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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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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2: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一早,巴书记匆匆赶来:"苏和,你真要走?"苏和点点头,默默地往褡裢里装着东西。

巴书记:"唉,怎么说走就走!病牛你就不管了?""该死的都死了,该活的也都活过来了。"

"你要去哪?"

"我去......阿巴嘎旗,那是我母亲的家乡。"

"别说胡话了,艾敏高勒有什么不好的!你也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怎么离得开自己的家乡呢?还是别走啦,不管到哪儿都不如自己的家乡好嘛!再说,咱们艾敏高勒也需要你。"苏和沉默不语,半晌,终于说:"我回来就是......看看,我不想总在一个地方,那太没意思了。"

"苏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要是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做。可是,你去了别的地方,也会遇到难处,不如留在家乡。"

"这里已经没什么让我留恋的了。""再想想,别这么急着就要走!"可是,谁也阻止不了他,苏和决心已定,他要像八年前那样失踪,从这里永远消失!反正不会有人惦记他、寻找他。

现在,他只想在故乡的土地上最后一次策马狂奔,用这种方式默默地与故乡告别。

他不知从哪儿借来一匹全鞍马,在草原上纵情驰骋,任凭耳边的风呼呼作响,任凭思绪张扬,直把那匹大黑马累得浑身汗津津的......宣泄掉心中多日的郁闷,他觉得痛快、激愤,才放慢速度,缓缓地向艾敏河边走去。

艾敏河边冻着厚厚的层层冰雪,河中间却蒸腾着白色的雾霭,他的眼睛模糊了......艾敏河,故乡的河!可你已经不属于我,是因为我对不起你吗?都说你是生命之河,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

茫茫草原,一望无际,可家在哪JD?我的亲人在哪?

他漫无目的地信马由缰,一股难以克制的眷恋之情从心中不断涌出......

猛然,他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四下看看,不觉吃了一惊--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来到了多兰家浩特边上!这种时候,他可不想看见她......

这时,多兰正在包里捣着酸奶,她家的几只狗狂叫起来。多兰说:"巴特尔,来客人啦,快去拦狗。"

巴特尔应声跑出去,转眼间又回来了。多兰问:"客人呢?"

"走了。"

"是谁?怎么不进家就走了?"

"嗯,是那个看草原的人,我给他拦狗,可是他没下马就走了。"

多兰一愣,扔下奶筒冲出包门。

一个骑着黑马的身影疾驰而去,果然是苏和!背上放着一个褡裢和他那总不离身的马头琴。

他这是要去哪?

她意识到什么,赶紧穿着皮袍,对巴特尔说:别乱跑,阿妈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多兰看见马"儿子,你当多兰来到大队部苏和的临时住处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乌仁。乌仁告诉她,苏和走了。刹那间,多兰的心仿佛被抽空了。她顾不上多想,立刻掉转马头向公路的方向疾驰而去。雪花马似乎很理解女主人此刻的心情,马蹄又急又快,不一会儿就上了公路。

从老远,多兰就看见了身材高大的苏和正形单影只地走在远离艾敏高勒的路上。她双腿一夹,转眼问冲到苏和前面勒住马缰,挡住了他的去路。

苏和觉得意外,大睁着眼睛,惊诧地看着她。

多兰从马上下来:"为什么?你就这样......就这样又不声不响地走了吗?"

苏和扭过脸去,注视着天边:"要我像个野狗一样围着你的毡包叫吗?"

多兰强忍泪水,声音颤抖着:"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可是,你知道......你走后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你是跟哈达过的。"说完,他转身又走。

多兰无奈地跟在他身后:"恨我吧,恨我吧!只要你活着回来......可是你现在活着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好,对吗?""我倒觉得不如死了。"

"苏和,求求你别走,别再离开这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可......这里毕竟是你的故乡啊!别到处走了,我求求你。"

"不,艾敏高勒不是过去的艾敏高勒了,我不会留下。"说完,他迈开大步顺着公路走去。

多兰绝望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上马,可是她忽然觉得浑身软弱无力,几次都没能蹬上马蹬。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艰难地爬上马背,掉转马头向草原深处走去。

远处,艾敏河弯曲的河道反射着阳光,她的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这些日子,想领养上海孤儿的牧民们有机会就到旗所在地的小镇上打听什么时候可以领孩子。虽然这事与"逛鬼少布"没多大关系,可他没事儿也往旗里跑,想第一个知道消息。这天,他又来了。

他骑着马在旗大街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新鲜事。拐过一条街,少布突然看见苏和靠着车马大店的墙根睡得正香。这家伙怎么在这里?一定是喝多了。

少布下马走过去,揪着苏和的耳朵,大声叫着:"喂,醒醒,这儿可不是多兰家的毡包。"

苏和醒了,他看了看少布,默默无语。"看你这样子像要出门,你要去哪?"苏和低声嘟哝道:"不知道。"

少布夸张地大声说:"不知道?你不是把魂儿给丢了吧?""是丢了。"苏和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东西要走。

"哎,苏和,谁叫咱们俩是朋友呢,说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你是说你彻底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了?"苏和没好气地说:"跟你有啥关系?"

"不,我是说那就太麻烦了。既然咱俩在这儿碰上了,那就一起来喝一杯,怎么样?"

少布在小酒馆门前的木桩上拴了马,拉着苏和走进了小酒馆。

酒馆里冷冷清清,要肉没有,只有一种发黑的咸菜和腌黄豆,他们一样要了一盘摆在桌子中间,又要了满满一斤散白酒分别倒在两只碗里,对饮起来。

少布看着苏和说:"说真的,哈达哪能配得上多兰!见你回来了,他就该老老实实给你买瓶酒,然后该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要是哈达,早就乖乖地离开艾敏高勒了。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他哈达算好运气。"

苏和已经有了醉意:"这是命......我不想说这个,来,喝酒!"

"你要说这话,我就不跟你喝!我们是朋友,知道吗?"苏和:"好,不说了。"

"那你要去哪儿呢?"

"我......没地方可去,就在旗里找个活儿。""旗里?!"

"你怎么啦?"

"噢,没什么......"少布小眼珠一转,心里打开了小算盘。少布正在拼命追求乌仁,他觉得本来自己很有希望,可苏和回来以后,乌仁对他的态度更加冷淡了。再说,苏和住在小学校里,这一男一女的时间长了,备不住真的......

于是,少布又往苏和碗里倒着酒:"这旗里有什么好转的?既然这样,你还不如去呼和浩特。"

"不,我想,在旗里也不会饿死。"

"你好好想想,如果想去呼和浩特,我的亲戚可是大干部。你要没钱我给你,谁叫咱们是朋友!"

苏和使劲摇着头:"不,我就在旗里。"

"嘿嘿,我就知道,你还不是匹野马!噢,我明白了,在旗里离艾敏高勒近,你还他妈忘不了多兰,对吧?"

"我说了。我......不想说这个。"

少布的舌头已经有点不好使了,话也越来越多:"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一个男人,老婆给别人抢了,什么也没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两眼闪闪发光,"不,你还有!"苏和看着他,少布停了一会儿,眨巴着小眼睛,故作神秘地说:"不......我不能说,你迟早会知道的。"

苏和盯着少布:"你想说什么?快说!"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没醉呢。不过......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乌仁,让她嫁给我,我他妈为她都快疯了!"

苏和点点头。

少布高兴地笑了:"我说苏和,真够朋友!那我就跟你说,你可不能说是我说的......99

"行。"苏和迫不及待地,"你快说。""你见过多兰的儿子巴特尔吗?"

苏和点点头:"怎么了?"

"那孩子像谁?像哈达,还是像我少布?"苏和神情紧张地盯着他。

少布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他妈是你--的--儿--子!"

苏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少布:"真的?"

"我要是骗你,就不是人!整个艾敏高勒谁不知道......"苏和猛然站起来,碰倒了身边的凳子,冲出酒馆。

保育院里,三个小伙伴儿正在玩儿"挑线线",包洁走过来,将小万花筒还给梅子。

梅子接过万花筒问:"阿姨,妹妹呢?"包洁轻声地:"她......她走了。"

雨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去哪儿啦?她是不是回阿拉上海了?"

"不!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2:49 | 显示全部楼层
虽然屋子里有火,很暖和,可梅子突然觉得身上发冷,妹妹不回来了吗?她哭起来:"阿姨,我也去,我也去,我要和妹妹在一起。"

包洁背过身去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你们不能去,那地方可远了。过几天,你们就都要去新的家。"

梅子用她的小手为包洁擦着眼泪:"阿姨,你别哭,我不去了。"

包洁搂起梅子:"好孩子,真听话......"

