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巴图书记把多兰叫到大队部告诉她说:"旗里来了两个落实政策的就业指标,明确说了是专门给你们家一个、苏和家一个。苏和的女儿托娅现在不是就住在你家吗?这就是说,你的毡包里有两个孩子要到旗里去上班了,好事啊!"多兰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连声地说着谢谢。
巴图:"我说多兰,你想让哪个儿子参加工作呢?""那还用说?毕力格呗!"
"对!就让他去吧。他是国家的孩子,这种时候......你说对吧?"巴图两眼盯着多兰,狡黠地笑了,"多兰,说实话我是怕巴特尔走啊!巴特尔这小子当了嘎查长(大队长)才半年,就出了不少好招儿,他懂牧业生产,又有组织能力,大家伙儿都服他。我看他是个好苗子,能带领牧民们奔小康,咱艾敏高勒大队需要这样年轻的带头人哪。"
"那可不行,我的孩子们得先上学。"
"对!不上学不行,这我同意。听说马上就要恢复高考了,先上学,再回来工作也不迟嘛!"
多兰笑笑:"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做主吧。"
令多兰感到意外的是,一贯听话的毕力格这次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参加工作,也不打算考大学,为此还和巴特尔闹了一场。"我不去!让巴特尔去吧!"
巴特尔更不干了:"咳!乡亲们选我当嘎查长可不是想让我去旗里工作的啊!你知道我有多少事要干吗?咱们艾敏高勒马上就要牲畜包产到户了,还要把草场分给牧民......
"不!我不去,还是你去!"
多兰:"别推让啦,毕力格大,就毕力格去!"
毕力格:"阿妈,您别撵我走好不好,我还要给您娶个媳妇,生下一大堆孩子,让他们围着您转呢。"
"儿子,别瞎说,守着我有什么出息。"
"阿妈,我喜欢过咱们这样的生活,咱们蒙古人靠着天赐的草场放牧牛羊,烧牛粪,吃牛羊肉,喝牛羊奶,穿牛羊皮,住用牛羊毛做的毡子的蒙古包,咱们不需要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是人家的!"
流逝的时间就像这条蜿蜒不尽的艾敏河,载着欢乐和痛苦静静地流淌,一去不返。
一清早,多兰又背上阿日嘎去捡牛粪了,捡牛粪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烧不完就送到公社卫生院。当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上边指示牛粪不能收了,要不是卫生院坚持暗地里照顾收她的牛粪,她怎么养得起她的孩子们呢!再说,她每天都要到艾敏河边看一看,和它说说心里话,顺便捡点儿牛粪,这已经成了她多年来的习惯。
毕力格从马群回来,上了一个小山坡,艾敏河尽收眼底。河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捡牛粪。呵,又是阿妈。
毕力格凝视着母亲,阿妈老了,腰弯了,背也驼了,越来越像奶奶了。硕大的阿日嘎压在肩上,弓着腰,一步一步。从小到大,这熟悉的身影和动作早就深深地嵌在了他心里。
多兰慢慢走过来,头也不抬:"不认识阿妈啦?"
他心疼地抢过母亲背上的阿日嘎放在地上:"歇一会,阿妈。"
"好,歇会儿就歇会儿。马群好吗?"
毕力格轻轻地给母亲扣好了一个纽扣,将她的手焐在自己的手里,往上哈着气。
多兰:"阿妈不冷,孩子,你这是怎么啦?""阿妈,旗文化馆和报社我哪个都不想去。""可哪里有更好的地方让你高兴去呢?"
"还是那句话,我不想离开您,也不想离开这儿。"
"阿妈只想让你们走得很远很远。孩子呀,走的越远就越有出息。"
说起这个事,多兰对他有生不完的气。这个毕力格,脾气是越来越倔了!他到底也没去旗里参加工作。
托娅已经被安排到旗中学当了老师。前两年,她从呼和浩特的大学毕业回来了。可是毕力格说啥也不走,他一心就想接阿爸的班,当一名优秀的驯马手。与父亲不同的是,他喜欢写诗,他说,离开了草原他的诗就没有了。
十多年过去了,毕力格成了艾敏高勒草原上最优秀的驯马手,他的马群里连续几年出了夺冠的骏马,因丽他声名大震,甚至连军队、马术表演都从他家的马群里选择良种马。
他的诗也写了不少,可是,却从没见发表,也。不给人看。毕力格扶起多兰,自己将阿日嘎背到肩上。
多兰问:"阿妈让你做的事你做了吗?"
