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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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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38:22 | 显示全部楼层
保育员理解地点点头,将装好水的奶瓶递过来给包洁。那孩子却摇着头,又大哭起来。

有几个孩子被哭声吵醒,也嘤嘤地哭起来。

包洁,这位两个孩子的母亲熟练地轻轻拍着孩子,哼唱起一首蒙古族的《摇篮曲》:

风儿轻,夜儿静,小草水莹莹;

月亮阿姨在唱歌,星星眨眼睛。

小牛小羊睡着了,做梦摘星星;

我的宝贝你快睡,星星亮晶晶......

这是一支充溢着母爱的摇篮曲,轻柔委婉,动人心弦......她唱着唱着,想起了自己亲爱的阿妈,眼泪从她已经有皱纹的眼角流下来。

记得阿妈就像现在的自己,在那四面透风的破蒙古包里,唱着这支古老的摇篮曲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

怀中的孩子终于安静下来了,渐渐地,整个车厢静谧而安详。

列车的吼叫声与车轮碾过钢轨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保育员们都在听着包院长那发自肺腑的歌唱,虽然她们还在马不停蹄地各自忙着:掖好孩子的被子,摸摸孩子的额头,检查孩子的体温,为孩子接尿、换尿布,清洗着尿布和衣裤......

这些来自草原深处的人们都在默默地听着这支熟悉而又亲切的歌,有人跟着唱起来,大家都被歌声所打动,眼睛潮湿着,闪着泪花。

夜行的列车像一匹不知疲倦的草原骏马摇晃着前进,富有节奏感的隆隆声与歌声渐渐协调起来。

这特殊的车厢犹如靠在母亲宽厚怀抱里的一只摇篮,轻轻摇晃着,安详地行进在午夜的黑暗之中......

就在列车载着第一批上海孤儿,日夜不停地奔向内蒙古的时候,锡林郭勒大草原已经开始了动员工作。

动员牧民领养南方孤儿的工作并不困难,艾敏高勒大队书记巴图刚讲完了这件事的意义,立刻得到了大家的积极响应,那些想收养孩子的牧民们围着他,争先恐后地问这问那。

巴图看着报名表,对围着他的牧民们说:

"这个报名的情况我看了一下,你们大家积极地领养,这很好嘛!我们的国家正在困难时期,乌兰夫主席说了,草原上虽然也困难,可有牛奶,咱们每个人省吃一口,就能救活那些可怜的孩子。"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39:01 | 显示全部楼层
牧民们异口同声地说:"巴书记,这些道理我们都懂,你快说给谁家?"

巴图说:"有的家没有条件,就不能领孩子。比如说你,呼德尔,你家生活不行,家里弄得像个猪窝。你又太懒,不好好劳动,国家的孩子不能交给你这样的懒汉,胡闹嘛!"

一个胖乎乎的牧民挤到前面来:"我也想......"

他话音未落就被巴图打断了:"你自己有好几个了,国家的孩子给你喂不饱,饿着了怎么办?你就算了吧!"他看着一个近五十岁的喇嘛,挥挥手不耐烦地说,"桑杰,你是个喇嘛,念经看病还可以,怎么会带孩子嘛!你也来凑热闹,真是的!"

一个妇女挤到巴图跟前,巴图看着她,皱了皱眉头:"怎么?多兰,你们家也想养?"

"对,想要个女孩!"这个名叫多兰的妇女眼中充满渴望的神情。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穿一件深蓝色旧蒙古袍,扎着鲜红的头巾。

"你们家的奶牛去年冬天不是冻死了吗?你家连乳牛都没有,哪儿来的牛奶?那些孩子没牛奶可活不了!"

这时,一个穿着邋遢的牧民推门进来。见这么多人围着巴书记,他也着急地挤过去:"喂,你们大家挤在这儿干什么呢?

有啥好事可别把我拉下。"

牧民们立刻调侃道:"是啊,少布,你看看你,差点儿给拉下......"

"哎哟,咱艾敏高勒消息最灵通的人怎么这会儿才来呀!""真是的,这么好的事差点把咱们的少布给忘了。"

此人名叫呼和少布,三十多岁了还没老婆,就是因为他太懒,不好好劳动,整天东游西逛,靠传播各种各样的消息混饭吃。蒙古人好客,只要是上门的客人,就一定好吃好喝好招待,所以就养了这么个"逛鬼少布"。

这会儿,他使劲挤到巴书记面前问:"啥好事?又分自留畜啦?"

巴书记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就想不劳而获,你那几只自留羊前年就被你杀着吃光了,还有脸说自留畜!你呀,整天游手好闲不劳动,挣不着工分我看你吃啥!"

少布可不在乎,他嬉皮笑脸地说:"反正社会主义不让人饿死,到时候总是有办法的嘛!"

