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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德力格尔_2

[原创]我的初恋在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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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0: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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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D width="100%" height=28><STRONG>10 </STRONG></TD></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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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cellSpacing=0 cellPadding=0 width="100%" border=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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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D>也许是因为在草原上太孤独了,蒙古人十分地热情好客。巴特尔一家人之间互相说蒙语,我们听不懂他们在交流什么。等到开饭的时候,发现十分丰盛。甚至有他们自己做的酸奶,像北京的豆腐脑一样浓厚。还在一些只有在草原上才有的野菜,好象叫沙葱之类的。羊肉煮好了,用一只大盆端上来,盆里是几把尖刀,吃羊肉用的。 <BR>很多人都觉得蒙古男人特别野蛮凶悍,因为他们老是随身带刀。其实他们带刀一是为了吃肉,二是为了防狼。事实上没有哪个民族的男人比蒙古男人心肠更软,听他们唱歌就知道了。长调深情宛转,天然带着一种悲凉,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却听得人想哭。巴特尔后来跟我讲,他们小时候在湖边看到有大雁的蛋,都特别注意绕行,怕生人的影子惊了大雁,它们再不敢来孵小雁了。 <BR>他们的感情也十分单纯直白,他们全家人都看出来我和巴特尔互相喜欢,没有人觉得不好,都很高兴地让我们坐在一起,对着我们唱一些欢乐的歌曲。他们的语言表达能力不强,吃饭的时候除了喝酒和唱歌,几乎不会寒暄。后来巴特尔的爸爸把马头琴也拿出来了,他拉琴,巴特尔唱歌。巴特尔唱了好多古歌,他的声音真是太美了,音域宽广,又每一句都百转千回,十分细腻。此前我一直认为“音乐始于词尽之处”,人间最美的声音只有乐器才能表达,现在我知道,人类是世界的主人,最美的,仍然是人的声音。 <BR>我也喝了酒。我一直跟巴特尔坐在一起,老五和他姐姐坐在一起,看起来聊得也很好,不那样阴着脸了。事实上我已经顾不上她了,我向来不能喝酒,强喝了一小碗奶酒,马上就觉得头涨大了一倍,脸像火烧一般。他的家人都对着我笑,还想让我喝,老五替我挡着,巴特尔又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喝醉了就睡在我家的蒙古包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这句话,我痛快地又喝了一碗,这下子是真醉了,浑身发软。他的姐姐和妈妈赶紧过来把我扶到蒙古包的角落里躺下,他们的宴席却没结束,还在喝酒唱歌。我听着巴特尔的歌声,感觉就像做梦一般,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TD></TR></TABLE></TD></TR></TABLE>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1:15 | 显示全部楼层
<STRONG>11 <BR></STRONG>等我醒了酒,天色已有些暗,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回呼和浩特了。老五已经跟巴特尔的姐姐成了朋友,正试穿巴特尔姐姐的衣服,巴特尔的妈妈把自己结婚时的头饰也拿出来给老五看,让老五戴在头上,各色珠子宝石一串一串,十分华丽。我四处看看,没见到巴特尔。他的姐姐见我醒了,马上跑过来说:巴特尔出去放马了!这是我特别喜欢他们的地方,他们很尊重别人的感情,知道两个人互相有好感,都是祝福的态度,跟我后来因为这段感情在学校所受的待遇完全相反。 <BR>我出了毡包,太阳已经快落了,不是落山,而是落在地平线下。我默默地看着那轮巨大的夕阳,呼吸着草原特有的清新空气,回想起这一天,仍然觉得像在做梦。我往远方望着,不知道巴特尔会从哪个方向回来。