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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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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7:57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下午,多兰去大队牛奶站挤奶还没回来,哈达回家来过,他对额吉说要到公社马群去放马。

坐在包门口搓着羊毛线的茹乐玛额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的脸:"多兰每天去大队挤奶,给孩子们挣回一小桶牛奶,还要干这么多的活儿,可你却要走。"

哈达阴着脸,进包里收拾东西。

茹乐玛额吉有些伤感:"孩子,你心里的那条河结冰了吗?"

"不,额吉,是多兰心里的那条河遇上了洪水。""佛爷赐给我们善良,就是为了让我们爱孩子。""额吉,多兰就是被您给宠坏了。"

"喝艾敏河水的女人哪个不想蒙古包里多几个孩子呢!可她不能生了,去年佛爷收回了你们的小女儿......这次,佛爷又给了这么个机会,她的心又活了。"

"我是怕养不好。咱们这儿缺医少药,有个病呀灾呀的就只能等死。要不是这样,咱们的孩子怎么会死......"

茹乐玛额吉眼里含着泪水,不再说什么,转动着手里的佛珠,默默念经。

哈达问:"额吉,我们拿什么养活这么多孩子?"

额吉解释道:"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草原会为牛羊长草的。孩子多了有多的快乐。"

"养一个就够了,多兰把这事想得太简单。"哈达装好一个小褡裢往外走,"公社马群就在罕乌拉山口那儿,不太远......额吉,我走了。"

这天快中午的时候,少布领来了一个马上带着孩子的中年牧民。少布说这人是邻近公社的,一路打听着找多兰家,他就给领来了。

正坐在包后面看着天边发呆的毕力格突然吃惊地站起来,仿佛不相信似的揉着眼睛。

中年牧民把男孩从马上抱下来。毕力格飞跑过去喊道:"志强!" "雨声--"志强也大声叫着。

虽然因为志强最先跟人走了,毕力格骂他是"叛徒",可见到他以后,毕力格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扑过去拉着志强的手,看着他一个劲儿地傻笑。

其其格也跟过来,拉起志强的手叫着哥哥。

巴特尔有点儿拘谨地歪脑袋看着志强,心情很好的毕力格主动介绍说:"这是弟弟,他的名字叫巴特尔。"

多兰第一次看见毕力格这么高兴,他两眼闪闪发光,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喜悦,竟把多兰看呆了--这孩子一点都不丑,笑的样子真好看。

这时,拴好马走过来的少布说:"我说多兰,你这是怎么了?家里来了客人也不让进包里......"

多兰这才想起来,忙请客人进包。

中年牧民却摆摆手说:"不了,是这位大姐收养了额尔敦的兄弟姐妹吧?"

多兰回说:"是的,是我。"

"这就对了,可找着你们了!这位大姐,是这样,这个孩子......哦,他叫额尔敦,是我领养的国家的孩子......"多兰忙说:"哦,我想起来了,怪不得刚才看着这孩子面熟,那天在保育院门口见过。"

"对对,你知道,我领养的额尔敦和你的孩子们是一起的,额尔敦不想和他们分开。前天夜里他自己跑了,我们找了一夜才找到。可险了,这孩子差点被狼吃了。今天我带他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要是你们这里想多养一个呢,我就把额尔敦交给你们。你们要是有困难,我就把额尔敦和他的兄弟姐妹都带走。"

多兰听了他的话,泪汪汪的眼睛看看瘦小单薄的额尔敦赶紧说:"让他留下吧!我本来就打算把他们全带回家的!""可是......大姐,这些孩子都是你家的?"

少布说:"那可不!多兰,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太多了吧?"

"我不嫌多,孩子们不想分开,就在一起好了。"

牧民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还是问问孩子们吧。"

多兰想了想,扭头看看孩子们,三个男孩子正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牧民走过去问:"额尔敦,你愿意在这儿呢?还是让你的朋友跟我们一起走?"

额尔敦看着毕力格,嗫嚅道:"我要和他们在一起......"多兰说:"还有一个女孩子,就住在山后边,可怜的孩子们一直不想分开。"

毕力格对额尔敦说:"是梅子。"

中年牧民放心了:"那我就没什么好争的了。大姐,你的心真好。我把额尔敦交给你了。"

一夜之间,多兰成了四个孩子的妈妈,毡包里一下子显得满满的。

"阿妈,我要吃!"

"阿妈,我要尿......"

虽然忙得四脚朝天,可多兰听着这一声声的"阿妈",她心里很惬意。只有雨声不这样叫,他从不称呼多兰,说话的时候只是看着她说,或干脆不说话。对他的新名字--毕力格,雨声也从不回应。可多兰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明显好多了。

多兰和老额吉领着孩子们来到了艾敏河边。河边,成群的野鸭和各种飞鸟已经来到这里筑巢,百鸟发出阵阵呜叫,像在欢快地歌唱。

清晨,浓雾弥漫在河面上,等太阳升起以后,才慢慢散去。空气已经没有了逼人的凉气,温馨的暖风习习吹来。仔细看的话,已经有小草冒出了嫩芽,用不了多久,草原就会披上新绿。

老额吉手里提着奶桶,向艾敏河扬洒着鲜奶,嘴里喃喃地说着很多祝福吉祥的话。

阳光反射在艾敏河上,波光粼粼闪闪发亮。

茹乐玛额吉给孩子们讲起了艾敏河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咱们这片草原年年干旱,牧民们没法活下去了。后来,额尔古纳河的女儿艾敏姑娘把自己变成了河,救活了草原上的牧人和牛羊。打那以后,这片草原又变得富饶,人们把这N艾敏高勒草原。这条河就是艾敏姑娘变的,叫艾敏河......"

其其格好奇:"奶奶,艾敏姑娘把自己变成河以后是不是就死了?"

"当然不会死,孩子们,来,接受艾敏河的祝福吧。"茹乐玛额吉撩着水,在他们每个人的头顶上拍了拍,"艾敏河会保佑你们的,以后,你们就要喝着这河水长大成人。艾敏河会赐给你们生命和幸福......"

多兰叫着大家:"孩子们,过来,你们每人喝一口艾敏河的水。"

她捧起清凉的河水,孩子们每人都喝了一口。

其其格喝了一口:"呀,真甜!哥哥你也喝一口吧。"毕力格喝了一口水,然后笔直地站在岸边,一脸漠然。孩子们把头埋到水面上喝水,茹乐玛额吉和多兰会心地相视而笑。额吉格外高兴:"我们这是从哪里修来的福分啊,愿佛爷保佑,保佑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

多兰又往他们每个人的头上洒着水。其其格格格笑着,清脆的声音在河面上传得很远。

奶奶笑着说:"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艾敏高勒草原的孩子了!"

多兰正和几个牧民围着巴书记的桌子,等着领布票。巴图对围着他的人们说:"一户十六尺,就这么多。抱了国家的孩子的照顾六尺。"

牧民们都嫌少,七嘴八舌地边议论边领布票:"这么点儿咋够用?巴书记,你再从上面要一点儿嘛!"

巴图解释说:"公社又向哪儿要去?公社又不开织布厂。想想旧社会,克服克服吧。"

"唉,我三个孩子,我个儿这么大,一个人就用了。孩子穿啥?"一个牧民说。

巴图回他道:"这些年从来都是这个定量,我看你也没光着屁股。"

"那是我自己个儿想办法换的。"

"这年头,布票就那么个死数。咱们也像内地汉人那样穿短衣服不就省下了?"

"对了,要不人家汉人怎么有多余的布票跟咱换呢!"

巴图指着登记簿对多兰说:"多兰,在这儿按个手印吧,二十二尺。"

多兰问:"你没搞错吧,巴书记?怎么就这么点儿?""没错,不信你自己再算一算。"

"巴书记,我的孩子总得有身新衣裳。三个孩子应该发我十八尺。十六尺加十八尺应该是三十四尺,怎么会是二十二尺?"

"你算得很对,加也加对了。但是,只能给你二十二尺,因为按计划你只是领了一个孩子。"

"三个!"

"这我知道,可计划是一个。我们只能按计划办事,这是原则,党的原则。你领了三个国家的孩子,我知道。你有困难,我也知道,可计划不知道。计划上就是一个,三个的计划要下次才能报上去,报上去了你就是计划里的了。"

多兰却说:"我不懂你的原则和计划,我只知道我的孩子要穿衣服。"

巴图无奈地说:"你先领吧,好吗?"

"不,我家孩子多,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衣服穿。""多兰,你先等一等,让别人先领吧。"

最后一个牧民领完布票走了以后,巴图从抽屉里拿出些布票递给多兰:"按手印吧。"

多兰数布票,惊喜地说:"四十尺?"

"可不是!十尺是我给你的,另#I-A尺呢,是乌仁给的。她本来不让我告诉你,我觉得这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乌仁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命不好。她算是咱艾敏高勒书读得最多的人。"

"我得去谢谢她,巴书记,也谢谢你啊。我会记着你们的,好处的。"

回到家,茹乐玛额吉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半新缎子蒙古袍说:"我这么大年纪,不再穿这么漂亮的袍子了,用它给孩子们改个袍子穿吧。"

夏天到了,艾敏高勒大队小学开学的日子也到了。这是牧民们盼望已久的好消息,大家奔走相告。多兰早早地就开始张罗,为孩子上学做着准备。她从怀里掏出布票给茹乐玛额吉:"额吉,您不用操心,布票够了。"

"这怎么会够?只比上次多了两张,可咱们有四个孩子!""额吉,布是按尺算的,不是按张算的。"

"你以为我不认识吗?这只够做两件袍子。"

包门开了,其其格哭着进来,多兰抱起她:"怎么了?""巴特尔哥哥不让我用水。"

多兰心疼孩子:"他打你了?"

其其格摇头:"他就是不给我水。"多兰又问:"你渴了吗?"

其其格:"我要放进老鼠洞。"

巴特尔进来:"她要用水灌耗子洞。"

"其其格,哥哥是对的,水是从河里拉来做饭熬茶、洗衣服用的,不能浪费,明白吗?巴特尔,带妹妹好好玩儿,好好哄她。"

巴特尔拉着其其格的手又跑出去了。额吉问:"小其其格还没有袍子吧?"多兰轻轻抚摩着长袍,这袍子虽说有点儿旧,可毕竟是缎

子的,她不愿意毁了老人家心爱的东西,就说:"先给上学的孩子做新的,其其格的等一等吧,她还不上学呢。"

下午,多兰把她和额吉捡的一车牛粪送到公社卫生院,用卖牛粪的钱买了三个书包、铅笔和本。晚上,她把这些东西分发给孩子们。额尔敦最高兴,他喜爱地把书包和文具握在手中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满脸的喜悦。

多兰熬了几个晚上,把给孩子们做的新袍子赶出来了。毕力格穿上新袍子十分合适,茹乐玛额吉帮他整理着腰带说:"哦,我的小马驹穿上这个就更好看了。"

毕力格却不高兴:"我扎不惯腰带......""扎扎就惯了,穿蒙古袍都得扎上腰带。"多兰拿出一双马靴递给毕力格。毕力格接过来,露出一丝笑容:"我喜欢这样的鞋。"

其其格好奇:"奶奶,上学的时候都要穿新衣服吗?"