这时,梅子觉得有一只小手插进她的手中,她低头一看,是瑶瑶。

瑶瑶正举起一张糖纸,仰着小脸蛋儿对梅子说:"看,这个多好看,姐姐你别哭,我给你。"

包洁把她们俩一起搂进怀里:"梅子,以后瑶瑶就是你的妹妹,你要好好照顾她。"

梅子看着瑶瑶,破涕为笑。

从此,三个小伙伴儿多了一个小妹妹。瑶瑶非常可爱,别看年龄小,可她很聪明,嘴也巧。梅子走到哪里都领着瑶瑶。瑶瑶在小班,梅子在大班,虽然她们不睡一室,吃饭也是分开的,可玩耍的时候常常可以在一起。到底是小孩子,没过几天,梅子对妹妹的思念淡漠了许多。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这些可怜的孤儿们在保育院里不愁吃不愁穿,身体渐渐强壮起来。再过一段时间,牧民们就会来领养这些孩子。大多数婴儿只要吃饱喝足,身体强壮了就行。可大孩子就没这么简单,每天除了吃好,保育院还负责给他们教一些日常用的蒙古话,以便于将来更快地融入新的家庭。大班的孩子里数志强蒙古话学得快,梅子学蒙古歌最快,常常是老师唱两遍她就学会了。只有雨声哪样都不好好学。志强和梅子用蒙语数数玩,梅子总是数错。志强说:"你听着,我给你背,我能背到十了。"说着用蒙语数了起来,"一、二、三、四......"

梅子:"那你知道爸爸、妈妈怎么说?""阿爸、额吉......"

雨声生气地大声叫道:"你们别说爸爸妈妈!"

跟在梅子身边的瑶瑶说:"考考我行吗?我也知道。"志强:"牛、羊怎么说?"

瑶瑶想了想:"嗯......这个我不知道,我知道姐姐和哥哥怎么说。"

志强:"怎么说?"

遥遥:"姐姐是额各其,哥哥是阿哈。"

梅子:"记住啦,我们就是你的额各其和阿哈。"

瑶瑶使劲点头,尖声叫道:"额各其--阿哈--"叫完又格格地笑起来。

梅子说:"那......妹妹和弟弟怎么说?"

志强:"我知道,妹妹和弟弟都叫杜。"

天气很暖和,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玩儿着游戏。这时候,有几个牧民们隔着栅栏围墙看着孩子们,有人和孩子们打着招呼,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雨声闷闷不乐地靠在一棵树上,志强、梅子跑过来:"雨声,你为啥不来玩?"

"咱们听不懂这些穿长袍的人说的话,我不想去这些人家,再好也不去!"雨声指着墙外的牧民说。

梅子、志强迷惑地回过头看了看:"原来咱们的新爸爸、新妈妈就是他们?"

"咱们跟阿姨说说,咱们哪儿也不去!"

志强却不同意:"不行吧,别人都走了,就剩咱们三个人了,多害怕呀!"

"怕啥?胆小鬼!"

"你别生气嘛!那咱们就......咱们跟阿姨说说......"志强走了几步,停下来,"有家多好,有爸爸、妈妈,阿姨说新家有肉吃,还有牛奶!"

梅子也停住脚:"对呀!咱们三个不分开不就行了吗?"

雨声想了想:"对!要走咱们三个一起走。要不,哪儿也不去!"

"太好了!太好了!对,还有瑶瑶妹妹,咱们四个在一起,不分开!"梅子拍着手高兴地说,"那......以后你就是哥哥,志强是弟弟!"

志强坚持说:"我是二哥,我七岁半啦!"梅子也争着说:"我也七岁半,我是姐姐!""我是三月生的,你呢?你看,我这个条条上写着呢!"他伸着脖子,转过身让他们俩看自己领子上的小布条。

梅子和雨声趴在他肩上,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小布条上真的有个"三"。她立刻让他俩看自己的:"我呢?我是几月生的?"

他俩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志强不耐烦地:"你自己的生日还不知道?"

梅子噘着嘴:"我......不知道!"

志强见她不高兴了,拉起她的手:"咱们问问阿姨去!"包洁看了看布条,摇摇头说:"这上没写你的生日。"梅子有了疑问:"那别人都有生日,我为啥没有呢?"包洁说:"不是你没有生日,生日人人都有,你也有。可

能是你的档案里没写吧。""啥叫档案?"

"这个呀......是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比如说,你们原来叫啥名字,怎么去的孤儿院......这个东西呀,说有用就有用,要说没用呢,也没啥用!你们现在还不懂,长大了,说不定就

有用啦!"

梅子撇着嘴要哭了:"那我就没有生日了吗?"

包洁将她搂在怀里:"这么漂亮的姑娘可别哭呀,一不好看了!想要生日还不好办?你们是国家的孩子,咱就家的生日当自己的生日吧!嗯......十月一日是梅子的生日吗?"

梅子破涕为笑:"行。"鲋志强:"那你还是妹妹!"

雨声:"我是大哥,志强是二哥,梅子是妹妹,我们三个不分开。"

包洁:"那可不行!谁家会一下子收养那么多孩子?不行!"

雨声:"不!我们三个不分开,就不分开!"

志强、梅子也随声附和着:"阿姨,求求你了......"

包沽辛酸地看着他们。领养孩子的日子越来越临近了,这些可怜的孩子,他们会被谁领走、融入什么样的家庭?怎样的生活道路在等着他们呢?

苏和在一片看起来比较平坦的地上扎着一顶蒙古包。这是巴书记从队里仓库找出来的,毡包虽然很旧,可没有破洞,苏和很满足。

巴书记骑马而来,打老远就高声说:"这就对了,不管是刮风下雨,包还是要扎起来的。"边说又边从马上卸下一块毡子和皮褥子,"这是我老婆给你的,包里没个女人,晚上会冷的。"

苏和感激地笑笑,手脚不停地忙着。

"这些天我尽忙乎着领养上海孤儿的事,把你差点儿忘了。我们昨天研究了一下,按计划给你分了六头自留畜,一匹马、一头乳牛、四只羊,牲畜算是有了,可老婆就得自己找......"巴图看着苏和的脸色,自知触到了他的痛处,便收住话头,帮他扎着蒙古包的围毡。

过了一会儿,巴图又说:"按规定每个牧民只能有这么多自留畜。现在不像以前啦,牲口都成了集体财产,生活全靠挣工分。当兽医挣的工分多,你就当好你的兽医!"

两人边说边干,不一会儿,就把蒙古包扎好了。

巴图又劝道:"其实你把包扎在大队附近最合适,人们找着方便,生活上有乌仁照顾......"

苏和看了他一眼:"我不会误事。"

巴书记看看四周,意味深长地说:"翻过前面这个山坡,就是小羊坡吧?......行,随你便,只要不离开艾敏高勒就行!""我哪儿也不去,撵也不走了。"

巴书记帮他往包里搬着一些日常用品,边问:"这个小炕桌是从谁弄到的?"

"乌仁的,她说她用不着。"

"嗯,她是好女人,就是命苦了点。好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该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要用马绊子把自己绊死......可是人啊,就是想不开。不过,什么事都想开了,也就没心没肺了。""巴书记,忙你的去吧,剩下的活儿我自己一会儿就干完了。"

"这就对了。"巴书记解开他的马跨了上去,又回过身说,"苏和,再好的马也不是不能离群的,不要再瞎跑了。"说完,一夹马肚走了。

苏和坐下,他回头看了看没有扎完的包,啊!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可是,没有女人的毡包能叫家吗?

黄昏时分,旷野中的声音传得很远。

老远就听到多兰的歌声。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3:19 | 显示全部楼层
多兰在牛粪圈里清理着粪砖,心情愉快。她听说苏和又回来了,在山后扎了一座蒙古包,就借口帮邻居赶牛,特意骑马跑到山后,果然看见了一座新扎的蒙古包,她不由地打心眼儿里高兴。

哈达来到牛圈旁,下了马道:"多兰,你过来。"

"什么事?"多兰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重新扎着她的红头巾走出来。

哈达两眼盯着她说:"听说苏和在山后扎了一个包。""他应该有自己的毡包。"

"你总不能像没事一样,该说的说说。""我见过他了。"

哈达看着多兰,等着下文。

多兰说:"他那天说要离开艾敏高勒。"哈达点点头:"他是个汉子。"

"我去劝他,让他别走......"

