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心情平静了一些,他走进一家旅馆。
从旅馆登记处的小窗口里,露出一张中年妇女的脸。她口气生硬地甩出一句:"介绍信。"
苏和把介绍信递了进去,可是一转眼,介绍信被扔了出来:"不行,你这是哪儿的。"
苏和:"内蒙的......""不行,不能住!""不行?你们这儿只让北京人住?"
"你看看这介绍信是哪儿开的?不够格!"
苏和拿过自己的介绍信仔细地看了看:"有什么不对的?这明明是我们大队给开的嘛!"
"你怎么连这也不懂?我们这里得要省一级的介绍信,你这个差得远了!"小窗口啪地关上了。
苏和使劲敲着窗户:"喂!我不住可以,是个女人住行不行?......"
里边的人不再理他,苏和生气地敲着玻璃。但是任凭他怎么敲,窗子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苏和推开门走进去,那女人正在低头织着毛线活儿,眼皮都不抬一下。苏和不由地怒从心起:"就是一只狗进来,你也该搭理一下吧!"他从靴筒里掏出蒙古刀扎在桌子上,一字一字地说,"给我登记一个床。"
事情的结局可想而知,苏和被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民警听了苏和的叙述,态度和蔼地说:"你们来北京想救女儿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用刀来威胁革命同志是不对的。这你懂吧?说的严重一点这是反革命行为,是犯罪行为。但考虑到你是个民族同志,女儿又是响应国家的号召收养的,我们就不深究啦!但是,你所说的情况,我们必须先得核实清楚了才能放你。"
苏和看着桌子上的电话说:"这好办,你现在就给巴图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巴图是谁?"
"巴图是我们大队的书记,我们大队部也有一个电话,就是听不太清楚。你快打吧!"
派出所的民警拿起电话,却怎么也拨不通。
苏和不依不饶地非要他立即核实自己的身份:"孩子病着哪,和她阿妈在医院等着我呢。"
"我也着急,可电话不通我有什么办法?喂!长途台,请给我接内蒙古......"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那位民警整整用了半天工夫。艾敏高勒大队部的电话终于接通了。不巧的是少布正在大队部,电话是他接的。
"喂!是......我是艾敏高勒大队!对!什么?找巴书记?等一等啊......"少布大惊小怪地叫着,"巴书记,快!北京长途!"
巴图跑过来:"你别吓唬我。"
少布:"真的,不知咋回事,这电话今天听得可清楚了,就是北京来的!"
巴图:"你要是骗我,我扣你的工分。"少布:"我骗你是驴。"
巴图接过电话:"我是巴图啊......啊,对对对......苏和?苏和怎么啦?啊啊......没出事?那就好,啊......对,他是革命同志。孩子是响应国家的号召领养的,没错!对,你问苏和?他呀......没有......没有历史问题,苏和同志是好同志。对,我可以对我说的话负全部责任。好,我会很快把你们要的证明寄来......好,再见。"他放下电话,半天缓不过神来,自言自语道,"北京长途......北京!多远啊......可怎么听得那么清楚,比公社的电话还清楚!喷啧!到底是北京!"
少布恍然大悟:"我说呢,苏和这小子怎么好几天没见,闹了半天跑到北京去了!"
巴图羡慕地说:"可不是?我当了这么多年书记,可连呼和浩特都没去过呢。"
"巴书记,你刚才说,苏和没有问题?"
"这事你就别打听了。是我让他去的,还不是为了给国家的孩子治病!人家北京来调查,难道我说他曾经在外蒙古蹲过监狱?"
"你以为你是好人?苏和去北京帮多兰给其其格看病,就你知道,大伙儿不知道,哈达更不知道。"
"少布,你就像个耗子似的窜来窜去,我巴图可从来没怎么着你。你要把这事给我捅出去,让哈达知道了,我可对你不客气。"
"巴书记,你别这么厉害呀。放心吧,我不说。其实我巴不得苏和快点和多兰一块过,嘿嘿......"
"你也别总缠着乌仁,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哈达在勒勒车上支了一根木头,自己坐在车上使劲地熟着一张羊皮。他的腿伤虽然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自己下地慢慢走动了。
最近一段时间,有件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正好,巴图骑马来了。
毕力格主动从包里拎着水壶出来,给坐到勒勒车上的巴图倒了一碗茶:"叔叔,喝茶。"
巴图摸了摸他的头顶说:"这倔犊子长大了。"
哈达:"是啊,真没想到小家伙们长得这么快......"巴图:"多好!三个儿子一个姑娘,给我一个算了。""那你可是割我们的心头肉呢。"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其其格的腿治好了,手术做得挺成功。"
茹乐玛额吉闻声过来,呵呵笑着问:"这么说,其其格的腿保住了!"
"是,额吉,多兰说手术做得挺好,休养一段时间,还得做一次,让你们放心。"
额吉高兴地合不拢嘴:"感谢苍天,佛爷保佑。"
巴图:"还有一个事,别拖了。我说你该迁回冬营盘了,再不迁就入冬啦。生产队的羊上不了膘,我可扣你的工分。"哈达沉吟片刻,说:"我正想着过几天就搬迁呢。噢,有几只羊生虫子了,我想让你找苏和来给看看。"
"苏和?这小子无组织无纪律,不知道去哪儿了。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打个招呼......看来只有公安局才能给他套上笼头。"
哈达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想过两天去接多兰。"
巴图:"得了,她自己能去,自己就不能回来?你就老老实实地把羊给我放好。"
哈达阴着脸说:"你站起来,我跟你说句话。"巴图站起来:"什么事还得站起来说?"
哈达猛地一使绊子,将巴书记摔出去很远。
孩子们吓了一跳,他们惊讶地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
巴图爬起来,愤怒地挥着拳头:"哈达!这是干什么?你疯了?"
"我真想扭断你的脖子!苏和去哪儿了你不知道?!"
巴图恍然大悟,他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土,想含糊过去:"我不是说了吗?那小子野着呢,谁知道......"
"告诉我,他到底去哪儿了?"
巴图只好说:"哈达,你听我说......来,再给我倒一碗茶。"
哈达瞪了他一眼,拎起壶倒茶。
巴图喝了一口茶,才慢吞吞地说:"苏和要和乌仁结婚了,所以呢,他就去了辽宁那个什么......什么蒙古县,据说有他额吉的亲戚在习IUI,。他一要看看,二要请他们参加婚礼。正好多兰来电话说北京的大医院答应给其其格做手术,可是她身上带的钱不够。那两天又正好大队有了选军马的补助款三百块钱,我想让你去送吧,你摔伤了腿去不了。怎么办呢?正好苏和路过北京,我就让他把钱给捎去了。就是这么回事,你爱信不信。"
哈达一时无语,半天才说:"为什么瞒着我?"
"嘿,这话说的!我可以不瞒,可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瞒呢?"
过了一会儿,哈达面露愧疚:"喂,摔疼了吧?"
"没什么。我没认真,认真的话,你可不是我的对手。好了,我走了,谢谢你的茶,迁营盘的事可得抓紧啊。"
巴书记走后,哈达一个人来到山坡上。
远远望去,黄昏时分的艾敏河变得朦朦胧胧,他的心里却敞亮了许多,他真想扑进河里去痛痛快快地游一会儿。
苏和从货场走出来,因为刚领了工资,他的心情很好,情不自禁地轻声哼唱起一支欢快的民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