茹乐玛额吉:"是摔跤手就要带着缰嘎(颈上挂的彩带,每得胜一次加一条),是骑手就要骑快马,明天是开学的日子,学生就要穿上最好的衣服。"

额尔敦穿上新蒙古袍,高兴地转着圈:"我喜欢这样的衣服,是不是很漂亮?"

巴特尔自己胡乱穿好新袍子,扎上腰带,问:"阿妈,我的新马靴呢?"

"我的孩子,阿妈的钱不够,没给你买新的,你先穿旧的吧。"

"不!这双已经快露脚趾头了,不信你看。"他伸出脚给母亲看,他的日马靴前面已经顶出了一个小窟窿, "我要新的......,多兰把他搂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听话,过些日子就会有的,额尔敦、其其格你们都会有的。"

巴特尔噘着嘴,默默地抹起了眼泪。

这半天其其格一直眼含泪水,咬着手指在一旁默默看着哥哥们穿新衣服。看着看着,终于转过身去扎到奶奶的怀里,眼泪流了下来。

额尔敦指着她笑起来:"看,掉豆豆了!"

老额吉用干柴似的手抚摩着其其格的脸:"呼日亥,多么清亮的泪水!别哭了,奶奶早就给我的小宝贝准备了新袍子。"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小蒙古袍。

多兰很高兴:"哎哟,其其格的新袍子多漂亮呀,还是缎子的呢!"

其其格偷看着那件小蒙古袍,带着泪笑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8:32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学对艾敏高勒大队有孩子的人家来说是件大事,每家都很重视,苏和也不例外。但是要想让女儿穿上新袍子可没那么容易,这件事确实使苏和感到有点儿为难,因为前些日子刚求乌仁给托娅做了一套蒙古袍,这才几天工夫又去求人家......他第一次感到没有女人确实不大方便。

"阿爸,明天我就要上学啦!"托娅掩饰不住喜悦的心情,她把早已准备好的新书包拿出来,从里面掏出文具盒和几支铅笔看一看,"阿爸,我能跟雨声他们一起上学吗?"

"能。孩子,转过去让阿爸看看,嗯,这袍子还不算旧......有点脏了。"苏和看着她的蒙古袍,显然不太舒服,"脱下来阿爸给洗一洗,明天上学就穿它啦!"

托娅却从柜子里掏出一件新蒙古袍递给苏和:"下午乌仁老师给送来的,我穿上可合适了!乌仁老师说让我明天上学的时候穿。"

苏和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件新袍子你穿上,让阿爸看看。"

托娅试着袍子。苏和点头赞叹道:"乌仁缝得不错。""阿爸,问你个事行吗?"

"什么事?说吧。"

"为什么你不喜欢乌仁老师?""我没不喜欢乌仁老师。"

"你就是不喜欢乌仁老师。每次乌仁老师来咱家想和你说说话,你都是不太理她。"

"有些事你现在不会明白的。"苏和沉默了,半晌才说,"孩子,阿爸有你这个女儿就行了,你是阿爸的宝贝。"

夜深了,托娅躺进被窝,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爸。煤油灯下,苏和弯腰勾背,笨手笨脚地给托娅缝着马靴,十分吃力,不小心把手扎了,"哎呀"一声。

托娅笑出了声,苏和刮她鼻子一下:"笑啥?睡吧!"

刚回到家乡那阵子,苏和压抑着自己,尽可能躲着大家。可自从有了女儿,人们都对他表示关心和帮助,愿意和他来往。有的人常常主动给他家送来牛粪,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人送来的。别看事情不大,却解决了生火做饭的大问题。因为他常常在外奔波,哪有时间去捡牛粪,再说这活儿也是女人干的。

苏和整天忙着外出给牲畜看病、给牲畜打预防针、给羊群洗药浴--没办法,春天是各种疾病多发的季节,而兽医却只有他一个人。他经常天不亮就被叫走,太阳落山才回家。孤零零的蒙古包里经常只有托娅一个人。

寂静中,托娅突然问:"阿爸,我为什么没有阿妈?""你还没睡?我的女儿。"

"阿爸,你还没有告诉我呢。""阿爸对你不好吗?"

托娅摇摇头:"阿爸好,可是......别人家都有阿妈。""你觉得爸爸熬的茶不好吗?"

托娅摇着头:"阿爸的茶好喝,有阿妈我就不是一个人在家了。"

苏和沉默了,托娅看着他,半晌,小心翼翼地说:"阿爸,你别生气,我不要阿妈了......"

苏和凝视着她,用他的大手轻轻抚摩着她的脑袋:"睡吧。"

托娅听话地钻进大皮被子里,眼睛却睁得圆圆的看着阿爸。

苏和拿起马头琴轻轻拉起来:"嗳!托娅,阿爸有了你,就心满意足了,阿爸要让你成为草原上最好的歌手。"

小小的煤油灯光摇曳着,哈纳上映出苏和巨大的身影,他缓缓地拉着托娅熟悉的马头琴旋律。一曲终了,他的脸上显出一丝悲伤:

"孩子,阿爸有过一个女人,她和别人走了。""为什么?"

"因为阿爸一走就是好多年......阿爸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已经跟别的男人走了。"

"阿爸为什么不去追她?"

"孩子,你还不懂,失去了的是追不回来的。".托娅不太懂,但她不再问了。

苏和想着心事,半晌,又说:"你有个哥哥。"

托娅一骨碌爬起来,惊喜地问:"哥哥?他在哪儿?""他......住的地方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

"哥哥他为什么不回家来?"

苏和叹了一口气:"睡吧,天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

托娅听话地闭上眼睛。

早晨,穿着新蒙古袍的哥哥们高高兴兴地背着新书包上学去,其其格从包里追出来叫着:"我也去......"

老额吉走过来哄着她:"你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呢,跟奶奶在家,奶奶给你讲故事......"

她扭动身子噘着嘴,多兰抱起她亲了一口说:"额吉,就让她跟我去吧!"

"小宝贝,去就去吧!孩子跟小草苗一样,很快就会长起来的。早晚要跟着哥哥们上学去。来,让奶奶亲亲!"

其其格破涕为笑,急忙跑过来让奶奶亲了亲。又跑回去爬上勒勒车,扭过身来跟额吉招着手:"奶奶再见!"

其其格问:"阿妈,今天是过节吗?""比过节还好,你们能上学认字了。""上学认字干什么呀?"

"上学认字才能有出息,对吧阿妈?"什么时候都是巴特尔的嘴快。

多兰笑着点点头:"上学认字是最要紧的,你们要好好学,将来就会有出息,就能飞出草原。"

"飞出草原?那是干什么呀?"其其格又问。

"当干部、当工人、当医生,还有......当老师,干什么都行。"

巴特尔:"我要当解放军!"

多兰回过头问:"额尔敦,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嗯......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你呢?毕力格。"多兰又问毕力格。毕力格想了想:"我要回上海!"

"对!我儿子将来去上海当个有学问的人。就像达旗长说的那样,把你们都培养成建设草原的人才!"

其其格突然大声嚷起来:"我长大要上学!"巴特尔:"真傻!哪有上一辈子学的!"

其其格要哭了,求助地看着阿妈:"就有就有!"

多兰抱着她吻着:"你们别气我们的小宝贝,她说有就有!"

多兰领着她的孩子们来到大队部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牧民。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0:04 | 显示全部楼层
牧民们有的骑马,有的拉车,都穿着五颜六色的盛装,像过节一样带着自己的孩子从四面八方赶来。人们脸上洋溢着节日般的喜悦,见面时互相问候,并抚摩对方的孩子以示自己心中最诚挚的祝福和喜欢。

见多兰领着三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扎那调侃地说:"哎呀多兰,你的孩子真多呀!咋没把哈达也领上?"

人们哄笑起来,多兰也被逗笑了。

额尔敦眼尖,最先看见了托娅:"快看,梅子也来了!"苏和将托娅抱下马:"去吧!"

托娅向他们跑去,四个小朋友亲热地互相看着,傻笑着,拉着手走过来。巴特尔抱着小狗凑过去,憨憨地笑着。

其其格说:"这是巴特尔,是哥哥。"

巴特尔友好地对托娅说:"这是我的狗,叫毛亥,给你玩儿吧。"

小伙伴们高兴地抢着说话,争先恐后地互相问东问西,还没等对方回答,就又说开自己的了。或者互相纠缠打闹,表示亲热。很久以后,他们才从最初的兴奋中平静下来。

毕力格:"梅子,你穿上这个袍子和马靴都变了,我快认,材不出你来了。"

"你也是,很神气。""我才不稀罕。"

托娅问:"雨声,你喜欢这个地方吗?""不喜欢,我早晚得回上海去。"

托娅又问额尔敦:"志强,你呢?"

"我......不知道,可我喜欢我们家!我还喜欢羊,还有小羊羔,我们家的大黑狗,大花牛,还有小牛犊......你喜欢这儿吗?"

托娅:"我也是光喜欢我的家和我阿爸,别的就不喜欢了。我有一只小狗,叫斑布嘎,可好玩儿啦!"

其其格:"我有一只小羊羔,叫......嘻嘻,我还没给它起名字呢,自白的,可好看啦!"

苏和的眼睛盯着巴特尔,巴特尔的注意力却在托娅身上。他发现苏和看着自己,便走到他跟前问:"她是你家的?"

苏和蹲下,抚摩着巴特尔的头:"她叫托娅,以后你们在一起上学,做好朋友。"

巴特尔认真地点点头对托娅说:"托娅,你来我们家玩吧,我有小狗,还有小牛犊。"

托娅:"我也有小狗,我还有马头琴。"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跑远了。

多兰看到苏和眼中闪动着一种隐痛般的感觉,不由地有点儿惶惑。她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开学典礼在喜庆的气氛中开始了。巴书记站起来讲话:

"今天,咱们艾敏高勒大队马背小学开学啦!为咱们的孩子高兴吧!孩子们不上学不行,没有文化就是睁眼睛的瞎子嘛!一辈子完了嘛!现在是新社会,是人民公社了,所以,咱们牧区就得办学校,孩子们得学文化,不学文化就更落后不是吗?......"

一个牧民妇女高声说:"巴书记,这些道理我们都懂,我们想让孩子上学,不管是马背小学还是牛背小学!"

又有一个牧民高声问道:"马背小学是怎么回事,骑着马上课吗?"