"为什么?"哈达觉得意外,瞪大眼睛盯着她。多兰轻轻地叹着气:"我觉得他的命太苦了。"哈达生气地盯着她。

多兰平静地说:"不,一个人什么也没有了,最后连自己的家乡都不能呆......"

"得了吧!难道一只鹰不小心掉了根羽毛,你就要把它抱在怀里照看一辈子吗?"

"不,我说的是......"

哈达两眼喷火,盯着她说:"不会是有人要重新钻到他的毡包里吧?养不住的狼,你让艾敏高勒草原流了血就老实了!"多兰惊讶地看着他,她没想到哈达会说出这种话来!可她不想争辩,再说她历来就不与他争辩,她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

其实,也不能怪哈达心胸狭隘,他心里正憋着气呢!

刚才他遇上了苏和,苏和正赶着装蒙古包的牛车从大队部走出来。

哈达勒住马缰,首先表示友好:"你好吗?听说你回来了,我一直想请你喝酒。"

苏和觉得很意外,一时间不知所措,但他很快镇静下来,冷冷地看了哈达一眼:"不!我不喝酒!"

哈达变了脸色:"别以为我在讨好你,我还没有那么下贱!"

苏和使劲抽着牛继续往前走。

哈达想了想,策马上前拦住了他,不温不火地说:"你毕竟和多兰共同生活过两天,我是她男人,又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人。你活着回来了,这是该庆幸的事,我总不能不管吧!顺便提醒一下,我和多兰生活得不错,你虽然是个盗马贼,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有些道理你比我更明白。不过,到了今天你还不明白该怎么做人,我哈达也不会客气!"

苏和牵着牛,绕过他继续走着。

哈达还有点意犹未尽,又冲着苏和的背影喊道:"哪天想去包里喝酒就说一声,我一定让多兰把酒给你烫好!"

苏和却像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这下可把哈达气的直抖:"混蛋!苏和,你这条狼!"

不管别人怎么看,苏和下定了决心,他偏要把包扎在离多兰家不远的地方,他现在只想离自己的儿子近点。

就在苏和扎下毡包的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地就来到多兰家后山坡上,将马绊好,自己盯着多兰家。

一会儿,哈达最先骑马离去,然后是茹乐玛额吉背着粪筐捡牛粪,也渐渐走远。又过了好一阵子,多兰赶着勒勒车离去,她的红头巾十分显眼。

苏和站起来,解开马绊翻身上马。

他来到多兰家包外,她家的狗冲上来叫着。

巴特尔从包里跑出来拦狗,狗不叫了,摇着尾巴跑回包门口卧下。他看见苏和,仰起脸先问好,然后说:"您就是那天看草原的人,对吗?"

苏和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端详着他:"孩子,你几岁了?属啥?"

巴特尔回答说:"我属马,就是我家雪花那样的大马!""你叫啥名字?"

"我叫巴特尔,你呢?""我叫苏和。"

巴特尔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地问:"你找我有事吗?"苏和痴痴地看着他:"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你把草原看完啦?"

苏和抚摩着他的头,心里涌出几丝凄楚。

这孩子很爱说话,小嘴不停地说着:"我阿爸说,明年我就能骑着雪花马参加那达慕赛马了,因为我都长大了。你去过赛马会吗?......我说,今年要是去那达慕,就带上我的毛亥。"他把一只黑白花狗搂在怀里抚摸着,"阿爸同意了,毛亥就是它,是我的狗......"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苏和眼里渐渐闪出泪光。

"国家的孩子已经来到旗里好些日子了,需要咱们支援奶牛,也需要你这样的好兽医,真的需要哟!你那头自留乳牛产奶多,你又没孩子,支援一下保育院吧,多给你算些工分......顺便再给保育院送几车牛粪。"巴书记打发人把苏和叫到大队部,派给他这个任务。

苏和赶着牛车刚刚上路,就遇上了刚从艾敏河里拉水回来的多兰。

多兰看见他的牛车上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卷和马头琴,紧张地问:"你这是要去哪?"

"去保育院,刃缺乳牛。"

多兰松了一口气:"不走了,是吗?"

苏和点点头:"但不是为了......"他突然不说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高兴,多兰竞有点不知所措,她慌里慌张地看了看天空,说:"天气可真热......我走了。"

苏和定定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多兰平静下来,抚摩着牛背说:"它怀上了犊,再过几个月就能挤奶了。"

苏和点点头,不知说什么才好。多兰看着苏和:"你也养一个吧。""什么?"

"那些南方来的孩子。"

苏和摇摇头:"我养不活。""那些孩子很可怜......""不!我没想过!"

"你该好好想一想,有了孩子,日子过得才有意思。"多兰看着苏和,言辞恳切。

苏和凝视着她,半天才缓过神来说:"我走了。"他们相错时,苏和停了下来:"多兰......"

多兰也停下,疑问地看着他。

苏和犹犹豫豫地说:"我......我想问你一件事。"多兰看着他:"什么事?"

苏和吞吞吐吐道:"巴......巴特尔几岁了?"多兰又紧张起来:"七岁了。"

苏和鼓起勇气艰难地说:"别人说,巴特尔是......"

多兰打断了他的话:"是!我......我也听别人......说了,这孩子......他挺淘的!我还有事,得走了。"说完,她转身牵着牛快步离去。

四处闲逛传播各种消息的少布,今天一早就给多兰家带来了好消息。

天刚亮,少布就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跑来,离得老远就大声喊起来:"今天旗里开始领孩子了!快去吧!"

正在修理牛犊栅栏的哈达高兴地扔下手里的斧子就往包里跑,猛然又想起自己不该表现得这么急,就放慢了脚步,告诉多兰:"赶快套车,去旗保育院吧。"

"让领孩子了?"多兰欣喜地扔下手里的活儿,赶紧准备上路。

这工夫,哈达已经把勒勒车套好了。

茹乐玛额吉把多兰送出很远,不住嘴地说:"快点儿走,挑个山丹花那样漂亮的女孩子。"

保育院今天打扫得千干净净,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上面写着: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蒙汉人民心连心!......

孩子们都穿戴整齐,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等待着爸爸妈妈来认领他们。

一大早,骑马的,赶车的,还有牵着骆驼的牧民们就陆陆续续来到保育院,院子里到处充满着欢乐喜庆的气氛。

达旗长对满院子的牧民们发表了简短的讲话,他说:"牧民同志们,我代表自治区及盟委、公署,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我相信,我们蒙古人绝不会让党中央、自治区以及上海人民失望。上海人民不会忘记你们,党和政府也不会忘记你们!善良的人们,认领你们的孩子吧!"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张开了双臂,迎着孩子们走去--辽阔的草原像这位母亲,向着这些可怜的小生命张开了温暖的怀抱......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4:27 | 显示全部楼层
认领孩子的场面很热烈--他们中有男的、女的,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被选中的孩子被爸爸妈妈轮流抱着、亲吻着。一位老额吉亲吻着她怀里的孩子:"可爱的小东西,跟我梦见的一样。"

一位牧民将他选中的一个男孩儿举过头顶:"小马驹,别看你现在瘦,过不了几天,你就会成家长们抱上了自己选中的孩子,没被选中的孩子们被感染着,眼些被新爸爸妈妈选中。只有雨声不着--他看见一个老牧民领走了叫虎许多好吃的东西分送给别的小朋友们他注意到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孩。可是有个男孩子却跑过去推着的意思是让看小丫脸上的那道疤痕。没想到那女人却把两个孩子都搂过去,流着眼泪说:"可怜的孩子,妈妈两个都要,你们两个都跟我回家......

最后,两个女人一块儿领走了小丫和那个男孩。她们像许多家长那样,跟包院长和阿姨们互相道别,恋恋不舍,好多阿姨都哭了。

雨声心里很难过,眼看着小朋友们高高兴兴地跟着这些穿着蒙古袍的人走了,他就是想不明白,爸爸妈妈有什么好的!这时,雨声看见一个穿蓝色蒙古袍、扎着鲜艳红头巾的女人赶着一辆勒勒车匆匆进了院。

在这些来领孩子的人群中,多兰像任何一个牧民一样,并不怎么显眼,没有任何东西显示她会决定雨声的生活道路,因而也没引起雨声的注意。

包洁看了多兰的介绍信,问她:"你打算抱多大的孩子?""我想抱个小点的女孩子。"

"可以,那就去小班吧。"

包洁让她先去挑孩子,挑好以后再来办手续。

在保育员的带领下,多兰来到小班。她一跨进门,心就猛地抽紧了--这些孩子一个个就像被遗弃的小羊羔,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弄得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她真想把所有的孩子都拥进自己怀里......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触碰她。

多兰低下头--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儿正用她的小手拉住多兰的蒙古袍襟,那双又黑又亮的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哦,我的女儿。"多兰心里一热,泪眼迷离地抱起她吻着,"宝贝儿,就是你了!"