那种盼望的感觉,就像自然而然地在等着他回家。而我跟他认识了还不到十个小时。 <BR>他回来了,手里举着套马杆,赶着一群马,他弟弟也骑马跟在一旁。他老远就看到了我,向我扬了扬套马杆,喊了一声,马群加速跑了起来,他在马蹬上站了起来,策马疾驰,几步就到了我跟前,在马上向我笑笑。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骑在马上的、夜色中的蒙古小伙子,那样英俊勇猛,比我梦想过的王子还像王子,比我仰慕过的所有英雄都更像英雄。 <BR>因为我和老五来了住不下,巴特尔的爸爸和弟弟骑马去了别人家的蒙古包借住,巴特尔不走,说住在包外的勒勒车上给我们守夜。我看了看那辆木头车,非常简陋,不敢想象能住人。巴特尔说他小时候经常住在那里,夜里露水重了就钻到车底下。我问:会不会冷?他的姐姐笑着说:不用担心,铺一张羊皮,巴特尔不脱得勒(蒙古袍)就行了。 <BR>入夜的草原极静,像真空一般。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又开始回味这奇妙的一天,回味见到巴特尔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我竟然是住在他的家里!一个陌生的,令我一见钟情的蒙古小伙子的家里!真是太奇妙了。。。。他离我那么近,我知道他就睡在门外的勒勒车上。可是明天我不得不跟他分开,不知道我们之间会怎样,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我计划着,只要回了北京我就马上给他写信,告诉他他像个王子,他的声音深情优美,就像他歌中唱的那样,“他那动人的眼睛,迷住了我的心。” <BR>我怎么也睡不着,就悄悄起了身,我心跳如鼓,非常想看看他睡着了的样子。他果然躺在门外的勒勒车上,两只手枕在脑后,正沉沉地睡着。我走近去仔细端详他,发现他的额头很宽,眉骨很高,在月色下淡淡地泛着光。我是不喜欢男人留长发的,很多摇滚歌手的长发都让我觉得讨厌,可是巴特尔的长发却让我觉得特别潇洒。他的头发在脑后散乱着,特别地黑。我就那样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心中充满着喜悦和感伤。爱的感觉并不幸福,而是略带绝望的痛苦。我喜欢他。。。可是我明天就要和他分离。。。我忍不住伸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他没睁眼睛,却准确地、迅速地抓住我的手。他已经知道了是我,也许他在我推开蒙古包的小木门的那一刹那,就知道了是我。他稍一用力,一下子把我拉到他怀里,我们搂抱在一起,在那架硌得人骨头疼的勒勒车上,狂热地亲吻。他身上有种羊肉的膻味,混着草原上青草的气息,格外迷人。他那样有力,浑身的肌肉铁一般坚硬,肩宽得可以完全笼罩住我。他奠定了我一生对男性的审美观。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1:56 | 显示全部楼层
<STRONG>12<BR><BR></STRONG>激情过后,我清醒过来,急忙想回包里。我还没有那么开放和洒脱,我怕老五醒了发现我偷偷溜出来,回学校后对别人讲。巴特尔拉着我不让我走,一个劲儿地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后来我才发现这个“没关系的”是他的口头语,在他眼里,什么都是“没关系的”。我告诉他不行,我不想让老五知道。他又说“没关系的”。我有些急了,用力挣脱他,告诉他有关系,我必须回去。他松了手,失望地叹口气。我说我一回北京就会写信给他,他点点头。我看他好象很麻木的样子,就问他会不会给我回信。他笑了笑说:我的字写得很难看的。我说没关系,你是蒙古人。他又说:我也不大会写信。我生气了,说: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会不会给我写信呀?他看了看我,又笑了,说:我真的不会写信。我差点被他给气死。没办法我只好说:打电话你会吧?我们打电话,我回去就买呼机,你可以呼我。他又点点头。我没想到看起来生龙活虎的他竟然这么迟钝,就问他宿舍电话号码,我说我一买了呼机就打电话告诉他呼机号。他又笑,说他不知道宿舍电话号码是多少。我被他给气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恨恨地瞪着他问:你骗我是不是?你连宿舍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他还是那么无动于衷的样子说:我真的不知道呀。你看我们家哪里有电话,谁会给我打电话?那种绝望的感觉又来了,从认识他到现在,无时不刻不让我感到着急和绝望。他显然也喜欢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象特别超脱,不像我那样老想紧紧地把什么抓在手里。<BR>他看我那么难过,就搂过我的肩膀,给我擦了擦眼泪说,别哭啦,我的小姑娘,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我一定给你打电话好不好?我把头靠在他胸前用力点头,眼泪却越来越汹涌。我们就这样抱着,又在外面坐了好长时间,谁也不说话。