们没有病痛,长得结实强壮。"

"你们喝吧,孩子们,奶奶给你们唱一首歌。"

男孩子们争先恐后脱掉衣服跳进河水中嬉闹,互相打着水仗。巴特尔叫其其格也下来,老茹乐玛额吉急忙把其其格搂进怀里:

"你可不能下水,就跟奶奶在这儿看哥哥们玩儿吧!"

这片牧场草深茂密,开放着数不清的各种花朵,鲜红的山丹花,淡粉色的野玫瑰,白色的芍药......叫不上名字的各种各样的鲜花漫山遍野,一团团,一簇簇,绚丽多彩。孩子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花,野草莓遍地都是,当他们光着脚从河边回来,五颜六色的花汁都能把他们的小腿和脚丫染成花的......尽管这里很美,可他们的生活却越来越困难。大概是因为孩子多、劳动力少的缘故。每月买粮时去大队领钱的时候,大队会计总是看看花名册,又同情地看着多兰。而巴图则摇着头说:

"多兰呀多兰,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你家账上已经没钱了......"

为了照顾她能多挣点工分,大队把一群最珍贵的改良羊让多兰家包放。原来包放改良羊群的陶高把羊赶来时,引起了孩子们的好奇。

额尔敦问:"这是什么?是羊吗?它们的犄角怎么是弯的?"

巴特尔:"这叫美丽诺羊。"

其其格:"真好看,一定是从神话故事里来的。"

巴特尔:"才不是呢,是......从哪儿来的来着?我忘了......陶高大叔,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新疆,那地方很远。"

多兰对孩子们说:"你们得好好对待它们,这些羊很珍贵,可不能乱骑乱赶,每天还得给它们喂料。"

陶高告诉多兰说,这群羊苏和已经给打过药了。多兰下意识地向河对岸望去。

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蒙古包,她知道那是苏和的家。为了女儿能和多兰家的孩子们在一起上学,苏和也搬到这个夏营盘来了。

早晨.孩子们正忙着整理书包,多兰帮他们穿戴,张罗着送他们上学。

额尔敦到处乱翻,着急地叫着:"哎呀!我的铅笔盒不见了!"

多兰一边给其其格扎腰带,一边喊着:谁拿错铅笔盒了?都掏掏自己的书包。"额尔敦手拿着一个用牛皮缝的铅笔盒,

不是我的。"

"别乱翻,别乱翻!

哭丧着脸:"这个

多兰认定又是巴特尔干的,立刻瞪着他说:"把你的拿出来我看看!"

巴特尔:"我没拿他的......"

额尔敦上来就翻巴特尔的书包,可是翻了半天也没翻出铅笔盒:"阿妈,他藏起来了!"

多兰过来,把手伸到巴特尔袍子的前襟、后背里摸了一圈,还是没有。她把手插进他的靴筒里,一把拿出藏在里面的铁皮铅笔盒递给额尔敦,把皮的还给巴特尔:

"你哪儿像个当哥哥的,跟弟弟抢东西!"

巴特尔瞪着额尔敦:"以后别的小孩欺负你,你别来找我啊!"

三个男孩子里,额尔敦是最省心的。他乖巧、听话,学习成绩也好。巴特尔的成绩忽上忽下,一点都不稳定,而且他好奇心强,嘴也太快,因此常常惹祸。毕力格成绩最差。乌仁老师说,其实他还是挺聪明的,就是不用功,上课的时候不认真听讲,总打瞌睡。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7:26 | 显示全部楼层
家里的乳牛下犊那天,其其格喝了一碗牛奶就闹着要上学,怎么哄都不行,多兰只好把她送到学校,请求乌仁老师收下她试试。乌仁老师看着她那可爱的大眼睛,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小孩倒挺可爱的,小孩儿么,都喜欢凑热闹。先试试看吧,以后坚持不了再说。可是来回走怎么办呢?"

其其格赶忙说:"我自己能走。"

说是自己能走,可她还是太小,腿上的疮也时好时坏,只要顾得上,多兰就经常接送她。

多兰家搬到这儿后没几天,乌仁老师骑着一匹马来到了远离大队部的这个夏营盘给孩子们上课。

因为多兰家的孩子多,上课地点就经常选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附近牧业点的孩子们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则由家长赶上勒勒车送来。

乌仁老师从马鞍上解下一块小黑板挂在小树上,孩子们围了一圈坐好,乌仁从褡裢里掏出课本和作业本发给学生们,马背小学就算正式开课了。

乌仁:"同学们,咱们班又来了一位新同学,你们大家以后要多帮助他。"

乌仁老师说的新同学,就是桑杰喇嘛的儿子陈布瑞。

在过去的这个冬天里,又有一批孤儿来到了艾敏高勒。

历时三年,先后有三千名孤儿被送到内蒙古。到后来,领养这些孩子基本上不需要什么条件和要求,只要愿意就可以领回家去。当最后一批孤儿来到草原的时候,已经是靠动员干部和党员带头领养了。因此,作为模范共产党员、基层领导干部的巴图书记,尽管自己已经有了四个女孩,却又带头领养了一个女婴。

一直想领养孩子的桑杰喇嘛也终于如愿以偿领回来一个儿子。遗憾的是,这孩子先天有残疾,人们都说他不可能站起来,劝他慎重考虑,可桑杰喇嘛却说:

这是缘分哪!谁能想到我桑杰喇嘛跟随佛爷大半辈子,到头来却收了个上海来的孩子做儿子!"

被桑杰喇嘛领养的孩子名叫陈布瑞,虽然他行走有困难,可是非常聪明,并且很有个性。来到桑杰喇嘛家以后,这孩子居然向他提出了要求:一是不当喇嘛,二是不叫桑杰爸爸,三是不改名字。

桑杰喇嘛笑呵呵地全都答应了。从此,他每天给陈布瑞配药扎针,想把他的病治好。可哪有那么容易?桑杰喇嘛就每天背着抱着,赶车或者骑马送他上下学。

随之而来的整个夏天,多兰一家精心放牧着改良羊群。可是有一天,一只掉队的小羊羔被狼吃了。那是一只是没有妈妈的孤羔,其其格每天跟妈妈要一点牛奶喂它,黑白花乳牛本来奶就不多,而小羊羔却一天比一天能吃。到后来,每天早晨它舔完一小碗牛奶还是"咩--咩--"地叫个不停。没办法,其其格抱着小羊羔来找茹乐玛额吉:

"奶奶,它总叫。"

茹乐玛额吉:"它这是饿了。""我刚刚给它喂过牛奶啦。"老额吉慈祥地摸摸羊羔,看着其其格说:"它没吃饱,牛奶太少啦!"

其其格抱着小羊羔去找阿妈:"它又饿了,阿妈,再给它点牛奶吧。"

多兰看着它,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巴特尔在一旁说:"这个小黑头羊羔每天喝的比我还多呢,你把自己那份给它喝!"

多兰说:"光喝奶的羊是长不大的,它该吃草啦!"

多兰把小黑头羊羔放进羊群,可它太小了,总跟不上群。多兰每天放羊的时候就把它揣在怀里抱到野外去。小羊羔的牙还没长齐,青草也吃不饱。有一天羊群归圈的时候它掉队了,没能跟上羊群,就被狼叼走了。

其其格哭着要去野外寻找她心爱的小羊羔,老额吉却说:"羊要吃草,狼要吃肉,都是可怜。"

额尔敦说:"狼不可怜,狼是最凶恶的敌人。"

"狼也是一条命啊!一定是狼妈妈生了孩子,它得有充足的奶水养育孩子啊!"老额吉的这番话孩子们当然不理解。许多年以后,毕力格常常想起奶奶的这些话,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才真正理解了这些话里所含的意义。

洁、挤奶、做奶食、放羊、捡牛粪......要剪羊毛、到大队去给改良羊拉饲料,快到秋天的时候还要做毡子、缝衣服和靴子。这些淘气的孩子们的衣服不是这儿坏了,就是那儿破了,尤其是毕力格,他的靴子总是几天就张了嘴,这样一来,多兰的手里有永远缝不完的活计......