这孩子就是瑶瑶。

正在院子里的梅子突然看见有人抱走了瑶瑶,忙跑过来拉着多兰的蒙古袍襟央求道:"她是我妹妹!你别把她抱走。""你说什么,孩子?"不太懂汉语的多兰茫然地看着她。"别把她带走,求求你了......"梅子眼泪汪汪地指着瑶瑶,又指了指自己,用刚学到的蒙古话说,"杜!(蒙语:弟弟或妹妹)杜!"多兰终于明白她俩是姐妹。她想了想,伸手拉起梅子向办公室走去。

多兰认真地说:"同志,我领养这两个孩子!""不行啊,一户只能领养一个。"

"可是,她们俩好像是姐妹,怎么能让她们分开呢?"

"这是没办法的事,谁家也不能给两个孩子!"工作人员为难地说,又忙着应付别的家长去了。

多兰无奈地看看梅子,又看看怀里的瑶瑶:"可怜的孩子......"

一个保育员见她难下决心,说:"要不,你再去挑一个别的孩子吧!"

多兰紧紧搂着怀里的瑶瑶:"不不!我就要这个!"

晚上,在多兰家的毡包里,聚满了闻讯赶来的乡亲们。他们还带来了礼物--都是些奶食、红糖、饼干什么的。在这饥荒年景,乡亲们倾其所有,表达着他们最衷心的祝贺。

为了表示庆贺,巴书记特意批准哈达家杀一只瘸腿羊。

扎那老婆仔细打量着茹乐玛额吉怀里的瑶瑶,摸着她的脸赞叹道:"姑娘这么漂亮,白白的,像白面捏的一样,就是有点瘦,不是有什么病吧?"

陶高的小女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瑶瑶,问:"她是从上海来的?那是什么地方?"

多兰也不清楚:"听说在南方,很远很远。"

扎那:"那地方很穷吧?这些孩子咋这么瘦呢?"

"大概是吧,要不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送到这么远来呢?"

多兰从瑶瑶衣领上剪下小布条,认真叠起来交给茹乐玛额吉:"额吉,您把这个收好。这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年龄和老家的地址,得保存好了。"

茹乐玛额吉双手接过来捧着,用蒙古族风俗先举过头顶,又贴在脑门上,以示祝福,然后郑重地把小布条放在佛龛下的一个小木盒里。

瑶瑶坐在一旁,怯怯地看着。小牧羊狗过来,闻着她的脚,她躲到多兰怀里。

巴特尔:"它不咬人,它喜欢你。"

哈达把热气腾腾的羊肉端上来,顾不上给乡亲们倒酒,先抱过瑶瑶举起来,仔细看着:"她叫什么?"

"瑶瑶。"

"什么?要......瑶?"

人们笑起来,他们觉得这名字太拗口,怎么也叫不上来。"起个蒙古名字吧。"多兰看着哈达,微笑着说。

哈达却对着额吉:"额吉,您给起个好听的名字。"

"我早就给起好了,叫其其格。把我的小其其格给我。"老额吉抱着其其格亲吻着,"这孩子喝了艾敏河的水就会变成一朵漂亮的山丹花了。"

哈达从锅里捞出几块肉,撕下一小块吹了吹,递给其其格。

其其格却摇头表示不吃。

巴特尔劝说瑶瑶:"是羊肉,好吃。"

多兰解释说:"这孩子不能吃肉,保育员阿姨说她一吃就吐,妻不就拉肚子。"

哈达惊愕地:"不吃肉?那给她吃什么?"

多兰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V1袋大米,往一个小锅里放着:"她就能吃白米饭,这是保育院专门给带的。"

哈达皱起了眉头:"吃完了这点儿怎么办?"

扎那老婆也皱起眉头:"这么一点点够吃几天?"多兰却有些自信:"会有办法的。"

哈达轻轻地摸着瑶瑶的头顶:"她能喝牛奶吗?"这句话其其格好像听懂了,她使劲儿地点点头。哈达高兴道:"到春天牛下了犊就好了。"

多兰也有些兴奋:"是啊!"

夜深了,乡亲们散去。全家人却还在逗弄着瑶瑶。

茹乐玛额吉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念叨着:"感谢佛爷,赐给咱们这么可爱的孩子!"

"这孩子跟咱们有缘,她自己跑过来抓住我的袍子。"多兰在油灯下赶制着一件小蒙古袍,"好像认识我似的......"

哈达有些惊喜:"是吗?她自己跑过来揪住你的袍子?看来就是咱们的女儿,要不这孩子怎么就一点儿也不认生呢!"

茹乐玛额吉:"这孩子命里注定该进咱们的毡包!求过艾敏河,我早就说过,艾敏河会给咱们送来个小宝哈达:"听说巴图孟克、塞西亚勒,还有娜琴家今孩子抱回来了。巴图孟克家的孩子挺大了,什么都会说说几句蒙古话。"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4:53 | 显示全部楼层
"旗里还有不少哪。多大的都有。那么多孩子......

可怜!"多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个叫上海的地方到底出了什么事?"

其其格咧着小嘴哭开了。

多兰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其其格抱起来:"巴特尔,你干什么啦?是不是吓唬她了?"

茹乐玛额吉有些着急:"我的小其其格,这是怎么了?"其其格继续哭着,哭声越来越大。

茹乐玛额吉有点儿无奈:"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多兰,今天回来的路上没让她着凉吧?"

"没有啊,刚还好好的吗!"

多兰摸着其其格的头,又用脸贴着她的脸,巴特尔抱着一只小牧羊狗进来递给其其格,其其格吓的哭声更高了。

多兰对儿子说:"拿出去,她没见过,会把她吓着。我的好姑娘,快告诉阿妈怎么啦?你哪儿不舒服?"

其其格终于抽泣着说:"姐姐,我要姐姐......"

全家人面面相觑,茫然地看着她,由于听不懂她说的汉话,只好猜测着。

茹乐玛额吉问:"是吃了一块奶皮子?肚子疼?"多兰疑惑着:"不会吧?"

"那是为什么?难道我的小宝贝是一个喜欢哭的孩子吗?"哈达说。

其其格还在念叨着姐姐,多兰恍然大悟,忙告诉说:"她还有个姐姐,肯定是想姐姐了。"

额吉有些埋怨多兰:"多可怜!那你为什么不连她姐姐一块儿抱来呢?"

"我是那么想的,可人家说一家只能领养一个。"

哈达也赶紧帮助解释:"额吉,咱家本来就不够条件,给一个就不错了。"

额吉抬起头,对哈达说:"多养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好?"哈达有些为难:"额吉,我们用什么养?"

"艾敏河的水不会自流,草原会为牛羊长草,总会有办法的。"

多兰哄睡了其其格,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其其格和她小姐姐那可怜巴巴的眼睛总在她眼前晃动。

第二天早晨,出去放牧的哈达在野外捡到一只走失的小羊羔。他把羊羔揣进怀里送回家来的时候,多兰叫住了他:"哎,等一等,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是这样,你知道,其其格还有个姐姐在保育院,她想姐姐,总是哭,我们不能眼睁睁地......"

"小孩子刚来,不习惯,过两天就好了。""她们是亲骨肉......"

"可也是国家的孩子,你抱来好几个,吃什么?穿什么?""听我说......"

"我一直在听你说。我想说的是咱家的困难,我们还有什么?"他见多兰固执的眼神,不由地生起气来,"你有本事,那你养!我反正养不了那么多!"

哈达骑上马,又停下来回过头直视着多兰的眼睛:"你知道吗?这些天晚上我一直没睡觉。草原上来了条狼,狗叫个不停......告诉你,别再给我惹事,咱们家的烦心事够多的了,你还嫌不够吗?"

哈达骑上马走了,多兰呆呆地站着。

茹乐玛额吉背着其其格走过来,她看见多兰用水勺从水车里舀水给巴特尔接水洗脸。巴特尔已经洗完跑去拿毛巾擦脸了,她手里的水勺却还在流着水。

茹乐玛额吉说:"多兰,有了其其格,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一想起她的小姐姐就揪心。"

"是啊!我也想着这个事儿心里怪难受的。没有爹妈,变成一个孤独的小羊羔,就够可怜的了,怎么能让她们再分开?咱们拆散了一对亲骨肉,是造孽呀!"

