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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晚秋

静静的艾敏河-作者: 萨仁托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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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0:20 | 显示全部楼层
毕力格凝视着阿妈憔悴的脸,心里怀着深深的歉意。这些日子他虽然不断地写告状信寄给公社、旗、盟,甚至自治区革命委员会,可都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他不甘心,曾去公社革委会去告状,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毕力格不信就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他本想这些天抽空去一趟旗里,直接找革委会为母亲鸣不平。

"阿妈,阿爸走了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想去找一找。"

多兰一下急了:"孩子,你不要去!你阿爸找到马群就回来了。你还小,阿妈不放心。再说,谁知道你阿爸在哪里,你去哪儿找呢?不行,天这么冷!听话,你不要去!"

其实,毕力格是来跟阿妈告别的,怕阿妈担心没有告诉她实情。昨天,有个牧民来告诉说,哈达在寻找马群时病倒在遥远的乌兰图嘎公社了。

这消息又使孩子们慌了手脚。巴特尔和其其格抹着眼泪,毕力格使劲忍着才没掉下泪来。

磨难使人成熟,也使兄弟姐妹肝胆相照。

这些日子多兰家的孩子们默默地承受了一切。巴特尔承担着放羊任务,整天一步不离地跟群放牧。而眼下正是接羔保育最忙的季节,巴特尔从早到晚背着接羔袋,经常是顾前顾不了后,常常累得连走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毕力格除了放马,还要帮巴特尔起早贪黑地接羔、下夜。

就连最被娇惯的其其格也不总是哭着要阿妈了。阿妈不在家的日子里,她学会了熬茶做饭,挤奶洗衣,帮哥哥照顾母羊、喂羊羔、牛犊,像她亲爱的阿妈一样从早忙到晚。每天夜里,她盖好包顶天窗的毡子,躺进被窝里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叹息道:

"阿妈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往往还没来得及想别的就睡着了。

毕力格再一次挑起大梁,他决定去接回患病的阿爸。他把马群交给别人临时看管,嘱咐弟弟巴特尔放好自己家包放的羊群。他安顿其其格除了看家,还要给阿妈送饭。在此之前,他总是亲自给阿妈送饭,因为他怕阿妈见到其其格会难过。

说走就走,当天下午,毕力格踏上了去乌兰图嘎公社的路程。

提审多兰成了布仁和扎那最头疼的事。

苏和的事使他们十分被动,现在已成骑虎之势,只好硬着头皮让多兰承认是她放跑了苏和,否则无论怎么说,这个案子也无法了结。

"多兰,你必须把蒙修特务苏和的女儿交出来!"

多兰却态度强硬:"你们听着,托娅,她是国家的孩子,苏和就是千错万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这些可怜的孩子来到咱们艾敏高勒,一口水一口饭,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养大,容易吗?现在,他们长大了,是让你们再这么迫害的吗?"

布仁一拍桌子站起来:"多兰,你也太厉害了!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咋唬什么!你放老实点,你就是再有功劳,站错了立场我们照样要革你的命。你胆大包天,敢把蒙修特务的女儿带走,今天还敢这么嚣张,我看你就是反革命!"

"什么革命不革命的我不管,我要把托娅救活,就因为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们爱说啥就说啥。"

多兰早就清楚了,看这些人的架势,如果知道了托娅的去向,包院长和乌仁老师都会受到牵连,她绝不能把她们牵扯进来。

决心已定,她就再不说话了。

扎那现在已经当上了艾敏高勒大队的书记。布仁对扎那一直挺重用,他发现此人不像一般的牧民,脑子活,很精明,可能与他开过拖拉机、见过些世面有关。这半年多来,布仁培养他人了党,在他的力荐下,扎那被任命为艾敏高勒革委会主任兼大队书记。

当了大队书记的扎那春风得意,他想大干一场,不辜负布组长的栽培,因而事事处处表现得更为积极主动。尽管如此,他最憷头的也是审问多兰,其实多兰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最清楚。

可是身在其位就得谋其政啊!

布仁对扎那授意说:"苏和的事老这么悬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拿多兰做文章。只要她说出苏和是她放跑的,谁还真去蒙古核实呢?"