可她心里却很高兴。孩子们很懂事,个个都很可爱。刚来时,孩子们水土不服,总是轮换着闹病,桑杰大夫用尽了他所知道的草药,熬成难以下咽的苦汁,硬给孩子们灌下去。于是,奇迹慢慢发生了--孩子们的身体强壮起来,毕力格、额尔敦和其其格麻秆样的胳膊腿上有了圆鼓鼓的肌肉。

多兰总是更多地关注着大儿子毕力格,她注意到他眼里的忧郁神情渐渐在减少。她并不多跟他说什么,但是这微妙的变化使多兰很放心。现在毕力格这个名字他已经痛快地答应了,虽然他还是不叫多兰阿妈,可是多兰要他做什么事情,他都很乐意地去做。

的确是这样,自从包院长来过以后,毕力格内心的紧张、抑郁情绪缓解了好多。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不但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心里的坚冰也逐渐被包围着他的浓浓亲情融化着。

这时,有一件事更加深深地触动了毕力格。

游牧民族几乎每天都会看到诞生--羊在下羔,牛也在下犊,牲畜产仔对孩子们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毕力格听见奶奶在唱歌。奶奶平时是不怎么唱歌的,出了什么事?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奶奶说有一只母羊不认它的孩子,不给小羊羔喂奶了。毕力格没怎么在意,额尔敦却问:"奶奶,那怎么办?小羊羔会饿死吗?"

"不会,明天早晨奶奶给它的妈妈唱歌。"

"给羊唱歌?"

"是啊,羊妈妈啊,能听懂歌呢!""真的吗?奶奶?"

"真的。"

这种神奇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要不是亲眼看见,毕力格是绝不会相信的。

孩子们围在羊圈旁,这只新生的小羊羔饿急了,"咩咩"叫着追随母亲。可它的母亲总是转过身去,不让它靠近。

毕力格听见额尔敦问:"奶奶,羊妈妈为什么不让它的孩子吃奶?"

"孩子,它第一次做妈妈,还不知道怎样做妈妈呢!"其其格:"小羊怎么啦,惹妈妈生气了吗?"

奶奶说:"不,小羊不知道,是他妈妈的心迷了,眼睛也迷了,它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了。"

"那怎么办?"

"没事,歌声会让它找回自己的孩子,它就会给它喂奶了。"

孩子们半信半疑地围在羊圈旁,毕力格却不屑地坐在一旁,心里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事。

奶奶真的哼唱起了一支歌,那是一支没有词的歌,曲调哀婉悠长,像低语,像祈祷,像流水......爱心随着歌声涓涓流淌,缭绕不断,连绵不停。

母羊真的在听。它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好像真能听懂奶奶唱的歌。渐渐地,那双空茫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毕力格突然觉得周围静极了,风停了,草也不动了,只有奶奶的歌声像艾敏河水一样流淌着,直淌进毕力格的心里。他不由地睁大了眼睛,那不可思议的一幕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渴望母爱的小羊羔一步一跪试探地走过去,这次,母羊不躲了,也不顶它了,站在原地深情地看着小羊羔,像是认出了自己的孩子,它定定地凝视,泪水冲出了眼眶......

小羊羔战战兢兢地走向母亲,母亲的乳汁流出来了,羊羔终于吃到奶了......

不知是这歌声,还是这情景拨动了毕力格心里的什么东西,不知不觉,他已是满脸泪水......

一年一度的洗羊是最热闹的时候,牧民们从四面八方把刚剪过毛的羊群赶来。因为怕混群,每个羊群都增加了人手。药池上边人喊羊叫,闹闹轰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牧民们互相亲热地打着招呼。男人们互递烟袋,抽着烟。女人们抽空聊着天。

苏和将配好的药水倒入用砖砌好的水池子里,用铁锨猛劲地搅拌。不时有牧民过来跟他打招呼,然后把点燃的烟送到他嘴上。几乎每个人都要夸一夸他的女儿托娅是个漂亮懂事的孩子,这使苏和觉得很惬意。

洗羊池一边的羊圈里已经挤满了准备洗药浴的羊群,七八个牧民拼命吆喝驱赶着,却没有一只羊肯率先过药池。一个壮汉牧民硬拖出几只羊扔了下去,其他人拼命赶着,羊群这才慢慢下了水。几只小羊羔仗着身体轻,扭着腰蹦蹦跳跳就从池边溜过去了。牧民们追上去,抓住就扔进池子里了。

托娅看着小羊羔灵巧的动作乐得直拍着手。

洗完的羊群显然就白多了,牧民们赶着羊群缓缓离去后,再把待洗的羊群慢慢赶过来。

苏和直起腰擦擦满头的汗水,眼睛却总向远处眺望。终于,他看见多兰赶着羊群缓缓而来。苏和拍拍托娅的头:"你看,你的同学也来了。"

可不是嘛,多兰家孩子们,还有同学苏雅拉、莎日娜和陈布瑞,马背小学的孩子们差不多都聚在了一起。

孩子们在草原上撒着欢儿,一个男孩子抓住一只牛犊骑上去,牛犊拼命跑起来,那男孩紧紧伏在牛犊背上。孩子们一齐欢呼着跳跃着追赶。

毕力格大声叫着:"巴特尔,我也要骑,你快帮我抓一个......"

额尔敦想,他们想抓小牛犊可没那么容易。小牛犊可机灵了,来回拐着跑,跑得又快又不稳,抓住了也骑不住。不如抓一只老实的大绵羊骑骑呢。想到这儿,他就去追一只大绵羊,可是那只大绵羊拼命往羊群里钻,整个羊群乱了套,"咩--咩--"声响成一片,招来大人们的一阵呵斥。

苏雅拉大声叫着跑过来:"咳!你干什么!你轰我们家的羊于啥?"

额尔敦停下,气喘吁吁地说:"我想骑一骑那只大绵羊......"

苏雅拉一把将他推倒:"你昨不骑自己家的羊!"毕力格和巴特尔看见了急忙跑过来。

巴特尔:"不许欺负我弟弟......""哈!巴特尔,你说他是你弟弟?""对呀,他是额尔敦,是我弟弟......""哼!我就知道他是汉人!"

巴特尔:"你才是汉人。""你敢说他是你阿妈生的?"巴特尔愣住了,眨巴着两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大,两人滚在地上打得不可评糟

苏雅拉叉着腰摇头晃脑地说:"我说对了吧?你阿妈就是后妈!"

其其格:"瞎说!后妈可坏了,我阿妈可不是后妈。我阿妈可好了......"

苏雅拉扭头看看多兰,不屑地说:"你阿妈一点都不好看。你看她那么脏,满脸是土,像个泥猴!"

在羊群扬起的阵阵尘土中,多兰正满头大汗地吆喝着羊群,拼命把羊群往药池子里赶。

托娅尖声叫道:"你怎么骂人呢!人家的阿妈又没惹你!""就是不好看么,就像泥猴!"

毕力格冲过去一把揪住苏雅拉,恼怒地说:"不许你骂她,你再说我揍你!"

"你敢!我阿爸最厉害了,你看他那么高......"巴特尔说:"我阿爸更厉害。"

"你阿爸?你阿爸在哪?他早就不要你们啦......"

巴特尔一时语塞,求助地看着毕力格。毕力格扑上去,和苏雅拉扭打起来。虽然毕力格岁数大,可苏雅拉的个头却比他大,两人滚在地上打得不可开交。

托娅吓得赶紧叫:"巴特尔,额尔敦,别站着,快把他们拉开!"

巴特尔和额尔敦这才上去拉架,费了好大劲把他们拉开。两个孩子喘着粗气,互相盯视了半天,苏雅拉拍拍身上的土,扭身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玩了!"

这么一闹,苏雅拉被孤立了,孩子们都不跟他玩儿。他只好独自一个人找到一块树阴坐下,无聊地扔着石子。可他看见巴特尔、毕力格和托娅玩着游戏,欢乐的笑声时时传来,忍不住想过去跟他们一起玩儿,可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坐了一会儿,他想出了个好主意。他跳起来,跑到自家那匹无鞍马跟前,解开马绊,就着一块大石头爬上马背。

苏雅拉抖了抖缰绳,马儿慢慢地向毕力格他们那边走去。果然,男孩子们立刻就被骑在马上的苏雅拉吸引住了,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骑在马上那得意的样子,简直羡慕极了。巴特尔不计前嫌,跟着缓缓而行的马后边跑着,讨好地说:"喂!真神气!"