"家里一下多了两个孩子,生活也确实难......"

"咳!要是你自己生的,十个八个也能养。眼下可能难一点,可是过不了几年她们就变成大姑娘了,你说对不对,我的其其格?"茹乐玛额吉扭头问背上的其其格。

"喝艾敏河水长大的牧人,有多少孩子也不嫌多!哈达是被穷日子吓怕了......他也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

"额吉,我想把那个孩子也领回来。""你想好了吗?"额吉看着她。

"想好了。"

"那就去吧,孩子,佛爷会帮助你的。"

保育院中班和小班已经空了,大班也只剩下了不多几个孩子。

雨声、志强、梅子站在一个角落里,他们三个紧紧拉着手,敌视的目光使许多想领养他们的人失望地转过身去。

"看,大明也走了。"梅子突然指着大门口说。

他们看见一个牧民领着叫大明的哑巴孩子兴冲冲地出去,大明手里拿着糖果和饼干边吃边走。

志强露出羡慕的表情:"有家也挺好,有肉吃,还有牛奶!"

雨声仍然很坚持:"反正我哪儿也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包洁走过来说:"你们可不能再这样了,要听话,再不听话可真没有家了。"

雨声要求道:"我们三个不能分开。"

"你们怎么能这样?三个人去一家,谁能养活?雨声,你可不能带这个头。看!小朋友们都被爸爸妈妈领走了。他们都有了新家,多好啊!就你们三个不听话,非要在一起。没人领你们,现在咋办?"

雨声转而哀求道:"阿姨,求你了,别让我们走,别让我们分开!"

"这是不可能的。你们知道吗?这里的阿姨、叔叔都是从各单位临时抽调来的,保育院也是临时的。等你们都去了新家,这儿就没人啦!"

前几天,三个孩子就曾流露过不分开的想法,对此包洁并没怎么在意。可是从昨天到现在,除了个别有病的,大部分孩子都被领走,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经过一个冬天的接触,包洁对雨声已经是安慰多于防范。开始,怕他再跑,她总是时刻紧盯着他。开春以后,孩子们开始在院子里玩耍,虽然院门常常上锁,可她总是不太放心,因为她觉得雨声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阴郁和冷漠。包洁告诉自己,对雨声这样的孩子应该给他温暖加以引导。虽然她有时很想因为他的冷漠无理而大声呵斥他,可每次看到他骨瘦如柴的身体和忧郁的眼睛就忍住了,反而对他倾注了更多的爱和关心。

变化慢慢地发生了,雨声越来越信任她、依恋她,有次竞脱口说:"阿姨,你跟小王阿姨一样好。"

那次,不爱说话的雨声给包洁讲了许多关于小王阿姨的事,断断续续地搀杂着他自己的经历。听着听着,她的鼻子阵阵发酸,眼泪直往出冒。包洁觉得,这么多孩子里雨声是最可怜的。因为别的孩子没有记忆,可他有。别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不知道痛苦,雨声却有着太多悲苦的记忆,被抛弃、流浪、漂泊、迁徙......他什么都懂,因此包洁一直担心:这样的孩子能融进谁家呢?这个幼小、孤独、敏感、脆弱的心灵最需要的是情感上和心理上的补偿和慰藉,可是,他会遇到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父母呢?谁又能理解他、接受他呢?她不知如何才能帮助这个孩子,可偏偏他还有两个同盟者--志强和小梅,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本能地抗拒着不知什么样的命运。

这时,正好有个牧民来领孩子。包洁想了想,让那牧民在办公室等着,她亲自来到大班门口,隔着门缝,只招呼志强一个人出来。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5:25 | 显示全部楼层
包洁拉着志强的手亲切地跟他说着话,径直进了办公室。等在办公室的中年牧民一看见志强,立刻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大堆好吃的--有花花绿绿的糖果、香喷喷的油炸保子,还有白色的奶皮、奶豆腐和奶酪。

志强的眼睛一下子停留在这些好吃的东西上,中年牧民抚摸着志强的脑袋说:"孩子。跟我走吧。"

志强全神贯注地吃起来,嘴里塞得满满的,不假思索地点着头。

三人联盟终于被攻破了。包洁松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浮起一丝莫名的酸楚。

苏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赶着乳牛准备回家。

梅子看见他就跑了过来,仰起脸问:"叔叔,你要走了吗?"

苏和点点头,他也正想和梅子告别呢。这些日子,他已经跟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建立起非同一般的感情。

苏和来到保育院以后,边给病牛治病,边精心喂养着另外两头奶牛。包院长经常亲自来到临时搭起的牛圈里,亲自用铡刀铡着草料,边嘱咐苏和:

"这些孩子大部分都营养不良,全靠牛奶喂养,好多孩子吃不了别的东西。得给牛多喂些精饲料,牛奶的质量提高了,孩子们的营养才有保障。这些孩子都太需要营养了......"

苏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责任重大,他每天都严格按照配方给牛喂精饲料,以保证牛奶的质量和营养。

一天,阿姨挤完奶走了,苏和看见一个小女孩扒在临时搭起的牛圈栅栏上往里看,见苏和出来,她仰起脸问:"还有吗?"

粗通汉语的苏和不解地问:"什么?""牛奶呀。"

"你没喝着?"

"下午没有我们的,小班的才给喝。""你叫啥名字?在哪个班?"

"我叫梅子,是大班的。"她指指大班教室,"就在"苏和把她领到牛圈旁自己住的小屋里,从刚过滤好的奶桶,里舀出一小碗牛奶端给她。

苏和看着梅子大口大口地喝的那么香,不由地怦然心动,他突然想起了巴特尔--什么时候也能和自己的儿子天天见面,也能离得这么近就好了。

梅子满足地擦擦嘴,一抬头,看见了苏和的马头琴。她走过去用小手摸着问:"这是什么?"

"马头琴,蒙古人的琴。"

"是用马的头做的?怎么让它发出声音?"

苏和给她看琴上的雕刻的马头,并拉了一声空弦:"喜欢吗?"

梅子点点头,走过去拨弄了一下空弦,然后退回到她原来站立的位置。

苏和拉了一支曲子,这是一只蒙古民歌的旋律,深沉而凄婉,透着缕缕忧伤。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看见梅子呆呆地发怔,眼睛里有了泪光。

苏和走过去:"孩子,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拉的琴让我想哭。"梅子使劲咬着嘴唇,停顿半晌才又说,"我妈妈也拉一种琴,她的琴跟这个不一样,叫小提琴。我妈妈是这样拉的。"

梅子模仿着拉小提琴的动作,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妈妈死了,爸爸也死了!他们丢下我和妹妹不管了,呜呜......"

苏和猛然觉得心里隐隐作痛,这么小的孩子就失去了亲人,她心里不知有多苦!

苏和不知所措地扔下琴,用他那双大手小心地为她擦着眼泪,默默地抚摸着梅子软软的黄头发--他的手心痒痒的,却激发出一种很久没有的柔情。

从那以后,苏和每天用一只自瓷缸子偷偷地留一点牛奶给梅子喝,还经常拉马头琴给她听。

此时,梅子含着眼泪,恋恋不舍地说:"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去哪儿找你?"

苏和蹲下,用大手抚摩着她的头发、肩膀,不知说什么才好。

梅子:"你别走,好吗?"

苏和久久地凝视着梅子,终于下决心般地把她放到地上:"再见吧!"

一转身,他看见了多兰。

多兰正牵着勒勒车,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孩子这么恋你。"多兰看着梅子,微笑着说。

苏和被她感染,露出一丝笑意,他的大手在梅子的头顶上摸着:"这孩子爱听马头琴......"

"没妈的孩子,真够可怜的。"

"是很可怜。"苏和看着多兰问,"你昨天不是已经抱了一个女孩儿吗?"

多兰指着梅子说:"我就是来领她的,她妹妹在我家。"

"你想两个都要?那......"他本想说"巴特尔怎么办?"出口的话却是"那......人家能同意吗?"

"只要想做的事,就一定行。"多兰转过身来,向梅子伸出双手。

梅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多兰,昨天是这个阿姨领走了瑶瑶,于是她笑了。

多兰蹲下,仔细看着她,抚摩着她的头发,柔声说:"走吧,我来接你回家,找你的妹妹......"