我闭着眼睛,陶醉地感受着宁静的草原之夜,听着他蓬勃的心跳。我真幸福。<BR>一直到天快亮了,我才悄悄地回包里在老五身边躺下。心中仍是那样甜蜜与痛苦交织的感觉,第一次觉得夜那样短,真希望白天永远都不要来,巴特尔永远就在我的不远处,我一推门,就可以看到他。<BR>天还是亮了,我刚勉强睡了一小会儿,就被老五叫起来,说还要急着走。我没说话。我看出来老五已经知道昨天夜里发生过什么,她脸上有一种让我陌生的,既厌恶又冷淡的表情。看到她那样的表情,我真想让她先走,我无论如何也要再留一天。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然也对夜里的事情感到心虚,不好意思把这样的话说出口。再说也的确要开学了,我们还得回呼和浩特买火车票。<BR>巴特尔已经起床了,正站在外面刷他那匹黑马。我走过去,他停下来,仍然那样轻松地笑笑,很自然地摸摸我的头发,又拍拍我的肩。老五就在包门口看着。我忽然也没有了顾忌和羞涩,我很为这样的巴特尔感到自豪。 <BR>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2:25 | 显示全部楼层
<STRONG>13<BR><BR></STRONG>我告别了我的王子。 <BR>他和他的姐姐骑马把我们送到公路边上就打马回去了,我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心像被掏空了一般。我没心情跟老五说话,站在公路边上往那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张望着。我的心剧烈地挣扎着,我真想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现在就跑回去,跑到巴特尔身边去。我永远都不要回北京,不要上什么大学,不要学位,不要毕业分配找工作。。。。我只要在这辽阔的草原上,永远在这里,跟我的王子在一起。<BR>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他调转了马头,向着我们这边站住了。他的影子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在向我们这个方向眺望着。我和他就那样隔着千里万里一般地对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BR>车来了,我上了车,车上特别拥挤,不要说座位,想从车窗再看一眼巴特尔都不可能。车开了,我终于从人群的缝隙中最后又看了一眼我的转身而去的巴特尔。<BR>我的脸上一直流淌着泪水,老五没看我,也没跟我说一句话。车走了一会儿,晃晃悠悠地停下来,一些人挤着喊着下了车,我和老五有了座位,她让我坐在里面,我坐下了,把额头顶在冰冷的车窗上,心里仍是满满的离别的苦痛。但是很快地,老五让我清醒了。她让我从梦中的天堂坠回了红尘俗世。我的美妙天堂只存在了二十多个小时,在我以后的人生里,再没回来过。<BR>老五不安慰我,她以抱怨开始了我们已经中断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对话。她往后躲着人,对我说:真受不了,真脏。我勉强打起精神看了看挤在车厢里的人,一看上去就是农民或者牧民,脸色黝黑,从头到脚都是尘土。我说:没办法,公路太差,都是黄土。老五皱着眉说:要光是土就好了,受不了他们的味儿。然后她就开始轻描淡写地讲起了巴特尔的家。她说不理解蒙古人为什么要住在草原上不走,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厕所都没有。一家子男男女女挤在一块地毡上,不洗澡不换衣服,睡觉都不脱衣服,浑身的羊膻味。吃肉就用手抓,也不洗手,巴特尔的妈妈拣完牛粪连手都不洗就去煮肉,恶心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吃羊肉。老五的这番话让我非常意外。我承认她说的都是事实,但我觉得她不该这么说。而且我有种感觉,她是故意这样讲来刺激我,来贬低巴特尔。于是我说:你怎么这么说他们呢?巴特尔一家那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他们都是很好的人。那些不过是他们的民族习惯,你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要贬低人家。老五说:我没有贬低他们呀,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我看着越来越陌生的老五,真想好好跟她理论一番。其实我很注意保护别人的自尊心。老五是农村姑娘,我平时跟她讲话时,只要涉及到比较敏感的城乡差别的话题,都会主动避开。为了不让她感到自卑,我有一阵子还故意管她叫“农村姑娘”,以让她能渐渐勇敢地面对这个称谓。此时的我真想说:在你们农村恐怕也不是天天洗澡的吧?可是我怕伤害她,就强忍住了,没理她。<BR>可是她没完没了,唠唠叨叨地说,从昨天到现在都没见巴特尔换过衣服,一直穿着那件袍子,又旧又脏。巴特尔的姐姐说,他们蒙古人都是把新衣服穿破了才再做新的。也没见巴特尔洗过手洗过脸,也没见他梳过头发,头发那么长,不洗不梳怎么受得了?蒙古人就是蒙古人,你看腾格尔,那么大的歌星了,每次出来头发都乱七八糟的,脏兮兮的。我实在忍不住了,转过头来狠狠地说:巴特尔出去放马的时候会在湖边洗手洗脸甚至洗澡,难道还要让你看见吗?老五说:我没看见难道你看见了?我说:我没看见,但是他特别干净,他的气味特别清新,皮肤特别光滑,比我们班那些臭哄哄的男生干净多了!<BR>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2:55 | 显示全部楼层
