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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ongol

乌兰巴托游记攻略-草原沧桑话天狼(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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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10-23 17:03:2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再来一瓶伏特加

十。再来一瓶伏特加
早上出发前,季先生夫妻俩给我们准备好了肉饼。钦日格不久在路边停下车,我们几个人简单用过了午餐。没有再多做停留,午餐后我们继续向北方行驶。从这里到目的地达达勒苏木,还有不到200公里的路。全部都是土路,最快也要走六个小时。
越往北面走,土地含沙的比例越小,自然植被逐渐变得高大密集,有了更多的绿色。开车所经过的草原,虽然青草长得高,但很少见到牛羊群,也许是这个季节,此处的青草已不适宜放养牛羊。偶尔遇到长途迁徙牧民家庭的牛车,互相招一招手。草原上没有了牧人,没有了牲畜,没有了蒙古包,剩下的只有无边的丘陵原野。
我们此时已经是进入了肯特山脉,山坡上出现了一片片的松林。肯特山脉的北部连接着西伯利亚,虽然眼下还只是九月,这一带却已是深秋。少了些毡房炊烟、牧野牛羊、田园意境,却处处是夺人心魄苍凉的美。
也许是连续开车劳顿,注意力没有集中,接近太阳落山的时候,钦日格走错了路。他辨认好方向,为了赶时间,把车开上了草原,结果重新上路时,车轮陷到了沟里。这辆丰田面包车底盘较低,本来就不太适合凹凸不平的道路。他行前拿掉了保险扛后面位置比较低的挡板,抛锚后,车轮不能够吃力,底盘中段直接咬住了地面。我下得车来,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车里感觉不到,外面气温低,一阵阵的寒意。我从背包里找出毛衣,穿好后走到车旁弯腰看了看,虽然不严重,还是需要些时间才能清理出来。
我心里有些焦急,到目的地时肯定要天黑以后了。
“镇子里面晚上有电吗?”我问钦日格。
“目前还没有,不过电站已经修好了,很快电就会接通。”他接着安慰我:“你不必担心,镇子里外有几家旅店,我带你过去选一个。”
钦日格带的两个助手钻到车底下,清理底盘下面的土壤。草皮扎根结实,很费了一把力气。等我们重新上路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晚上九点多钟,我们总算到了达达勒苏木。这个镇子的名字是达达勒,苏木的意思类似于我们的“县城”,属于比省会城市低一级的行政单位。黑夜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见影影绰绰的一片片平房,有些房子从窗户里透出来微弱的烛光。钦日格把车停在靠镇口的一家饭店门前。
店面不大,昏暗的烛光下,有四五个客人。饭店女主人很年轻,三十来岁,大眼睛白白净净,颧骨也不高,看上去像是个中国人。钦日格上前与她打招呼,他们互相很熟。闭店之前,已经没有什么食物,我们每个人点了同样的米饭羊肉汤。进来前已经在店里的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坐在了我的正对面。
他一开口对我说话,我就知道他酒喝多了。
“他在说什么?”我问坐在旁边的钦日格。
“他问你是从哪里来。”原来他看出来我是个外国人。
我告诉他我从中国来。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好像是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稍后,他从长袍里摸出来一块扁平形状的石头,有10几公分长。他把桌子上的蜡烛放在侧面,把石头捧在左手心,偏着头观看烛光闪动下的石头,右手指点着,口里不停的解释什么。我困惑地望着钦日格,他笑眯眯不说话。
看我没有反应,中年男人很失望,他把石头递给了钦日格。钦日格学他的样子,也偏着头看了看,又把石头传给我。
“你能在石头上看到山水。”钦日格告诉我。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看,转来转去,怎么也看不出花样。我想必是天生肉眼凡胎,恐怕喝了酒也沾不上仙气。我把石头还给中年男人,同时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说实话我还是相信皇帝没有穿新装,但架子是不能倒的。他高兴地把宝贝放回袍子里面。
羊肉饭来了,我们开始用餐。中年男人心里得意,话更多了。钦日格与他搭讪着,平均每吃两勺饭,没忘记再为我翻译一句。原来这个男人不是本地人,他是专程来达达勒苏木参加兄弟的婚礼。
“他说这地方,人还不错,就是婚礼上边人们太能喝酒。喝就喝吧大伙乐乐,可是婚礼没完,跟娘家的人动手打起来了。”
“你动手了吗?”我笑着问。钦日格也笑着,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当然,自家兄弟的事儿,我当大哥的能不上手帮忙?”
外来人可能听着好笑,在蒙古这样的事情一点不新鲜。所谓达达勒苏木的人特别喜欢酒后打架,完全是在瞎说,其实在哪都一样,甚至在乌兰巴托也一样。我来过两次蒙古,这点儿事情他蒙不住我。蒙古男人酒后好勇斗狠,动手打架成风,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酒醒过来以后,一般也不会结怨。比如像婚礼这样狂饮的场合,信不信由你,半数情况下都会有人打架。那么婚礼上打架最可能参战双方?自然是新郎家对新娘家。
看着我们快吃完了,中年醉汉摇摇摆摆站起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了我一句话。钦日格翻译说,他问你,老婆怎么没来。我告诉他我没有老婆。醉汉吃惊的望着我,目光中满是同情,这把年纪没有老婆?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他重新坐下,郑重其事地小声对钦日格说了几句话。
“他要我告诉你,”钦日格说,“不要着急。你大老远的来了,就是咱们的朋友。他兄弟在这地方人头熟,他去给你说说,在这边帮你想想办法。”
我回答说那敢情好,真得谢谢他,只是要抓点紧,我停留的时间很短,弄不好怕是有点来不及。我心中暗想,就算是真有合适的,我也不敢在这举行婚礼,否则男方就我一个人,万一动起手来,还不得剥层皮。
吃过晚饭肚子有底,心里就安定了,至少今晚不会挨饿了。钦日格把我送到了镇子中心的一家旅店。车在大门口停下,两声喇叭,一个年轻服务员迎出来。
“有房间吗?”钦日格问道,“有房间,稍等一下。”服务员回答,转身走进旅店。
半分钟后,楼上楼下突然灯火通明。一直是在黑暗中,眼睛一下还适应不了。
“旅店自己有发电机。”钦日格告诉我。
我不由得受宠若惊,心中好生感动,这个旅店真是不一般,对客人这么好。于是我也不看房间了,决定就在这住下。服务员领我上了二楼客房,大门从外面锁着,显然是没有其他客人。进了房间,服务员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我放下东西,只不过两分钟,又没电了,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有人敲门,是服务员送来了一支蜡烛。
第二天是星期六。早上起床比较晚。上午10点钟后出门,去看了钦日格在达达勒苏木兼管的正在施工的旅游度假村建筑项目,他还是真的看好了肯特省的旅游前景,建筑项目很有些规模。为了赶在冬季到来前完成框架,这个家伙跑前跑后,忙忙碌碌,没太多时间跟我说话。我停留了不长功夫,告辞回到旅店。外面风很大,我决定这一整天放松,哪也不去了。