苏雅拉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炫耀地走着。巴特尔仰着脸:"哎呀,这是你的马?"

"当然!"

"呀!真了不起。这么小你就有了一匹好马!啧啧!让我骑骑好吗?"

苏雅拉鄙夷地撇着嘴:"你?你会骑吗?""会!会!不信你下来,让我骑骑!"

"不行!你个子太小,别吹牛了。"

巴特尔二直跟着马跑,气喘吁吁地央求道:"就让我骑一下吧!求你啦!"

苏雅拉瞟了一眼巴特尔,学着大人的V1气:"好吧!就让你骑一下吧!不过,你就在这儿上马,不许找石头什么的垫脚的东西!" ,

"行!行!"巴特尔迫保证不垫东西就能骑上去苏雅拉从马背上出溜巴特尔:"你牵着点,苏雅拉点着头,一脸份儿上......"

巴特尔却一心想骑马,根本不在乎苏雅拉的态度。毕力格、额尔敦和托娅都为他捏着一把汗,这么高的马他怎么能上去呢?

巴特尔把自己左腿的膝盖先塞进马蹬里,然后用右腿使劲往上攀,踩住马蹬,一蹭一挪,虽然十分吃力,但终于猛地一翻身爬上了马背。

孩子们齐声鼓掌欢呼起来。毕力格、额尔敦和陈布瑞都看呆了。

巴特尔神气地把手一伸:"缰绳!"

苏雅拉却不给他了:"不行!你还是下来吧,马跑了咋办?"

巴特尔:"没事,让我走一会儿嘛!"

苏雅拉还是不给,毕力格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把抢过缰绳递给巴特尔:"你怎么说话不算!敢欺负我弟弟!"

巴特尔感激地冲着毕力格笑笑。马儿慢慢走起来,逐渐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就绕着大圈,小跑起来。

毕力格羡慕极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对苏雅拉说:"让我也骑一会儿吧!"

苏雅拉点点头:"骑吧!"

两人相视而笑,刚才的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毕力格几次想学巴特尔的样子上马,却不成功。

苏雅拉讨好地说:"我告诉你一个好办法,跟我来!"

他们找到一辆勒勒车,巴特尔牵着马,额尔敦帮忙,毕力格站在车上才勉强爬到马背上去。

孩子们欢呼起来。

晚霞染红了天边。天色黑下来,洗羊池边燃起了一堆火。队里杀了一只羊慰劳洗羊的社员们,牧民们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8: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位说书老艺人拉起了马头琴,讲着"英雄江格尔"的故事。牧民们听得津津有味,孩子们更是如此。额尔敦和陈布瑞简直着了迷一般,聚精会神地听着。

毕力格却没兴趣,他悄悄拉拉额尔敦:"额尔敦,你来!""干啥?我听故事呢!"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额尔敦不情愿地跟他来到远离人群的草滩上,托娅早就等在那里。毕力格张开双手,他们想起那个约定动作,站成一圈,双手相互一拍......三个人都高兴地笑起来。

毕力格:"我有一个逃跑计划。"额尔敦皱起眉头:"还逃跑呀?""当然,你不想跑啦?"

托娅看看额尔敦,没吭声。

毕力格眼睛闪着光,信心十足地说:"只要学会骑马,就能跑了!"

托娅:"阿爸会追上的!"

额尔敦:"我阿爸的马更快!"

毕力格:"咱们学会骑马以后,骑上他们的马跑!听巴特尔说,我们家的雪花跑得最快,没人能追上!"

额尔敦:"别跑了,你为什么总不喜欢这儿呢?这里有咱们的新家、还有奶奶和阿妈......"

毕力格:"我才不稀罕!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叫阿妈了?"

托娅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看额尔敦,又看看毕力格:"你不喜欢你的阿妈?那你下午为啥打苏雅拉?"

三个人互相看着,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阵,额尔敦对毕力格说:"你说的就是这事?那我走了,听故事去!"

"我也去。"托娅拉起他的手,两人转身离去。

只有毕力格还站在原地愣神,是啊,托娅问得对,我这是怎么啦?

他茫然了,第一次想不明白自己了。

毕力格他还不懂,在他身上已经开始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变化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将慢慢地弥漫开来,直至他变成地地道道的蒙古人。以后,当他一个人独处时,常常会想起这件事。也许从他内心深处早已承认了自己是这家的孩子,可当时他还没意识到,还是非常抵触的,因为深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念头始终没有泯灭。

过了很多年,他有机会接触到许多上海人,他们中有知识青年,也有支边来到内蒙古的。毕力格发现,几乎所有的上海人都对那座他们出生的城市怀有一种极其深厚的眷恋情结,这种情愫深植于他们的血脉之中,比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强烈、鲜明。雨声同样有这与生俱来的情愫,这东西盘踞在他心里,折磨了他许多年,主宰着他,总是使他心神不宁。

随着哈达归家的日子日益临近,多兰和额吉都在计算着"阿彦"的行程。额吉是在嘴上念叨,而多兰是在心里默想。难得有点闲暇的时候,她就看着天边发呆--哈达该回来了。一天黄昏时分,羊群归来,母羊和羊羔互相叫着,声音此起彼伏,传到很远。孩子们忙着圈羊、拴牛,茹乐玛额吉坐在包门前给其其格揉着腿。

巴特尔最先看见从草原深处走来一个人。他高兴地跳起来,一路喊着跑过去:

"阿爸!阿爸回来了!"

其其格挣脱了奶奶向哈达跑去,毕力格和额尔敦下意识地跟着跑了几步,却又猛然站住,怯怯地看着他。

哈达弯腰抱起其其格,亲着她,边往回走。他走近毕力格和额尔敦身边亲切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大步向茹乐玛额吉走来,请安道:

"额吉,赛白努!"

他来到额吉面前,弯下腰,老额吉亲吻着他的额头:"好,好。佛爷保佑,出远门的人平安回来了!"

哈达打量着毕力格和额尔敦说:"几个月不见,小马驹都长高了,也胖了!小伙子们,你们好吗?"

正在挤奶的多兰停下手里的活儿,掩饰着高兴轻声问候道:"路上好吗?"

哈达默默地看着她,本来消瘦的妻子,这一段时间更瘦了。她两眼深陷,脸色苍白,略有些浮肿。他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

"好,除了车陷了几次外,没出别的事儿。羊群好吗?"

多兰麻利地点火熬茶,边聊着家常话。不一会儿,茶沸腾了,多兰往茶里兑好牛奶,盛了一碗奶茶递过去,哈达喝得很香。

其其格坐在哈达怀里:"阿爸,巴特尔哥哥考了九十三分。"

"好样的。"哈达称赞道,转向毕力格和额尔敦问,"你们俩呢?"

巴特尔抢着说:"毕力格才考了六十多分,额尔敦八十分,我说的是语文,他们俩算术考得好。"

哈达:"这可不行,语文、算术都得好。"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打开,从里边拿出几块糖,给三个大孩子每人两块糖,给了其其格四块。

男孩子们互相递着眼色。

哈达:"她最小,是你们的妹妹。"

其其格把一块糖递给奶奶。茹乐玛额吉笑着:"奶奶不吃,奶奶牙疼。你自己吃吧,我的孩子。"

其其格撒着娇:"奶奶,你舔一下。"

奶奶笑呵呵地舔了舔:"真甜,快让你妈妈尝尝。"多兰舔了一下,也说:"真甜。"

哈达带来了礼物--给三个大孩子每人买了一支铅笔。

其其格伸出小手说:"阿爸,我也要铅笔。"哈达:"你还没上学呢,要铅笔没用。"

"阿爸,我上学了,你看。"说着,她把自己的书包拿出来让哈达看。

哈达疑问地看着多兰,多兰说:"咳,她整天哭闹着要上学,我就让她去了。"

哈达抚摩着其其格的头高兴地说:"乐意念书好哇!阿爸不知道,过些天阿爸再给你买。"

其其格眼泪汪汪地盯着哥哥们手里的铅笔,撇撇嘴要哭了。

哈达转向她的三个哥哥:"你们谁把铅笔先给妹妹?过两天阿爸买了还你。"

巴特尔紧紧握着自己的铅笔,噘着嘴说:"阿爸,她有四块糖。"

"我知道,我问你们谁愿意把铅笔给妹妹?"