<STRONG>14<BR><BR></STRONG>       老五没想到我竟然会说出“气味”、“皮肤”这样隐密的词汇,一下子涨红了脸。那时候的我们,都很纯洁,都没有接触过男性,这种词汇对于我们来说,几乎是限制级的了,可是我太气了,口不择言就说出来了。<BR>老五定了半天神才说:你迷上他了?我挑衅地直视着老五说:对,我迷上他了。我已经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从昨天遇上巴特尔开始,老五就一直对我十分冷淡,而我呢,因为她的这种冷淡态度,好象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好象我喜欢巴特尔是一件十分不光彩,十分对不起朋友的事。为了不对不起她,我是那么想多在巴特尔身边留一天,都放弃了。事实上这有什么呢?不能为爱情牺牲友谊,难道就该为友谊牺牲爱情吗?<BR>老五轻蔑地说:你真是心血来潮,浪漫过头了。你跟他怎么可能?我说:为什么不可能?她说:他是牧民的儿子,是蒙古人,他是要回到草原上的。我说:他是大学生,他可以毕业分配到北京去。老五说:他上的那所学校也算大学?他又是少数民族,肯定高考分低得不得了。他怎么分到北京去?我说:他不能到北京去,我就到内蒙来。老五说:你到内蒙来?你去跟他住蒙古包,一大帮人住在一起,一年到头不洗澡?别瞎掰了,根本不可能的事。<BR>刚经历了跟巴特尔离别的苦痛,就又迎头挨了这么一盆冰水,我真有些肝肠寸断的感觉。我难过地说:老五,如果我们真的是好朋友,你应该为我祝福才对。你知道,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男生。。。。她说:就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才这么说。我真的是为你好,你跟他是完全不可能的。<BR>“我真的是为你好,你跟他是完全不可能的”,这句话在老五嘴里是首发,后来就成了无数人劝说我和巴特尔分开的一个标准版本。他们也许真的是为我好。他们说,民族不同,习惯不一样,内蒙又穷又落后,冬天特冷,蒙古男人脾气大,动不动就动刀子。卫生习惯也不好,不爱洗澡。去草原上?更别做梦了!你以为生活是电视剧呀?你以为天天放马放羊那么浪漫呀?你要真去了草原,你对得起上了这么多年的学吗?对得起你父母培养你这么多年吗?对得起你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专业吗?别傻了,不可能的。他来北京?更不可能。他能找到工作吗?他那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能入党能当官能发财吗?你想跟这样一个人受一辈子穷?他会唱歌能顶饭吃?他长的漂亮能顶衣服穿?再说他长的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漂亮。。。。。。<BR>无穷无尽,无穷无尽;喋喋不休,喋喋不休。。。。谎言重复一千遍尚可成为真理,何况这些真诚得几乎让人羞愧的肺腑之言。面对这样的肺腑之言,你如果再不接受再不相信,你就简直是太不识好歹了。我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在面对别人的感情时,会表现出那样大的热心。后来有些人几乎一抓到我就要劝我,就要给我泼冷水,好象劝我忘掉巴特尔是他们来人世一回的唯一目的。我那样孤立无助,我如果再坚持自己的感情,就等于选择了与所有人为敌,成了让家族蒙羞的千古罪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这是我至今都想不明白的事。<BR>现在的我,过着大多数人赞同的生活,在繁华拥挤的都市里,冷漠而重复的一天又一天。我幸福吗?<BR>但是我知道巴特尔很幸福。他在他最心爱的草原上,过着他喜欢的生活。他已经像他设想的那样,有了自己的马群、羊群,有了自己蒙古包,有了妻子和孩子。其实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牧民,他在草原上有了自己的事业。我不想用我们世俗的金钱的标准去评价他是否成功,我只想说,他一直保持着心灵的纯洁和高贵。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3:24 | 显示全部楼层