这个镇子里面只有两家旅店,我住的这家是其中条件比较好的。上下两层楼,一楼分成两部份,一部份是小卖店,另一部份是饭店兼酒吧。楼梯在室外,二楼进门之后,是起居室,旁边有两间客房,一共有六个床位。没有卫生间,一个洗脸池子,院子后面有一个小木棚,里面是公用厕所。这家旅店是住宅改装的,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接近中午,又住进来了四个人,三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他们在温都尔汗工作,同一家公司,周末开车来此旅游。几个人合住另外一间,我还是一个人一间。安顿下来,他们开车不知去了哪里。
中午过后不久,我下楼走进了小饭店。店内有四张桌子,没有其他客人,一个高个子漂亮女服务员把我让到靠窗的桌旁坐下。我拿过菜单,从口袋里摸出来简易会话手册,对照着看都有些什么东西。
对于中国游客来说,在蒙古旅行最不适应的是饮食的单调。蒙古人没有吃新鲜水果蔬菜的习惯,原因是他们不生产这些东西。牛羊肉质量不错,但除了牛羊肉以外,其它肉类就很少,家禽类算是奢侈物品。面食质量也不错,但花色品种非常少。总而言之,即使像我这样在饮食上极能对付的,时间长了也吃不消。在乌兰巴托还好,到了小地方,日复一日,吃的差不多就是那几样。餐厅菜单上会列出若干种类菜肴,大多是充数的,没有原料。
最后我点了一份羊肉面条,外加一杯滚热的奶茶。
三个年轻女子走进来,在我身旁桌边坐下。其中年纪稍大的一位,三十岁出点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文字材料,摆在桌面上。然后,她招呼服务员,拿一瓶伏特加,三个人边喝酒边读这些材料,好像是账目之类的东西。我猜想她们是同事,午饭时间出来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原以为饮酒只是蒙古男人们的习惯,后来发现蒙古女人们也喜欢喝酒,虽说到不了男人们那样的狂饮程度。无论是男是女,伏特加酒是首选,并不特别烈性,酒精含量一般在30%以上。好的伏特加一瓶卖到十几美元,差的还不到一美元。近年来在大城市中,啤酒逐渐变得流行,一定程度上减少了酗酒,但是在乡村地区或者是在热闹场合,伏特加酒还是最受欢迎的饮料。
今天是周六,服务员告诉我,楼下的酒吧开门到午夜之后。晚餐以后,我就着蜡烛读了一会书,九点钟左右,电灯突然亮了,估计是酒吧里面有了许多顾客,决定再次启用发电机。我的四位温都尔汗来的室友还没回来,我走下楼,进了白天是饭店的酒吧。
酒吧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我走进去,几个人扭过头来盯着我,显然我不是本地人,但也不像是常见的西方游客。远处靠角落的桌子周围,坐着这家旅店的中年女经理,还有我楼上的几位室友。原来他们在这儿。白天的高个子女服务员,正在吧抬后面卖酒,见到我,她打了个手势,好像是问我,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我买了一瓶啤酒,手里拿着,在房间内寻找坐位。中间桌子旁坐着两个人,有一张空椅子,我走过去,手指着椅子,对两个人说:“对不起,打搅一下,”又指了指我自己。两个人中靠近椅子的小伙子,伸手一把抓过椅子,推到了桌子下面,什么也没说,狠狠的瞪着我。我很是莫名其妙,仔细一看,小伙子大概二十五六岁,虽然瞪着我,但眼神呆滞。嘿,真是晦气,撞上了个醉汉。
我左手边的另一张桌子旁,也坐着两个年轻人,桌面上一瓶刚打开的伏特加,一端有一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衣服。两个人中的一个对我说:“来,你坐到这边来。”我指了指那件衣服,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后来我知道,这两个人都是军人,说话的年轻人叫巴尔斯,两个人周末出来喝酒,穿的是便衣。
醉汉不肯罢休,站起身提着自己的椅子跟了过来,隔着桌子坐在我的对面,还是一言不发,继续死死的盯着我。我举起手中啤酒瓶,在桌上的玻璃杯里注入大半杯,举起来放在他面前:“来,喝点啤酒。”
醉汉低头看一眼玻璃杯,抬起头来,两臂架在一起,搁在桌面上,身子前倾,面孔距离我几十公分,目光凶狠,一副决战前夕的架式。我朝几米以外的吧抬扫了一眼,高个子服务员姑娘正在看着我,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估计是告诫我不要动。
巴尔斯坐在我的左边,他对醉汉说了句什么,醉汉摇头。巴尔斯起身,拿过另一只玻璃杯,到入了一些伏特加,递给了醉汉。他伸手握住醉汉的胳膊,用力拉他站起来。醉汉似乎对巴尔斯有些忌惮,不请愿的站起来,狠狠瞪我一眼,回到了他自己的桌子。我终于有了个座位。蒙古男人们酒后发飙,已经成了消遣,很多时候,纯粹为打架而打架,并不需要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在蒙古几个星期,见到过两次酒后动手打架。
蒙古人性格爽快,打架也爽快。说出手就出手,不象我们汉族人,先对骂半个小时,再打上10分钟,很对不起观众。但动手之后,蒙古人却比较傻瓜,他们一般不会直接往脸上招呼,而是象摔跤一样,讲究章法,支着架子拼力气;不像我们汉族人打架,注重谋略,南拳与北腿,少林武当功,锦囊妙计三十六,走路一阵风。
巴尔斯重新坐下来,对我摆摆手,指了指醉汉的桌子,模仿个喝醉酒的动作,我点头表示理解。想开始聊天,但完全没办法语言交流,无奈之下,我又从口袋里摸出简易会话手册,找到了姓名,做什么工作等几个基本语句,居然很快互相了解了基本情况,他知道了我的名字,是游客,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军人,进一步交流几乎不可能。
不久桌上的伏特加酒瓶见了底,我的那瓶啤酒也空了。巴尔斯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回过头来。他用手指着伏特加酒瓶,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请求我去买瓶伏特加。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吧抬前,高个子女服务员吃惊的望着我,我买回来一瓶伏特加。
巴尔斯旋开了酒瓶封口,给我们三个人各倒了半杯酒。旁边的桌子有人招呼我,扭头看过去,是刚才的醉汉,他手里一只空杯,想跟我要点酒。我接过杯子,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巴尔斯抢过酒瓶,对醉汉摆了摆手。醉汉指指我,意思是我已经答应了,我再次伸手拿过酒瓶,又给了醉汉小半杯,他一饮而尽,一路歪斜走出门去。
有趣的是,两天后的上午,我在邮电局车站寻找直接返回乌兰巴托的车辆时,又碰到了醉汉。当时是十一点多钟,他在邮电局附近游荡,遇到我以后,热情的不得了。他手里一个矿泉水瓶,里面看似小半瓶清水。他把水瓶递给我,督促我喝,我把水瓶凑近鼻子闻闻,是伏特加,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怎么会是在饮用水瓶里。我指指手表,这个时间我不习惯喝酒,他打手势,要我把半瓶酒带走,绝对有福同享的意思。
醉汉走后,一瓶酒很快又光了,我站起来,准备离开。巴尔斯伸手想拦住我,口中说着什么,我摇摇头表示听不懂。他指指桌上我刚刚用过的空啤酒瓶,又指了指自己。我摇摇头,朝门口走去,巴尔斯跟随我,一直到了大门外。我伸手指着楼上,告诉他我就住在楼上,然后坐了个睡觉动作,对他摆摆手,转过身来,朝楼梯走过去。
上楼后拉门,门从里面锁上了。敲了几声,有人过来开了门,哇不得了,起居室沙发上坐椅上,有我四个室友,旅店女经理,厨房女师傅,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中间的茶几上,几个已经见底的伏特加酒瓶,还有一瓶刚打开的成吉思汗牌高级伏特加。我在酒吧时没有注意到,他们什么时候转移阵地,回到楼上继续畅饮。几个人一致要我参加,盛情难却,我没有其它选择,只好加入。于是重新开始,我们在楼上,一轮又一轮,酒吧就在楼下,派个人去买,一瓶又一瓶。