毕力格犹豫了一下,终于把自己手里的铅笔递给了其其格。

哈达:"好样的,儿子。你是最大的,应该这样。不过,其其格你得把一块糖给哥哥,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归自己。孩子们,你们要学会互相让着。"

哈达取出一串玉石佛珠递给毕力格:"把这个送给奶奶。"奶奶接过佛珠,眯起眼睛,爱不释手地看着,嘴里却说:"买这么好的干啥?原来那个还能用呢,心里想着佛就行了。"最后,哈达掏出一盒蛤蜊油递给额尔敦:"这个给你阿妈,是擦手的,听说能治好冻裂的伤口。"

多兰心里一热,一股潮水涌进了眼眶,她急忙蹲下添着炉子,窜出的烟熏着了她。她趁机揉着眼睛,也拭去了眼泪,这才默默地接过来,打开取出一点油擦在手上。

看见额吉往碗里倒着黑米,哈达赶紧拿出一个白面口袋放在小桌上:"看我带来了什么?"

他打开口袋,孩子们一阵欢呼--满满一口袋的肉干和馒头干。

哈达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孩子来后没过多久,家里的生活就露出了窘境,确实是越来越困难。尤其到了夏天,一头奶牛的奶勉强够孩子们喝的,没有多余的牛奶做奶食。除了供应的那点粗粮,实在没什么可吃的,孩子们已经很久没见到白面和肉了。

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茹乐玛额吉转过身去默默抹着眼泪。多兰的眼泪也涌了上来,她掩饰地说去拿牛粪,转身出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9: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些事情在多兰的脑海里变大起来--她想起那些放在包门口的东西,那是哈达早出晚归拼命干活儿换来的,是在默默地帮她啊!他去公社马群帮人家放牧实际上也是为了多挣工分,那些日子他干的是两份活儿,挣的是两份工分。这次他又去走"阿彦",除了工分高,路上还发肉干和馒头,哈达自己舍不得吃,都晾成了干儿给孩子们带回来,整整一口袋啊!哈达,就算他离家很久了,但是多兰知道他的心一刻都没离开家里,时刻牵挂着她和孩子们!

夜深了,夏天的草原之夜静谧而安详,微风轻轻吹拂着草浪,牛羊反刍的声音是那样熟悉、亲切。在不远的地方,艾敏河在涓涓流淌。

蒙古包门轻轻地被推开,哈达从里面出来,他左右看看,走到勒勒车边,拉起车就向包后面的草滩走去。

夜色显得无限美好,万籁俱寂,星光灿烂。

过了一会儿,多兰也跟了出来。她轻轻地掩上包门,边系着衣扣,边跟在勒勒车后面走着。

勒勒车停在离包稍远的地方,哈达脱掉衣服扔在车上,他那强壮的肌肉在月光下显现出青铜般的光泽。

多兰走过去,哈达猛地转过身来,把多兰紧紧地拥在怀里......

草原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像害羞一样藏到云朵背后去了......

下课以后,孩子们嬉闹着。

巴特尔把托娅叫到一边,向她呼一口气,然后问:"托娅,你闻到什么味儿了?"

托娅:"你们家不是早就有奶牛了吗?"

巴特尔:"不是牛奶,你闭上眼睛。"

托娅闭上眼睛,巴特尔把一块糖放到她的手里,趴在她耳朵上轻轻地说:"别让别人看见。"

托娅的眼睛亮了,她飞快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真甜!"

"是我阿爸买的,你别咬,它就不化,能吃好长时间。""下了课你去我家吧,我阿爸会做奶豆腐。"

"你没阿妈吗?"

"没有,阿爸不喜欢女的,我也不喜欢。"

"骗人,你不是说你第一喜欢乌仁老师吗?她就是女的。""她是老师,不算。"

"那她也是女的。"

"反正,阿爸说不好就是不好。"

巴特尔:"不对,我阿妈是女的,我阿妈最好。"托娅:"我阿爸说,女人没有好的。"

"胡说,你连阿妈都没有,怎么就知道阿妈不好!你阿爸才不好,他是盗马贼......"

"你......胡说,你阿爸才是盗马贼!""你把我的糖吐出来!"

托娅大口地咬着:"就不。你说你不喜欢女的,我就是女的你怎么喜欢我。"

巴特尔:"没羞,谁喜欢你了!"托娅:"我不理你了。"

这时,额尔敦走过来说:"托娅,下了学,我们领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有好吃的。"下了学,巴特尔从家里拿了一个小铲子,几个人向野外走去。小狗班布嘎兴奋地围着他们跳跃。

他们帮阿妈放着十几头小牛犊,一边在草原上寻找吃的东西。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呢,可他们的肚子都饿了。

突然,从洞里跑出一只跳兔,飞快向远处跑去。孩子们尖声叫喊着追打:"快看!跳兔,跳兔!""又一个!快追,快追!"

小狗班布嘎飞也似的追着,眼看就要追上了,跳兔钻进一个洞里不见了。

托娅失望地跺着脚:"又跑掉一个,哎呀,真笨!一个都逮不住。"

巴特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哎呀,累死我了。我跑不动了。"说着一头躺倒在松软的沙堆旁,"我饿!"

额尔敦:"我也饿,都快饿死了。"

巴特尔:"我说怎么跑不快,原来是肚子里空了。"

毕力格挥汗用铲子挖着地:"你们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有吃的了。"

班布嘎在不远的地方"汪汪"地叫着,并不时用前腿拼命刨着地。

额尔敦:"班布嘎好像又找到了一个新洞口。

毕力格和额尔敦奔过去,毕力格边跑边回头喊:"巴特尔、托娅,你俩也快过来!把东西都拿过来!"

小狗果然找到了一个新洞,用两只前爪已经刨进了很深。

毕力格发现沙土是松软的,急忙把狗推开,使劲挖起来。刚挖了几下,额尔敦就尖叫起来:"看见了,看见了!"

巴特尔:"刚才已经露尾巴了,不远了,快挖!"

毕力格:"你们几个都拿好东西,准备好!别都挤到一堆儿......托娅,你没东西就把袍子脱下来准备扑它......"

孩子们各自手里都拿了一样东西,准备随时扑打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跳兔。小狗也不停地叫着直往洞口扑。

正说着,一只跳兔从洞口里"嗖"地一下窜出来,孩子们举起手中的"武器"扑打起来。

其其格见跳兔冲着她跳过来,掉头就跑。

小狗东一嘴西一嘴地乱咬,可就是咬不着。这只跳兔个儿真不小,两条后腿很长,一跳就能跳出好几米远。高高竖起的尾巴尖上的那撮白毛高一下低一下地十分显眼。托娅尖叫着不敢上前扑打,毕力格从托娅手里抢过蒙古袍,追过去一个鱼跃把跳兔扑在了袍子里:

"快来看,多大的一只跳兔,还很肥。"

毕力格揪住跳兔的后腿使劲往地上一摔,跳兔被摔死了。托娅仍在惊恐中:"哎呀,你怎么给弄死了?"

毕力格:"你们不是饿了吗?这回有吃的了。"

"吃跳兔?"大家都大张着嘴,惊奇地问,"这东西能吃?"巴特尔:"这东西跟兔子一样,也是吃草籽,有啥不能吃的。去,快去找些干柴来,干牛粪也行,咱们现在就烧着吃!"孩子们四散跑开,不一会儿就捡来不少树枝和干牛粪。几个人七手八脚点起了一小堆篝火。

巴特尔找来一截柳条,把跳兔挑在火上烧着。烤肉的香味

飘散开来,孩子们抽动着鼻子,一个个馋得直流口水。一会儿工夫,毕力格的脸被熏得黑糊糊的,看看跳烤熟了,他掰下一条腿先递给其其格和托娅。

托娅接过来闻了闻,犹豫着。

额尔敦:"这样吃,我教给你!"说着抢过她手里的往自己的嘴里送。

毕力格手疾眼快地抢了回来,瞪了他一眼,又递给托娅:"先给女孩子吃!"