<STRONG>15<BR></STRONG>老五的态度已经让我感觉到,我和巴特尔的事应该暂时保密,让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回学校后,我对巴特尔只字不提,老五也仿佛忘了这件事,在宿舍里从没说过。<BR>可是我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从他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秒钟开始,回味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我的梦里都是他的歌声。有的时候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恐慌,我发现我想不起来他长的什么样子了,忘掉了,好象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生活中存在过,不过是个梦,马上就要醒了,马上就什么都没有了。。。那种绝望的感觉。。。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泪如雨下。<BR>我买了呼机,是一个数字机,那时候有呼机的学生还很少。呼机俗气地拴着个金色的链子,被我揪下来扔了。巴特尔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每次走过电话旁都心跳加速,拿起话筒来看看它是不是坏了。我还用电话呼了自己一次,呼机正常地响了。这个该死的、不守信用的巴特尔!我跑到教室去,气呼呼地给他写信,声讨他的不守信用。写着写着,气就消了,完全变成了一种幽怨,翻来覆去只想说:我真的很想你,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才能每天跟你厮守在一起?<BR>巴特尔真是让人吃惊,他竟然先写了信给我。宣传委员到我们宿舍送信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那封信会是他写来的,拿着信看了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他还真不是谦虚,他的字写的不仅仅不好看,还特别怪!大概是他自创的蒙汉混血字体,每一个字都上下两端曲里拐弯,左右方向伸出老长,像一只海马。当我看清楚是他的信,首先被他的字逗笑了。他写信的水平,唉,真的很差。除了第一句“我的姑娘”还有些柔情外,其它的根本跟我毫无关系。他喜欢用感叹号,通篇都是“哎!”“哎!”的感叹。他感叹草原上的草越长越矮,感叹那达慕大会他没拿到赛马冠军。他感叹他的黑马“(蒙古语:健康)”被他骑打梁了,他觉得非常对不起它。他感叹不得不亲手打死他的两条狗,因为它们咬死了别人家的羊羔。。。。。信很短,我却看了半天,一遍又一遍地看,忍不住笑。正是中午吃饭时分,宿舍其他人看我不吃饭,拿着信坐在床上傻笑,都问我:谁来的信呀?把你乐成那个样子!老五不说话,我没抬头看她,但是感觉得到她的目光特别冰冷。<BR>我连饭也不吃了,马上就跑到教室去给他回信。我刚写下:亲爱的巴特尔,我收到了你的信,好高兴。。。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我忽然意识到,从认识他开始,虽然时间那么短,我却好象不停地在流泪。<BR>我有无数的话想要对他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又看了好几遍他的信,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每天跟你厮守在一起”中的“厮守”二字涂掉了。我想也许他根本不懂这个词,或者即使他懂,也对这个词不感兴趣。也许他只对他的牛马骆驼羊感兴趣,他竟然一句都没有问候我!我一下子又生气了,气呼呼地写:我很想你,可是你根本一点都不想我,你说给我打电话也没打,你只关心你的马、你的狗,你连我买没买呼机都不问!你真过份!写到这里,我又气哭了。一边哭着一边封好信,出去扔到邮筒里去了。扔完才有些后悔,恨不能一直守在那里,等邮递员来开邮筒时再要回来。<BR><BR>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4:12 | 显示全部楼层
<STRONG>16<BR><BR></STRONG>在等巴特尔回信的那几天里,我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无精打采,饭也不想吃,倒是不逃课了,老是坐在课堂上发愣。我不敢逃课,忽然觉得无处可去,走到哪里,都是无休止的思念和回忆。我真想主动打电话给他,通过114一点点查到他的电话号码,可又觉得放不下自尊心。也许我太认真了,我跟他萍水相逢,短暂的激情的一瞬间而已。也许他早已把我忘了,而我呢,还在傻呼呼地整天想着他。<BR>等待与思念的滋味真是痛苦,白天盼黑天,黑天盼白天,总希望一天赶紧过去,新的一天就有新的希望。宣传委员成了我眼里最可爱的人,每天上午下了第二堂课,我都抢着跟她去开信箱,希望能有我的信,一直没有。<BR>那天是个星期四,是我寄出给巴特尔的信的第七天,我还在计算着,如果他接到我的信就回信的话,第五天我就应该收到他的回信。可是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上午下了课我又跑去看信箱,仍然没有。我心情差死了,走路都没有力气。<BR>我跟宿舍其他几个人在食堂吃完午饭往宿舍走,一路上她们都叽叽喳喳地,只有我懒得说话。快到宿舍门口时,我忽然看到门前树下站着一个男生,头发很长,很像巴特尔,只不过穿着大学生常穿的白T恤牛仔裤,背着背包。