巴图解释说:"是这样,现在呢,好多牧户马上就要走夏营盘了,流动性比较大,为了不耽误孩子们上课,乌仁老师提出来办马背小学。下面就让乌仁老师讲话,大家欢迎!"

乌仁站起来,略显腼腆地说:"乡亲们,马背小学就是我骑上马给来不了学校的孩子们上课,主要是到各个夏营盘牧业点去,这样,孩子们就都能念上书啦。"

"太好啦!"牧民们齐声赞同,高兴地互相议论着。

牧民妇女特别高兴:"这多好,这下我的小女儿也能上学了......"

巴图:"别吵别吵,你们是怎么回事嘛,像归圈的羊群一样!老师还没说完呢!乌仁老师,继续说。"

乌仁:"为了让更多的孩子读上书,互相之间离的不太远的牧业点孩子按规定的时间集中到一起上课......"

额尔敦和托娅高兴地互相拉拉手:"咱们能一起上课多

好!"

巴特尔:额尔敦:巴特尔:远就到了。"额尔敦:巴特尔:亨"我家要去夏营盘了。""啥是夏营盘?"

"夏营盘都不知道,拉上蒙古包走啊走啊,走好"那是什么地方?""夏营盘呗!"

一直听着的毕力格忍不住了,凑过来问:"你说的那个夏营盘有大路和汽车吗?"

巴特尔想了想:"没有。"

毕力格:"离有汽车的地方近吗?"

巴特尔:"不知道,我就知道夏营盘那边有大山,咱们可以进山玩,还有可深的大沟,就是没有大路和汽车。"

毕力格失望地说:"那有什么意思!"

额尔敦:"我去问问阿妈,咱们要去的地方离托娅家远不远。"

报名开始了。多兰带领孩子们,第一个来到桌前报名。

"来!.现在咱们先填一张表,以后你们就是正式学生了。"乌仁拿出一张表格,边问边填写,"叫什么名字?"

"额尔敦。"

乌仁低头写着:"姓名,额尔敦,年龄七岁,籍贯,上海,民族......这民族怎么填呢?"

多兰想了想:"就填蒙古族吧!"

坐在一旁的巴图笑着说:"有意思,叫额尔敦,又是蒙古族,籍贯:上海。好乌仁问毕力格:"你的名字?"毕力格低着头,不吱声。

多兰说:"他叫毕力格,这孩子呀,可能有点不习惯。"巴特尔:"才不是呢!他知道叫毕力格,就是不答应!"毕力格:"不,我不叫毕力格。我叫雨声。"

乌仁抬起头疑问地看看多兰,多兰说:"乌仁老师,就先给他写上雨声吧。"

乌仁想了想,还是在学生名册上写上了"毕力格"三个字,只是在后面又加了一个记号。

上课点名的时候,点到了名字的孩子们都声音洪亮地答应着,惟独点到毕力格的名字时却没人答应。乌仁抬起头,盯着毕力格:"毕力格?......"

额尔敦和巴特尔、托娅一齐扭头看着毕力格,额尔敦低声示意让他回答。

乌仁问:"阿爸阿妈给你起的名字叫毕力格,对吗?你为什么不答应?"

毕力格低着头小声说:"我叫雨声,不叫毕力格。"

乌仁看着毕力格:"你们已经是草原的孩子了,阿爸阿妈抚养你,给你起的新名字你要牢牢记住才对,现在我再点一次名。毕力格!"

毕力格不情愿地站起来,勉强低声答应:"到。"

一个穿件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冲着他笑了。毕力格注意地看着她,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跟别的人不太一样。

乌仁老师提问:"同学们,有谁知道艾敏河的传说?巴特尔,你来给大家讲讲。"

巴特尔站起来:"奶奶说,很早很早以前,草原上有一个牧人,他一天打死了七七四十九只梅花鹿。后来草原上七七四十九年没下雨,草都枯死了,牛羊都饿死了,牧人们没法儿活了。为了救活草原,救活牧人和牛羊,一个勇敢的驯马手爬到了高高的罕乌拉山上,就不吃不喝地整整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有一天,额尔古纳河的女儿艾敏姑娘来到山上采花,她看见勇敢的驯马手就嫁给了他。艾敏姑娘看到了干旱的草原,死去的牛羊和痛苦的牧人,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从那以后,草原上才有了绿色的牧场、成群的牛羊和快乐的牧人。远记住善良的艾敏姑娘,就给这条河起了个河......"

"你干吗跟着我?"学校门前的小路上,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站住,回过头问毕力格。

毕力格站住了,却低下头不说话。"我知道你们是从上海来的。"

毕力格问:"你是谁?""我叫红雨。"

"你不是这里的,对吗?"

红雨点点头:"我们是从北京来的。""你到这里来是玩儿,还是走亲戚?""什么都不是,我们现在就住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住在北京,你们不喜欢北京吗?"

红雨低头想了想,岔开话说:"你是巴特尔家的吧?巴特尔我们俩一起上学,巴特尔对我可好了,总给我带好吃的。""你没有蒙古人的名字吗?"

"有。爸爸给我起的蒙古名字叫旭仁其其格,可是我还是喜欢自己的名字。"

"你会说这里的话吗?""会啊!"

"那你爸爸呢?他会吗?"

"他也会点儿,可爸爸很少说,因为他一说别人总学他。""蒙古人对你们好吗?"

"好啊,爸爸说这儿比北京好。"

毕力格掩饰不住好奇,一路追问道:"这儿为什么比北京好?"

红雨摇摇头。

毕力格:"你家住在哪?"

红雨:"走吧,我家不远,就在坡的那边。"

红雨的家就在大队部边上的一座小土房子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忙着点燃牛粪火,红雨介绍说:"爸爸,这是毕力格。"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0:37 | 显示全部楼层
红雨的爸爸看着他,微笑着点点头说:"坐吧。"毕力格问:"为什么这儿比北京好?"

红雨爸爸看着他,目光中含着温情,却没有回答。

毕力格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他才说:"呆的久了,你就知道了。"

虽说毕力格还是不明白,可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被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深深地吸引,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看到毛笔写出来的字会是这么好看,不由地看呆了。

红雨的爸爸引起了毕力格的好奇,他觉得他和这里的人太不一样了,不光是因为他戴眼镜、穿短衣服,也不是因为他的话毕力格不懂,毕力格觉的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与众不同的东西。

"肖作家在吗?"有人在敲门。

"请进,快请进来。"红雨的爸爸赶忙去开门。进来的是巴图书记和乌仁老师。

巴书记乐呵呵地问候道:"肖作家,你好啊!""好,好,快请坐!"

巴书记坐在炕沿上:"你家的牛粪准备了不少啊!"

"马马虎虎吧,冬天牛粪少就怕冻着孩子,红雨这孩子就怕冷。巴书记,找我有事吗?"

"嗯,是这么回事,你也知道,这儿来了一帮汉族孩子。我们想让这些孩子别忘了汉语,这个汉语蒙语都学了,将来肯定有用。可你知道,这儿没有懂汉语的人。我们大队,部的意见呢,是想请肖作家给孩子们教教汉语,你看......"

乌仁也说:"肖作家,您是北京来的大作家,肯定教得最好。"

肖哲面露难色:"巴书记,乌仁老师,我当然愿意,可是,我的身份恐怕......"

"咳,不就是右派嘛!在咱们艾敏高勒,我们虽然没把你当左派,可我们也绝没有把你当成右派!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准备准备,明天就来上课吧。"

"巴书记,那我就试试。"

"肖作家,我们大队会给你记工分的。""谢谢,谢谢巴书记对我的信任。"

毕力格不懂他们说的,可他喜欢这个小女孩和她的爸爸。没过几天,红雨爸爸肖哲老师就来给他们上汉语课了。

平日里,毕力格除了喜欢肖哲老师上的汉语课之外,乌仁老师上的课他都不爱听,总在课堂上打瞌睡。不过,偶尔也有例外。

这天,乌仁老师拿出一张中国地图钉在黑板上,毕力格立刻来了精神,瞪大眼睛使劲盯着地图。

"我们的祖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同学们看,这条河?是......我们上节课已经讲过,谁能回答?额尔敦,你说。"

额尔敦:"黄河。"

乌仁:"对了。还有一条......"

红雨站起来回答:"我知道,那一条叫长江。"毕力格举手。

乌仁:"毕力格。"

毕力格:"老师,黄浦江在哪里?"

乌仁沉默片刻,说:"黄浦江太小了,从地图上还看不见......"

毕力格:"地图上能看见上海吗?"

乌仁用教鞭指着:"喏。上海在这里。"

巴特尔说:"毕力格老想回上海,上海一定没有咱们草原好,他们刚来的时候多瘦呀。"

毕力格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啥?上海好,好的不得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托娅蹦蹦跳跳地采着野花,额尔敦和巴特尔也东跑西跑地帮着她采。只有毕力格无精打采地跟在他们身后。

巴特尔拿着一大把花走过来:"毕力格你看,这花多好看!"

毕力格没好气地说:"不好看!"

巴特尔:"毕力格,你总说上海、上海的,上海好在哪?"

"上海有那么多高楼,可高啦!"

巴特尔:"高楼有多高?有套马杆子高吗?"

毕力格鄙夷地撇撇嘴,比划着:"可高啦,有山那么高,还有汽车......"

巴特尔:"草原上有拖拉机,你们上海有吗?哼!"

"咳!跟你说啥也没用,长大了我领你去看看就知道啦!"托娅:"雨声,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的蒙古名字?你阿爸阿妈对你不好吗?"

额尔敦大声说:"可好了,你看,把巴特尔的新靴子他了!"

毕力格:"别瞎说!"

托娅:"雨声,你不喜欢你的阿爸阿妈吗?""我不喜欢爸爸妈妈!""那你喜欢谁呢?"

"我谁都不喜欢!"

"那你连巴特尔的阿爸阿妈也不喜欢吗?""不!都不喜欢!"

听了他这话,巴特尔气冲冲地走过来,一言不发却猛地将毕力格推倒在地:"把我的靴子脱下来!"

两个人打了起来,在草地上翻滚着,互相又撕又打。

托娅:"别打啦!别打啦!额尔敦,你快来呀,别打啦!"额尔敦也扑上去拉架,终于把两个像斗架的小公鸡一样厮打在一起的毕力格和巴特尔拉开。巴特尔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新蒙古袍前襟被撕烂了,又气又急地哭起来。

托娅冲着毕力格的背影大声喊:"雨声,我们再也不跟你玩了!"

毕力格:"不玩拉倒!我也不跟你们玩了!"托娅:"巴特尔别哭了,走,回家吧!"

巴特尔低头看着被撕破的袍襟,哭的更厉害了:"阿妈不让我打架,她会生气的。"

果然,多兰看见巴特尔撕坏的蒙古袍,训斥着顺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巴特尔心中不服,不由地又上去推了毕力格一把,两人又打了起来。

多兰扔下手里正缝着的袍子,过去把他们两个拉开,又照着巴特尔的屁股使劲打着:

"你们都是一个毡包的亲兄弟,怎么能动不动就打架?"巴特尔哭着申辩道:"是他先说不喜欢阿妈的!"