"少布,别捣乱,人家这儿正说正经事呢。"多兰一心想着领养孩子的事,她对巴图说,"开会的时候你不是说,让大家积极领养,我们响应号召,怎么就不行?"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39:22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布:"养什么?是乳牛吗?我也养......"众人哄笑起来。

巴图盯着他,哭笑不得地说:"你还想养牛?你把自己能养活就不错了,哼!"

少布左右看看,终于明白了:"噢!我知道了,不就是前几天吵吵的领养南方孤儿的事吗?"

"你也想养一个?"一个牧民妇女故意逗他。

少布一撇嘴:"我才没那么傻,听听,国家的孩子养大了人家就走啦,养那玩意儿干啥!还不如养一只......"

"我说少布,你这是搞破坏嘛懂不懂!你真想养,还没资格呢!国家的孩子要是给了你,不饿死才怪......"巴图不高兴地训斥道。

多兰:"巴书记......"

巴图摆摆手说:"多兰,我看你家就算了吧......"多兰猛地转身往外走。

巴图冲着她身后喊着:"多兰呀,你想想,没有乳牛你拿什么养活?我这也是替你着想呢!"

这时候,在从旗里到艾敏高勒大队的公路上,出现了一辆长途公共汽车。汽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这辆又老又破的汽车像喘着粗气的老牛,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公路尽头了,下车的人却还站在原地,呆呆地凝望着眼前的草原。

草原上静静的,一点风都没有。远处,艾敏河闪动着粼粼波光。天空湛蓝如洗,太阳炫目。他像怕被阳光灼伤一般眯着眼睛,一滴泪水流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像是从梦中醒来,大步流星地向艾敏河走去。

艾敏河,艾敏河!故乡的河,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河。他捧起冰冷的河水贪婪地喝着。水顺着他的胡须、下巴流下来,把前襟都打湿了。

家乡的水清甜、鲜美、醇和,直沁心脾......

艾敏高勒大队是由一条贯穿草原的大河而得名,这条大河叫艾敏河。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40:01 | 显示全部楼层
"艾敏"蒙语意为"生命","高勒"是"河"。人民公社成立以后,牧区也学内地的汉族地区,"苏木"都改称"公社","嘎查"也成了"大队"。除此之外,许多公社、大队都改了以前那些带有封建残余之嫌的名字,比如"宝格达乌拉"(圣山)、"葛根敖包"(活佛敖包)什么的,现在都改成了"跃进"、"胜利"、"红旗"之类很革命的名字。惟独艾敏高勒,牧民们舍不得改,再说"生命之河"也没什么不好,虽然不带革命色彩,可也不反动、不封建,所以不管别的大队怎么改,这儿还叫"艾敏高勒大队"。

艾敏河,那是一条宽大、庄严的古老河流,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款款流过。它转了很多弯,翻过石滩,绕过山坡,横跨了多远,有多少道弯,谁也说不清楚。当它绕过罕乌拉的山角,到了乌珠穆沁草原宽大的怀抱以后,变得十分平静、清澈,温润柔美得像一个美丽的姑娘,醇厚平和得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额吉。

这条河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即使是到了严酷的冬天,气温达到零下三十多度也不会完全冻死,虽然河岸和水的边缘早已冻上了厚厚的冰层,可是中间总是有冻不住的河水在涓涓流淌。

河水散发着白色的雾,远远看去,就像奔腾的马群扬起的尘埃,连接着天边的云它像一个不知疲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过着原始游牧生活的。现在虽是初冬季节意在中午时分,趁天气艾敏河岸边,多兰从河里提着水,倒人勒勒车上的木制水箱里。

她的儿子巴特尔穿着古铜色小棉袄,腰上扎着一条细牛皮绳。像所有草原上的孩子一样,他从小就能帮着大人们干各种活儿。阿妈捡牛粪的时候,他帮着背筐。阿妈挤奶的时候,他帮着拽牛犊。阿妈拉水的时候,他就给阿妈牵着牛。

多兰把滑到脖子上的头巾摘下来重新围在头上,红头巾下面露出两条乌黑的辫子,辫子用一个蝴蝶结系着,显得精干而充满活力。

她嘴里哼着一支优美的民歌,子也跟着唱起来。这是一支叙事民歌,好像跟艾敏河有关。

巴特尔忽然问:"阿妈,艾敏河的头在哪?在山那边吗?"

"不,孩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多兰望着天边云雾缭绕的远方,告诉孩子。

"奶奶说,原来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那她会说话吗?""你要是会用心听,它就会说话。"

"用心?用心怎么听呀?"

多兰微笑着看着儿子:"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会听见。""阿妈,我都七岁了,你不是说我已经长大了吗?"