我不怕喝酒,并且自信酒量不比他们差,但我第二天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今晚真的喝倒了。于是我开始做戏,轮到我时,装模作样看似一大口,实际上只是一点点。有那么两次,我假装喝水,把水含在口中,吐回到我的酒杯,稀释一下酒精浓度。蒙古人可能想不到有哪个男人会喝酒时做弊,看到我杯中有酒就好,没有人注意我的小动作。
据说曾经有个说法,蒙古人派对的时候,全亚洲都把门锁上。其实在蒙古人喝酒狂欢的场合,一定会听到的东西,是他们的歌声。这一天碰巧是女厨师的生日,先是一曲全体合唱祝你生日快乐,而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蒙古听歌听多了,不是每个人都唱得很好,但蒙古人唱歌,很差的真就是没有。
逐渐有人开始醉了。温都尔汗四个人中的女孩儿,坐在我左边。很缅腆的姑娘,能讲几句英语,刚开始时还不大敢开口,以后话越来越多。再以后,她指着女厨师说:“今天。。。今天。。。她的生日。。。”,不断对我重复这同样一句话同样一个动作。我知道她已经是醉了,但又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做什么。
午夜时分,我假装不胜酒力,跟大伙说我不行了,要回卧室睡觉。跌跌撞撞下楼去院子里的厕所,黑古隆冬恍恍惚惚。拉开厕所门,里面有个人站在那。我吓一跳,借手电筒光一看,是那个温都尔汗女孩儿。我赶紧道歉,她什么也没说,从我旁边走过去,返回了楼上。等我也回到楼上,女孩儿卧在沙发上,吐得一塌糊涂。我猜想她刚刚必是在厕所内呕吐,被我挤走了,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凌晨两点,朦胧中我听到外面起居室有声音,走出来一看,原来是高个子女服务员与另外一个女服务员在低声说话。她们打着手势告诉我,温都尔汗来的几个人中的司机,开车出去了不知哪里,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说你们这样等有什么用,快回去睡觉吧,他如果回来了敲门,我给他开门。
一夜无事,等我睁眼时,已经是大天亮了。

(达达勒苏木)

(鄂嫩河畔)

(路边的宣传牌:喝酒吸烟有害健康)

(南戈壁中的旅店(旧照片))
 楼主| 发表于 2008-10-23 17:04:2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英雄咏叹调