多兰没好气地又给了他一巴掌:"那也不该动手打架!"

巴特尔大哭起来,毕力格阴着脸,脖子梗向一边,一声不吭"他把我的袍子都撕破了,为啥只打我一个人?"巴特尔更觉得委屈了。

正在这个时候,哈达推门进来了。他看看哭泣着的巴特尔,又看看扭头站着的毕力格,沉着脸坐下,对巴特尔说:"儿子,过来,怎么了?"

巴特尔直截了当哭着说:"毕力格打我,阿妈也打我。"

"他跟毕力格打架,把袍子都撕破了。"多兰抖了抖缝好的蒙古袍说,"过来,把衣服穿上。"

哈达将他搂进怀里安慰着。过了一会儿,哈达缓缓地说:"说了就行了,打他干啥?有了国家的孩子,委屈了自己的孩子,就是好母亲?"

多兰倏地扭过脸看着他,继而缄默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1:1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过了些日子,孩子们总算不怎么闹病了。可小其其格还是吃不了肉,沾一点油腥就上吐下泻。多兰去大队牛奶站挤奶,就能挣回来,桶牛奶给她喝。全家人都盼着黑白花乳牛早点下犊。小其其格每天摸着黑白花乳牛的肚子,学着奶奶的样子念叨说:

"牛妈妈,你快点生孩子吧,我的小其其格就有牛奶喝了。"

近年来,草原牧民别说是大米白面,连小米都很少见了,一年四季就啃着苞米糙子和玉米面。幸好国家给这些南方来的孩子每月供应十斤大米,听说,这还是专门从南方调拨给"国家的孩子"的。昨天,多兰去求了抱养孤儿的另外几户人家,有两家听说多兰家的孩子吃不了肉,就很痛快地把自己孩子的供应证给了她。这样一来,多兰就能买到三十斤大米,这使她很高兴。早晨,太阳还没从东边山头露出脸来,多兰就匆匆赶到了大队部,她要搭扎那的拖拉机去旗里买大米。

可是那天什么事都不顺,好像就该着要出事。

走到半路,拖拉机突然坏了。扎那从车上跳下来,从一个箱子里找出摇把,边摇边满腹牢骚地说:"说实话,这破玩意儿有的时候还不如勒勒车快。修一下吧,没钱。再买一个吧,巴书记不是哭了就是疯了。"

多兰有些着急:"扎那,别废话,我来帮你摇,让车快点儿走吧。咱们早走早回,我的羊群还托给别人放着呢。"

扎那猛摇拖拉机,拖拉机还是不着。多兰跳下车,帮助他摇:"这拖拉机总这样?"

"这东西每天我都摇一百多次。你看,我这右胳膊摇它摇的比左胳膊粗多了。"

扎那用脚使劲踹着车轮子。多兰问:"你这是干什么呢?"扎那不停地又踢又踹:"你不知道,我就是它的桑杰喇嘛。

我这是摸它的脉象,它昨天晚上没盖被子,着凉了。"

多兰被他逗笑了,扎那大声呼喊着猛摇,拖拉机终于发动着了。

扎那咧嘴一笑:"怎么样,没错吧?"

多兰看看已经升起老高的太阳:"修好了就快点儿吧!时间不早了。"

拖拉机一路颠簸,快中午的时候才到了旗里。扎那把多兰送到旗粮站门口,两人约好了回去的时间地点,就分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就在多兰忙着买粮的时候,旗保育院的一个电话打到了大队部。电话里说,多兰没办手续接走的那个孩子已经给了别人,让赶紧再给送回去。

前天巴图去旗里办事,顺便反映了多兰家已经养了三个孤儿的事。他想通过保育院给多兰匀掉一两个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音。巴图想想多兰的倔脾气,心里有点打鼓,就叫人从马群把哈达找来,对他说:

"哈达,我早就说过,别养那么多。"

"我本来就不同意,我不是不同意养,是觉得养多了,怕养不好!可多兰就是不听!"

"哈达,旗保育院已经给找到了人家,你想办法把后养的那两个男孩子送回来。这个事我就不出面了,说实在的,我就怕你老婆。"

"把两个孩子送到大队部?"

"就送到大队部。你家这么困难,趁和孩子还没有感情,赶紧让他们领走吧。保育院已经说了,这几个孩子根本不是一家的......"

哈达惊讶地:"什么?他们不是一家?"

"不是,只不过原来就在一个孤儿院,他们不想分开才故意这么说的。这事你跟多兰讲清楚,他们不是一家。"

哈达觉得多兰是在故意骗他,就更火了。

哈达回到家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家门口玩。巴见阿爸回来了,他立刻扑过去叫道:"阿爸--"哈达下马,抱起儿子亲了亲:"想阿爸了吧?""嗯,阿爸,你怎么老不回来?""巴特尔,你阿妈呢?"

巴特尔:"去旗里了。买其其格爱吃的白米饭去啦!""奶奶也不在家?"

"奶奶捡牛粪去了,我们自己能看家......"

哈达走到毕力格身边对他说:"你是国家的孩子,上面有计划,现在有人来领养你,跟我走吧。"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哈达,不太懂他的话。只有巴特尔懂了,他着急地说:"阿爸,他是咱们家的人。"

孩子们面面相觑,毕力格突然高兴地跳起来:"把我们送回去?回上海?"

巴特尔拉住了阿爸的袍子:"阿爸,别让他走......"

毕力格见额尔敦还在犹豫,伸手拉他:"傻瓜,咱们要回上海啦!"

哈达觉得很意外,才几天工夫,这孩子就会说蒙古话了,虽然有点笨,可能说得通。他看着这两个孩子,不由得有些心疼,就对额尔敦说:

"你们......谁不想走,留下也行。"

不料,额尔敦却自己主动走到他跟前,显然他们不想分开。哈达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孩子真的是挺可怜,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犹豫起来。

毕力格满心欢喜,自己爬上了勒勒车。额尔敦也上去了。哈达把心一横,不管怎么样,到了大队部再说吧。

可是他们走出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冲到他们前面挡住了去路。

茹乐玛额吉从马上跳下来,一脸怒气地站在路中间:"哈达,我问你,你能把草原和艾敏河分开吗?"

原来是巴特尔骑马跑到野外找到奶奶,老额吉便骑马追来,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们。

哈达:"额吉......"

"哈达,你心里的那条冰河什么时候才能开化呢?""额吉,这几个孩子不是一家......"

"进了我家毡包就是一家子!"茹乐玛额吉不由分说把两个孩子抱下来放到自己的马背上,"哈达呀哈达,你这样子,孩子小小的心能受得了吗?孩子,别怕!我的小宝贝哪儿也不去......回家,咱们回家!"

茹乐玛额吉边说边牵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1:47 | 显示全部楼层
傍晚,牧归的羊群回来了。

少布下了马,摇摇晃晃地向多兰家蒙古包走来,一路发着牢骚:"哼!真是的,羊群回来了,可这家大人一个都不出来,好像这群羊归了我!这一整天累死我了!巴特尔,你阿妈还没回来?你们家有茶吗?我得先喝点茶......"

茹乐玛额吉放开了圈着的羊羔,小羊羔拼命地扑向羊群,寻找自己的母亲。羊群整个像漩涡一样沸腾起来。

巴特尔领着他的小狗毛亥在羊群里跑来跑去,帮着小羊羔找妈妈。其其格也抱着一只小羊羔,大声喊道:"额尔敦哥哥,快点帮帮我,我不知道它妈妈是哪个!"

额尔敦跑进羊群,帮其其格和巴特尔抱羊羔。毕力格却情绪低落地站在远处,无动于衷。

自从下午老额吉把他和额尔敦从半路上截回来以后,他就一直这样心事重重无精打采。

远远的天边响起了沉闷的雷声,轰隆轰隆滚动着。黑压压的云朵也渐渐压了过来。

茹乐玛额吉站在浩特边,向远处眺望:"你们的阿妈怎么还不回来?看着天就要黑了......"

这时候,多兰背着米袋子徒步行走在回家的大路上。她不歇脚地走啊走,先是走大路,后来就离开大路直插近道,这样一来就得走许多山路。

下午,她按时来到与扎那约好的地方,却见扎那正满头大汗地摇着车。

看见多兰来了,扎那没好气地说:"这破家伙病情严重啦!不仅是着凉,可能心脏出了毛病。"

多兰有点儿急了:"那就快踹两脚。"

扎那喘着粗气,甩着右手,又摇了一会儿,车还是打不着。他盯着拖拉机看着,眼睛里渐渐有了怒气,使劲踹着车轮子,大声骂道:

"他妈的巴图,我让你不买新的!巴书记,小气鬼!"

"扎那,别这样,有人看着呢。"多兰四下看看,低声说。"我才不怕!"他转过身,冲着远处大声说,"哎,这是艾敏高勒的拖拉机,我们的书记就是巴图!"

多兰:"你这是干什么呢,喊啥呀!"

扎那又试着摇了几次,车还是不着。他喘着粗气,擦了擦汗,无奈地看着多兰。

多兰:"真的不行了?"

扎那使劲摇着头:"别说踹了,我就是跪下哭着求它,也不一定能着了。"

"这可怎么办?我的孩子们还在家等着呢!""我老婆也在家等着呢!妈的巴图。"

多兰抬头看看天色:"我得走了,要不天黑以前怕赶不回去。"

"这么远的路,背着粮食回去?""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

扎那想了想:"看看附近还有没有顺路车。"

多兰向四下里看了看,口袋上肩:"算了吧,找半天要是没有,更误事。"

扎那无奈地叹着气:"唉!我还不能把它扔在这儿不管,真倒楣!你回去告诉巴图,就说我右胳膊没了。"

多兰可不能耽搁,家里孩子们正等着她回家做白米饭,羊群也还求少布放着呢!

为了多挣些工分,多兰也包放了一群羊,队里就派少布帮她下夜看羊群。少布把他那顶破毡包扎在了多兰家浩特边上。太阳一点一点西斜了,热度也在逐渐退去,多兰却是满身大汗。她脚上的靴子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似的。肩上的口袋也越来越沉,死死地压着......

她已经精疲力尽,拖着双腿,有时觉得不可能再往前走一步了,可她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喘喘气。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涌动着乌云,黑压压地遮住了锯齿般的山峰。

就在多兰拼命往家赶的时候,浩瀚的草地上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着手也在拼命地奔跑着--毕力格拉着额尔敦要逃离这里。

草原真大,跑了这么半天,回头还能看见蒙古包,虽然它已经变得很,j、很,J、。

来到这座蒙古包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说实话,毕力心眼儿里觉得这家的人对他们真的挺好。老奶奶对他也可了,总是用没有牙的嘴亲他的脑门,有好吃的巴特尔的阿妈也总是先紧着给他们吃。

刚来那天,他看见小炕桌上放着一袋奶粉,实在太馋人了。看看包里没人,他就用手指捅开一个小洞,抠出一点舔着。这时候巴特尔的阿妈进来了,他吓得赶紧把奶粉放回去。没想到她撕开口袋,把奶粉倒进一只碗里,连声说:"吃吧吃吧,可怜的孩子......"