于是扎那单独找多兰谈话,他软硬兼施地对她说:"你就说知道苏和逃跑就完了,管他跑到哪儿去了,其实跟你也没关系!"

唉!这个倔多兰哪,她翻过来掉过去就是那么两句话:"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要是知道就告诉你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让我说知道呢?"

"那你管不管你的家、你孩子们的前途了?""我管家,也管孩子,可就是不能骗人。"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多兰平静地说:"托娅的病好了,就会回来,真的!"

离家多日出去寻找马群的哈达终于回来了。

他找到了马群,自己却病倒了。由于常年在严寒中奔波,很多牧民都患有关节炎。哈达也不例外,只是他的更严重一些,已经侵犯了心脏。这次,就在他找到马群的当晚,哈达突发心脏病晕倒在马背上,幸好这匹忠诚的老马把他带到了一户牧人家门前,他才及时得到救治,保住了一条命。他在那好心的牧民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基本上恢复了元气就急着要回家。可是那户牧民说什么也不放他走,因此才捎信儿给他的家人。

毕力格帮着阿爸把丢失的马群一个不少全都赶了回来,他们到家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回到久别的家,哈达的心情格外愉快。他眯缝着笑眼先挨个亲吻了其其格和巴特尔,然后接过其其格端给他的奶茶,高兴地喝了一大口,赞不绝口地说:"我的其其格会熬茶了,呵,真好喝!"

其其格把家里舍不得吃的一点点炒米拿出来给阿爸泡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哈达高兴地说:"好久没喝到家里的茶了,还是家里的茶好喝啊。"

他边吃边喝,边兴致勃勃地给孩子们讲着找马的经过。孩了了蒙修特务苏和的女儿!"

"苏和怎么啦?他就是个给牲口看病的,犯了什么罪?还有巴图、桑杰,他们都做什么了?我们艾敏高勒到底是怎么啦?我们不就是养个马、养个牛什么的吗,让你们这帮兔崽子们这么恨他们?你们来到我们艾敏高勒,喝着艾敏河的水,可良心都像是被狼吃了!"

布仁气急了:"哈达!这是胜利大队革命委员会!你说话小心点!"

哈达却毫不退缩,他指着扎那和少布等人说:"亏你们还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脑子里长满了囊虫还是怎么着!好人坏人你们也分不清了?巴图怎么了,他为了搞好生产有什么错?这些年他给艾敏高勒办了多少好事?你们看看,我们大队过去有多少牲畜,你们再看看现在还剩下多少?啊?!不觉得你们才是在犯罪吗?桑杰怎么啦?你们的额吉、阿爸,你们的孩子们哪一个没让他治过病?不让信佛不让念经,人家不信了、不念了就行了呗,干啥非要关呀斗呀,没完没了......你们这些人整天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还有人管没有了!"

扎那:"哈达,你想干什么!""闭上你的臭嘴!多兰在哪儿?"哈达说着就往里屋闯,这时,躲在屋里的额尔敦出来了。

看见额尔敦,哈达感到十分意外,一时间愣在那里。面对儿子良久无语,愤怒的情绪也在慢慢消退,那双冒火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怜悯。

额尔敦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哈达,他低声说:"布组长,咱们还是继续开会吧。"

哈达用流溢着深情的目光望着他说:"儿子,你现在去找你的阿妈,咱们回家吧!"

额尔敦垂下头,轻轻地摇了摇。

布仁松了一口气,面露得意之色:"回家?他能跟你回反革命的家吗!告诉你,现在革委会就是他的家。"

哈达眼含热泪,颤声道:"儿子呵,风大的时候可千万要小心,别让沙子迷住你的眼睛!孩子,还是跟阿爸回家吧!"布仁表情冷峻,语气中含着威严:"额尔敦,现在就看你自己了。你要是想回家也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任何人没权利干涉!"

额尔敦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说:"我是国家的孩子,革委会就是我的家。"

这场较量中,额尔敦是筹码,而这次布仁赢了。

哈达眼里泪光闪闪,他绝望地看着额尔敦,突然大叫一声:"革委会是你的家?去你的吧!那我就砸了它!"

