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过了些日子,孩子们总算不怎么闹病了。可小其其格还是吃不了肉,沾一点油腥就上吐下泻。多兰去大队牛奶站挤奶,就能挣回来,桶牛奶给她喝。全家人都盼着黑白花乳牛早点下犊。小其其格每天摸着黑白花乳牛的肚子,学着奶奶的样子念叨说:
"牛妈妈,你快点生孩子吧,我的小其其格就有牛奶喝了。"
近年来,草原牧民别说是大米白面,连小米都很少见了,一年四季就啃着苞米糙子和玉米面。幸好国家给这些南方来的孩子每月供应十斤大米,听说,这还是专门从南方调拨给"国家的孩子"的。昨天,多兰去求了抱养孤儿的另外几户人家,有两家听说多兰家的孩子吃不了肉,就很痛快地把自己孩子的供应证给了她。这样一来,多兰就能买到三十斤大米,这使她很高兴。早晨,太阳还没从东边山头露出脸来,多兰就匆匆赶到了大队部,她要搭扎那的拖拉机去旗里买大米。
可是那天什么事都不顺,好像就该着要出事。
走到半路,拖拉机突然坏了。扎那从车上跳下来,从一个箱子里找出摇把,边摇边满腹牢骚地说:"说实话,这破玩意儿有的时候还不如勒勒车快。修一下吧,没钱。再买一个吧,巴书记不是哭了就是疯了。"
多兰有些着急:"扎那,别废话,我来帮你摇,让车快点儿走吧。咱们早走早回,我的羊群还托给别人放着呢。"
扎那猛摇拖拉机,拖拉机还是不着。多兰跳下车,帮助他摇:"这拖拉机总这样?"
"这东西每天我都摇一百多次。你看,我这右胳膊摇它摇的比左胳膊粗多了。"
扎那用脚使劲踹着车轮子。多兰问:"你这是干什么呢?"扎那不停地又踢又踹:"你不知道,我就是它的桑杰喇嘛。
我这是摸它的脉象,它昨天晚上没盖被子,着凉了。"
多兰被他逗笑了,扎那大声呼喊着猛摇,拖拉机终于发动着了。
扎那咧嘴一笑:"怎么样,没错吧?"
多兰看看已经升起老高的太阳:"修好了就快点儿吧!时间不早了。"
拖拉机一路颠簸,快中午的时候才到了旗里。扎那把多兰送到旗粮站门口,两人约好了回去的时间地点,就分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就在多兰忙着买粮的时候,旗保育院的一个电话打到了大队部。电话里说,多兰没办手续接走的那个孩子已经给了别人,让赶紧再给送回去。
前天巴图去旗里办事,顺便反映了多兰家已经养了三个孤儿的事。他想通过保育院给多兰匀掉一两个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音。巴图想想多兰的倔脾气,心里有点打鼓,就叫人从马群把哈达找来,对他说:
"哈达,我早就说过,别养那么多。"
"我本来就不同意,我不是不同意养,是觉得养多了,怕养不好!可多兰就是不听!"
"哈达,旗保育院已经给找到了人家,你想办法把后养的那两个男孩子送回来。这个事我就不出面了,说实在的,我就怕你老婆。"
"把两个孩子送到大队部?"
"就送到大队部。你家这么困难,趁和孩子还没有感情,赶紧让他们领走吧。保育院已经说了,这几个孩子根本不是一家的......"
哈达惊讶地:"什么?他们不是一家?"
"不是,只不过原来就在一个孤儿院,他们不想分开才故意这么说的。这事你跟多兰讲清楚,他们不是一家。"
哈达觉得多兰是在故意骗他,就更火了。
哈达回到家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家门口玩。巴见阿爸回来了,他立刻扑过去叫道:"阿爸--"哈达下马,抱起儿子亲了亲:"想阿爸了吧?""嗯,阿爸,你怎么老不回来?""巴特尔,你阿妈呢?"
巴特尔:"去旗里了。买其其格爱吃的白米饭去啦!""奶奶也不在家?"
"奶奶捡牛粪去了,我们自己能看家......"
哈达走到毕力格身边对他说:"你是国家的孩子,上面有计划,现在有人来领养你,跟我走吧。"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哈达,不太懂他的话。只有巴特尔懂了,他着急地说:"阿爸,他是咱们家的人。"
孩子们面面相觑,毕力格突然高兴地跳起来:"把我们送回去?回上海?"
巴特尔拉住了阿爸的袍子:"阿爸,别让他走......"
毕力格见额尔敦还在犹豫,伸手拉他:"傻瓜,咱们要回上海啦!"
哈达觉得很意外,才几天工夫,这孩子就会说蒙古话了,虽然有点笨,可能说得通。他看着这两个孩子,不由得有些心疼,就对额尔敦说:
"你们......谁不想走,留下也行。"
不料,额尔敦却自己主动走到他跟前,显然他们不想分开。哈达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孩子真的是挺可怜,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犹豫起来。
毕力格满心欢喜,自己爬上了勒勒车。额尔敦也上去了。哈达把心一横,不管怎么样,到了大队部再说吧。
可是他们走出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冲到他们前面挡住了去路。
茹乐玛额吉从马上跳下来,一脸怒气地站在路中间:"哈达,我问你,你能把草原和艾敏河分开吗?"
原来是巴特尔骑马跑到野外找到奶奶,老额吉便骑马追来,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们。
哈达:"额吉......"
"哈达,你心里的那条冰河什么时候才能开化呢?""额吉,这几个孩子不是一家......"
"进了我家毡包就是一家子!"茹乐玛额吉不由分说把两个孩子抱下来放到自己的马背上,"哈达呀哈达,你这样子,孩子小小的心能受得了吗?孩子,别怕!我的小宝贝哪儿也不去......回家,咱们回家!"
茹乐玛额吉边说边牵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