十一。英雄咏叹调
早上起床后,整个楼上静悄悄,起居室内一片狼籍。另外房间内的几位室友,看来还都在熟睡,也不知道开车出去的那位是否已经回来,按照计划,他们中午前后必须动身回温都尔汗。我简单清理了一下起居室,摆正了茶几与沙发,丢掉了一堆空酒瓶,清早断水,没有清洁工具,做不了更多的事情。
天气很好,风也停了。湛蓝的天空上,初秋的阳光驱走了大部份的寒冷。我带上背包,出发去寻找成吉思汗的踪迹。
据<蒙古秘史>记载,肯特省是成吉思汗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死后安葬的地方,史学界普遍接受上面这些结论。成吉思汗的墓地究竟在哪里还是历史上最大的谜团之一。 那本<蒙古秘史>,蒙古民族的不朽篇章,据信也是在肯特省成书。
上面提到的这些历史记录中,唯一可以完全确定的,是成吉思汗的出生地点,就是在这里,肯特山的达达勒苏木。在成吉思汗研究不断升温的今天,这个地区自然拥有其历史上独特的重要性。
走出达达勒苏木镇中心,向东二公里,我来到一个叫做三湖度假村的地方,这里有一座非常漂亮的成吉思汗纪念碑。围绕着这座纪念碑,有一段引人深思的故事。
1924年蒙古建国后,很快被苏联全面控制。为了遏制蒙古人的民族自豪感,苏联把成吉思汗当成了一个重要的打击目标。在苏联政府的压力下,蒙古与苏联口径保持一致,成吉思汗被划定为“反动封建势力”,“野蛮暴君”,关于他的研究自然完全中止。七十年的时间里,成吉思汗是一个在蒙古不能提起的名字,与他有关的纪念性场所,大多数被销毁,从境外带入的与他有关的材料,属于非法物品,在海关全部没收。
六十年代初期,苏联国内出现了短时间政治自由化,蒙古正好也在这时候加入了联合国,这些事件使得蒙古政府中的一些大胆人士,发起了纪念成吉思汗的活动。在成吉思汗诞辰800周年的1962年,蒙古共产党中央政治局委员,政府二号人物铁木耳·奥其尔组织修建了三湖度假村的纪念碑,修建纪念碑的同时,还发行了一套纪念邮票。
苏联的政治自由化不久流产,苏联当局发觉了蒙古纪念成吉思汗的活动,随之以对党的方针不忠实的罪名,撤销了铁木耳·奥其尔的党政职务,将他流放到库苏古尔湖以北西伯利亚边界地区。1985年,不明凶手在铁木耳·奥其尔的流放地用斧头将其杀害。所有其他参与设计建造这座纪念碑的人员,全都或被捕或流放,直到今天,一些当事人仍然下落不明。然而出于无法解释的原因,纪念碑本身,却得以保留下来。
我到纪念碑前的时候,还不到上午九点。纪念碑坐落在度假村的空地上,前方几十米外是一个大湖,湖中可以看到水鸟;后方是一片树林,林中掩映着圆木搭就的供游客住宿的木屋子。达达勒苏木只有很少一些蒙古包,多数居民都住在这种木屋子里,给人留下与自然交融返朴归真的画面。
白色的纪念碑呈三角形,高15米,正面用粗犷的线条,刻下了成吉思汗威武的立像。成吉思汗是生活在十三世纪的人物,没有留下同时代准确的写生画像,只留下了一幅他去世后,宫廷画师凭记忆绘制的肖像。原作肖像画把成吉思汗绘成了一个和善老人,形态像个中国皇帝。因为它是唯一流传下来的成吉思汗画像,因此后世所有与他形像有关的作品,都仿照那副画像。那幅画的原本现藏于台湾故宫博物院。
与常见的成吉思汗画像比较,纪念碑上的成吉思汗显得苍老一些,更威严一些。纪念碑的左上方,刻下的是一面苏勒德战旗,成吉思汗统率蒙古军队的标志。据说苏勒德是长生天特别赐予成吉思汗,保佑他战无不胜的神物。纪念碑前,矗立着小型实物苏勒德,被固定在一个小小熬包上。
熬包是蒙古人祭天地的象征物,一般是安置在高地上的锥形的石头堆。蒙古人经过熬包时,传统习惯上要下马来,在熬包加块石头,撒上点酒,放上点钱,表示敬意。
苏勒德顶端是矛形,下面一个圆盘底座,盘沿一周有81个穿孔,绑扎马鬃作为垂缨。相传,成吉思汗在一次战斗中损失惨重,祈求苍天给他以战胜敌人的力量,突然半空一道闪电,一把矛状物悬在众人头顶。成吉思汗命大将木华黎接下,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成吉思汗许诺了一千匹马一万只羊的祭祀,矛状物才落下,变成为苏勒德,蒙古民族强大与胜利的象征。
从纪念碑出发,向北偏西不到四公里,就是根据<蒙古秘史>记载确认了的,成吉思汗的出生地德伦宝力德格山。
离开纪念碑之后,我又回到了镇子里的旅店。二楼起居室已经收拾干净,几个年轻室友不知开车又去了哪里,他们的行李还在。我在茶几上给他们留了个告别的纸条,真心诚意对他们的热情表示感谢,然后再次出发,朝着镇子北偏西方向的德伦宝力德格山方向走去。
出镇子后,先是一片白桦树林,穿过树林,眼前是宽阔的土路。沿着土路再向北走,身后的房屋逐渐远去,四面八方都是荒野树林草原,以及连绵不断的山丘。走了好一会儿功夫,仍不见什么高山,前后左右望一望,我肯定方向没有错。大路拐了个弯,路边有一伙六七个人,围在推土机旁,正在商量什么事情,是一个修路施工队。我走过去问路,他们告诉我,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走,不远了。
我后来懂得了为什么这一路总有走错方向的感觉,原来在我的意识中,是期待着远远看到高山,丰碑,殿宇,一个与成吉思汗这位震铄古今的人物相匹配的巨幅画面,而实际的成吉思汗出生地,却是朴素得令人惊讶。
几辆摩托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原来是筑路队的几个人从我后面赶上,朝着同样的方向疾驰。坐在车尾后座上的人,频频朝我摆手。
当我走近德伦宝力德格山时,才最终接受了现实,成吉思汗的出生地,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山丘。山下面,一圈用小石块摆放起来的界标,划定了这个蒙古民族圣地的范围。我走到山顶,山顶中间有一个敖包,那几个筑路工人围成一圈正在喝酒。我猜想这应当是中午休息时间,他们可能已经用过午餐,来这里休息。他们做手势邀请我坐下来,其中一个手持酒碗的人,把酒递给了我。
我把右手无名指尖在酒碗中蘸了一下,把酒向四方弹出去祭拜天地,然后把手指在前额上擦擦。完成了基本步骤,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是比较低档的伏特加。看着我饮酒,几个筑路工人赞许的点头。我把酒碗传给旁边的人,从背包里取出了一盒饼干分给大伙。十几分钟以后,饼干吃完酒喝完,我又从背包中取出饮用水。这时,坐在我旁边的人碰了碰我。他递过来一个水瓶,告诉我,那是从附近的卡术布拉格矿泉取来的矿泉水。我知道这里面的象征意义,旅游指南上介绍过那个矿泉,据<蒙古秘史>记载,那是成吉思汗平时饮水的地方。
几个蒙古筑路工人离开之前,围着熬包顺时针转了几圈,这个熬包,大概是全蒙古最神圣的了。随后一阵摩托车轰鸣,山顶上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站起来,仔细观察这个世界最大征服者出生的地方。山顶方圆有数百平方米,敖包中间竖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写着传统蒙文,意思是1162年,成吉思汗出生于此,石碑上方斜向伸出长长的树枝,上面缠绕着天蓝色的缎带。熬包背后山坡上,是大片苍翠的樟子松林。