"做了,虽然我不愿意,可我做了。只要他活着就能看到报纸,就知道您在找他。好啦,阿妈,别再挺他了。"
"你们都是阿妈心头的肉,昨天晚上我叉梦见他了,他还是瘦瘦的,高高的个子,走路还一摇一摆的。我说:额尔敦,我的好孩子,快过来让阿妈好好亲亲你.....、多兰的声音哽咽了,她默默地抹着泪。
毕力格低声说:"阿妈,他不值得您这样。
多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他跑过来,把我举起来了,就像举起一堆羊毛似的,他多有劲儿阿"
当事情过去了很多年,多兰能平心静气地对毕力格说起额尔敦了。然而在额尔敦离家出走的当时,她坐立不安,不顾一切地寻找,她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沿艾敏河跑啊找啊,她的毡靴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脚步和心情一样越来越沉重。
"额尔敦--"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很遗很远,没有回声,更没有回音......
听小卖部的人说,额尔敦喝得酩酊大醉.哭着走了。八们以为他会回到大队部,谁也没在意。
有人看见他去了艾敏河,在那里他坚了很久很久,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兰多方打听,四处寻找,找遍了艾敏河草原。一直以为会在某个地方找到他。她还亲自去过旗里,逢人就打听,却毫无结果。
多兰暗暗垂泪,心想:我这个人呀,该不是命中注定要忍受这样的折磨,身边的亲人说走就走,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难道这就是命吗?
少布开着他的新吉普车在路上兜风过车瘾,他手握方向盘,摇头晃脑地吹着口哨,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懒汉少布像换了一个人,他穿着做工考究的缎子蒙古包,脚蹬一双新牛皮马靴,一改以前那种肮脏邋遢的形象,干净利索多了。
这要归功于他娶了个能干的老婆,她虽然是带着几个孩子的寡妇,可却又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时逢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牧区实行了承包制,牲畜和草场都分给了个人。这个能干的女人既精明又勤快,短短几年时间,少布家也跟艾敏高勒草原上所有的牧民一样,生活迅速富裕起来。孩子们也齐刷刷地长大了,放牧的放牧,上学的上学。少布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少布也在胖老婆的调教下勤快了不少。半年前,他家买了一辆崭新的北京吉普,少布学会了开车,技术还不错,他就是不敢进城,最多在公社转转而已。
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一个人在草原上踽踽独行,那人垂着头,脚步沉重。
是什么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只穿一件风衣,连帽子也没戴?在深秋的草原上穿得这样单薄可不行。看来,这人不是当地人。
旷野中遇到步行的人,牧区人是不能看着不管的。少布停下车,走过去诚挚地邀请他上车。
这是个白白净净的青年,戴着一副质地和款式在牧区并不多见的眼镜,显出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斯文。
少布不无炫耀地扶了扶自己戴着的水晶茶色墨镜,这种茶镜价格昂贵,在牧区是最时髦的。他顺便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随即热情地伸出双手说:
"你好啊,我们好像认识......你是谁来着?"
那人却把脸藏在竖起来的大衣领子后面:"我......不认识你。"
少布热情依旧:"你是不是旗牧业改良站的?"那人躲闪着他的目光:"不是,你认错人了。""上车吧,就我一个人。"
"不,我想走走。""你要去哪儿?""我不去哪儿,就随便走走......"
少布觉得很扫兴,显出不快:"那好,我走了。"
他悻悻地走回车旁,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却又返了回来,仔细打量着这年轻人:"哎呀!你......你是额尔敦吧?可不是嘛,你就是额尔敦!"
年轻人转过身去:"你认错人啦。"
少布也跟着他转身,使劲地端详着他,不停嘴地说:"你变是变了一点,可瞒谁你也瞒不过我的眼睛,你就是多兰的儿子额尔敦!哈哈!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少布......"
"你真的认错人了。"
"天底下还有这么像的两个人?"少布有点儿生气了,但是看他态度坚决,不由地又有点疑惑,"对不起,那我先走了!"42了少布气哼哼地开车走了。天生好事的他越想越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多兰,便把车径直开到了她家。
少布:"多兰大姐,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谁呀?"