于是他放心大胆地吃着干奶粉,巴特尔阿妈的眼睛却湿了:"呼日亥......99

他懂那句话的意思,是可怜他、亲近他呢!渐渐地,他的情绪好多了。不仅是因为志强来了,他不再觉得孤独,更要紧的是他觉得巴特尔的阿妈真的很好,很慈爱,他没有理由觉得她不好。

可是今天,巴特尔的阿妈走了以后,不知咋的他就像丢了魂一样惶惶的。这一天过的太长了。后来,巴特尔的阿爸要送他们走。开始,他以为要把他送回上海,可后来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白高兴了一场。

毕力格突然对这儿的一切反感起来。整整一下午,他谁也不理,戒备、厌烦、绝望,使他心烦意乱。奶奶唠叨着,他知道奶奶说的都是安慰的话。可他就是烦,连奶奶给他平时最爱吃的奶豆腐,他都吃不下去。

回上海去!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巴特尔和其其格还在羊圈里东奔西跑地帮着小羊羔找妈妈。巴特尔喊他:"毕力格哥哥,快来呀,帮我拽住这只大黑母羊,它不给小黑头羊羔喂奶......"

毕力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怒,我才不管,凭什么叫我干这个!逃跑的欲望再一次强烈地燃起,他心想,我要回上海!我一定要回去!

毕力格拉住额尔敦:"志强,咱们跑吧。"额尔敦吃惊地看着他:"跑?往哪儿跑?""回上海去。"

"你知道怎么回去啊?"

"我知道有火车就可以回去了。我知道去大队怎么走,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到,到了大队就有汽车了。别看离上海那么远,我能领你回去!"

额尔敦使劲摇着头:"我怕......""有我呢你怕啥!"

额尔敦嗫嚅着:"我还没有吃饭呢......

毕力格恶狠狠地冲着他说:"还吃啥呀!再不快跑就没机会了!"

"这儿挺好的,我喜欢在这个家。"

"你说,巴特尔阿爸为什么要把咱们送回去?""不知道。"

"笨蛋!我早就看出来了,巴特尔他阿爸不喜欢我们,他根本就不想要我们!刚来那天我看见他打了巴特尔的阿妈,真够吓人的!今天他就不要咱们了!"

"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不知道。"

额尔敦:"阿妈喜欢咱们,还有奶奶、巴特尔......"毕力格:"你不跟我好了?"

"跟你好,谁说不跟你好了?"

"那你为啥不跟着我?志强,你忘了,梅子咱们三个说好永远不分离的,咱们还有约定的暗号,你忘了吗?可是......梅子走了,大人就会骗人!"

额尔敦看着他,一副惶惶的样子。

这时候,巴特尔跑到勒勒车旁取牛粪,看见他俩,叫道:"喂,来帮我一下。你们俩咋还不回家?奶奶给你们熬稀粥啦。"

额尔敦正想过去帮巴特尔拿牛粪,却被毕力格拉住:"巴特尔,我们去远处捡牛粪,一会儿就回来。"

巴特尔进包里了,毕力格拉起额尔敦撒腿就向小路跑去。他俩顺着草原上的小路跑了好一阵子,才放慢速度,额尔敦左右看看,说:"这路是木头轱辘车走的。"

毕力格充满信心地说:"前面就有大路。等到了旗里,就能上火车了。"

又走了一会儿,额尔敦停下来:"我饿了,我们明天再走吧。"

"他们发现了,咱们就再也跑不成了。快走吧,这条路走到头就有火车了。"

暮色中的草原静悄悄的,太阳早已西沉。

蒙古包里,少布喝着奶茶。茹乐玛额吉忙着给他泡炒米,又在火上熬着玉米糙子稀粥。

外面起风了,天色昏黑,雷声越来越紧。乌黑的云层层层叠叠滚滚而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其其格:"奶奶,阿妈咋还不回来?"

茹乐玛额吉担心地念叨着:"佛爷保佑,出门的人平安回来吧!"

天空响起了几声闷雷,顷刻问下起倾盆大雨。雨点打在蒙古包的毡子上发出阵阵闷响。

其其格:"奶奶,拖拉机有篷吗?""没有。"

"那阿妈会不会被雨淋透?""没事。"

"这么大的雨怎么能没事呢?""没事。"

"奶奶,你怎么老说没事?""没事。"

"这个小东西还知道惦记她阿妈,真可爱。"少布摸着其其格的头,很了解情况地说,"多兰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八成是拖拉机坏在路上了。那个破拖拉机走起来还不如勒勒车,多兰她还敢坐!真不如骑马呢。"

茹乐玛额吉叹着气:"她搭拖拉机去也是为了能早点赶回来,谁想到这么晚了还......"

老额吉的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狗的欢叫声。"阿妈回来了!"其其格大声喊着。

额吉松了一口气:"佛爷保佑,总算回来了。"

包门开了,浑身淋透了的多兰怀里抱着米袋子,一头倒在门口。

"阿妈,你怎么啦?"巴特尔惊叫起来。

多兰放下米袋子,靠在包门上喘着粗气:"没事,米没淋湿......少布,今天让你受累了。"

少布不好意思再摆功发牢骚了,他赶紧说:"没事没事,不就放了一天羊嘛,这算啥呀!"

其其格跑过来抱住了母亲的脖子,多兰亲吻着她:"这傻姑娘,下这么大的雨,你跑出去干什么呀!看,都湿透了。"额吉:"自从下了雨她就站在门口,看哪看的。"

"阿妈,你也快脱衣服吧。"

"阿妈这就做饭,今天我的小宝贝有白米饭吃啦!巴特尔,毕力格和额尔敦呢?"

"他们俩捡牛粪去了。"

多兰:"快去把他们找回来,下雨了。"

巴特尔带着他的大黄狗跑出去,冒雨在附近四处寻找了一遍,扯开嗓子大声喊着:"毕力格......额尔敦......"

毕力格和额尔敦不见了!

多兰急坏了,顾不上歇口气,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找了一圈儿,又跑回来对正在吃饭的少布说:"少布,求你了,骑上马快去找人,就说我的孩子丢了。"

说完,她骑上少布的放羊马冲进风雨中。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雨铺天盖地卷了过来,刹那间一片黑蒙蒙,分不清天地,周围一片哗哗的雨声。

多兰身上一阵阵发抖,想到消失在黑夜风雨中的孩子会遇到的种种危险--这种天气,被淋湿的孩子夜里是会冻死的。草原上还有野狼出没,万一遇上狼群......担心、害怕、焦急和绝望,使她像头困兽般一路拼命奔跑,声嘶力竭地呼喊:

"毕力格--额尔敦--我的孩子!你们在哪?"

这时,两个的身影在风雨中时隐时现。

两个人被浇得像落汤鸡,哆哆嗦嗦摸索着乱跑。额尔敦一个劲儿地叫:"好冷啊!你看,闪电!"

毕力格不知是害怕还是冻的,上下牙直打架:"不好啦!咱们迷路了。"

额尔敦害怕极了,不由的大哭起来:"都怨你!跑啥呀!我要回家......阿妈--奶奶--"

"别哭,你别哭!哭也没用!快走啊!"毕力格捡起一根棍子递给他,"给,拿着这个。快跑,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毕力格,我们不会遇见狼吧?上回我跑出来就碰到了狼。"额尔敦哭着,"我不走了,我走不动,我冷......"

毕力格拉着他硬往前走:"走啊!求你了......"

"都是你!回上海回上海,你说能找到回去的路,现在好了,再也回不去了......"

额尔敦跨过一个积水洼,不小心摔倒在水里。毕力格将他拉起来继续跑。

额尔敦呜呜哭着:"我们会死吗?毕力格!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毕力格大叫道:"死不了,赶紧走吧!快跑!"

额尔敦被他拉着边哭边跑,可他的声音被暴风雨淹没了。雨越下越大,像用盆泼一样,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茫茫四野,只有他们孤零零地行进在茫茫的黑夜中,暴风雨无情地袭来。电闪雷鸣,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原来脚下的那条路也找不到了。

暴风雨中,多兰家的蒙古包像一只风雨飘摇的小船,显得孤独、渺小。一丝微光从包门上透出来。门前马桩上挂着的一盏马灯在暴风雨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亮,一闪一闪,显得那样无能为力。

奶奶坐在包佛龛前喃喃地:"天上这么多眼睛,都被乌云遮住了。可怜的孩子,心里的乌云慢慢地会被驱散的。毕力格、额尔敦,回来吧!"

其其格泪汪汪地依在奶奶的怀里,听着外面暴风雨的喧嚣,问:"奶奶,哥哥他们丢了吗?"

"丢不了,艾敏河看着他们呢。"老茹乐玛额吉手中转动着玛尼珠,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佛爷保佑,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巴特尔抽抽搭搭地哭着:"奶奶,他们还会回来P-57""有那么多叔叔大爷帮着找呢!他们一会儿就回来!"这会儿,草原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人们打着手电筒奔跑着,喊声响彻草原。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暴风雨中隐约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多兰骑着一匹快马,蹄下溅起水花冲过来。突然,马失前蹄,多兰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去追马,可是这匹借来的马却早已飞奔而去......多兰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不顾一切地继续奔跑着,呼喊着。她嗓音嘶哑,浑身透湿,一声声叫着:

"毕--力--格!额--尔--敦!我的孩子--"

多兰两条腿互相磕绊着,早已不听使唤,一步一滑,终于跌倒在地。她趴在泥里喘着粗气。几经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这时她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正经吃饭了--中午在旗里只是胡乱吃了半个玉米面饼子,到现在粒米未进。

狂风暴雨之中,两个迷路的孩子闭上眼睛,慌不择路地拼命乱跑。他们又累又饿又怕,全身早已湿透,冻得簌簌发抖。暴风雨仍不肯放过这孤独可怜的孩子,像幸灾乐祸似的继续袭击着他们。

一道闪电击来,眼前如同白昼,雷鸣就在他们身边炸响。额尔敦大哭着:"我不走......99话音未落,他突然大叫一声摔进了一个大坑里。

毕力格随后跳下去:"你别怕,我来救你!"

额尔敦放声大哭:"妈呀,救命!救命呀--"

毕力格扑过去把他扶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竭尽全力拼命挣扎。可是好不容易爬到坑边上,却又滑下去。

忽然,隐隐约约听见好像有人在大声喊着:"额--尔--敦!毕--力--格!"