"对,我儿子长大了。不过呀,你得闭上眼睛听。"

巴特尔闭上眼睛认真地听着流水声:"艾敏河真是歌里唱的那样,是人吗?"

"是,是蒙古民间传说里的人。传说里说呀,艾敏河是遥远的呼伦贝尔草原上额尔古纳河的女儿,有一年,草原上七七四十九年没下雨,为了救活草原,救活牧人和牛羊,一个勇敢的驯马手爬到了高高的旱乌拉山上,整整跪了七七四十九天。

额尔古纳河的女儿艾敏姑娘就嫁给了这个勇敢的驯马手。"

"我知道了,歌是这样唱的......"巴特尔唱起一支长调,稚气的声音传得很远。

多兰:"艾敏姑娘看到了干旱的草原,死去的牛羊和痛苦的牧人,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从那以后......"

"草原上才有了绿色的牧场,成群的牛羊和快乐的牧人。人们为了永远记住善良的艾敏姑娘,就给这条河起了个名字叫艾敏河......"

"对,我的孩子!哪里有她的儿女,她就流到哪里,河水养育着这片草原,救活了牛、马、骆驼和羊,也养育了我们的孩子们。"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40:46 | 显示全部楼层
巴特尔:"还有我。"

多兰笑着:"对!对!还养育了我们的巴特尔。""还有我的雪花、毛亥,还有......黑头羊羔!""对呀!"多兰望着闪闪流淌的河水深情地说,"艾敏河的水又甜又香,牛羊喝了越长越壮,男孩子喝了变成英雄,女孩子喝了变过些日子来呢。"巴特"来!块儿玩儿巴特这时一个哈达来了巴特哈达是剽悍的牧民,穿一身草绿色长袍,拖着长长的套马杆。被草原太阳晒黑的脸上闪烁着红铜般的光泽。

眨眼工夫快马就冲到多兰面前,哈达怒气冲冲地跳下马走过来,从多兰手里抢过水桶扔在地上:"我的雪花是全苏木跑得最快的马,你却拿它换了母牛!你是想让我从今以后骑母牛吗?"

多兰有些意外地看看他,从地上捡起水桶,平静地说:"你这不是有马骑吗?"

"这马是生产队的,只能放羊!你不知道吗?"

"别人家都有奶牛,人家的孩子都有奶食吃,就咱家的巴特尔吃不上。"

"你少废话。吃不上奶食,我儿子也饿不死。可他将来骑不上好马,就成不了好牧民。你知道不知道骏马是蒙古人的黑木力'(蒙语灵魂、精神支柱'之意)!听着,我知道你心里熬的是什么茶,你不就是想养一个上海孤儿吗?可是上面说了,不给有孩子的人家。咱家有孩子,能给吗?再说,人还没来呢,你着的什么急!"

多兰不急不忙地说:"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你别急......咱们再商量商量嘛!"

"商量?你早干什么来着?告诉我,那两头奶牛是跟谁换的?"

"是扎那家的。"

哈达拄着套马杆飞身上马。

多兰大声问:"哎,你干什么去呀?"

哈达扭过头来厉声道:"你可以要我的命,可不能动我的雪花马!"

多兰无奈地看着哈达头也不回地走了。

巴特尔问:"阿妈,阿爸的雪花马怎么啦?"

"阿妈用它换了奶牛。"她拎起水桶继续往水车里装水。巴特尔愣了一下,眼泪顿时掉下来,转过身哭了。

雪花是多兰家的自留畜,是一匹出类拔萃的好马,它已经连续三年在全公社的赛马会上得了冠军。多兰知道巴特尔像所有牧民家的男孩一样,特别喜欢马,尤其喜欢这匹名叫雪花的骏马。

可是多兰也相信,家里人不管是谁,更喜欢再有个孩子。孩子在这户牧民家比什么都珍贵。除了巴特尔,多兰和哈达原先还有个儿子。可是,四年前的一天深夜,那孩子突然发高烧。当时正值隆冬,雪很大,把路封死了,骑马出不去。等他们两口子顶风冒雪用雪爬犁把孩子送到旗医院时,儿子已经没气了。

那孩子活了不到两岁。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41:17 | 显示全部楼层
游牧民族生存条件异常艰苦,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卫生条件,因此,初生婴儿夭折是常事。孩子生了病,父母更是干着急没办法,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把孩子抱到公社卫生院或旗医院去救治,但是因为路途遥远,交通又不便,遇上急病往往来不及送到人就不行了。

巴特尔是个结实的孩子,顺顺利利地长到这么大,实在不容易。多兰和她婆婆茹乐玛额吉都觉得这是孩子的命好,草原上的孩子就得身体强壮才能平安长大成人。

前年,多兰好不容易又怀了孕,可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孩子没保住。那是个女孩子。

从那以后,哈达才开始喝酒,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儿子很可爱,生活也很平静,可是多兰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性格内向的女人怕老额吉和丈夫难受,她嘴上不说,可谁都能看出来,她人憔悴了许多,瘦得好像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刮倒。

这次听说要来一批孤儿,多兰的心一下子活了,她和额吉商量着去领养一个女孩子。她本来是想和丈夫商量的,可当马倌的丈夫去察看马群,两天一夜没回来。也怨自己太性急了,那天刚一散会她就急急忙忙地报了名。

没料想巴书记却不同意让她家领养。真的,没有乳牛,是没法儿再养孩子!