额尔敦:"她不敢吃,我教教她嘛!"

毕力格将烤熟的跳兔肉给巴特尔和额尔敦每人分了一块儿,见他们吃得很香,毕力格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托娅:"毕力格,你怎么不吃?"

毕力格抓着烤肉用的柳条贪婪地舔着上面沾着的一点碎肉,边说:"这个跳兔的肉太少啦,小班布嘎连骨头都没吃着呢。"

眨眼的工夫,他们吃完了这一点点肉,都在舔着自己的手指头。

巴特尔:"我好像更饿了。"

额尔敦也说:"就是,还不如不吃了。"

巴特尔想了想,站起来四下看看说:"咱们找骆驼奶(草原上的一种植物,形状似骆驼奶头)吃吧。"

他们又开始满地找"骆驼奶",其其格拿着一个长着圆球的草跑过来问:"巴特尔哥哥,这个东西能吃不?"

巴特尔拿过来看着,他也弄不清楚能不能吃,索性咬了咬,立刻连连吐出去:"呸呸!不行,苦的,不能吃。"

过了一会儿,额尔敦突然在地上打起滚来,不停地"哎哟。哎哟"叫着。

巴特尔跑到他跟前,蹲下问:"额尔敦,你怎么啦?""我肚子疼!"

毕力格也跑过去:"你吃啥啦?"

额尔敦手里抓着一大把野韭菜:"这个!"

巴特尔:"哎呀!奶奶不是早就告诉过,韭菜能吃倒够

是能吃,不能多吃!多吃了就肚子疼,你忘啦?"额尔敦:"我一没注意就吃多了,哎哟......"托娅:"活该!就你馋,一个破野韭菜还吃多!咋办呀?

忍着吧!"

巴特尔:"你快去拉点屎!拉出来就不疼了。"额尔敦:"我现在不想拉。"

毕力格:"不行,不想拉也得拉!"

不一会儿,额尔敦真的要大便,他急急忙忙跑到不远处的坡底下。不一会儿,传来他的叫声:"快来呀!不好啦!牛犊掉下去了!"

孩子们听到沟底传来小牛犊的叫声,几个人跑到悬崖边上,探头往下一看,果然有一只小牛犊躺在沟底。

毕力格:"唉呀,它是怎么掉下去的?"

额尔敦:"我......不知道,我刚刚听见它叫,才发现的。"巴特尔:"肯定是班布嘎追它,它吓的乱跑,就掉下去了。"

额尔敦:"我也看见刚才小狗撵着牛犊玩儿来着。"托娅说:"班布嘎淘气,它不是故意的......"

毕力格对大家说:"你们说咋办?"

巴特尔:"小牛犊没死,得想办法把它弄上来。"额尔敦:"那么深,咋下去?"

巴特尔:"我知道,从山根底下的沟口能进去。""走!"毕力格一挥手,大伙跟着巴特尔跑去。孩子们下了山,从一侧绕到了沟底。

沟底阴森森的,长着许多灌木和杂草。孩子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来到小牛犊旁。

小牛犊肯定伤得不轻,它满身血迹,浑身颤抖,叫声越来越弱。

几个孩子连拖带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沟底弄上来。他们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横七竖八地倒在草地上嚷嚷着:"累死啦!"

额尔敦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牛犊,眼珠一转,说:"咳,我有个主意,不如把它从这儿再推下去,摔死算了。"

大伙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坐起来,惊叫道:"啊!你说什么!?"

额尔敦:"你们听我说,它摔成这样反正也活不成,又受罪。再说,这样把它带回去,阿妈还不得骂我们呀?"

几个人一时缓不过神儿来,怔怔地看着他。额尔敦:"再说,我们也有肉可吃啦!" 。托娅尖叫着:"不行!不行!小牛犊多可怜呀!"

巴特尔愤愤道:"额尔敦心真狠,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额尔敦:"阿妈和奶奶多长时间没吃肉了,弄点儿肉都给咱们吃,她们连汤都舍不得喝!你们忘了?前几天阿妈为了让咱们吃肉,去队里批条子也没批上,就去帮人家杀羊,弄来一些下水什么的给咱们吃。可阿爸、阿妈和奶奶一口都没吃......"

大家都不吱声了。

额尔敦看出毕力格已经有点动心了,又说:"咱们现在都这么大了,你们不想让阿爸、阿妈和奶奶也吃着点肉吗?"毕力格不语,大家都注视着他。

额尔敦:"只要咱们大家一条心,保守秘密,就说小牛犊是自己掉下去摔死的!"

大家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了。过了好大一阵子,巴特尔说:

"反正小牛犊可傻啦,以前又不是没摔死过。"

毕力格:"好吧,就怎么干!你们谁也不许说。额尔敦,你跟我来。"

巴特尔站起来:"我也去。"

三个男孩子托着小牛犊往悬崖边走,巴特尔安慰般地念叨说:"小牛犊的眼睛都闭上了,它快死了。反正......肯定活不成......"

毕力格和额尔敦都不吱声,看得出他们心情都不太好。巴特尔又说:"咱们得小心点,自己可别摔下去。"

三个人闭住眼睛,齐心协力终于又把那头小牛犊推下了悬崖......

毕力格惊魂未定地说:"巴特尔,你快去告诉阿妈,就说有一个小牛犊自己掉下去摔死了。"

锅里的肉汤开着,发出诱人的香味,孩子们围坐在小炕桌旁,满脸喜气等着吃肉。一会儿,肉煮熟了。

多兰给孩子们每人盛了一碗肉,额尔敦先给奶奶端过去,自己才吃起来。

巴特尔和其其格也学额尔敦,争着往阿妈和奶奶嘴里塞肉。多兰紧着躲,还是被其其格塞了两块肉进嘴里,她笑着吃起来。

老茹乐玛额吉有滋有味地喝着汤:"奶奶咬不动,汤好喝,比吃肉还香......"

毕力格虽然不动,可他很关注阿妈和奶奶是不是在吃,他心里真的很高兴。

多兰:"可怜的小牛犊,它怎么就摔下去了呢?多可惜。要不,将来是头大犍牛呢!"

孩子们低着头,互相使着眼色。巴特尔憋不住要笑,毕力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他还是憋不住,扔下碗跑了出去。多兰惊讶地说:"这孩子怎么了?"

额尔敦不动声色地说:"他吃多了野韭菜,拉稀了!"

孩子们终于找到了借口,大笑起来。小狗班布嘎蹭到其其格跟前,馋得直流口水。

其其格:"给班布嘎吃点吧,是它的功劳,咱们才吃上这么香的肉......

毕力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其其格自知失言,赶快捂嘴:"哎呀!......我没说!"

多兰沉下脸,看着毕力格和额尔敦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

孩子们不得不从实招来。

老额吉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道:"唉,那是一条命啊!"孩子们都低着头。

多兰生气地盯着他们:"谁的主意?"毕力格:"是我。"

多兰:"毕力格,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办法!这是不诚实的,知道吗?"

毕力格低着头:"我知道......"

多兰:"你不好好学习,平时淘气惹祸,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诚实,不诚实是最不能原谅的。"

额尔敦:"阿妈,不诚实的是我,是我出的主意。"巴特尔和其其格:"我们也撒了谎......"

多兰严厉地盯视着他们:"为了让你们记住,你们应该受到惩罚。"

孩子们一齐点头。

多兰:"你们说,该怎么办?"孩子们又一齐摇头。

多兰:"毕力格,你是老大,这件事是你带头干的,你说该怎么办?"

毕力格:"打我好了......"

额尔敦:"打我吧,是我让他干的......

多兰:"我不打你们,我就要你们记住。听懂了吗?"孩子们:"听懂了。"

多兰:"那好,现在你们把这些肉都扔出去喂狗吧!"