毕力格:"别出声......有人来了。"

额尔敦却不顾一切地拼命往上爬,边大声喊着:"我们在这儿,救命呀--"

骑马而来的是苏和,他听到了额尔敦的喊声,急忙掉转马头跑了过来......

苏和把毕力格和额尔敦送回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茹乐玛额吉忙着给浑身湿透的孩子们擦干、换衣服。善良的老额吉不住嘴地说:"我的宝贝们,别哭了,快让奶奶亲亲你们。"

苏和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茹乐玛额吉。他轻声问候道:"额吉,您好吗?"

额吉认出了他:"哦,是你呀,孩子。过来坐,喝碗热茶吧。"

"不了,额吉,我得去告诉大家孩子找到了。""听说你还活着,我真高兴。"

苏和抑制住眼泪:"我......挺好的。"

"你看见多兰了吗?"

"没有,我这就去找她。"

额吉:"孩子,常过来看我......路"额吉,我走了。"

天蒙蒙亮了。

黎明的草原像浸在水里一样冰冷,野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多兰身体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木然地走着。她已经喊不出声来了,只觉得浑身和脑子全都冰凉,心里只剩下恐惧和绝望。整整一夜,她不知跑出多远,却没找到孩子的踪迹......一匹快马来到多兰身边,苏和从马上下来。多兰满怀希望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苏和:"孩子找到了,已经送回家了。"

多兰牙齿间互相磕碰着说:"他们......没事儿吧?"

"没事。"苏和看着冻得脸色青紫,浑身颤抖的她,心中升起无比怜爱,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忍住了,只是把手中的马缰绳递给她:"你骑上马回去吧!"

多兰木木地摇头,嘶哑着声音回答:"不了。我能走回去。"

可是她身心疲惫已经到了极限,脖子软弱地耷拉着,机械地迈动脚步,仿佛马上就要跌倒似的。

苏和拦住她,不由分说硬把她抱上了马背。

多兰顺从地上了马,轻抖缰绳,马儿像是知道她再也经不起颠簸,踏着细碎的步伐缓缓离去。

苏和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一夜之间,她好像更瘦了......

多兰突然调转马头返回来。她缓缓下马,走过来,猛地扑进苏和的怀里。

猝不及防,苏和只觉得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爆炸了,他听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在沸腾,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多兰闭着眼睛,紧紧地依偎着他,任凭眼泪滚滚而下。世界不存在了。

蓦地,多兰猛地推开苏和的怀抱,快步离开他,毅然决然地骑上马,渐渐远去......

苏和呆呆地站着,凝视着多兰的背影一动不动。

多兰回到家的时候,额吉正拥着毕力格和额尔敦站在蒙古包门前。见多兰下了马,额吉推着两个孩子说:"孩子们,快去跟你阿妈认个错。"

毕力格、额尔敦垂着头走过来,多兰气得挨个儿拽过来,狠狠地打着他俩的屁股:"回上海!我知道你们要回上海,你们说一声啊!说一声啊!"

额尔敦哭着争辩说:"阿妈,不是我要跑,是毕力格让我跑的。"

"你们这样乱跑出了事怎么办!出了事怎么办!"

额尔敦一直在哭,不停地说:"阿妈对不起,我再也不了......"

而毕力格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多兰:"额吉,咱们回包。"

闹腾了一夜的蒙古包终于安静了。

多兰披着被子,喝着额吉递过来的奶茶,冻僵的心和身子渐渐暖和过来,她又生气又伤心,成串的眼泪滚落下来,怎么也忍不住。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后怕:也许哈达是对的,我当不好这么多孩子的母亲!

茹乐玛额吉劝慰着说:"别伤心了,哪个孩子小时候没让大人生过气呢?哈达也气过我,长大了就好啦!喝两碗热茶睡一觉吧。可怜的孩子,迷途的小羊羔,他们还没喝艾敏河的水,怎么会喜欢草原呢?"

多兰沉默着,心里患得患失。这时候,她多么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出逃就这样再一次失败了,毕力格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他终于知道,草原太大,自己太小,就是从半夜跑到天亮也跑不出多远,他绝望了。

巴特尔跑过来拽他:"哥哥,走,跟阿妈拉水去。"他摇摇头,一动不动。

多兰走过来:"孩子,去看看艾敏河,走吧。"

接连几天,他不敢看多兰的眼睛。但不知为什么,毕力格不能不听她的,他总是心里反抗,可又不由地想依顺她。

老牛拉着水车慢慢悠悠地走着。多兰搂着毕力格瘦削的小肩膀,对他说:

"孩子,这儿不比你们城里,千万不能再乱跑了。离了群的羊羔不出两天就会死去,不是被狼叼了,就是冻死饿死。妈妈知道你想上海,可是你这样乱跑出了事怎么办?阿妈会急死的!"

毕力格忧郁地看着天边,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多兰又说:"你不相信我们会爱你,是吗?"毕力格还是不说话。

"那你愿意到另外一个家里去吗?"毕力格使劲摇头。

多兰:"奶奶那么喜欢你,我也是,还有......"巴特尔在一旁赶紧说:"我也喜欢你,你别走。"多兰看着遥远的天边,低声说:"我阿妈死时我六岁,我不想她死。谁都想有妈妈呀,对吗?可是,命就是这样,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她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忧伤,"孩子,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人不能没有家。人需要家,就像小羊羔小牛犊需要阳光、草地一样。你会在这个家里长大,长大以后,再从家里走出去。到那时候,走到多远都行......"

车慢慢走着,毕力格似懂非懂地凝思冥想。良久,他终于说:"巴特尔的爸爸不喜欢我们。"

"不,孩子,他不是不喜欢你们,他只是担心孩子多了养活不好,怕委屈了你们。他是个好心人,心里是想着你们的。""可他走了,离开这个家了。"

"傻孩子,阿爸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干工分多的活儿去了。过几天就会回家来,给你们带来好吃的。"

毕力格憋了半天,终于说:"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回上海!"

多兰:"等你长大了,自己能飞了,想去的时候就回去吧!"

毕力格吃惊地睁大眼睛:"长大了就回上海?"多兰:"只要你愿意,想去哪儿都行。"

"真的?"

多兰肯定地点点头:"可现在不行,你还小......"她怜爱地看着他,使劲摇着头。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3:19 | 显示全部楼层
艾敏河一如既往,静静地流淌,一排排的涟漪涌动着。河面上,成群的天鹅已经飞来了。它们时而飞起来,扇动着双翅,喧腾欢叫。时而拍打水面,滑行追逐着波光。有的钻进岸边的苇丛里嬉戏。

多兰从怀里掏出一条银色的哈达交给毕力格:"毕力格,

许个愿吧,佛爷会保佑你、帮助你的。"毕力格看着神色庄重的多兰,不解地"许愿就是你想得到什么,或者是你-告诉阿妈,你最喜欢什么?"

毕力格想了想,摇摇头。他把脸转向有一天,我会回到上海去!

多兰面对河水,叹口气:"儿子,艾敏河会教你变成牧人的。"

好像命运之神在冥冥之中早已洞悉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几天以后,旗保育院的包洁院长来到了艾敏高勒。

包院长这次来,是专门了解孤儿们到新家后情况的。她已经走了好几个公社,结果十分令人满意--绝大多数孩子已经适应了新家,在爸爸妈妈的怀抱里健康成长着,这使她感到非常欣慰。

来到艾敏高勒大队,巴书记领着她第一个就到了多兰家。正在玩耍的孩子们认出了包院长,额尔敦和其其格跑过去亲热地依在她怀里,毕力格也身不由己地跑到她身边去。包洁挨个亲吻着孩子们,把带来的一点点糖果分给他们吃。

多兰见到包院长有点儿紧张,毕力格和额尔敦的领养手续到现在还没办下来,莫非又有了麻烦?

包洁开门见山地说:"前些日子,巴图书记反映了你家领养三个孩子的事,我们也觉得太多啦!确实很困难,所以就想帮你匀掉一两个,可是没想到却帮了倒忙,险些出了大事!"多兰松了一口气:"没事,孩子们这不都挺好吗?"

"可是......"巴书记看看包院长,"当着达日嘎(领导)的面,我也就不客气地说两句。多兰,你仔细想想,哈达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孩子多的难处还在后头呢。"

多兰忙说:"三个孩子不多,生了七八个孩子的人家还有呢。"

包洁十分感动:"多兰,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心爱孩子。这些孩子是我去上海接来的,他们的情况我最清楚了,你的其其格确实有个小姐姐叫梅子。"

多兰点着头说:"对!那孩子现在叫托娅。"

"托娅很可怜,她原来是有一个亲妹妹,可是那孩子在火车上得了病,来到咱们这儿以后就死了......

"死啦!"多兰和巴图都震惊地看着她。

包洁点点头:"可怜的孩子就埋在旗后面的北山上。"蒙古包里静极了。

多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怜的托娅!"

"是啊,这孩子太可怜了。可是,我觉得所有的孩子里,毕力格是最可怜的。他小小年纪就被扔在街头,他什么都懂,是个心灵受过严重创伤的孩子......"

听包院长讲了毕力格的身世,多兰心疼极了,不止一次地流着眼泪。巴图也连连叹息,怪不得他总是那样忧郁和冷漠,怪不得这三个孩子不想分开......真可怜啊!

包院长:"这几个孩子情况比较特殊,能在一起不分开当然好,我就是担心你家的负担太重......"

多兰:"失去妈妈的羊羔不光要吃饱肚子,更不能离群。他们不能再受伤害了。再说,孩子已经管我叫妈妈了,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是他们的阿妈!求求你们,不要把他们分开。"巴图:"可是,你们家这个情况......"

"我知道会很不容易,他们要吃饭,要穿衣服,要上学,将来还要长大成人。我已经想好了,我就是捡遍草原上的牛粪,也会把他们拉扯大的。"

巴书记也被她的一番话感动了:"包院长,你们放心,我们大队会帮助她的!"

临走前,包院长还找了个机会单独跟毕力格聊起来。她抚摩着他的肩头说:"毕力格,爸爸妈妈给你起了多好听的名字,耐啊!"

毕力格却不以为然,唉,这个名字他实在不喜欢。可家里外头大家都这么叫--不喜欢也是它了。

"毕力格,你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吧?""嗯。"

"吃得惯羊肉和奶食吗?"

毕力格:"我爱吃羊肉,其其格吃不了肉,她就能吃大米饭和牛奶。"

"你知道,现在别说是大米,小米也很难吃到,其其格挨过饿吗?"

毕力格摇摇头。

"你和额尔敦能吃饱吗?"

毕力格点点头:"我们家的饭随便吃。"

"听额尔敦说,奶奶和阿妈每天都吃玉米糙子或者吃你们剩下的饭,是吗?"