前年公社化的时候,哈达和多兰响应党的号召,一下子把所有的牲畜都人了社,只留下政策允许的六头自留畜,其中有一头带犊的乳牛和丈夫的雪花马。可是谁能想到,惟一的乳牛在去年冬天的大白灾中冻死了。

多兰像所有的牧民妇女那样,觉得没有挤奶的乳牛就没法过日子。她想从自家包放的生产队牛群里要两头乳牛挤奶吃,可前些日子公社成立了乳品厂,把各个生产队所有带犊的乳牛都集中到大队牛奶站,挤的奶都得交到公社乳品厂去。这样一来,她家包放的牛群里就没有能挤奶的乳牛了,偏偏这个时候乳牛变得成了能不能领养孩子的先决条件。

在这荒年,谁家不缺吃少穿?乳牛成了宝贝。

多兰家惟一值钱的就是雪花马,她想用它换两头乳牛,可是她问了好几家,不是没有自留畜乳牛,就是不愿意跟她换。情急之下,多兰想到了扎那。

扎那这人很精明,他的自留畜里没留马,他说:"放牛放羊都骑队里的马,乳牛是自己的才实惠。"结果他家留了四头乳牛。真的,人家可从来不缺奶食吃。

当多兰牵着雪花马去换他家的乳牛时,扎那高兴极了。雪花马毕竟是全旗闻名的好马,要不是特殊情况,多兰也真舍不得用它去换呢。

多兰想的太简单,为了全家都喜欢的孩子,一匹马又算什么呢?牧区到处都能找得到,可是如果失去了这次的领养机会,上哪儿再找孩子去呢?

可是,她没想到这却惹恼了丈夫,连喜欢有个小妹妹的巴特尔也哭个没完。

多兰装完水,走过来给儿子擦沮,巴特尔却摔开阿妈的手放声哭起来。她不再理睬他,赶上牛车慢慢地往回走......

巴图书记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高大的陌生人。

这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可他的相貌和穿戴太不平常了。首先在整个艾敏高勒就再找不出这么浓密的满脸胡须。另外穿的衣服也怪怪的,说是蒙古袍吧,绝对不是乌珠穆沁的样式。但也不是汉人的短衣服,半长不长的,腰间还系着腰带,真说不上这是哪儿的样子。衣服的布料却很讲究,像纯毛料的。这年头能穿得起纯毛料子衣服的人可不多......

来人盯着巴书记:"巴图,你好。"巴图吃了一惊:"你......认识我?"巴图这才仔细打量着这人。虽说这一脸浓密的大胡子使人看不清他原来的面目,可这张线条粗犷的脸上的确有一种熟悉的东西......是什么呢?眼睛!眼神是那样熟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人我见过!不光见过,还挺熟的。

可他是谁呢?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41:5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人却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下头,躲闪着巴图的目光。他把肩上的褡裢放到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默默递到巴图手里。

巴图从信封里取出介绍信迅速浏览了一遍,一时间张口结舌:"是......是你?苏和,你......还活着?"他自觉失言,赶快又补救说,"当然,谁也没看见......你这一走有几年了吧?"苏和的声音和情绪都很低沉:"快八年了。"

"噢,对对!可不是么,这一晃都快八年了。"

苏和是本地人。当年,他与艾敏高勒最美丽的姑娘多兰相爱成婚。可婚后不久,在一次走"敖特尔"放马的路上突然失踪,杏无音信,,人们都说他已经死了。

谁能想到,失踪了八年的人今天突然又回来了!

巴图倒着茶:"来,先喝点茶。你这一走没了音信,人们说啥的都有......不过没关系,别听那些,犯了错误改了就好嘛!以后好好劳动,重新开始生活。嗯......先安个家,好好过日子。可是,你......现在住哪儿呢?队里没有现成的蒙古包,我想想......99

巴书记边说边出门,见门口有几个孩子正在玩"骑马打仗",他叫着其中的一个:"铁木尔!你快去把乌仁老师叫来。"巴图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无关的事,比如什么时候改人民公社啦,牧民的牲畜入了社,现在要靠挣工分过日子啦等等,最后他说:"要学习,学习很重要哟!牧民们的觉悟提高很快,就是因为重视学习......家乡的变化不小吧?"