从这里向西望去,平原上静静的卧着一条弯曲的河流,河水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河流的旁边,一群牛正在慢悠悠的吃草,周围不见牧人。平原上高高的白桦林带,点缀在绿色中间,周围的山峦,伸向无边无际的远方。除了微风拂面,没有音响,没有时空,没有任何干扰,在这个晴朗的秋日,天地万物融合在了一起。
这个看上去田园诗歌一样的地方,怎么会造就出成吉思汗那样的人物?生活在达达勒苏木宁静村庄的孩子,是如何的从草原走向了世界?这个历史上最大征服者的生平资料非常稀少,现有的记载,几乎全部来自于<蒙古秘史>。
成吉思汗的父亲是部族首领,在他九岁的时候,父亲被仇人毒杀。成吉思汗的整个少年时期,一方面要支撑保护自己的家庭,一方面要不断躲避仇敌的追杀。如果成吉思汗只是个普通牧民人家的孩子,有一个温暖的童年,他可能日后不会去做出那样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少年时代的颠沛流离,铸造了他不屈与复仇的性格,西伯利亚边缘严酷的生存环境,锤炼了他钢铁的意志。
在他出生时,他的左手握着血块,长生天神,已经预示了他的喋血人生。长大以后,他冷酷、残忍,十几岁的时候,为了小小的争执,杀死了同父异母兄弟,但他非凡的坚毅与卓越的领袖才能,使得他最终统一争战不息的部落,奠定了蒙古大帝国的基础。
十三世纪旅行到蒙古,曾经见过成吉思汗的一位波斯学者这样描述他:“高大健壮,精力旺盛,白胡须,猫眼睛,给人的感觉,他是魔鬼的朋友。”这也是长期以来,西方历史学家笔下成吉思汗的形像。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后,欧洲自己制造了杀人魔王希特勒,历史上还没有哪个人,像成吉思汗那样在西方世界背负如此严重的恶名。西方历史学家妖魔化成吉思汗的主要原因,是蒙古军队征服世界时的残忍与破坏。
毫无疑问,成吉思汗亲手建立起来的战争机器,造成的灾难是巨大的。这架令人难以置信高效率的战争机器,使得十三世纪成为人类历史上仅次于二十世纪的最血腥的时代。举几个城市的屠城数字,伊朗的沙布尔,170万人;伊拉克的巴格达,80万人;阿富汗的赫拉特,160万人,据载只留下40个活人。编年史学者们估计,在蒙古帝国的征服活动中,占整个中亚地区30%的人口,死于蒙古大军刀剑之下。
战争的破坏,当然不会只局限于人员的死亡。战争中断了经济活动,摧毁了农业生产所依赖的操作体系,而游牧民族对于定居文化的蔑视,使得中亚地区中东地区大量辉煌的历史文化瑰宝,惨遭战乱洗劫之后,再无恢复重建的可能。
中世纪席卷欧洲可怕的黑死病,许多学者也认为是蒙古征服战带来的结果。1345年,蒙古军队围攻克里米亚半岛的卡法城,战争期间,士兵们感染了亚洲传来的鼠疫,以至被迫撤军。蒙军统帅命令用三人多高的巨大抛石机,将病亡士兵死尸抛射入城,制造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场细菌战。不到几天时间,卡法人纷纷病倒丧命,由于死者全身皮肤呈黑紫色,故称“黑死病”。而后,卡法的一个热那亚商人,将携带病菌的跳蚤又带到了意大利,于是黑死病开始在欧洲蔓延,导致2500万人死亡。
可能是历史的讽刺,虽然成吉思汗拥有人类史上最大的权威,他却没有能改变自己民族的命运,蒙古帝国崩溃之后,蒙古民族重新进入了持久的磨难;虽然成吉思汗拥有人类史上最辽阔的疆土,但他没有能留下有形的痕迹,他没有建立城市,他没有铺设道路,他没有向外输出文化,因为所有这些,都需要对于永久价值的理解,出于他自身游牧意识的局限,他没有或许也不可能做得更好。
然而不管外国人怎么看,成吉思汗首先是一个蒙古人。对于蒙古民族来说,他不仅仅受到极大的尊重,而是成为全民族崇拜的偶像。造成这种崇拜现象的,首先是民族心理上的因素。作为一个历史上经常被其他国家欺辱,以至于经常需要依附于其他国家的民族,成吉思汗是蒙古族自豪与强大的象征,是民族历史性骄傲的无可争辩的源泉,哪怕这种骄傲只是一个闪亮的瞬间。
强大的军事帝国,并不代表成吉思汗为蒙古民族做出的全部贡献。在其它领域,他也有了不起的建树。
他正式确认了建立在回鹘文基础上的蒙古文字;他把被征服地区的工匠带回蒙古,推动了蒙古自身的艺术创造;他建立了被称为“札撒”的蒙古公共法典,第一次为蒙古民族制订了严格法纪:谋杀、盗窃、密谋、通奸、以幻术惑人、贪赃受贿者均处死刑,法无贵贱,违令者无论军、民,官员,无论是何身份,同样论罪。札撒既是民法典,又是行政法典,许多个世纪以来一直影响着蒙古政府的运作。
近年来许多专家学者重新研究成吉思汗,探讨他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的地位,给这个历史上特殊的人物,一个更为客观的全面的评价。作为一个极为复杂的历史人物,破坏的同时,他还拥有广阔的宽容,野蛮的同时,他还拥有超人的智慧。
他有意识的摧毁了数不清的有形的文明与财富,但他无意识的留给了世界无形的但是非常宝贵的遗产。
成吉思汗开辟了东西方的接触。在蒙古帝国控制的庞大疆域内,一个多世纪的和平,打开了洲与洲国与国间的壁垒。包括马可·波罗在内的探索先驱,把信息带来中国然后带回他们的本土家乡。十三世纪意大利人佩戈洛蒂在他撰写的<贸易实践>中告诉欧洲商人们:“从欧洲到中国的道路,现在畅通无阻。”
这样的接触具有超出时代的深远意义。蒙古帝国之后,十四世纪中期,横跨欧亚的奥斯曼帝国崛起,阻挡了欧亚大陆间的贸易,而同时期的中国,再次退回长城以内关闭了国门,贸易通路切断了。但是,欧洲没有忘记他们在蒙古帝国时代看到的东西。蒙古帝国之前,东方对于欧洲来说是传奇,蒙古帝国之后,东方对于欧洲来说是记忆。随后年代的文艺复兴,给欧洲带来了巨大的活力,航海家们开使寻找海洋贸易通路,通向他们记忆中东方繁荣的国家。从麦哲伦到哥伦布,探险家们坚持不懈的努力,都是为了寻找东方的财富,重建曾经存在的,在蒙古帝国时代所享有的,那样的跨大陆贸易自由。
十三世纪蒙古帝国崩溃以后,蒙古人返回了草原,重新拾起了他们的游牧生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他们冲击过的这个世界,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世界。或许这就是长生天赋予成吉思汗的历史使命:打破常规秩序,把世界置于前所未有的动态之中。
成吉思汗带来了帝国疆域内许多地区艺术上的繁荣,这应当归功于他对于不同文化一视同仁的态度。战争期间对于定居地区文明的破坏,并不意味着蒙古人把摧毁文明当成了使命。事实恰恰相反,秩序建立之后,他们对不同民族文化的存在,表现了极大的容忍。只要没有政治上的压抑与破坏,文化的传播以致于繁荣,就必然会发生。
以中原为例,元朝就是艺术上丰收的时期,无论是文学创作还是戏曲创作,都达到了新的高度。元朝统治者对于中原民族的统治是很残酷的,但如果只从文化创造角度上看,元朝是个相对繁荣的时期。