多兰对在一旁的保育员说:"昨天她妹妹哭着找姐姐,所以我来领她。孩子够可怜的了,我不能再让她们骨肉分离。""妹妹?什么妹妹?"保育员犹豫一下,说:"这可能是个误会,她们......不是亲姐妹。"

听说她们并不是亲姐妹,多兰愣住了。今天她一点儿都没耽误直奔这里,快到保育院门口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是没有介绍信。不过她相信,比起她的决心和理由,介绍信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为了不使骨肉分离,多兰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可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一直看着苏和与梅子恋恋不舍的保育员,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苏和大哥,你和这位大姐是一个大队的吧?"

苏和看了多兰一眼,点点头。

苏和大哥,这些天我看你很爱梅子,这孩子是很可爱......"保育员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不知该怎么说。

多兰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突然觉得他要是有个孩子不也挺好么,于是她说:"多好的孩子,苏和,你为啥不领养了她呢?"

苏和觉得很意外:"我?......养孩子?不!我养不了。"

多兰看着他:"我知道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毡包,你还会有新的生活。有了孩子,活着才有奔头。"

苏和凝视着她,又看着梅子,梅子正含泪看着他,眼里充满渴望。

多兰:"养个孩子有什么呢?我来接她们回去,就是为了让她们亲骨肉不分开。就算可怜的孩子不是亲骨肉,可不愿意分开就让她们在一起吧。"

保育员:"谁家一下子养两个孩子也确实困难。你们两家住的近,要是一家养一个,她们就等于没分开,这样当然是最好的。"

苏和茫然了,别看他有了自己的毡包,可对今后的生活却没想太多。他只想经常能从远处看看儿子和多兰就满足了,再往后......他真的没想过。

多兰不在乎他怎么想,一门心思只想让孩子们能在一起,或者至少经常能见面。她的目的很明确--不让可怜的孩子们再分离,她们不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吗?既然我们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能满足她们呢?

苏和觉得多兰还是原来的多兰,她一点都没变。她从来不想自己,前一段时间只想那头黑白花乳牛,而现在她心里只有孩子们。

见苏和一个劲儿地摇头,多兰拉起梅子就往外走:"走吧,跟我回家......"

梅子虽然还是听不懂这个穿蒙古袍的阿姨在说什么,可她的意思她全懂。梅子打心眼儿里愿意跟她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悲切的呼唤:"梅子--"

大家一齐回头,只见雨声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墙角,满脸泪水,一脸绝望地看着梅子。

梅子看着雨声,不忍离去。她流泪哀求着:"叔叔,阿姨,求求你们,把雨声也一块儿带走吧!"

保育员过去一把抱住雨声,已是泪流满面:"雨声,别难过,没关系......阿姨不会不管你。"

雨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保育员,把脸埋在她的臂弯里一动不动。

梅子也哭着跑过来和他抱在一起。

多兰掉下泪来,她顾不上多想,向雨声伸出了双手:"孩子,咱们一块儿回家。"

保育员:"大嫂,一家养这么多,怎么行呢?"

苏和被眼前的情景打动了,他果断地走过去抱起梅子:"愿意跟我走吗?"

梅子不知所措地看看苏和,又看看多兰。苏和:"我家离你妹妹家很近很近。"

梅子:"雨声呢?"

多兰拉着雨声的手,让苏和把她的话翻译给孩子们。她说:"孩子,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你们分开的。"

没想到三个孩子的难题这么快就解决了。

可是,办手续却是件麻烦事,保育员犹豫起来:"大嫂,没有介绍信办不了手续......梅子好办,苏和大家都认识,过两天开个介绍信,补办手续就行了。可这位大嫂......"

苏和挥挥手说:"她有介绍信,昨天她领过一个孩子了。"保育员说:"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不办手续孩子们怎么上户口呢?没有户口,就享受不到国家的补贴。"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5:55 | 显示全部楼层
多兰不明白:"什么是......补贴?"

"就是国家供应一些大米白面什么的。"

多兰看着两个孩子,有点儿犯愁:"他们也吃不了肉?"保育员忙解释:"不,他们什么都能吃。"

"那就行!我领孩子不是为了什么补贴!我想,有些事情比这个重要。"

保育员的心被拨动了,她迟疑着。

多兰将孩子抱上了车,头也不回地拉车就走:"姑娘,我是跃进公社艾敏高勒大队的,叫多兰。我先把孩子领走,以后有什么麻烦你来找我。"她口气坚决有力。

这情景被站在办公室里的包洁看在眼里,不知为什么,包洁突然觉得很高兴。她为雨声高兴--她看到这位母亲不仅有,一颗充满慈爱的心,而且有她刚勇的一面。

这是位真正的母亲,雨声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母亲。把他交给这样的母亲才行!

保育员跟在多兰的勒勒车旁,一再嘱咐:"大嫂,先领回去试试,不行再送回来。"她忍着眼泪拥抱了孩子们:"雨声,梅子,到了新家要听妈妈爸爸的话。好好生活,咱们还会见面......阿姨会去看你们的。"

苏和牵着牛,骑马跟在勒勒车后,顺着草原大道走去。

这时,一位中年牧民办完了领养手续,正领着志强从办公室出来。

志强忽然挣脱了他的怀抱,拼命追赶着远去的勒勒车,声嘶力竭地大喊:"雨声、梅子,等一等--"

梅子闻声跳下车,向他跑来:"志强!志强--"

志强终于追上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小万花筒递给梅子,憋了半天的泪终于流下来:"梅子,再--见!"说完,转身跑去......

梅子接过万花筒,对远去的志强哭喊道:"再见!志强--"

雨声把头扭向一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他到底也没有回过头来看志强一眼。

勒勒车和骑马的人分道扬镳,越走越远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多兰的勒勒车出现在艾敏河北岸的小路上。因为苏和要去大队部送乳牛,梅子就先跟着多兰到她家去。

远远的山坡上,隐约可见老额吉背着小其其格、领着巴特尔的身影。

"孩子们,快到家了。你看,奶奶和弟弟妹妹接你们来啦!"

老牛也加快了脚步。越走越近了,几条牧羊狗一路撒着欢儿跑过来,见到车上的陌生人,狂吠起来。

多兰喝着狗:"孩子,别怕,它们很快就会认识你们了,会成为你们的好朋友呢......"

瑶瑶早就挣脱了奶奶,一路喊着跑过来:"姐姐!雨声哥哥!"

老额吉手里拿着佛珠,笑容满面地问:"怎么是两个?"

"他们两个不愿意分开,我们就一块儿领回来啦!这是其其格的哥哥,咱家的。这是其其格的姐姐,苏和家的。"多兰说着将两个孩子从车上抱下来。

"好!好!水草丰美的地方鸟儿多,美满幸福的家里孩子多!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们!"

哈达拴好马走过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额吉,带孩子进包吧。"

茹乐玛额吉:"好,好,进包吧,奶奶早就熬好了茶等你们呢!"

多兰卸了车,把牛放了,赶紧过来帮哈达圈羊群。这时,她才注意到哈达的眼睛,那里面像喷着火,她从来没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

哈达猛地转身,用马笼头冲她劈头盖脸地抽起来:"你什么意思!别人家的孩子你也敢往回领......你要是不想过了,就一把火把这个家烧了!"

多兰却平静地说:"别这样,把孩子吓着。你听我说......"哈达气冲冲地把马笼头甩在地上:"你怎么就不听我说!"多兰闭上眼睛默默忍受着。

见多兰不吭声,哈达更生气了,他走到马旁解着缰绳:"我告诉你,赶紧把人家的孩子给送回去!"

"哈达,你这是要去哪儿?"这时候,巴图骑着马,驮着一只羊来了。他听说多兰又领养了两个孩子,就从自家的自留畜里抓了一只羊给送过来。

哈达赌气道:"巴书记,过两天我去拉盐!"

巴图不解:"看你这个样子倒像要杀人,好!我同意你去拉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巴书记,我一再跟她说,这是国家的孩子,领养一个就够了!可她就是不听,倒像被马蜂蜇了的马一样烈的不行!"巴书记看看多兰,问:"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多兰擦了一下脸说:"没事。"

巴图有些生气:"这个哈达,又犯混了是不是?!"

哈达争辩道:"这要是出了事,谁能负责?又不是牛、羊,养活了就行了。他们还要上学,还要有出息!反正我养活不了,你愿意跟谁一块儿养就由你吧!"说完他翻身上马,怒气冲冲地断然离去。

"哈达,你去哪?!有啥好好说嘛!"巴图追了几步,又无奈地转回来,"多兰,今天就是你的不对了。养孩子这么大的事你该跟哈达好好商量,我还听说,你没办手续就擅自领走了两个孩子?"