"像额尔敦!"
其其格惊叫道:"什么?额尔敦哥哥回来了?"毕力格却冷冷地说:"以后你别叫他哥哥。"多兰:"毕力格,其其格叫他哥哥有啥不对?"毕力格:"他和我们没关系。"
多兰:"你和额尔敦都是阿妈的儿子,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毕力格:"也许他还活着,不过,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其其格:"少布大叔,您没认错PE?他现在在哪里?"
少布并没有认错人,他就是多兰日思夜想的额尔敦。
此刻,额尔敦还在寒风中独行,他低垂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自从踏上这片土地,他的心就一直不能平静。
转过一座小山坡,他终于看见了艾敏河。虽然离的还很远,远得就像在天边。远远看去,在辽阔无边的旷野中,艾敏河像被人随手扔在草原上的一条银光闪闪的带子,蜿蜒着,在天地间闪着光。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又看见了魂牵梦绕的艾敏河!
这些年来,他经受着内心炼狱般的煎熬,如苦行僧般地活着。他拼命学习,拼命工作,以此来排遣内心的孤独与寂寞。现在他终于学有所成,在他的那个圈子里知名度很高,经常出国,可他的心却总像没有根的沙蓬一样,随风飘荡。
"人没有家怎么行呢?"这是阿妈常说的话。最近一段时间,阿妈的话经常在他耳边响起。这么多年来他几乎天天在思念着艾敏河,不知什么原因,艾敏河却从没进入过他的梦中。过些日子他就要走了,作为访问学者将远渡重洋。距离去的日子越近,他心里越慌。
前天,他终于梦见了艾敏河,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回来了。可当他踏上了这片草原,才知道自己是绝没有勇气面对母亲的。他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
快到河边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带着黑色墨镜的牧羊老人,静静地坐在一块巨石上,如同雕塑。
他刚想绕道走开,老人却先开了口:"年轻人,站在秀,干啥?你过来,你是要问路吗?"
"不!"额尔敦发现他是位盲人,便走过去,"对,是想问问......"
"你要去哪?"
"我想......我要去的地方可能挺远。"
"我在这片草原上活了一辈子,哪条路去哪里我都知道。小伙子,你告诉我,你要去哪?"
"我......我想......回家。"
老人沉默了,良久,他微微转过脸来:"连回家的路都不知道,是该回家了。"
额尔敦看着他,认出这是陶高大叔,抑制着激动,问:"老人家,您看不见,是吗?"
"我看不见,可我能听见。你放心小伙子,我听着艾敏河的声音就能回家。你不信?我给你指指,艾敏河她在习!"额尔敦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艾敏河尽收眼底。"我没说错吧?"
"没错,老人家!"额尔敦只觉得从心底涌出一股热浪,直冲他的喉咙,又涌进了眼眶。
"我为什么老走不丢呢?是艾敏河看着我哪!年轻人,你知道艾敏河吗?"
"谢谢,陶高大叔。"
"你认识我?你是谁呀?"
额尔敦哽咽着,低声说道:"再见。"
额尔敦快步离去,抑制不住的泪水滚滚而下......
其其格从包里出来,看见多兰又在往肩上背着阿日嘎,她有点急了:"阿妈,今天刮这么大的风,您就别去捡了。"
多兰:"闷在家里心里不舒服。"
其其格明白阿妈的心,她一针见血地说:"您别出去转了,不会遇上额尔敦的。少布大叔也许认错人了,如果是他,就早该回来了。"
自打听说额尔敦回来了,多兰就更坐不住了,不是顺着大路去捡牛粪,就是站在蒙古包外向远处眺望,一站就是半天。多兰:"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也许他睡在外面......""阿妈!您想到哪儿去了,他肯定不会回来。"
"你快去给孩子们上课吧,一会儿迟了。"多兰说着,已经走向草原。
其其格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她去解开自己的马,跨上马背:"阿妈,我走了。"
"快去吧。嗳,其其格,下了课顺便去趟大队,你巴特尔哥哥也许打电话来了。"
"托娅嫂子要是生了,他一定会来电话。他每天开会开会,当了副旗长就不是他了!"