成吉思汗开创了蒙古随后几代统治者共同遵循的,对于不同宗教信仰的尊重宽容,从而直接的促进了蒙古帝国范围内广泛的文化交流。1206年成吉思汗统一蒙古诸部后,蒙古人南侵中原、西征欧亚,各民族的宗教开始碰撞。成吉思汗自己信奉萨满教:“自信有一主宰,并崇拜太阳,而遵从萨满教……。”但他对其他宗教取宽容态度:“切勿偏重何种宗教,应对各教之人待遇平等。”在中世纪,宗教信仰无例外是任何一种文化中最重要的部份,没有对不同信仰的宽容,有意义的文化交流是不可能实现的。成吉思汗对于宗教信仰的宽容政策,可以说是超时代的明智之举。
前面提到过的法国修道士鲁伯汝克,1253年旅行来到了蒙古帝国首都哈拉和林,在成吉思汗的孙子蒙哥大汗帐下度过了一段时间。在他后来出版的回忆录中,曾经记述了一段有趣的故事。
蒙哥大汗想比较一下在哈拉和林的诸多教派的学说,于是他下令在朝廷内当面开一次宗教辩论会:“都听仔细了,你们这些基督徒,穆斯林,佛教徒。你们每一家都声称自己的信仰更优越,我要听一听你们各自的道理。”蒙哥指示帐下的官员做出安排,辩论时间最后定在圣灵节当天。鲁伯汝克作为基督徒代表,参加了辩论大会。
安排好之后,蒙哥进一步规定了辩论规则:“任何人也不准对他方使用挑衅性或侮辱性的语言,任何人也不准在辩论中制造混乱或者妨碍辩论进程,违规者将被严惩。”
圣灵节那天到了,各个阵营的许多宗教人员聚集在蒙哥大汗帐下,其中佛教徒的阵营最为庞大。从中国来的一位僧人首先发言。他问鲁伯汝克,想首先辩论什么问题:世界从何而来?还是死后灵魂的归宿?鲁伯汝克回答说,因为一切始于上帝,首先应当辩论与上帝直接有关的神学问题。鲁伯汝克相信,这是佛教的一个薄弱环节。
佛教僧人发言说,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相信只存在一个上帝。然后,他打了个比喻,明显是想获得蒙哥的认同:“就如同在这里,我们有我们伟大的蒙哥大汗,在你们各自的国家里,不是也有伟大的君王吗?道理是一样的,不同的地方就要有不同的神。”
鲁伯汝克解释了基督教唯一的全能上帝的概念。佛教阵营的僧人们立刻抓住了这里面的可乘之机:“如果你的上帝是像你说的那样全能,为什么他造出来的世界有一半是邪恶的?”
“上帝没有创造邪恶。现有的东西都是好的。”鲁伯汝克辩解。
这两句话听起来,像是把球踢进了自家球门。佛教阵营一鼓作气乘胜追击:“那么你说说,魔鬼是从哪里来的?”
鲁伯汝克这时候意识到,他实在是低估了这帮和尚。他尝试把话题转回到起点:“回到起初的问题,你们相信不相信,有那么个神是全能的?”
佛教僧人回答,没有哪个神是全能的。听到这样的说法,旁听的穆斯林们都笑了。
鲁伯汝克找到了好的进攻点:“原来是这样。你们的神中间,没有哪个是全能的,也就是说,在你们遇到危险的时候,没有神会来救你,因为你们的神都没有力量。”他也学佛教僧人们的战术,尝试着讨好正在聚精会神听辩论的蒙哥:“没有哪个人可以侍奉两个君王,你们怎么可以侍奉那么多神呢?”
据鲁伯汝克的记载,这下子佛教阵营傻了眼,没有人回答。辩论会继续。基督教方面另一个人开始介绍西方神学中的上帝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圣灵,一个很可能上帝自己也没搞明白的概念。自此往后直到辩论会结束,鲁伯汝克没有再发言。
辩论会以后,蒙哥没有裁定谁输谁赢,估计他自己听了一头雾水。基督徒与穆斯林们相信他们是赢家,鲁伯汝克的记载:“辩论会以后,我们大声歌唱,而那些佛教和尚们都沉默不语。”回到住处,这些上帝的仆人们,取出蒙哥款待各国使者的成桶的马奶酒,狂饮庆祝,很快个个烂醉如泥。
我把这个故事记述在这里,只是为了用实例表明,在对待其它宗教信仰上,蒙古大汗们开明的作风。应当说这在历史上是罕见的:强者没有压迫弱者接受自己的文化,即便弱者所实践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胸怀,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才促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文化大交流的时代。
这就是成吉思汗的咏叹调。
我知道,把它称做英雄咏叹调,会使太多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感到心中不安。因为无论如何,成吉思汗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杀手,十三世纪时他与他的子孙,曾给中亚国家的民族,给我们中原的华夏民族,带来了空前的灾难。
然而,岁月能够修正对历史的认识,对影响了历史进程的人物的认识。
时光流逝,转眼已是八百年的光阴。
当二十一世纪到来的时候,世界进入了文明进步的新的时代。经贸文化的全球扩展,使不同国家变为相互依存的整体,信息思想的自由传播,把天涯海角变成比邻村庄。作为文明象征的普世的价值观念,正在被全人类所接受所认同。
秋风瑟瑟,站在德伦宝力德格山顶熬包的旁边,望穿达达勒苏木茫茫的草原,在通往外面广阔世界的路上,仿佛有一个男孩儿的身影。八百年前,是那个握着血块在这里出生的男孩儿,为我们今天全人类的村庄,铺下了第一块基石。
回旅店前,我去了卡术布拉格矿泉,虽然只有两公里距离,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再次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几位温都尔汗朋友业已离去,拿走了我留下的感谢的纸条。我通知店主要续住两天,寻找离开达达勒苏木的交通工具。
等我动身前往乌兰巴托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我找到了直达乌兰巴托的小型客运车,这种客运车属于私人经营,凑够人数就发车,平均每个星期能有一班。七个客位的车,大家挤了挤,坐上了九个人,全是当地蒙古人。下午两点发车,随后几个小时,走走停停,有人想顺路看望朋友,有人要给亲戚往乌兰巴托稍带东西。
乘客中没有人能讲英文,有我在场,刚开始气氛有些尴尬。我取出简易会话手册,加上打手势,居然能大致交流。蒙古人与陌生人来往,喜不喜欢摆在面上,很少故意做作。没过多久,我们相处变得自如,等到车停下晚餐的时候,已经很融洽了。司机能说几句英文,晚餐时他特别找到我,帮助我点好了食物。我们坐在一张桌旁,边吃饭边聊天,很快像老熟人一样。他来过中国几次,属于边界贸易的性质。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们到了乌兰巴托。汽车停在我要去的旅店街斜对面,那里有个临时停车位。两个站在阴影处的女人走过来,和司机说了几句话,又回到老地方。
司机帮我取出背包,叮嘱我:“她们两个不是好人,这个钟点,你留心一点安全。”
我笑了:“没事儿,你放心吧。”
道别时突然记起来,我还没有付司机车钱。如果不是我主动,他有可能都不会提起。
走过等待顾客的两个妓女身边,我轻轻摇摇头,她们面无表情,没动地方。绕到街对面,进入旅店大院门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小客车还停在那里,前后车窗打开,司机与靠窗的乘客,探出头来,还在守望着我安全回家。
我朝他们挥手,他们也朝我挥手,车子很快打着火,沿着和平大道向西,消失在凌晨夜色之中。