"是的,变化不小啊......"苏和心不在焉地听着巴图说东道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巴书记显得很热情:"晚上来我家喝酒吧,庆祝一下。""不!我已经好久不喝酒了。"

一阵沉默。

苏和犹犹豫豫地好几次欲言又止,半晌,才鼓起勇气问:"巴书记,我想知道,多兰她......过得还好吧?"

"多兰?你是问多兰,啊,对对!......还在,还在艾敏高勒就住在小羊坡那边,离艾敏河不远......她挺好。"苏和看着巴图,眼睛里充满期待。

这时,乌仁推门进来,看见苏和,不由地愣住了。苏和慢慢地站起身,问候道:"赛白努(你好吗)?"巴书记:"乌仁,你看,苏和回来了。你知道,他是咱们队的人,现在呢,他没有亲人,也没个家。你把小学校东头那间房子里的东西整理一下,腾出个地方,让他先在那儿对付几天,过些日子大队再想办法帮着扎个包。"

乌仁有些惊讶:"苏和......真的是你吗?"她盯着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缓过神来,"还缺什么?行李有了吗?"

巴图:"对对对!我还忘了,你那儿有的话先借给他用着。"

"有,我这就去取。"乌仁说着出了门。

"巴书记,那我先走了。"苏和拿起他的东西转身欲走。

"等等!苏和,你思想上别有负担,今后还得挺起腰杆儿做人,懂了吗?"

苏和盯着巴书记的眼睛,露出感激的微笑,深深地点了点头,说:"谢谢。"

别看草原上交通不便,消息却传得出奇地快。太阳还没落山,苏和回来了的都说女人舌头长的"逛鬼少布"。正盘腿坐在土炕上酒,故作神秘地说大队的马倌陶那么玄乎,不就是苏和回来了嘛。"

少布多少有点失望:"怎么,你们也听说啦?"

另一个牧民说:"我倒想知道他这么多年到底在哪?干了什么?少布,你听说什么了?"

"这我倒没听说,不过,一问巴书记就知道了。"陶高:"算了吧,我问过,巴书记不说。"

少布:"不说咱们也知道,肯定是......"

"别胡说了,当年说他死了的还不是你?怎么样?现在人家回来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这......这不能怪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陶高:"管他呢,反正他回来了,我说肯定要出事。你们想想,所有人都以为苏和死了,多兰才......"

少布:"你们说,苏和是什么人?哼!是一般的人吗?人家干啥不是拔尖的!当年,别说是在艾敏高勒,就是全乌珠穆沁草原有谁摔跤是他的对手,小时候赛马谁能跑到他前头。你们想想,他媳妇叫哈达娶去了,碰上哈达那倔脾气......不出事才怪!"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42:3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牧民妇女也忍不住插嘴说:"不知道多兰是什么态度,她比哈达还倔呢!"

"还有他儿子巴特尔,多兰嘴上不承认,可谁都知道那是苏和的儿子......这下哈达怎么办?"

"所以说呀,有戏看了!"少布兴奋起来,他天生就爱看热闹。

引起人们关注的哈达,此刻却什么也没听说,他还在为他那匹心爱的雪花马而生气。

茹乐玛额吉从包里出来,看见哈达正解着拴在马桩上的母牛,便说:"哈达,多兰好不容易把它从扎那家牵来,你这是要干啥?"

哈达已经牵着牛上了马:"额吉,我去把我的马要回来。""你给我站住!"

"额吉,您知道您的媳妇想干什么?她是为了养南方的孤儿,可咱家不够条件。"

茹乐玛额吉最疼爱儿媳妇,也最了解儿媳妇的心情。在这个家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纠纷里,老人家总是站在儿媳妇一边。这会儿,她从没牙的嘴里拔出玉石烟嘴,对儿子说:

"你知道吗?自从去年老天爷收去了你们的女儿,多兰她想起孩子就哭。一个女人怎能不想身边有几个孩子呢!佛爷会赐给她孩子,我也想去求求,上边会给的。"

哈达对母亲说话从来不发火,他从马背上转过身来,好声好气地说:"额吉,您是知道的,雪花是我的命根子。用什么换都行,就是不能用我的马换。"

老额吉数着手中长长的玛尼珠,又重复着她叨咕过无数遍的话:"党的号召什么都好,就是把人家的牲畜都归了公家不好。也怨咱们自己,哪怕多留下一头母牛也好,一家人没奶食吃怎么过呢?没有乳牛,我们自己喝黑茶倒不要紧,抱养人家的孩子,不能没有奶呀!"