他侧对着我们站着,正仰头往楼上看。她们也注意到了他。本校的人多少看着都会有些眼熟,这个人很陌生。她们小声议论他的头发长。我本来没有特别注意,但我感觉到老五一直盯着那个男生,也不知为什么我就脱口而出,大叫:巴特尔!<BR>他回过头来,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不穿蒙古袍都不像他了,我不大敢认,可是他已经笑着向我张开了双臂。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叫着他的名字飞奔过去,扑进他的怀里。他哈哈大笑着把我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这些对于我和他来说特别自然的举动,对围观群众有多大的视觉冲击力,我无从想象。我只记得他笑得特别爽朗特别大声,其实他一直就这样,只不过在空旷的草原上听不出来。<BR>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儿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他只笑不说话。我问他有没有吃饭,他老实地说“还没有”,于是我就拉着他去吃饭。吃饭的时候他才告诉我,他收到了我的信才想起来,他给我写那封信主要是想告诉我,他把我的电话号码弄丢了,可是因为他很少写信,可能是写到最后忘了说这件事。看到我回信说他不守信用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来跟我解释一下。<BR>我说:你就为了这件事来了北京?他说:我们蒙古人是很守信用的。 <BR>天呀,巴特尔真让人吃惊。<BR>下午我当然不去上课了,我带巴特尔去爬山。因为不是周末,山上人很少,巴特尔虽然说自己不爱爬山,却健步如飞,几步就把我甩在后面。我在后面大叫,让他慢一点,他笑着说:我背你吧。他所谓的背其实是“扛”,他把我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上了山顶,几个过路的游客吃惊地看着我们。<BR>我们在山顶相拥而坐,幸福地对视,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巴特尔告诉我他是第一次到北京来。我很意外。他说:北京不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人太多,他一看见街上那么多汽车就头晕。听高高大大的他说“头晕”让我觉得很好笑。那时候我听他说什么都想笑,我不会想到仅仅是“头晕”,也足以让我们永远分开。 <BR>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4:42 | 显示全部楼层
<STRONG>17<BR><BR></STRONG>巴特尔在北京呆了两天半,周日才走,我跟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呆在一起,每天晚上都是快熄灯了才回宿舍,她们都已经洗漱完毕,钻到自己的床里躺下了。我胡乱洗漱一番也上床睡下,可是脑子里像有个闹钟一样,天不亮就醒了。我一睁开眼就跑去找巴特尔,他住在我们学校的招待所里,我们一起吃过早饭,就手拉着手在北京城里四处乱转。<BR>这是我了解他的开始,我发现他有好多让人意想不到的特点。比方说,他特别认路,不管在多复杂的胡同里,他总能轻轻松松地走出去,准确地指出东南西北。而我呢,经常是一条路走过几十遍还记不住。他吃东西非常挑剔,我以为他是喜欢吃羊肉的,谁想到他一口都不动,他说他不吃死羊肉,而一定要现杀的活羊,于是他就老吃面条。他有一种天然的潇洒气度,钱团成一团塞在口袋里,需要花了,一把抓出来现找。有时候我看他的钱那么乱,就我来买单,他也不拦着。他其实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只是爱笑,但说话却一句是一句,没有假话、套话,总是开门见山,也非常守信用。跟他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男人的心胸。他从不跟别人见怪,不管别人用什么样的目光看我们,他都很无所谓。我问他一些特别敏感的问题,他也都老实做答,丝毫没有流露出被冒犯了的意思。比方说我问他是不是不爱洗澡。他笑着说“是”。我说:为什么呢?你在学校里也不洗澡吗?他说主要是草原上特别缺水,冬天又长,洗澡非常不方便。在学校里当然就洗了。我说:我看草原上有好多湖呀,夏天是不是就可以每天都洗澡?他还是那么笑笑说:我们蒙古人是不许下湖洗澡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湖里有水神。听得我一愣一愣的。<BR>到他临走的前一天我才知道,他对城市生活是多么地不适应。那天下午我又拉着他逛海淀图书城,逛了一会儿,他脸色特别难看,黄黄的,苦着脸说要回去,他头晕。我陪他回了招待所,一进门他就冲到洗手间里狂吐,我在外面吓得要命,以为他生了什么病。过一会儿他黄着脸出来了,沉重地往床上一倒,一声不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难受,北京让我难受”。