茹乐玛额吉:"明天,该去艾敏河洗洗你们那幼小的心了。佛爷保佑,他们还什么都不懂呢......"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春天。

艾敏高勒大队小学盖了新的教室。去盟里买兽药回来的苏和带回来十几棵小树苗,乌仁老师领着大家把树苗栽在了教室前。

每天,乌仁老师都带领同学们从艾敏河里打来水浇灌它,小树苗成活了,正在一天天长大。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10:1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天,孩子们放学回来,看见包门口拴着一峰骆驼。这可太新鲜了,来草原这么久还没见过骆驼呢!

毕力格、额尔敦和其其格好奇地围着这个庞然大物。这是一只巨大的白色骆驼,粗大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铛,它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特别好听。

包里,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正坐在包正中间的位置上喝茶。

额尔敦一惊,警觉地看了毕力格一眼。草原上很少能见到陌生人。这人是谁?来干什么?

"孩子们,快叫舅舅,这是阿妈的表哥,从老远的阿拉善看你们来啦!"多兰满脸喜悦地告诉孩子们,额尔敦悬着的心才放下。

"舅舅--"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叫着。

舅舅微笑着从包里拿出点心和糖果分发给孩子们。舅舅不太爱说话,面相却极善良,鼻眼问不知什么地方和阿妈有几分相像。

舅舅家好像很有钱,刚来那天就领着孩子们去了一趟公社供销社。舅舅给孩子们买了许多好吃的,还有穿的、用的,好大一堆东西。给其其格买了一身条绒衣服,是城里孩子穿的那种漂亮的样子。

舅舅特别喜欢其其格,平时总是背着她,或者抱着她骑骆驼,还把骆驼脖子上的小铃铛摘下来给她玩。其其格也跟舅舅特别亲热,只要不上学的时候,舅舅领她去哪里她都形影不离地跟着。她整天骑在高高的骆驼上,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别的孩子可没得到这样特殊的宠爱,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骑骆驼玩儿。因此她总是得意地坐在舅舅怀里一晃一晃地串门去。驼铃"叮当--叮当"响着,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那天在桑杰喇嘛家,舅舅和桑杰边喝酒边说话。

舅舅问:"我妹妹家生活这么困难,为啥养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原来就是一起的,分不开。"

舅舅说他有一个儿子,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留下了残疾,腿不大好使。桑杰大夫给了他一些药。后来,舅舅又说:"国家的孩子没有送到阿拉善,要有,我一定抱一个女孩儿。"

说完这话,舅舅和桑杰俩人一起看着其其格,这使其其格心里发慌,她突然闹着要回家。

二天课间时,陈布瑞看见巴特尔出了教室,就招呼多兰家的孩子们,悄悄说:"哎,你们家的舅舅干什么来了你们知道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茫然地摇摇头。

毕力格好像明白了什么:"其其格,你好好想想,舅舅刚来那天怎么说的?"

其其格仔细想想:"他说......什么啦?""问你不吃肉的事了,是吧?"

不知为什么,其其格突然觉得很害怕。她猛然想起那天舅舅确实问过她,舅舅说:"你不吃肉吗?"

她点点头。舅舅说:"我带来了一点大米,是给你带的。"其其格问:"你们那儿天天吃大米吗?"

舅舅又说:"你要是去了,天天给你吃大米。"其其格说:"我不去。"

"你们家的舅舅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陈布瑞一脸神秘地说,"昨天,我听那意思是想把其其格领走。"

毕力格:"对,我也早就看出来了,他想把其其格领走。"走在一旁的托娅尖声叫道:"什么?把她......领哪去?!"毕力格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嘘!小点儿声,别让巴特尔听见!我猜他们肯定想把其其格给这个舅舅。"

额尔敦使劲地摇着头:"不会吧!巴特尔可好了,你忘了上次那两个人要领走咱俩,是他找来奶奶救了咱们......"

其其格使劲摇着头哭了:"不!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额尔敦还是不太相信:"舅舅家已经有孩子了。"

陈布瑞:"他家有个有病的男孩子,他想要个女孩儿,昨天我听见他跟我大爷这么说的。"

其其格边哭边点着头:"那天舅舅在桑杰大爷家是这么说的。我不跟他走......"

托娅也要哭了:"咋办呀?快想个办法吧!"额尔敦也跟着着急:"快想办法吧!"

毕力格却沮丧地说:"我是没办法!草原太大了,咱们太小啦!跑不出去的!"

两个女孩子嘤嘤地哭了起来,额尔敦徒劳地哄着她们。

毕力格看着天边,过了一会儿才说:"舅舅家有钱,看给你买的衣服多漂亮,这衣服最贵了!"

其其格立刻开始解扣子:"我不要......我不穿了。"

"我就知道一个家养不了咱们这么多,咱们三个早晚要分开。"毕力格伤感地说。

额尔敦:"你说得不对,阿爸不是不想要咱们......"

其其格哭着说:"阿爸不会不要我。我哪儿也不去......"听其其格这样说,额尔敦心里也挺疑惑。可是,舅舅是阿妈的哥哥,说不定真的要把其其格领走了!

托娅帮其其格擦着眼泪:"别哭了,我们也不想让你走。"额尔敦灵机一动,说:"有办法啦!咱们把其其格藏起来,等舅舅走了以后再让她回来不就行了吗?"

托娅想了想:"好是好,可是......藏到哪儿呢?"

毕力格想了半天,一筹莫展地说:"是啊,藏哪儿呢?"托娅:"藏到我家去!谁也找不着你......"

其其格却说什么也不干,撒腿往家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哭:"我要阿妈,我要奶奶......"

哥哥姐姐们追上她,哄了半天其其格才不哭了。最后几个人商量好今天晚上再看看情况,如果真的把其其格给了舅舅,明天再把她藏起来也不迟。

孩子们到家的时候,刚从外面回来的哈达正在卸马鞍子。其其格跑过去说:"阿爸,我什么都能吃......"

"孩子,你怎么哭了?告诉阿爸,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舅舅要把我领走......"

哈达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不会的,现在谁也要不走你们了。"

晚上,为了送别第二天就要启程的舅舅,哈达到队里批了一只羊,煮了满满一锅肉。

多兰忙着洗大米,准备给其其格做饭。

哈达往两个酒杯里倒满了酒,端起杯子对舅舅说:"大哥,你要走,我们也留不住,喝酒吧,祝你路上平安。"

一家人围着小桌吃肉,一直靠在茹乐玛额吉怀里的其其格突然过来,伸出小手从盆里拿起一块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全家人吃惊地看着她。

其其格伸长脖子使劲往下咽,大滴的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

多兰、老额吉和舅舅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哈达心疼地抱起其其格:"孩子,阿爸不是说过嘛,谁也领不走你们!"

多兰搂住毕力格、额尔敦和巴特尔说:"孩子们,咱们是一家人,你们永远是我们的孩子!不论出什么事都不能分开!"第二天一早,多兰把一个布包交给舅舅:"这里面有点给孩子治病的蒙药和我给嫂子的一块袍子料。"

舅舅接过来说:"回吧,我会和你嫂子讲的。"多兰:"孩子们会记着你。"

舅舅骑着那巨大的骆驼走了。"丁冬......丁冬......"驼铃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毕力格看见其其格笑了,一股强烈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涌上他的心头。

瞬间,他真想对多兰说一句感谢的话,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你是孩子的阿爸,该教毕力格骑马了。"有一天多兰对哈达说。

到了新牧场,离马群近了。马群常在多兰家周围吃草,尤其在黄昏时分,潮水般涌来的马群都要到艾敏河边饮水。雪花马认识自己的家,它经常跑到浩特边高声嘶叫。每当这时,巴特尔就抓起一把盐或者炒米跑过去喂它。久而久之,孩子们都跟雪花马熟悉起来,尤其是毕力格,他听说雪花马最爱吃胡萝卜,也学着巴特尔的样子,好几次偷拿改良羊的饲料胡萝卜去喂雪花。

雪花马有时候也被哈达抓回家来骑几天,多兰看出毕力格迷恋着雪花马,整天围着它转来转去。每当巴特尔帮阿爸抓马去的时候,他脸上就会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可这孩子太倔,他绝不会自己提出什么要求的。

男孩子哪有不喜欢马的?多兰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哈达。哈达想了想,夏天的草原经历了几场大雨,草很深,地已经很松软,该教孩子们骑马了。 .