这时候,哈达已经赶着牛走远了。

"这回要是能养活个孩子多好啊!多兰想要个孩子有什么不对的呢?亏你还是吃艾敏河的水长大的!佛爷会不高兴的!"茹乐玛额吉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唠叨起来。

哈达一边赶着领犊的乳牛走,一边在想:他对妻子发火,倒不是因为她不跟他商量就擅自做主,他只是觉得家里太困难了。公社化以来,每家每户的牲畜都归了集体,包放畜群的牧?

民只保证牲畜的头数就算完成任务,不关心受胎率、子畜成活率和繁殖率,所以牲畜越来越少,牧民的生活也一年不如一年了。虽然报纸和广播上天天在喊:"人民公社好、一大二公好、公社是天堂...可是牧民的实际生活却越来越糟。公社化当时粮站还给牧民供应少量的白面、小米和炒米,可是这两年只供应像石粒一样硬的玉米糙子。那玩意儿怎么煮也不烂,弄得老额吉得了胃病,妻子也常说胃疼。自己还天天吃不饱,拿什么养活人家的孩子!孩子也是人,不是牛犊羊羔。

一会儿工夫,哈达就赶着母牛来到了扎那家浩特前。扎那家的几条狗狂叫起来。

扎那正兴高采烈地为雪花马梳理着马鬃,看见哈达的脸色,他已经明白了:"你怎么又把这母牛赶回来了?难道这牛挤不出奶吗?"

"离我的马远点儿,你再碰它,小心我砍掉你的手。"哈达怒气冲冲地从马上下来,把他家的乳牛拴到马桩上。

"你这是怎么啦?这马现在是我的了。"

"这匹马,你就是给我一群牛,我也不换!"

"是你老婆要跟我换的,又不是我去求的她。是她牵着马来,又高高兴兴地牵着乳牛回去的。"

哈达走过去,解着马鞍子:"女人懂什么,她是背着我干的!"

"说出去的话,射出去的箭,还能收回吗?哈达,咱们到包里喝两杯,喝高兴了,我再给你添上一头两岁子犍牛,怎么样?"

哈达像没听见一样,取下鞍子放在地上。

扎那:"哎,听着,你别取下鞍子,我还要出去。"哈达解开马缰,链在自己的马上。

扎那急了,上前就去拽马缰:"不行!你别碰它!现在它的主人是我。哈达,你他妈是不是抢别人东西抢惯了,别把我当苏和!"

这句话严重地刺伤了哈达,他恨恨地盯着扎那:"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告诉你吧,苏和回来啦,你抢了人家的老婆,苏和正要找你算账呢!"

哈达一拳将他打出好远:"扎那!你再胡说,我揍瘪你!"扎那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向哈达,两人厮打在一起。这时,扎那家的三条大狗扑上来,将哈达扑倒在地,厮咬着。扎那的老婆闻讯从包里跑出来,用扁担赶开了狗。

哈达的袍子被撕烂,肩头被撕下一块布,露出肉,血顺着肩头流下来......

扎那夫妇吓得不知所措,怔怔地呆立着。

哈达怒视着扎那,过了一会儿,踉踉跄跄地走到雪花马跟前,解开缰绳,跨上马飞驰而去。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42:57 | 显示全部楼层
多兰家的蒙古包坐落在离艾敏河不远的一个口羊坡的地方。当她赶着水车回到家时,茹乐玛额吉走过来对她说:"这个哈达,他像疯了一样把奶牛赶走了,他那个样子,艾敏河会生气的。"

多兰:"额吉,是我不好,应该和他说一下。"

茹乐玛额吉:"抱养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他好像不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一样。"

多兰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他是舍不得雪花。""听哈达说,咱们家不够条件。"

"额吉,您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一声马嘶,哈达骑着雪花马回来了。他从马上下来,刚走了两步就重重地摔倒在地。

"你这是怎么啦?"多兰看见他袍子撕烂了,还有血,惊慌地忙跑过去扶他,却被哈达一把推出去很远。

茹乐玛额吉:"佛爷呀,出什么事了?"

多兰不顾一切地爬起来,不由分说赶紧把哈达扶进蒙古包。

巴特尔看见阿爸的样子吓得不知所措,满眼泪水。

"巴特尔,我的儿子,别怕。阿爸没事的,别怕。"哈达安慰着儿子,转眼看见多兰匆匆往外走,没好气地说,"别去找桑杰喇嘛,我死不了。收住你的眼泪,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多兰:"是我不好,不该没和你商量就......"

哈达猛地抓住她的手:"你是被我抢来的吗?"多兰疑问地看着他:"哈达,你在说什么?""扎那那混蛋说,你是被我从苏和手里抢过来的。"

"不是,不是的......怎么啦?这么多年了,怎么又提起他......"