他又强调他看不得人多,闻不得汽车的味道。我问他:呼和浩特人也多,汽车也不少,你在那里受得了吗?他说他平常一般不出学校,就在校园里。夏天的时候他甚至住在操场上,他觉得宿舍里的空气不够呼吸。周末他经常回家去,回到草原上去。<BR>我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就问他:那你将来会来北京生活吗?他想都不想就说:不会。我急了,问:那我怎么办?他坐起来,看看我:你做我的新娘呀。我没想到他的头脑会简单到这种程度,就问他怎么做他的新娘,在北京还是在草原?他说:当然是在草原。我的新娘一定是在我们的草原上。<BR>绝望与痛苦的冰水又兜头浇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此时我已经知道,对于巴特尔,已经说出口的话就是不可能更改的了。他发现我神色不对,竟然问我: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新娘?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做。我差点被他说出的这句话吓得跳起来。他的激情和浪漫都是与生俱来毫不造作的,但他并不出格,这是令我最为着迷的地方。我也知道我跟他之间有沟通障碍,你永远也不能要求一个人用非母语非常准确地表达思想。我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到草原上结婚呀。我吃惊地问他,那我们怎么跟学校说?你大三我大二,大学生是不可以结婚的呀。他居然说:那就不上学了呗。<BR>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5:40 | 显示全部楼层
<STRONG>18<BR><BR></STRONG>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浪漫很出格的人,认识巴特尔后才知道,我的这种所谓的浪漫出格,不过是小小地违背了在我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了的各种规矩和标准。他呢,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规矩和标准。<BR>我说的都是陈词滥调,我说:那怎么行?怎么也得等到大学毕业拿到学位呀。他说:那还要等两三年呢,你不想现在就做我的新娘吗?我当然想,可是哪有好好的大学不念完就结婚的?这简直太离谱了。不要说我真的这么做,哪怕是这样的想法让爸妈知道了,都会把他们气出心脏病。<BR>我知道跟巴特尔说不通,就告诉他,我考上大学非常不容易,我不能不念完大学就结婚。他说:你毕了业也是要当我的新娘,为什么不现在就当呢?我简直不知该怎么跟他说。他说的好象也有些道理,如果我铁了心要跟他在草原上一起生活的话,的确没有必要读完大学。可是。。。。我怎么能不读完大学就结婚?我想起了军训时那个体育特长女生,大家说起她来,都特别鄙视,说她“休学回家生孩子去了”。<BR>其实,从我认识巴特尔并喜欢上他起,我都没有想过真的要跟他在草原上一起生活。我也觉得草原美,草原之夜浪漫难忘,可是我从小到大受的学校和家庭教育,都是告诉我要考上大学,毕业后找份又体面又赚钱的好工作。好工作都是在大城市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去农村或者草原生活。我以为巴特尔是会愿意到北京来的,因为全国的大学生都愿意到北京来。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干脆地说出“不”。<BR>巴特尔感觉到了我的心思,就问我:你不愿意跟我到草原上生活吗? <BR>这实在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我很喜欢他,很想跟他在一起,可是一想到那样简陋的蒙古包,不能洗澡,没有抽水马桶,包后面就是羊圈,夜里还可能有狼。。。。没办法,我只好又哭了,问他为什么不能来北京。他仍然说,北京让他难受,他头晕。我说:你多来几次习惯了就好了。他不吭声。我说,或者我们可以找个折衷的方式,我们在呼和浩特生活怎么样?离你的草原很近。<BR>巴特尔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也正是这句话让我意识到,他只不过是语言表达能力差一些而已,心却是十分的聪明澄澈。<BR>他说:如果我离开了我的草原,我还是你的巴特尔吗?<BR>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掠而过的忧伤,他的眼睛从来都是明亮快乐的,这一掠而过的忧伤让我心中一痛,我抱着他大哭。他倒笑了,说,我们草原上的女人没有像你这么爱哭的,她们舍不得让宝贵的水白白流掉。他老是“我们草原”“我们蒙古人”,我忽然非常恨他,就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你们草原,你能不能看一看我们北京!他要我不要把草原想得太可怕。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游牧而是定居了,不像他小时候那样一年四季都要搬家。到了年底,他家就可以通自来水和电话,跟城里汉人的生活差别不大了。我说:既然跟城里差别不大,你为什么还不肯在城里生活呢?他说:城里不能养马。我进城了,我的马怎么办?我说:如果它死了呢?你会进城吗?他平静地说:我会再驯一匹新的马。 <BR>