他找到了一个与毕力格尽快亲近起来的办法:"好主意,让毕力格参加秋天的赛马会。"

于是,这天一早,哈达就来到了马群。

马群如潮,哈达手持套马杆追着雪花马。雪花马被套住了,哈达从腰上解下马笼头给它戴上。

陶高说:"我一看见你的雪花就心跳。"哈达很得意:"它是一匹骏马。"

"你把它带走了,这马群就少了颗星星。"

"我要好好训它,让它在那达慕上夺冠,成为我们旗里的星星。"

"没说的,冠军肯定又是雪花了!"陶高摸了摸马鬃,从马鬃里拣出一根草棍扔掉,"真该感谢你,每年给咱们艾敏高勒争光。"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10:40 | 显示全部楼层
每年庆祝丰收的时候,公社都要召开那达慕大会。蒙古人的"三项运动"--赛马、射箭、摔跤,是显示男子力量的时机,无论哪一项获得名次都是十分荣耀的事情。哈达家的雪花马已经连续三年在赛马中夺冠。赛马冠军的奖品很高,有时是一匹马,有时是一头牛或几只羊。

哈达正在给心爱的雪花马卸鞍子喂料,孩子们放学回来了。他们一下围过来,争先恐后地摸着雪花。巴特尔兴奋地问:

"阿爸,抓来雪花是不是要参加比赛?"

"说对了,儿子。""阿爸骑着比赛吗?"

"不,我太重了,让你哥哥骑。""可他不会骑。"

"我知道,过几天阿爸就能教会他。"

巴特尔走过去把书包挂上,当他转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哈达:"哭什么!明年轮到你,后年轮到额尔敦。"

巴特尔:"阿爸,求你了,让我参加赛马吧,我肯定能得第一!"

毕力格高兴地跃跃欲试:"我要学骑马,我也能得第一!"哈达拍拍毕力格的肩膀:"好小子,阿爸明天就开始教你骑马,这是匹好马。这次,你要骑上它参加比赛,肯定跑得更快!"

毕力格高兴地蹦起来:"我骑这匹马?"

站在一旁的多兰面含微笑,不由地与丈夫交换着欣喜的目光。

从那天开始,哈达每天抽出时间训练毕力格骑马。

雪花马很漂亮,它不仅是一匹高大的骏马,而且毛色发亮,身材滚圆,两只耳朵竖起来特别精神,潇洒得像一头英俊的公鹿。

雪花马见了阿爸就像看见了亲人,又是嘶叫,又是点头,还不停地刨地,那样子真像是不知如何表达它的高兴了。阿爸也像喜欢自己的孩子一样喜欢雪花马,对它从不发脾气。阿爸特别精心地喂它,给它梳理皮毛,还经常带它到艾敏河边洗澡,像对人一样跟它说话。阿爸总是搂着它的脖子,疼爱地抚摩它,给它挠脑门,给它喂它最爱吃的盐粒和胡萝卜。

阿爸骑上它飞奔的时候,雪花马舒展四蹄,像在草尖上飞一样。显得更加威武轩昂、聪慧英俊,充满着青春活力。

毕力格没空望着天边发呆了。他整天和雪花马在一起,很快他就跟它成了好朋友。马真像阿爸说的那样通人性--你抚摩它,它也亲呢地闻你。你冲它笑,它就冲你点头,似乎心领神会。你给它挠痒痒,它就伸出软绵绵的嘴巴,嗅嗅你的手指。它那温柔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在说:"谢谢你,谢谢你......"然后就轻轻嘶叫着,也像对阿爸那样撒娇地蹭他的脸,摇头摆尾地闻他,摇着尾巴表示亲热。关于马的事,阿爸告诉了他那么多。雪花马的胸膛宽阔,腰身细长,腿上的肌肉结实,臀部庞大而后膝靠下,阿爸告诉毕力格说,这是有力的标志。

备鞍子的时候,阿爸告诉他说:"儿子,马是最通人性的动物,你爱它它也爱你。把右边的马蹬先放在鞍桥上,然后再把鞍子轻轻地放在马背上,这样马蹬就不会打疼马的肋骨。紧肚带的时候也要轻轻地把手伸进铁套环跟马肚子中间,再慢慢地拉紧,这样才不会拔掉马毛......"

训练完回来的路上,阿爸告诉他应该怎样爱护马:"上坡的时候,要下来牵着,这样马不累。下陡坡时也得慢慢走,跑得太快马容易失蹄......"

一次,毕力格问阿爸:"听巴特尔说,雪花马能追上狐狸,真的吗?"

"猎人的坐骑就应该像雪花这样,雪花会打踪,打踪是什么你知道吗?打踪就是会看野兽的踪迹、能闻出野兽的味道,然后紧紧地跟上。"见毕力格很感兴趣,哈达自己也兴奋起来,"打猎的时候最能看出马好不好。雪花是最好的,它不光能嗅出狐狸的踪迹,还能追上狐狸,那些山鸡野兔什么的就更不在话下。像兔子那么点儿的东西,雪花能直接追上去踩死它,根本不用浪费子弹。"

毕力格听得竞有些痴迷了。

从这时开始,他知道了为什么这个民族被称作"马背民族",原来有那么多关于马的故事,马的传说,还有永远唱不完的关于骏马的民歌......

阿爸告诉毕力格:"马是蒙古人最可靠的朋友,从圣祖成吉思汗时代起,蒙古人就把自己的一切成败荣辱跟马联系在一起了。一匹好马是主人的骄傲,得一次冠军,足够骄傲好几年的。今年的赛马冠军听说还有一头大犍牛做奖品呢!"

毕力格觉得一股豪情从心底升起。

下课了,乌仁老师合起课本:"今天的课我们就上到这儿,下面老师给你们教一支歌。"

陈布瑞:"老师,唱完歌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好吗?""好,一会儿让肖哲老师讲一个外国的神话故事。"同学们高兴地鼓起掌来。他们最爱听肖老师讲故事了。

乌仁教孩子们唱起来:

迎着灿烂的朝阳,走在上学的路上,红领飘扬在胸前,我们是草原的孩子,心中有壮美的理想......

汉文课没有课本,内容都是肖老师自己编着讲的。

肖老师说:"今天老师给你们讲个美人鱼的故事。这个童话故事是一个名叫安徒生的作家写的。故事里说呀,很久很久以前,在蔚蓝的大海边......"

汉语文课是毕力格最爱上的课,他崇拜肖哲老师,所以无论是讲课,还是讲故事、朗诵诗歌都令他倾倒,使他痴迷。因而肖老师讲过的故事,教过的诗歌,他都能背下来。

故事讲完了,同学们还沉浸在这个美妙的童话中,肖老师说:"老师的故事讲完了,同学们,你们谁会讲故事,给大家讲一个吧。"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11:47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其格举起手说:"老师,我会讲艾敏河的故事。""好!大家欢迎......"

其其格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很早很早以前,草原上有一个牧人......"

别看其其格人小,却一口气把这个故事讲得有声有色,博得了大家的一阵掌声。

肖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讲得真好!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有谁知道?"

同学们面面相觑,没有人举手。

"额尔古娜和她的儿女们为什么没走?额尔敦,你来回答。"

额尔敦想了想:"因为他们爱这片草原。""对,还爱他们的母亲。"

草原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却下起了倾盆大雨。肖老师和乌仁老师指挥孩子们收起书本,跑到一棵大树下避雨。

乌仁老师:"肖老师,您先把陈布瑞送回他家去吧,剩下的孩子有我呢!"

身体瘦弱的肖老师背着陈布瑞走了,乌仁老师把同学们紧紧地搂在身边,但风雨交加,她的努力毫无用处......