多兰说:"不对,我只领了一个。这个女孩是苏和领的,他一会儿就会把孩子领走。"

"不过,你仔细想想,哈达说的也没错。要不这样吧,过几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再把孩子送走一个。"

"不!巴书记,我能养活!我已经把他们领回来了,就是我的孩子,再送走......可怜的孩子受得了吗?"

多兰抹了一把泪,一回头,她看见了一双充满恐惧和冷漠的眼睛,是雨声!她的心倏地抽紧了。

自从坐上勒勒车,雨声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仰面躺在缓缓前行的勒勒车上,一声不响地看着天边的云彩想心事。离开保育院时,他很悲伤。在这里他已经住了不短的时间,习惯并且喜欢了那温暖的住所、每天的饮食和游戏。可是,最后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还是得去一个新的地方。

雨声现在还不懂得想的更远,但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个地方不是他的家,本能地对面临的新生活怀着抵触。他不由地又想起了上海--那里才是我的家乡,哼!我早晚得回上海去!生性活泼的梅子却好奇地东张西望,她看见什么都问。多兰连比划代动作地用蒙古话告诉说:"那是羊群!这是牛群!"

多兰指着自己,教给她说:"叫,额吉!"

"额--吉!我知道,阿姨教过,额吉就是妈妈!"

"阿妈!对对!再叫一遍,阿妈!"多兰高兴地点着头,情不自禁地吻着她的小脸蛋,回过头来对走在一旁的苏和说,"看你的女儿多可爱!"多兰又问:"几岁?"梅子摇摇头。

多兰掰着手指头:"一、二、三?"梅子立刻懂了,用蒙语说:"七岁!"多兰用手拍拍雨声:"你呢?"

雨声坐起来,漠然地看了她一眼,把脸转过去,还是一声不吭。

梅子乖巧地看看多兰,转向雨声说:"问你几岁,阿姨教过咱们,你忘啦?"

见雨声不吱声,梅子怕多兰不高兴,赶紧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岁!""呼日亥(蒙语中含有特殊意味的词,有"可怜""可爱""宝贝"等多种含义),我的儿子九岁!"

多兰想搂雨声,他却躲开了。多兰心里很难过,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忧愁的孩子,这个瘦弱的、阴郁的孩子眼睛中一直流露着无奈和惶惑。

这是一种多兰熟悉的眼神--失去了母亲的小羊羔,看见别的母亲给自己的孩子哺乳的时候,眼神就是这样。给它找到新母亲,却不被接受的时候,眼神也会是这样。每次看到这样的眼神,多兰都要哭出来了--她就用自己的全部深情唱起那首无字的"劝奶歌":"陶哎格、陶哎格......"直至歌声感动了母羊,母乳涓涓流出,哺育着新的孩子,母羊就会认了这孤独的小羊羔。

多兰告诉自己,这孩子的心受到的伤害怕是很深很深,他孤独的时间太长了,她必须为这孩子做更多。

那天晚上,多兰又到艾敏河边去了。

初春的草原散发着潮气,混杂着干草的气味。暮色正在降临,已经开始解冻的河水发出低低地喧嚣,偶尔有冰块互相撞击着漂浮过来,顺河而下。

多兰呆呆地看着波光闪烁的河水,想了很多。是的,茹乐玛额吉说得对,有这条生命之河,才有了这片水草丰美的草原,有了草原牛羊就会肥壮。就像传说中的那样,艾敏河是会使她的儿女们健康成长起来的。

苏和的心情很愉快。从保育院回来的路上,他骑马赶牛跟在多兰的勒勒车旁,周围的一切也都显得亲切可爱。

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一同赶路,是他多少年来的梦想--他能仔细地看着她,慢慢地欣赏她,尽管多兰全部身心都在孩子身上,可她那圣母般的表情激动着他,使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梦幻般的、恍如隔世的感觉。

只可惜路途太短。黄昏时分,他们涉过静静的艾敏河,苏和就不得不离开多兰,把乳牛送回大队牛奶站。

快到大队部的时候,又遇上了少布。这下,苏和领回一个孩子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了。

苏和去多兰家接回了梅子,先来到大队代销点。一进屋,他对屋里的人们大声说:"这是我女儿!"

苏和拉过一个凳子:"来,坐这儿!托娅,我的女儿,阿爸就叫你托娅,好吗?"

桑杰看着梅子,羡慕地说:"呼日亥,多可爱的孩子。"

苏和很高兴:"桑杰,晚上你来喝酒吧。乌仁,有没有牛奶?"

乌仁看着梅子,边回答:"有,我这就去取。你喝啥?""拿一瓶酒来,我请客。"

少布也凑过来:"苏和,祝贺你啦!"

苏和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少布一饮而尽。

"托娅。"乌仁轻轻地叫着,两眼使劲盯着她看,爱怜之心油然而生。这孩子虽然瘦点,看起来也弱,不过长得还真好看:天生白皙的皮肤像白面捏的,眼睛又黑又亮,小巧的鼻子、细致的嘴唇,搭配在一起显得特别秀气。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6:51 | 显示全部楼层
梅子也默默地看了她几秒钟,嘴角浮起了笑容。

乌仁向她伸出手,她顺从地走过去依偎在她怀里。乌仁在她耳边轻轻地问了几句,她都回答了。

这时,巴书记推门进来:"苏和,听说你也领回一个孩子?"

苏和摸着梅子的头:"托娅,叫巴图大叔!"

巴图:"这么快就有名字了?苏和,你也是个急性子嘛。"托娅马上甜甜地叫了一声。

巴书记疼爱地看着她:"还行嘛!不算太瘦!苏和,这就对啦!你这是先有孩子后娶老婆,这日子不就过起来了吗!"乌仁脸上呈现出少有的开朗笑容,她步态轻盈地出去,不一会儿就端来一碗牛奶和一盘奶豆腐放在桌子上,又拿起一块奶豆腐递给托娅:"吃吧,孩子。"

苏和疼爱地说:"我闺女就爱喝牛奶。"巴图问:"你这孩子办手续了吗?"

苏和说:"巴书记,保育院让我过两天补个手续。"

巴图:"我说嘛,没有大队的介绍信,不行哟!按照规定单身汉是不够条件的,你就快成个家,介绍信我给补。"

少布赶紧说:"苏和,我有个亲戚在汉乌拉那边,你要是有意,哪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苏和站起来:"托娅,走,咱们回家。"

巴书记说:"这个苏和,你急着走干什么!人家少布也是好意嘛。"

苏和勉强笑了笑,拉着托娅走了。

桑杰拉住巴书记说:"巴书记,我东苏的那个侄女要来了。"

"桑杰啊桑杰,你的亲戚我都认识,最小的都七十多了,你这个独苗哪儿来的侄女?"

桑杰恳求道:"巴书记,你们就让我也抱养一个吧!要不跟多兰说说,就把她今天要来的那个孩子给我......"

"不行。哪见过喇嘛养孩子的?"

"咋没有呢?我就是我师傅带大的。"

"那可不一样!桑杰,这可是国家的孩子。"

桑杰自言自语地:"有啥不一样呢?我就没觉得。"

巴图说:"你的好心我们大家都知道,可你确实没有条件养孩子。别看见人家养你就眼红,你和苏和不一样。苏和有了孩子,很快就会娶亲的。"

苏和的包里乌烟瘴气,他手忙脚乱地忙着熬茶做饭。

苏和对托娅说:"孩子啊,阿爸的包简陋了一些,不过不要紧,过些日子阿爸就会把包给你弄好。"

托娅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阿爸,我们没有妈妈,是吗?"

"你是问阿妈?是的......没有。这也不要紧,阿爸会挤牛奶,也会做饭。阿爸不会让我的托娅过苦日子的。"

苏和把茶盛在碗里,放了一把炒米:"过来尝一尝阿爸熬的茶,这是奶豆腐,好吃。"可是他掏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掏出来,"奶豆腐没了,没事儿,还会有的。"

"阿爸,阿妈怎么了?她不要你了吗?"

"不,孩子,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阿爸熬的茶好喝吗?"