哈达刚想说什么,看看巴特尔,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时,扎那请来了蒙医桑杰喇嘛。多兰忙将桑杰请进包里。

草原上的医生是非常受人尊敬的,茹乐玛额吉和多兰毕恭毕敬地为蒙医桑杰端茶倒水。

桑杰仔细察看了哈达的伤口,拿酒和了些药末给他敷在伤口上:"感谢佛爷吧!不碍事,养些日子就好了。"

多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留在包外的扎那不安地听着包内的动静,见多兰出来,迎过去低声说:"唉!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

多兰盯着他:"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真的没听说?"

多兰摇摇头。"苏和回来了。"

雨声现在无精打采地靠在座位上,目光漠然地看着窗外闪过的景色。

自从逃跑失败后,他被紧紧地看了起来。同时,他也成了被所有人关注的中心。尤其是包洁,她从上海护送人员的了解到雨声的身世以后,不由地打心眼儿里可怜这孩子。道,他心里逃跑的念头始终没有泯灭。这样一来,对雨声外关心和照顾。一有空她就来到雨声身边主动跟他交谈,讲故事、唱歌。

这位阿姨口气里带来的温柔气息,使雨声对她产生了信任,他那紧张的情绪终于有所缓和,但内心还是孤独的总是闷闷不乐,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小朋友们玩儿。

东方发白,天色渐亮。经过几天几夜的奔驰,列车已在北方光秃秃的原野上,窗外已是白雪皑皑。小朋友们好趴在车窗上,这是很多人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

雨声冷眼看着,对他们大惊小怪的议论不屑一顾。这时,包洁抱着棉衣走过来。

志强问:"阿姨,那一片白白的东西是什么?""孩子们,是雪!在北方的冬天经常能看到。"材"雪是什么做的?能吃吗?"志强总是能联想到吃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不!孩子们,雪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一落到人的身上、脸上就化成水了......"一个小女孩抢着说:"我知道,就像下雨一样,对吗?"

包洁:"一下雪,天气就冷了。现在,我们该加衣服了。"包洁帮孩子们穿棉衣,志强问:"阿姨,咱们要去的那个......什么地方来着?"

"内蒙古大草原,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孩子们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内蒙古大草原就在中国的最北方,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有蓝天、白云,还有牛肉、羊肉、牛奶......"

"我要喝!我最爱喝牛奶。"志强抢着说。"我也要喝!"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3:43:33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阿姨边给孩子穿衣服边说:"对,到了草原上,你们都会有肉吃,有奶喝,不会再饿了。你们每个人还会有一个新的家,有爸爸,有妈妈。他们正张开温暖的怀抱等着你们这些小宝贝呢!"

包洁:"草原上有很多很多的草,到了夏天,绿绿的望不到边。望不到边的绿草地上有古老的艾敏河,还有美丽动听的歌......"

孩子们似懂非懂,各个眼睛里却有了向往的神情。雨声仍然神情冷漠,只是流露出几分好奇。

包洁发现跟雨声和志强形影不离的梅子不见了,就问:"雨声,梅子呢?"

雨声指着隔离区说:"她给妹妹送饼干去了。"

包洁一惊,在车厢那一头的隔离区里,张医生正和死神争?

夺着梅子的妹妹小不点儿的生命。所有生病的孩子中,小不点儿的病情最为严重。她患的是麻疹合并肺炎,这病会传染。包洁立刻向隔离区走去。梅子果然在这里,她正定定地看着妹妹,摸着她的小手。

包洁抱起她:"你得离开,不许再过来了。"梅子哭着:"我要妹妹,我要妹妹......""她会好的,听话,再不能进来了。"梅子掏出半块饼干:"阿姨,我想给妹妹吃饼干。"

"你妹妹现在还不能吃,你自己吃吧。好孩子,快回自己的座位上去。"包洁难过地说,把她领回座位。"这么多叔叔阿姨正在给妹妹治病。听话,不要再过来了,她的病会传染的。"列车行进着,停停走走,忽冷忽热。面对日益增多的病孩子和眼看就快用完的药品,包洁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惊慌,总会有办法的。可庆幸的是列车再走最后一天就能到达目的地了。从下午开始,小不点儿的病情就急剧恶化,高烧不断,全身苍白,呼吸困难,出现了抽搐。可是针对她的药品却没有了。

幸好包洁早有准备,早在出发之前,她就留下了接运小组所有人的血液资料以备万一。

现在,给孩子输血以增加抵抗力,成为最后的、也是惟一有效的办法了。

包洁把大家都叫过来开了个紧急会议,她说:"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形势严峻啊!目前药品已经用完,可是病孩子越来越多。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可是,我知道,你们......"

"院长,别说了!我是A型血!""我是B型!"