"我没注意......"毕力格茫然了,他想了想,"是,也不喝牛奶。"

"看,你们一个个都穿着漂亮的新衣服、新马靴,阿爸阿妈为了抚养你们多不容易,自己常常吃不饱,还要劳动,他们受多少累、下多少辛苦你知道吗?"包洁摸着他的肩头,边走边说,"还记得吧?你阿妈本来只抱了其其格一个,可她看见你们不愿意分开,就领养了你!后来,额尔敦也来了,她不知道孩子多了她会很累很辛苦吗?对你来说可能在哪个家都差不多,可对你阿爸阿妈来说,养一个孩子和养三个孩子就大不一样!就说上学吧,如果就像当初只领养其其格,买一个书包就够了。可现在,你阿妈得买三个!你看,你穿上了新马靴,巴特尔就没有,你阿妈要是没抱养你,这马靴不就是巴特尔的?

这些你都想过吗?"

毕力格像是刚明白过来似的呆呆地看着她。

包洁的语气严肃地接着说:"毕力格,自从分别以后,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听说你还想逃跑,不但自己跑还领上了额尔敦......从那天见了你到今天,我就觉着应该狠狠地批评你了。毕力格,你不小了,该懂事了。在家里你是老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你看额尔敦,每天高高兴兴的,跟巴特尔、其其格就像亲兄妹,还能帮家里干很多活儿,谁都喜欢他。"毕力格低着头不吭声,只管往前走。沉默了一会儿,包洁又说:"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就不多说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天还没亮,哈达就背着猎枪进山了。今天他运气挺好,太阳升起才一竿子高时就碰到了一只旱獭。当他把旱獭皮剥下来捆在马鞍子后边回到公社马群时,孤零零的蒙古包顶已经冒起了炊烟--马倌陶高早已熬好奶茶等着他。

陶高边往他的碗里倒茶边说:"哈达,我回来了,多谢你帮忙,你就回家吧......这几天骒马又下了好几个驹子是吧?草也长高了。"

"前天下的那场雨,草一下子就长起来了。啃了一冬天干草的马群看见绿草就拼命吃,你看毛色变了,也长了膘。""话是这么说,人也辛苦,马才上膘快。"

哈达问:"你额吉的病怎么样了?"

"到底是城里的大医院,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啥病,马上动了手术,这几天已经不怎么疼了。"

"你额吉的病刚好,你还是回家照顾去吧!我再替你一些日子。"

陶高过意不去地说:"你家还有那么多活儿,多兰一个人......"

"没事儿,你回去吧。"哈达指着挂在"哈纳"上的几张狼皮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去旗里,帮我把这个卖了吧。"

陶高满口答应着:"行啊,过两天我去给你卖个好价钱,到旗里卖价钱高不少呢!"

"要是换布票的话,也能多换?"

"当然,四张羊皮换一丈布票。你这两张狼皮能换两丈呢。"

哈达又拿出一张旱獭皮说:"那就把狼皮全换成布票,再把这个卖掉,家里缺现钱买布呢。"

陶高疑问地看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噢,对了,你们家新添了好几个孩子,正等着穿新袍子......"

哈达拍拍他的肩膀:"行啦,这里你就放心!我托你办的事你给我办好就行啦!"

陶高很感激,把自己褡裢里的奶豆腐全都倒给他就走了。哈达是个粗人,原来他对家里的事从不操心,里里外外都由多兰一人操持。可自从他一气之下跑到马群来以后,反而每时每刻都惦记着家里。尤其那天他冒冒失失地带上人回去领孩子,不想却惹出了大祸,为此他心里一直愧疚不安。

其实,孩子逃跑的那天晚上,茹乐玛额吉叫人给哈达送了信儿。听说孩子丢了,哈达惊跳起来,来不及细问就冲了出去,焦急、担忧使他不顾一切地奔入雨夜的黑暗中。后来,在离自己家不远的草原上,他看见了两个孩子坐在马上,而在前面牵马的竟是苏和!

当时,一股热血直冲他脑门--又是这小子!我的孩子丢了,多兰却去找他帮忙!他下意识地一夹马肚欲冲过去,猛然间又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

他低下头,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使他调转马头,默默离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全队的人都被惊动了,多少人在冒雨寻找孩子。现在孩子找到了,你哈达有什么权力指责人家呢?应该感谢苏和才对!难道你不希望孩子平安吗?如果孩子逃跑是因为自己白天的举动惹出来的祸,哈达你就是罪魁祸首!

谢天谢地,孩子总算找到了,没出大事。否则,你哈达的良心受得了吗?

整个下午,哈达的心情就一直不平静--这么小的孩子竞有那样令他揪心的眼神,他深信这孩子有一颗极易受伤的敏感的心。面对这样一种哀伤的眼睛,任何人都会心动,而我......我有一颗魔鬼般的心吗?真像额吉说得那样,难道心里的河真的变窄了、封冻了吗?

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这件事,孩子已经进了自家的门,再让他们走,就像把已经有奶吃的孤羔,再从妈妈身边拉走......多兰一个人拉扯这么多孩子,她要去大队牛奶站挤奶,还要放羊,晚上虽说有少布下夜,可她要操多少心、受多少累!不错,多兰不该这么任性,可这也没什么大错,喜欢孩子是她的天性,热爱生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你不是也喜欢孩子吗?

你有什么权力指责她呢?无论从哪方面说,多兰都称得好女人、好母亲。而你,你是多兰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暴风雨的黑夜,让心爱的妻子和年迈的母亲担惊受怕,大的罪,你是多么自私!你有责任分担家里的重担,有护所有的孩子。可这些天你做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做!哈达信马由缰,被烦乱的思绪困扰着。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喊声:"哈达,孩子找到了吗?"巴书记带着几个牧民打马飞奔而来。

哈达:"找到了。"

一行人放心地勒住马缰,有人问:"是领养的孩子逃跑了吧?"

鬼使神差,哈达回答说:"噢,不,不是......是巴特尔玩的时候跑远了,迷了路......"

巴图:"我还以为是抱养的孩子丢了呢!"哈达:"谢谢大家,没事了。"

他为什么怕说是领养的孩子跑了?怕负责任?还是怕人耻笑?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反正觉得这事儿做得不怎么样,不够男人。

多兰只抓了一把大米放进锅里。锅开了,蒙古包里弥漫着大米的香味,孩子们围着锅眼馋地等着。

大米粥终于煮好了,多兰先给其其格盛了一碗,给另外三个孩子一人半勺。

毕力格吃得很快,吃完把碗递过来,多兰给他加了一点。巴特尔吃完了:"真好吃!"也把空碗伸过来还想要。

多兰犹豫了一下,说:"其其格吃不了肉,额尔敦和毕力格爱吃他们吃惯了的饭。我儿子可懂事了,一会儿跟奶奶和阿妈一起吃苞米粥吧......"

巴特尔眼馋地探头看看锅里,锅里的粥不多了。他不甘心地舔了舔碗,噘着嘴看看阿妈点点头。

毕力格看着,竟忘了吃自己碗里的饭。

每天晚上,孩子们都睡熟了,多兰捻亮油灯,她的活儿才刚刚开始--给孩子们做衣服、缝靴子。

茹乐玛额吉满脸慈爱地看着一个个熟睡的孩子,面露喜悦轻轻地说:"额尔敦是个聪明的孩子,蒙古话学得可快了......"是啊,这孩子真懂事,会干很多家务活儿,成了妈妈的帮手。"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3:47 | 显示全部楼层
额吉用手揉着一双新靴子:"今天额尔敦帮我捡了两大筐牛粪。"

多兰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额吉:"额吉,您每天捡那么多牛粪,走那么远的路太辛苦了。我捡的足够Pi1af1用的。""听少布说,公社卫生院要牛粪,一车能挣两块钱呢!咱们多捡点儿送去,好给孩子们买新靴子。"

"额吉,我是担心累着您......"

"捡牛粪有什么累的,草原上的女人哪个不是捡了一辈子?我不累,累的是你,家里家外这么多活儿。"

"我忙得过来,您就在附近少捡点儿,别走那么远,我不放心......"多兰边说边飞针走线。

一阵沉默,老额吉说:"哈达回来就好了。""额吉,您睡吧。"

"多兰,他有一天会明白的。""我知道。"

孩子们和奶奶都睡了,多兰挑亮油灯,她虽然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却还硬坚持着。

多兰缝着衣服,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有空想事情。

有一天晚上,当多兰清理完牛圈回蒙古包时,看见包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包东西。她困惑地左右看看,是谁放了一包东西,在这里?

那是半袋大米,上面放着几块糖和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有几张布票和几块钱。

多兰心里一热,她知道,这一定是哈达用兽皮换来的。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马桩前,向远处眺望。

月光下的草原一片寂静,哪里还有人的影子!她失望地呆立片刻,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些家里急需的东西放在包门口。可哈达每次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而倔强的多兰也只是看着他送来的东西默默流泪。

多兰很了解丈夫,别看他嘴硬,可他心里有这个家。

放马是个苦差事,风里雨里,早出晚归,非常辛苦。尽管如此,哈达总是想方设法抽空进山打猎,用猎物或者兽皮换来家里急需的东西。这不,他知道现在最缺的是布票和现钱。想到这里,多兰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哈达明明是喜欢孩子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可他为什么不承认、不回家来呢?他一个人住在一座简陋破旧的毡包里,没人给熬茶做饭,他一个人怎么生活?每天有热茶喝吗?也许他天天借酒浇愁?......

多兰不小心扎了手,一滴血染红了她手里的衣裳。

放学了,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来接女儿的苏和牵着马等在门口,他看见托娅和巴特尔手拉着手从教室里走出来,由衷地微笑了。

苏和把托娅抱上马背准备离去的时候,苏和问:"托娅,你喜欢巴特尔吗?"

"喜欢,他啥都知道,还会骑马。阿爸,我也要学骑马。"

巴特尔看见他们要走了,恋恋不舍地跟在马后问:"托娅,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家玩JD?"

托娅轻轻摇着头:"我不知道......你来我们家玩儿吧。"

苏和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猛地将巴特尔抱起来放在马背上。

"不!我不想现在就去你家......"巴特尔却突然奋力挣扎着想下来,大声叫着,"我阿爸来了!阿爸--快让我下去!阿爸--"

苏和一扭头,果然是哈达骑着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苏和只好把他从马背上放下来。

巴特尔挣脱了苏和向哈达跑去:"阿爸!"

哈达跳下马,张开双臂,一把将扑来的巴特尔抱住,亲着他的脸蛋儿:"哦,我的小马驹......"

苏和痴痴地看着那父子俩,直到托娅叫他才回过神来。

哈达怒视着上马而去的苏和,刚想问什么,巴特尔却高兴地说:"阿爸,那是托娅。她是毕力格和额尔敦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以后要一起上学!"

哈达点了点头,走到孩子们身边说:"小伙子们,过来,让阿爸看看你们!"