 楼主| 发表于 2006-2-14 13:36:24 | 显示全部楼层
<STRONG>19<BR><BR></STRONG>我知道再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心情反倒平静下来。这样也好,决定权似乎已经抓在我手里。他的态度再明朗不过了,只要我愿意,现在就可以做他的新娘。真是一次别开生面的求婚。<BR>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要走了,我也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结果的讨论上。车到山前必有路,也许我最终选择去草原也不一定,也许再过两年,他习惯了城市生活,自然就会到北京来了。<BR>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都轻松多了。我问他,那天夜里我站在勒勒车旁边看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笑说,他睡在外面是为了给我们守夜防狼的,如果有那么大一个人站在他旁边他还不知道,他早就被狼吃了。我听他说到狼,心情又坏了。他赶紧说,现在草原上已经没有狼了,他家的狗刚被他打死,他只好临时充当看家狗的作用,怕万一有狼来。我说:“万一”就说明还是有,北京就不会有这种“万一”。他的眼睛又掠过忧伤,默默地看着我。我最受不了他这种表情,抱着他,忍不住掉眼泪。<BR>他问我:你怎么这么爱哭呢?我说,在认识他之前,我从来都不哭,就是认识他以后,才成了泪包。可叹的是他不懂什么叫“泪包”,很认真地问我,倒把我逗笑了。<BR>天色渐暗,我们不去吃晚饭,也不开灯,相拥躺在一张单人床上,他唱歌给我听。他唱了好多蒙古民歌,都非常轻柔,他说在这里不敢唱太高的,怕把别人吓着。那些民歌大多都是古老的蒙语,听起来发音特别神秘,深情而悲凉。我静静地听着,被他的歌声彻底迷倒。唱了一会儿他说,我给你唱一个你能听懂的吧,也是我们蒙古民歌。于是他用汉语唱了一首《诺恩吉雅》,后来我多次去内蒙才知道,这首歌在蒙古人当中特别流行。<BR>这首歌同样很悲伤:老哈河水长又长,岸边骏马拖着缰。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出嫁到遥远的地方。他刚唱完一段我就说:你看,你们蒙古姑娘也不愿意嫁到太远的地方去的。他说:如果你是嫁给我,多远的地方都不算远。我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都这样,一到关键时候都很会说话。<BR>从天色渐暗到天色渐明,我们一夜没睡,互相有无数的话要说。我给他讲我的童年、我的家庭、我的学校、宿舍,他只给我讲他的童年,他的阿爸阿妈,他对学校和宿舍几乎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有在我问到他的时候,他才含糊几句。后来他干脆说,他特别讨厌上学。我说:那你还考大学?他说:哎,我们蒙古人也是应该上大学的呀。我们蒙古人吃亏就吃亏在没有上过大学。只有在讲到他感兴趣的事情时,他才会兴致勃勃,无非是骑马射箭,打兔子打狼。我听他说话,怎么都跟“大学生”这个词联系不上。<BR>天还是亮了。他必须得走,他走的时候没有跟学校请假,我呢,逃了好几堂课,昨晚甚至没有回宿舍住。我忽然跟他一样,痛恨起这个上学。<BR>我们紧紧地拥抱,难舍难分。他不让我送他去车站,他说不喜欢女人送他,更怕看到我哭他走不了。我答应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刀来,说这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上的腰刀,送给我。我一看,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挂的那把银色腰刀,刀鞘上镶着红蓝宝石和玛瑙,十分精美。我问他,刀给了我,再来狼时他拿什么防身。他说家里还有别的刀,然后又补充一句:现在草原上真的没有狼。我也想送他点什么,可是身边什么都没带,就把随身听给了他。<BR>反倒是他先把我送到了宿舍楼门口,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失魂落魄,恨不能马上就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告诉他,我不上学了,不要学位了,我现在就到草原上去做他的新娘。<BR>可是一种比爱情还要强大的力量拉住了我,让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大概就是广为人们所称颂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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