(公元1162年,成吉思汗出生于此)

(三湖度假村成吉思汗纪念碑)

(蒙古南戈壁(旧照片))
 楼主| 发表于 2008-10-23 17:04:5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结束语

十二。结束语
  
三天后的早上八点,我结束了蒙古之行,坐上返回北京的直达卧铺车。
  
午夜前,列车停在了二连浩特。过关需要转换车轮,有一大段停车等候时间。许多乘客下车来,活动活动,购买些零星物品。我走进站内小小的超级市场,各色商品食物琳琅满目。在蒙古熬了几个星期,此刻见到什么小吃都觉得亲切。回到中国了。
  
从旅行的角度,这篇蒙古游记到此算是结束了,该说的故事差不多都说了。这是我写过的最长的一篇东西,超出了最初计划的篇幅。
  
我喜欢发议论,在游记这样本应当轻松的文字里,我也还是发了不少议论。议论自然会带来评论,带来观点的交流,不可避免的,涉及到了历史社会文化方面的内容。到了文章的尾声,我再多说几句,算是对做过交流的朋友的交代。
  
我在文章第一节曾经提到过,我这次去蒙古的动力之一,是<狼图腾>小说引发了我的好奇心,使我感觉到我的第一次蒙古行,忽略掉了许多应当留意的东西。小说给我的印象最深的部份,也是小说中最重要的部份,是作者在结尾处的长篇“理性探索”。那些有关游牧文化与游牧精神的议论,使我感到很新奇。
  
然而当我真正再次踏上了蒙古的土地,一块远比内蒙古地区有更多游牧文化的土地,我开始感觉小说中的观点,是没有根基的。我不是搞文史的,今后也无意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因此我不会去写纯文史类的东西,我还是像过去一样写游记,同时在游记的相关文字中,记述下我的一些想法。
  
我不接受游牧文化代表积极进取,农耕文化代表保守消极,这样的分析历史进程的思维模式;我不认为缺乏创新基因的游牧文化,会产生富于探索欲望的游牧精神;我尤其不能同意以“狼羊精神之争”这样一种极端简单化的,与文革的“儒法之争”大同小异的论证方式,来解释复杂的中国文化与历史的全部过程。
  