巴特尔走过去依偎在他的怀里,额尔敦和毕力格怯怯地站在一旁。

哈达:"不要怕,阿爸喜欢你们。阿爸要出远门了,你们要好好上学,听阿妈和奶奶的话,好吗?"

傍晚,多兰放羊回来,茹乐玛额吉告诉她哈达刚才回来过,拿了几样东西就走了,说是要走"阿彦"(长途贩运)。"什么?走阿彦去了?"多兰愕然了。

额吉递给她一个小包裹:"阿彦车队要翻过罕乌拉山口还,早呢,雪花马用不了多一会儿就能追上。"

多兰感激地看了婆婆一眼,她的眼神越过蒙古包前的绿草滩。飞向云雾缭绕的蓝色山峰。

风在多兰的耳边呼呼作响,大地在脚下晃动。这匹雪花真不愧是连续三年夺冠的快马,它似乎理解女主人的心情,迈开强劲的四蹄,勇猛地飞奔起来。

在离罕乌拉山口不远的一个峡谷里,多兰追上了阿彦队伍。

这是一支由二十多辆勒勒车连接起来的长长的车队,这支队伍要走漫长的历程,他们要到遥远的盐湖去拉盐,再把盐送到多伦或张家口去卖钱,再换来牧民所必需的生活用品。队里的羊群也需要舔盐才能上膘。

走"阿彦"是大队每年夏天都要进行的一项很重要的商业活动,如果顺利的话,一般三四个月就能返回来。以前哈达也去过,但不是每年都去。今年家里有这么多事情,可他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多兰牵着马跟在哈达身后,叮嘱道:"你......路上多加小心。"

哈达说:"听着,自从我娶了你,就一直想让你过上好日子,让我儿子成为好牧民。可自从那家伙回来以后,这日子就像炸了群的马一样,乱了。"

多兰默默地跟着他。

哈达又说:"有些疯狗每天都叫喊,说我不如苏和。这些话我倒不在乎,我警告你,让他离我的儿子远一点!"

"多保重,早点回来。"多兰想把手中的包裹塞给他,哈达却转身走了。

多兰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只好把包裹交给赶车过来的陶高:"把这个给他,你们一路平安。"

回家的路很长,多兰尽量克制着自己。走到静静流淌的艾敏河边,多兰下了马,她想在这里独自呆一会儿。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星星缀满天幕,显得那么近。

多兰久久地凝视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艾敏河面平静极了,可水中的月亮却支离破碎,一种久违了的孤独感浸遍全身。

"艾敏河,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原谅我。"

这些日子整天忙忙碌碌,总没工夫到河边来好好想一想。以前可不是这样,遇到烦心事,她总是来河边坐坐,心情就会变得像河水般平静。可今天......

她抹去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一滴泪水,起身离开了艾敏河。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4: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有天傍晚,多兰听见巴特尔在喊:"阿妈--"

火急火燎的喊声使多兰觉得出了大事,慌忙跑出门:"孩子,怎么啦?"

"阿妈,黑白花乳牛生孩子了......"

多兰又惊又喜地走近篱笆一看,果然是黑白花乳牛要下犊了。

额尔敦问:"巴特尔,乳牛要生孩子了吗?"

巴特尔点点头:"要下牛犊,阿妈早就说它快下犊了,这回咱们有牛奶喝了。"其其格好奇地:"牛生孩子哭吗?"

巴特尔:"不哭,也不叫。可是它难受。"毕力格:"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巴特尔:"当然!"

其其格:"我害怕......"

巴特尔不屑地:"你怎么什么都怕,这有什么可怕!"

多兰和茹乐玛额吉忙里忙外地准备接生,可是黑白乳牛痛苦地浑身颤抖,喘着粗气,肚子一鼓一鼓地挣扎了好久,却怎么也生不下来。

多兰让巴特尔快去把少布叫来,就说母牛要下犊了,让他来帮帮忙。少布倒是挺痛快地来了,可他自己家没有牛,从来没有接产经验,只是蹲在旁边支嘴,什么忙也帮不上。

茹乐玛额吉来看了两次,也帮不上忙,只好点上佛灯,面对佛龛祈祷着:"佛爷保佑,千万可别再让我们失去母牛了!让我们的牛母子平安吧!...o 009

多兰只好求少布赶紧去把苏和叫来。少布是个懒人,他不太情愿地说:"这么晚了......人家能来吗?"

"求求你,去一趟吧,我们家就指望着这牛了,孩子们得有奶喝呀!"

少布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好吧!你们家的事儿真多!谁让我跟你在一个浩特了呢......哈达这小子,他在马群上倒挺自在,自己家的事不管,都成了我的事儿!"

少布一进苏和家的门,立刻就感受到了包里洋溢着的愉快气氛。

乌仁正拿着一块布料比量,准备给托娅做衣服,苏和在一旁编结着马笼头,不知刚刚说了什么,逗得托娅格格直笑。少布故作夸张地打着招呼:"哎呀!乌仁,你也在这儿?"乌仁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少布讨了个没趣,转向苏和:"多兰家的母牛难产,已经折腾半天了,她请你去一趟。"

苏和赶紧穿衣服、蹬马靴,拿起药箱说:"托娅,你先睡,阿爸一会儿就回来。"

少布盘腿坐下,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苏和催促说:"走吧!"

"我也不是兽医,跑了大半天,怎么也得喘口气、喝口茶吧!"

"那我先走了......"

"这么晚了......"乌仁话音未落,苏和已冲出蒙古包,消失在黑暗之中。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不在焉地摆弄着那块布料,耳朵却注意听着外面的动静。

黑暗中,马蹄声渐渐远去。少布:"乌仁,有茶吗?"乌仁情绪不高地给少布倒茶,却不理他。

少布不大在乎她的态度,阴阳怪气地说:"看见了吧?人家心里还是忘不了多兰......"

乌仁斥责道:"当着孩子你胡说什么!告诉你,谁心里想着谁这跟我无关。"

少布嬉皮笑脸地往乌仁身边凑了凑,说:"可是我心里一直在想着你呀,这是真的。"

"少布,你别不要脸啊!"说完,乌仁对托娅说,"孩子,困了吧?睡觉不?"

托娅点点头。

少布依然赖皮似的往乌仁身边凑着:"乌仁,我想跟你......"

乌仁瞪了他一眼:"走吧!你......人家的孩子要睡觉了,你走吧。"

"好好,我走!那你得出来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什么事啊?"乌仁不情愿地跟他出来。

"我托苏和给你说过一个事儿,就是......还能有什么事,就是......乌仁老师,你嫁给我吧!"

"少布,苏和什么也没说过,就是他说了,我也不可能嫁给你!"

少布可不管,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你就答应我吧,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

"你干什么!"

乌仁使劲推他,少布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少布恼羞成怒:"你也不是三岁的马驹子,也不是没让人骑过!"

"你滚!"

多兰跪在喘着粗气的黑母牛旁,急得双手合十,嘴里叨咕着:"黑白花乳牛啊,你怎么这样多灾多难!佛爷保佑,快平平安安生下来吧......"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她松了口气--苏和一来,牛就有救了。

苏和忙着准备接生,用黄油抹着胳膊和手。多兰举着一盏昏暗的马灯,俯下身子,全神贯注地为苏和照亮。半晌,苏和低声问了句:

"哈达不在家?"

"他在公社马群上......"

苏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全神贯注地接生,没多大,一会儿,就解决了问题。一只跟它母亲一样的黑白花小牛犊终于生下来了。母牛舔着它,小牛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多兰满脸喜悦:"好了,我的孩子们有牛奶喝了......谢谢你,苏和!"

多兰端来一盆水,苏和用毛巾和肥皂擦洗着手臂。现在他跟她近在咫尺,他时刻能感觉到她的气息,那是一种苏和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不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时间竟有点儿不能自持。

多兰满脸喜悦,她叉着腰,痴迷地看母牛舔着小牛犊。哦,她还是原来那个纯洁、天真的多兰,灿烂的笑容依然是那样熟悉!

苏和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把她拥在怀里:"多兰......"多兰僵持的立在原地,任凭苏和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她心潮澎湃,慌乱地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轻轻推开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咱们认命吧,苏和!"泪水夺眶而出。

苏和呆呆地看着她,慢慢松开手,猛地转身向外走去。

多兰犹豫一下,过去拦住他:"你......进包喝口茶再走吧。"

苏和像没听见一样,侧身而过,直奔马桩而去。他的马绕着桩子在原地打转,嘶叫着,恨不得马上奔腾而去的样子。"别这样......求求你。"他身后传来多兰微弱的声音。

他停下,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我多难呐。你不可能知道你走后发生了什么......"多呜咽继续说,"你走后没人知道你的下落你去境外盗马被抓住了。有人说你死了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苏和垂着头,一动不动。"人们都说是你不要我了才走的,可我不信,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可你一走就再也没有信儿了,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啊......"

苏和痛苦地用双手抱头,低声说:"是他们先偷了我们的马,我为了找回马群一时冲动就......就过去了。可是......命里注定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虽然你不在我的毡包里,可我知道你还爱我...

"不可能了......"多兰声泪俱下,"你一走就是八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一定会说,我这个人没有始终,那么快就能把一个人给忘了,那么快就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可是......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这么做?我愿意那么做吗?愿意吗?...

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苏和压抑着澎湃的心情,直视着多兰的眼睛说:"我想知道,你爱哈达吗?我是说......你的心和他在一起吗?"

多兰躲开了他的目光:"哈达是个好人,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帮助了我,我永远都不会忘的。那年冬天,阿爸病重,我又......当时可真难呐,我都不想活了!是他四处借钱给阿爸治病,一直到最后安葬了阿爸......"

"算了吧!"苏和情绪激动地打断了多兰的话,"这就是你嫁给他的理由?不错,当年你和他是定了亲的,可你亲口跟我说你不爱他,你爱的是我!"

多兰的眼泪涌上来:"艾敏河的水流过去,还能再回来吗?"

苏和凝视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爱的是我。"

多兰躲开他的目光,坚决地摇了摇头:"以前是,现在......"

"不!你别骗我,也别骗自己了。"她摇摇头:"我不会离开哈达的!""那你告诉我,哈达为什么总不在家?"

"他是为了养活这些孩子......真的,哈达是个好丈夫,他对我很好,只是......最近他心里不痛快。苏和,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什么只想着自己呢?"

"对,我只想自己,不想别人!可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要不是想跟你、想着那个家,我能熬到现在吗?"他盯着多兰,大声地喘着粗气,憋了好多年的话喷涌而出,"你想想,一个人在漆黑的监牢里被关了那么多年,见不到阳光,感觉不到空气,有的只是饥饿、孤独、恐惧和绝望!为什么?就因为他知道艾敏高勒草原有他的妻子、有他的毡包!可是他终于回来的时候,那个毡包已经不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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