"好喝。阿爸,阿妈她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过年的时候回来,也许过好几个年才能回来。孩子,别老问东问西的,太费劲儿了,不是吗?你不用难过,阿爸明天带你去骑马,这可是阿妈教不了的。"

托娅虽然有些兴奋,但仍不太高兴。

"别难过,孩子。乌仁老师给送来的肉,一会儿就熟了。阿爸给你唱支歌吧。"苏和轻轻地哼着一首民歌,从锅里捞着手扒肉,把肉放桌上,拿出蒙古刀,割一块肉送到女儿嘴里。父女两人正吃着,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苏和说:"你桑杰大叔来了,他是阿爸最好的朋友,他喜欢你。"

果然是桑杰,他一进包就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料放在小炕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做件袍子吧。"

苏和给他倒茶倒酒,又往托娅碗里放肉:"好好吃,多吃点,要吃的像山一样壮。"

借着摇曳的灯光,苏和和桑杰边吃肉喝酒,边看着托娅。桑杰羡慕地说:"苏和,你真有福气,得着个这么好的女儿......"

托娅头也不抬津津有味地吃着,趁苏和放下刀的工夫,托娅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刀割肉,不料却割破了手指,苏和忙用

嘴含住女儿的伤口。"没事儿,上点怀里掏出一个小瓶,事了。"

"来,我的女儿就得这样吃,就像阿爸这样。"

桑杰说:"该给孩子找个阿妈了。"苏和给他倒着酒,没表态。

桑杰又说:"乌仁是个好女人。"苏和使劲点点头:"我知道。""那你还等什么?"

苏和深深地叹一口气,扭头看着托娅:"让我再想想。""你到底担心什么?"

苏和低头不语,半晌才说:"喝酒吧!"

来到草原的第一个夜晚,最难过的要算雨声了。深夜,奶奶和孩子们都睡熟了,只有雨声脸色阴沉地坐在蒙古包一角。多兰无奈地看着他:"孩子,睡吧。"

雨声低着头,还是一动不动:"我不习惯。""慢慢就习惯了。要不,阿妈搂着你睡?"雨声突然冒出一句:"我有爸爸妈妈!"多兰茫然了,面对这个孩子,她真有点不知所措。

雨声觉得这个新妈妈面貌慈祥,态度和善,目光中有一种让他觉得暖暖的神情,这多少使他那颗充满苍凉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可是,天刚黑的时候,梅子就被她的新阿爸接走了。雨声觉得冷彻全身,恨不得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躲起来,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新家。

第二天一早,刚刚喝完早茶,雨声就想上厕所。可是门口卧着三四条大狗,他不敢出去。

正在收拾被褥的多兰叫道:"巴特尔,你给毕力格看狗。"毕力格是昨天晚上奶奶给雨声起的蒙古名字,奶奶说,毕力格是吉祥智慧的意思。可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不光这,个,所有的事他都看不惯--这是什么地方!光秃秃的连一棵树都没有。还说到了新家怎么怎么好,这哪是家呀!就这么个圆圆的帐篷似的东西,连房子都不是!里面连床都没有,就睡在毡子上,这也叫家?!他从心底感到绝望。

巴特尔给他拦着狗,毕力格提着裤子慌慌张张地跑着。他发现草原上除了蒙古包再没有别的房子,正急着,他又发现刚才卧在门口的三只狗紧紧跟着他。他吓坏了,跺着脚呵斥道:"去!去!跟着我干啥!"

狗站住了,与他对峙着,一动不动。

多兰收拾完毡包,扎好头巾正要走,巴特尔跑进来一头扑倒在毡子上大声笑起来。

多兰问:"巴特尔,你笑什么?"

"阿妈,毕力格把屎拉到裤子里了!哈哈......99"哎哟,这么大的孩子,怎么就拉到裤子里了?""他......他先是找拉屎的地方,后来......又到处乱跑,后

来......毛亥、吉鲁克、德日波追他,他就吓得拉裤兜了......"多兰也笑了:"他人呢?"

"气得哭呢!他不回来。那么臭,咋回来呀!"

多兰找出一条裤子递给巴特尔:"去,先把你阿爸这条裤子给他换上。"

这时,趁周围没有人,毕力格正借题发挥大声哭着。他把憋在心里多少天的郁闷一股脑发泄出去,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他看见巴特尔和其其格向自己跑来,便使劲擦干满脸的泪水,装出没事的样子。

巴特尔:"给!阿妈让你先换上这裤子,回家吧!"毕力格不动,也不理他。

其其格:"哥,你咋拉裤兜了?"

这一问不要紧,毕力格忍不住大叫起来:"这是什么破地方!连个厕所也没有!不知道去哪儿拉屎!我......我肚子疼,拉稀了......99他越说越伤心,索性又哭起来。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57:13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其格和巴特尔不笑了,怔怔地看着他。其其格:"别哭了,回家吧!"

"不!我才不去呢!这儿哪叫家呀!房子也没有,电灯也没有,连个擦屁股纸都没有......"

巴特尔不懂他在说什么,捂着鼻子凑过去:"呀!真臭!快换裤子吧!"

毕力格一拳打过去,把巴特尔打倒在地:"滚!我才不去你家呢!"

巴特尔跳起来,一言不发地上去揪住他,脚下轻轻一绊,就把他摔了个仰巴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其其格拼命向家里跑去:"阿妈,哥哥打架啦!"

从这第一天开始,多兰就已经体会到抚养孩子的难处了。不知因为着了凉,还是水土不服,中午时分,毕力格突然脸色苍白,冷汗淋漓,捂着肚子说疼。

多兰从小柜子里取出白酒在火上烧,又弄来黄油、红糖调好,兑到燃烧着蓝色火苗的酒里,端到他面前说:"过来,孩子,喝了这个肚子就不疼了。"

毕力格摇着头,紧闭嘴,死活不喝。

"喝吧!"但他仍摇头,她无奈地放下,"听话,这个不难喝,甜的。"

茹乐玛额吉跪在佛龛前念着经:"佛爷保佑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吧!"

没一会儿,其其格也捂着肚子进来,哭咧咧地说疼。多兰吓了一跳,忙把她抱起来:"天啊,怎么都疼啊!"当她急急忙忙去把桑杰喇嘛请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桑杰给孩子们挨个儿号完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释然地,"没什么大事,就是水土不服。草原上的水硬,过一段时间习惯了就好了。"

茹乐玛额吉双手合十:"谢天谢地,佛爷保佑......"

桑杰摸着其其格的头:"这个小姑娘的肠胃不好,油水大的东西对她不合适。"

多兰看着她一脸愁容地说:"是呢,这孩子不能吃肉,草原上的孩子不吃肉吃什么呢?"

"喂点别的吧,牛奶什么的!""这是病吗?"

"不是,也许长大以后能慢慢适应。"

多兰松了一口气:"好吧,不吃肉,光喂牛奶!"

"毕力格有点发烧,吃两副药就好了。"桑杰从他的褡裢里掏出好几种药,往一块儿配着,"这些孩子跟你的巴特尔不一样!稍不精心就病,他们还不适应咱们这儿,你得特别小心才行。"

桑杰配好几包药,告诉多兰怎么服用,他拍拍毕力格的头,"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像小牛犊一样健壮啦!"

多兰犯愁地:"这个孩子不吃药,说啥也不吃!"

桑杰用很生硬的汉话对毕力格说:"药,吃!不吃不行!要死!"说完,翻着白眼,做出怪相。

桑杰告辞出来,他解开马缰绳,对送他出来的多兰说:"从脉相上看,这男孩子体质还行。其其格你可得多注意,她的体质很差,我怀疑可能有啥病!"

多兰忧虑地:"其其格总说腿疼!保育院还给带我天天给上着呢!"

"记住,千万不能让她的腿着凉!下半身暖和点好!另外,她腿上的疮也得注意,那药膏继续抹着,千万别弄进去脏东西,最好也别着水......"

"我记住了。"

"唉,真难为你了,不容易呀!"

多兰微笑着说:"这没什么,我家毡包这些日子可热闹了,连额吉都变得年轻了。"

"对了。怎么没见哈达?"

多兰嗫嚅道:"他......去公社马群了,是大队派他去的。"桑杰:"这个巴图,派谁不行?你家孩子这么多,就你和老额吉怎么顾得过来?"

"是我们自己愿意的,不是能多挣点工分吗!"

多兰嘴上这样说,其实她心里很难过,哈达是生气才走的。

昨天夜里,哈达回到家。他拉开包门刚伸进一只脚就僵住了--包里已经满满的人了。他把脚缩了回去,转身走了。多兰赶紧追出去,却见哈达躺在了包外的勒勒车上。多兰轻声说:"回包里睡吧,能睡开。"

哈达把脸转向一边不理她。多兰怎么劝,他就是不听,也不进包。多兰没办法,只好拿出一条毯子给他盖在身上,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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