"别这么说你哥哥,他忙。"
刚刚改革开放那阵子,巴特尔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受到乡亲们的一致拥护,当上了艾敏高勒嘎查的嘎查长。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畜牧专业。毕业后,他回到了家乡,先当过苏木长(公社主任),前年又当选了副旗长。正好托娅也从师范大学毕业回来了,多兰按蒙古礼节为他们操办了婚礼。现在,小两口都忙着自己的工作,他们的家就安在旗里。
巴特尔当了副旗长以后他真的很忙,很少有空回家。托娅呢,因为她一年有两次假期,每到放假的时候就会回来。那是多兰最高兴的日子,蒙古包里又满满当当的了。
听说托娅怀了孕,多兰就天天数日子,盼着小孙子早日降临。巴特尔和托娅早就商量好了,孩子一生下就给她送回来。一想起怀里还会抱着一个软软的、小小的孩子,多兰心里就喜滋滋的。
多兰没走出多远,巴图书记骑着马来了,他从老远就打着招呼:"多兰,又捡牛粪呢?你呀,真是闲不住啊!"
"其其格说,小学校缺烧的,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帮她。"
"嗨!难为小其其格这么早就操上心了,我得告诉她,入冬以前嘎查会给小学校买煤的。"他下了马,向着多兰家走去,"不请客人进包里喝碗茶吗?"
多兰笑了笑,慢慢往回走:"这么大的风,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巴图:"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两个人说着话,慢慢地走回家。巴图环视着多兰家的蒙古包:"孩子们都长大了,飞走了!
咱们像老鸟一样留在包里看着他们。"
多兰点着了牛粪,往锅里放着水:"是,他们走的越远飞得越高越有出息,我高兴。"
"毕力格还是哪儿都不去?"
多兰叹着气:"为这事,我这心里总是不痛快。"
"这个倔马驹,当年他是最不愿意来的,动不动就要回上海,没忘?"
"是啊,他还逃跑过一次呢!日子过得真快呀,小马驹们都长大了。现在呀,让他们走也不走啦!"
"你呀,说归说,真的要让孩子们离开你,你就该不干了!"
多兰用铜勺撩着茶,又兑了牛奶,盛了一碗端给巴图。
"好喝,你的茶就是香。"巴图喝了一大口,连连称赞,又像不经意似的说,"赛汉塔拉嘎查有个老巴拉吉,你认识PE?"多兰也不经意地听着,点着头。
"他也养了个国家的孩子,后来人家上海的亲生父母要把孩子领回去,这个老巴拉吉,你猜怎么着?居然病倒了!""我才不呢,我会高高兴兴地送孩子走。上海,多好的地方。现在孩子们还小,去了习,将来也许会更好。"
巴图盯着多兰,试探地说:"不会吧......当年我要把他们送走,你差点儿把大队部给砸了。"
多兰笑道:"现在就不会啦!你想办法把我的孩子们都送到好地方,过年的时候我送给你几只羊。"
巴图松了一口气,好像很放心似的接着说:"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上海可真的来人了......"
正喝着茶的多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巴图慌了,忙放下茶碗:"你看你看!我猜你就会这样!刚才你还说让他们远走高飞呢!"
多兰紧张地盯着巴图:"找谁来了?""我想,可能是找其其格......"
多兰惊慌失措地呆坐了一会儿,可怜巴巴地问:"真的?你不是吓唬我吧?"
"咳!这个多兰,这么大的事儿,我能瞎说吗?人家拿着包院长的信找来了。你看,这儿还有照片。"巴图拿出两张照片,多兰接过来借着蒙古包天窗的光仔细看着。
可不是瑶瑶吗?
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看,腿一软,突然坐下。
巴图不再说话,紧张地看着多兰。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巴图轻声说:"多兰,人家毕竟是其其格的母亲,你还是见见吧。"
多兰呼吸急促,大睁着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巴图,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巴图沉吟了一下,用商量的口气说:"人家可是从大老远来的!不见不合适吧......"
多兰拼命忍着泪,点点头:"行!"
巴图:"你也别急,我已经把她安排在大队部住下了。你想啥时候合适,我带她过来见见你。"
巴图心里沉甸甸的,多兰的样子使他觉得这件事对多兰来说太残忍了,可是其其格的亲生母亲也挺可怜......
今天上午,巴图正在大队部翻看着报纸,一个中年妇女指名道姓地找巴图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