一会儿,雨过天晴,孩子们全都淋湿了。

乌仁:"下节课改成体育课,走,咱们大家到河里去游泳。"

孩子们雀跃着奔向艾敏河。转眼间,他们一个个脱下衣服、靴子,争先恐后地扑进河里。

"同学们,别往深处走,就在这浅处游。"乌仁看见托娅把大家的湿衣服摊在岸上或挂在灌木丛上,对她说,"托娅,你也下来吧,那些衣服你不用管,一会儿老师给晾。"其其格走过来:"老师,阿妈不让我玩水。""为什么?"

"我的腿不能着水......"

"哎呀,我把这事忘了!快过来,让我看看。"乌仁掀开其其格湿淋淋的裤子一看,她腿上那块疮又湿了,"这样不行,快回家去。毕力格,你看着点儿,我送其其格回家。"

毕力格过来,看着其其格的腿:"疼吗?"其其格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太疼。"毕力格:"老师,我送她回去吧。"

"还是我去吧。"乌仁老师背起其其格走了。

刚刚立秋,草原上就接连下了十几天连阴雨,潮湿的空气使其其格的腿病犯得更厉害了。多兰找出一件羔皮坎肩裁着,边跟茹乐玛额吉说:

"额吉,我想用这个给其其格改一条皮裤穿着,就怕到了秋天她的腿再凉着。"

茹乐玛额吉:"秋天穿还行,只怕过不了冬,这皮有点薄。"

多兰摸摸其其格的腿,将自己的衣襟解开,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胸前:"脚这么凉!冬天时得给每个孩子做一条厚羊皮裤子。我真担心到了冬天其其格的腿会更疼。"

其其格腿上的疮总是发红、流脓,从保育院带来的药膏早就用完了,现在用着桑杰大夫自己做的蒙药,也是时好时坏。放学以后,多兰背着其其格,领着几个孩子往家走。

其其格噘着小嘴说:"我不想上学了,红雨瞪我,说我每天让阿妈背着。"

额尔敦:"我也觉得是这样。"

多兰:"不许你们这样说我女儿,阿妈背其其格是因为我女儿腿疼。"

其其格:"阿妈,我长大了,你老了,我背你。"

多兰:"好女儿,阿妈老了,就让你背我。好了,给阿妈唱一首歌吧。"

其其格:"让托娅姐姐唱吧,她唱得可好听呢。"托娅唱起一首民歌:

金色的梅花鹿哟,

轻轻一我就知道了;心爱的姑娘哟,远远一看我就记住了......

多兰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他的女儿也会唱这支歌了......

这首歌是多兰最爱唱的,那时候,总是苏和拉着马头琴为她伴奏。可是,她已经很久不唱了。

哈达亲热地拍拍雪花滚圆的肚子说:"伙计,这可不太好,该吊吊了。"

"吊"马就是把膘肥体壮的骏马拴起来,早晨晚上绊住放一会儿,让它吃个半饱。其他时间就把它拴在马桩上,一天只给饮一次水。在这期间不能骑它,也不让它出汗。这样,肥壮的骏马体内积蓄的大量脂肪就会转化成肌肉。"吊"好的骏马不仅会变得更加强健有力,而且有长进,跑一天也不会出汗。巴特尔凑过来:"阿爸,毕力格屁股都磨出血啦!"

"你是不是觉得他不能赛马了?"

"我肯定能得第一。"见阿爸没反应,巴特尔又说,"阿爸,扎那大叔家的闪电也要参加赛马。"

"那又怎么样?"

"要是让闪电抢了第一名咋办?"

哈达用他那只大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你这个小脑袋里还真有点儿道道。别担心,谁也跑不过雪花。"

巴特尔跺着脚:"阿爸,求你了,还是让我去吧!"哈达像没听见一样,再也不理他了。

巴特尔噘着嘴回到包里。包里,多兰和茹乐玛额吉也在为毕力格参加那达慕大会做着准备,阿妈缝着一件五颜六色的衣服,奶奶也正在缝着一顶带彩色长穗的帽子。

其其格问:"阿妈,这衣服是给大哥穿的?","是大哥赛马的时候穿的。"

"帽子也是吗?"

老额吉:"是啊,好看吗?""好看,我戴戴行吗?"

老额吉:"其其格带上一定好看。"

其其格拣着裁下来的碎布条:"奶奶,咋不用这些布条给马编小辫?"

"你阿妈编的可好看了,毕力格骑上雪花得了第一名,那时候会更好看!"

多兰看见巴特尔沮丧地仰面躺在毡子上,就问:"巴特尔,你为什么噘嘴?"

巴特尔:"阿爸偏心眼儿,我骑的比毕力格好!"多兰:"你还小,明年一定让你去。"

巴特尔生气地叫道:"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哼!大人说话不算数,我再也不信你们啦!"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毕力格的骑术日益见长,阿爸一个劲儿地夸他:"好儿子,不错!进步得很快!"

有时候,多兰也抽空带领全家来为毕力格的训练鼓劲。他们齐声鼓励,呐喊助威,为他大声喝彩。毕力格受到鼓励就特别兴奋,熟练地驾驭着雪花,在草原上飞奔......

骑在马上的感觉真好啊,周围的一切都像飞一样从毕力格身边向后闪去,风在耳边呼啸,雪花马的四蹄似乎已经离开了地面,腾云驾雾一般。雪花真是一匹聪明的马,他心里怎么想,它就随你动作。毕力格觉得自己已经跟雪花融为一体了。多兰欣喜地看见毕力格变了,他的话明显多起来,脸上也常挂着笑容。这使多兰很高兴,真该感谢雪花马,它使毕力格眼里的忧伤消失了。

多兰的感觉没错,这段时间毕力格的心境改变了许多。那个隐蔽在内心深处的想法早已淡忘,他现在一心思只想不辜负全家人的期望。他知道,为了让他漂漂亮亮地参加赛马会,昨天阿妈又给公社卫生院送去了三车牛粪,用换来的钱给他买了新马靴和布。

这三车牛粪是奶奶和阿妈起早贪黑一块块捡回来的。每天早晨,阿妈跟着羊群放牧去的时候,不管走出多远,那只巨大的捡牛粪的筐永远压在她的肩上。看着年迈的奶奶每天背着巨大的粪筐,步履蹒跚着走向远方的时候,他就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在赛马中夺得冠军,给全家争光,赢来奖品。

毕力格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就盼着"那达慕"大会快点到来。

这天放学路上,巴特尔拿出一朵小红花递给托娅:"你不是喜欢吗?给你!"

托娅接过小红花,高兴地跳起来:"呀!给我的?"

前天,红雨来上学的时候头上戴了一朵红色的小绢花,托娅喜欢得不得了,羡慕地摸着:"多好看呀,像真的一样。"红雨:"我爸爸从旗里给我买的。你别摸,摸坏了咋办?"巴特尔:"小气鬼,摸一下能坏吗?托娅,你喜欢吗?"托娅点着头,巴特尔想了想说:"你等着!我也给你弄来一个......"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给弄来了,托娅高兴地说:"巴特尔,真了不起,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巴特尔得意地说:"这你就不用问啦!你把它戴上,看看好看不?"

额尔敦帮托娅把花插在她头上,退了两步,左右端详了一下说:"托娅带上最好看,巴特尔,告诉我,哪儿有这样的花?"

巴特尔:"不告诉你。"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男孩骑马而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苏雅拉从马上跳下来,其他人也学他的样子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另一个男孩,慢慢地走过来。

苏雅拉说:"站住!巴特尔,你抢红雨的东西了吧?""没,我没抢!"

苏雅拉指着托娅头上的那朵花:"这是怎么回事?"托娅惊讶地扭头看着巴特尔:"你......抢的?"

苏雅拉一声令下:"打!"

几个男孩向巴特尔扑去。毕力格和额尔敦扔下书包扑过去帮着巴特尔和他们打,两伙人扭打在一起。

托娅把花摘下来哭喊着:"别打啦!别打啦!"

可并没有人听她的,托娅把花扔在地上,哭着跑开了。

那个牵马的孩子从地上捡起了小红花,晃动着大声喊:"苏雅拉......别打啦!"

交战双方滚在地上一阵混战,打得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巴特尔的鼻子流血了,苏雅拉有点害怕,爬起来喊道:"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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