包洁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双眼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的脸,有人怀里还抱着孩,边哄边晃。她内心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真想紧紧地抱住她们,对她们说一句感谢的话。

张医生说:"现在需要的是0型。"

"我是0型,我排第一。"一个保育员早已挽起了袖子。

张医生和包洁的眼睛同时落在这位姑娘苍白的脸上,资料显示,只有她是0型血。

包洁一狠心,点了点头。

可是,刚抽完血,那姑娘就晕倒了。

保育员们扶着她,抹着眼泪说:"包院长,她......她昨天就病了。"

"什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包洁又惊又悔地大声说。"她......不让我告诉您,她说本来人手就少,大家忙不过来......挺一下就过去了。"

"是什么病?"

"病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拉肚子,她偷偷吃点药,我们以为......

这时,那姑娘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虚弱地说:"没事儿,可能有点儿累......这不,已经好了。"

包洁心疼地按住她:"不要动,好好休息。"

一个护士端来一碗糖水,她推辞着:"给孩子们喝吧,我不需要......"

不由分说,包洁把碗送到她嘴边,命令她喝下去。

她像个听话的孩子,喝下了那碗水,露出孩子般甜美的笑容。包洁注视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发现这个姑娘长得如此美丽:毛茸茸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双唇非常和谐地统一在一张脸上。只可惜太苍白了,没有一点血色和光泽。

包洁抚摩着她的脸颊,心里充满愧疚。为了孩子!一切为了孩子!可眼前这个姑娘也是个孩子啊!她眼睛一热,掩饰地站起来:"听话,你好好躺着休息,不然我要批评你!"

输了血,小不点儿安然睡去,呼吸变得平稳。包沽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拯救生命,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了这些可怜的孩子,这点付出又算什么呢?让这些幼小多病的生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人,需要的何止是这一点点牺牲!真正付出长期的、沉重代价的是将要接受这些孩子的草原牧民。十分了解牧民实际情况的包洁知道,庐山会议之后,继续批判"右倾机会主义"的结果是,本来就很"左"的农村牧区更加"左"了。牧民们精心放牧、经营,好不容易增加的几头自留畜都被当做"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谁要是说一两句对"三面红旗"不满的话,立刻就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整个草原正在经历着一场比全国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轻的天灾人祸!好多牧民喝不上放奶的茶,吃不上他们吃惯的炒米,连玉米糙子都吃不饱的现象相当普遍。在这种形势下,再让他们抚养这么多弱小生命,实在是难啊!

但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呢。

送走蒙医大夫桑杰,多兰端着一簸箕牛粪从外面进来,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拿过斧子一下一下地劈着砖茶。

坐在蒙古包东面"哈纳"(蒙古包围墙)旁捻着毛线的茹乐玛额吉说:"多兰,我闻到糊味了,锅里是不是没放水?"

多兰这才想起来烧的是干锅,她赶紧往锅里添了水,解释说:"我在想奶牛的事。"

躺在一旁的哈达脸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两口子各自想着心事,谁也不愿主动开E1,目光也尽量不去看对方。哈达本来就是个性格内向、话不太多的人,今天他的话似乎更少了。巴特尔靠在阿爸怀里,手里摆弄着一支木头手枪。

巴特尔:"阿爸,这个小手枪我想给小妹妹玩,行吗?""小妹妹不喜欢。"

巴特尔不解地:"为什么?"

"女孩子不玩枪。"哈达对儿子总是十分耐心。"那她喜欢什么?"

"谁知道。你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阿爸,咱们的雪花马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吧?""儿子,雪花再也不会离开咱们家了。"

巴特尔笑了,他听话地自己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可能是玩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茹乐玛额吉抬起头,对哈达说:"你媳妇早就想养一个孩子,你也应该乐意养。"

哈达:"额吉,这么穷,我们用什么养?""是草就会长,总会有办法的。"

多兰将熬好的茶盛了一碗端给额吉,又盛一碗递给哈达,温柔地说:"喝茶吧,伤口还疼吗?"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因为什么心里不痛快。可多兰不想跟他计较,也不想把这个话题挑明。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弄来一头乳牛。有了乳牛,就能养一个孩子了,这才是她最大的心愿。

可是,哈达却没好气地说:"额吉,不能她想怎么样就怎了么样。这跟养个牛犊、养只羊羔可不一样。"

一直默默不语的多兰听了这话有点儿生气了,她拨弄着灶火,心想,我自己能养!不管怎样,一定想办法弄到乳牛。干吗非要听你的,我会有办法的!

哈达也十分了解自己媳妇的脾气。她要是想干个什么事情,就非要干成不可,谁说也没用。于是,他也就不再理她。

乌仁领着苏和走到小学校最东头的一间房子里,点着了煤油灯。她动作麻利地把炕上的一些东西往一边堆了堆,腾出一块地方,抱过一套行李铺开:"你先就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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