首先,这样的模式与历史事实相悖,其次,这样的模式否定了人类文明进步真正最根本的动力,那就是思想、文化、科学、宗教、生产活动,所有这些东西的综合。游牧文化先天上的不足,使得它不可能生成上面列举的对文明进步必不可少的东西。也许你会说,我可以给出一个反例,谁说游牧民族没有信仰,牧民们信仰萨满教。问题是萨满教本身并不是宗教,只能生存于文化落后的土壤中,不能满足复杂社会形态的精神需求。至于对某种动物的祖先图腾崇拜,鹿也好狼也好,如果我们相信这样的非常原始的行为,会衍生出一种先进的文化从而推动历史进步,那就已经近乎于相信神话了。更何况,图腾信仰在蒙古游牧文化中,从没有起过核心的作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游牧民族没有闪光的时刻,或者对历史没有起过推动的作用。成吉思汗与他的子孙们,确实曾给历史带来了这样的推动。然而,这种推动是世界大征服所产生的直接后果,并非他们开始世界大征服时候的本意,也不是当时任何人能够提前意识到的。不可否认的另外一面是,他们的推动埋葬了无数的生命,摧毁了无数的文明。
  
要找出人类历史上英雄造时势最强大的例子,恐怕非成吉思汗莫属。成吉思汗是一个极为不寻常的人物,他能创造出无敌的战争艺术,能凭借他的智慧与心胸,带来历史的重要转折。但是不管他有多么大的个人才能,他都没有能在历史上留下属于他自己的永久的痕迹,他是十三世纪飓风的核心,但他同样不拥有任何实质的内容。
  
回到更有一般意义的讨论:为什么在全世界越来越走向全方位合作,越来越认可共同的价值观念的时代,以“斗”为核心的“狼”精神仍然能闯入我们的文化意识,并引起巨大的共鸣?
  
有人说,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残酷竞争的时代,巧取豪夺是普遍的社会现象,弱肉强食是成功的不二法门。无论寄身在社会的哪个角落,你都必须遵循丛林法则,或者说好听一点,社会达尔文主义,否则你将被碾得粉身碎骨。对于“狼性”的赞美,为这种现象提供了合理存在的根据。
  
以旅游为例。我近年来在国内旅游不多,许多地方早年都去过了。但经常我还是喜欢读一些国内旅游的游记。除了同样的大好河山,我最深的感触是,今日的国内旅游,已经在某种意义上演变为消费者与服务者之间的战争。“斗智斗勇”成了出门在外必须装备的武器,而千年古刹清静佛门,似乎无一例外蜕化成了屠宰工厂。
  
尽管所有这些不良现象,对我们民族健康的潜在危害非常大,也与我们社会和谐的目标背道而驰,但他们却并不是我们接受“狼”精神的主要原因。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民族心理上的。我在这里建议其中的一个:十九世纪综合症。
  
这种综合症的论点是,十九世纪与西方打交道的屈辱历史,教会了我们一个真理,落后就必然挨打,软弱就必然受欺,要强盛就必须培养好勇斗狠的精神。这样的推论过程表面上好像并不错,问题是,我们的落后与软弱,到底表现在了哪些地方,我们从挨打屈辱的历史中,到底应当学到些什么东西。
  
八国联军,辛丑条约,是我们的心痛。但回过头来问一下,这些都是怎样开始的?当我们从愚味盲从的义和团头上剥去爱国的光环后,我们看到的,是为了维持腐败的满清统治,中国老百姓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历史也许会很不一样,假如满清末代统治者,有十分之一当年成吉思汗的心胸。
  
鸦片战争是我们屈辱的开端,但也使我们开始懂得,天朝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不能靠对中国百姓用惯了的专横加以左右的世界。最早睁眼看世界的林则徐,他的悲剧,难道不正是因为他对世界的了解,实在是太少?
  
当我们读到,西方的商业谈判条件,必须以奏折形式呈递天朝的时候,我们恐怕已经笑不出来了。
  
更遑论今天,人类文明的发展,早已经走过了鸦片战争的时代。
  
新的时代要求新的思维方式,新的行为方式,而这些东西,绝不是一百多年前的教训所能够说明,也绝不是“狼”的理论所能够涵盖的。
  
最后用一段典故结束全部文字。
  
大家可知道,谁是上世纪二战后美国最重要最受尊重的人物?
  
你猜错了。不是总统,不是将军,不是工商巨头,而是一个叫做马丁·路德·金的普通黑人牧师。
  
为了争取黑人在美国社会的平等权力,自五十年代中期开始,马丁·路德·金投入了美国的民权运动。他坚决主张和平抗议,坚决反对使用暴力。他的不懈的努力,赢得了全美国全世界的同情,他的“我有一个梦”的演讲,奠定了民权运动的道义基础,风靡全世界,波动了亿万人的心弦。
  
1968年初,马丁·路德·金遇刺几个月以前。一天,他去南方一个城市演讲,主题是反暴力民权运动。演讲进行中,一个白人青年突然跳上讲台,挥拳猛击,马丁·路德·金不抵抗,也不躲避,承受了重重的一击,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没有讲话,只是平静的注视着那个白人青年。白人青年再度挥拳猛击,同样,马丁·路德·金不抵抗,也不躲避,第二次又承受了重重的一击。这时,警察冲上讲台,带走了白人青年。全场震动,全国震动。
  
美国的南北战争从法律上结束了奴隶制度,马丁·路德·金所代表的平等与反暴力的理想,从道义上唤醒了全体美国人的良知,民权运动的目标再也不可逆转。
  
今天的许多白人,在回忆六十年代动荡岁月时承认,不管他们当时在表面上如何不请愿,当听到马丁·路德·金的演讲时,不知有多少人在良心的最深处承认,他们错了。
  
如果说美国白人是强大的白狼,那么马丁·路德·金,这只温和的黑羊,比所有的暴力强权都要高大千万倍。
  
在美国近代史上,马丁·路德·金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多地改变了这个国家。
  
总算把这篇长文登载完了,如同天涯的朋友指出的,它已经不再是游记了。
发表于 2008-10-23 19:33:4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人眼中的蒙古!
发表于 2008-10-23 21:26: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游记很值得去读,他的游记风格依然存在。更多是让我们了解了这个高原国家,那个远古时期的蒙古民族。
这篇游记,带给我冲动,我将要装备行装游历这个神奇的国家。
发表于 2008-10-24 09: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带任何民族色彩的客观眼光,只缘不在此山中。值得从欧亚大陆的大视角去观察、去思考。
发表于 2008-12-14 16:18:19 | 显示全部楼层
虽然还没去过蒙古    文章使我更深入的了解了蒙古    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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