他疯了一样抄起椅子砸到桌子上,桌子上的东西和椅子的碎片四下散开,摔了一地。

布仁愤怒地大喝一声:"反了你啦!快去叫民兵,把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给我抓起来!"

七八个人冲上来想制服哈达,可他们哪是这位剽悍牧马人的对手!哈达那双握惯了套马杆的手左右开弓,把这些人打得落花流水。有人碰倒了炉子,屋里顿时烟雾腾腾。眨眼工夫,大队部里桌倒椅翻,一片混乱。

关键时刻,多兰来了。她是被少布叫来的。

多兰冲上来一把抱住哈达的胳膊:"别打了,你冷静一点。"

哈达呼呼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来,对多兰说:"咱们回家。"

这时,几个全副武装的民兵进来了。有人摘下肩上的枪,从腰间拿出子弹开始上膛。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额尔敦慌了,他带着哭腔扑向多兰:"求求您,为了一个阶级敌人,您不值得这样!"

多兰抚摩着他的头发:"孩子,别怕,不会有事的。"她转向哈达,"你先回家吧,过两天托娅病好了,回来了,我就没事了......"

帝仁:"没事了?谁告诉你没事了?你放跑了蒙修特务苏和!不交代清楚就别想离开这里一步!"

哈达:"什么?你说是她放跑了苏和?胡闹什么!她怎么会知道,苏和是我放跑的!"

一言既出,全场震惊,真像是晴空一个霹雳,炸得大家目瞪口呆。

谁也想不到这个与苏和水火不容的哈达,竟然是放跑苏和的人!

苏和逃走的那天夜里,马群里丢了两匹小马。哈达找到它们并赶回马群,自己再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哈达骑着他的快马路过大队部门口,见里面灯火辉煌。门口还停着一辆吉普车。哈达心里一惊,觉得要出什么事,不由地勒住缰绳想看个究竟。这时忽然有个黑影从房后的暗处走出来,把哈达吓了一跳。

那黑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窗里的灯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哈达认出是少布。

少布撒完尿正要回屋,见了哈达,招呼说:

"哈达,进来喝口酒吧,暖暖身子,这么冷的天......"哈达想了想,就拴了马跟他进屋。

少布的舌头已经有点儿不听使唤了:"哈达,我是贫下中了农,最受重用了!看看,这么晚了还在干革命,都没时间回家。你没想到吧?哈哈......"

哈达鄙夷地看着他:"虻牛下犊,没想到你现在倒成了红人。"

"赶明儿让你儿子额尔敦给我写个人党申请书,我请他吃肉。"

哈达喝了口酒,问:"喂,门口那是哪儿的车?挺新的嘛。"

少布吹牛的毛病又来了:"你算说对了,人家这叫北京吉普!北京出的,咱旗里就这么一辆!还是军管会的,老百姓别说是坐一坐,想看看都看不着!"

"旗军管会的?这么晚了......干什么来了?"

少布故作神秘地说:"我听说......不行不行,不能说,这事是党内绝密。"

哈达:"我猜你也不会知道,人家专案组能告诉你?"

"我怎么不知道?你太小看人了!我现在虽然还没入党,可是布组长对我可信任了。他说以后让我先当专案组成员,成员知道吗?成员就是他们商量什么事儿我都能听见!"

"那你听见什么了?"

少布猛地喝了一口,小声说:"嘿,这下可够苏和瞧的了。"

哈达:"怎么啦?"

"这个......哈达,咱俩一直关系不错,我才告诉你。以后别让你的儿子们跟苏和的女儿来往,离他家远点。"

哈达点点头。

"苏和这小子,我恨他!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娶了乌仁......

"你别胡说,凭良心说,这事可怨不着苏和,是乌仁看不上你。"

"你才胡说!乌仁本来对我有意思,可结骨眼儿上苏和回来了!她的眼珠子就盯着苏和,你说不怨他怨谁?"

"怨你自己太懒......"

"懒怎么啦?你们两口子倒是不懒,畜牧能手、百母白仔标兵......可这一划成分,怎么样,傻了吧?你看看我,贫苦牧民!革命的依靠对象!"

"算了吧!我看你跟我这个马倌也差不了多少。"

"嘿!你别小看我,说真的,我现在是咱们艾敏高勒大队最可靠的革命群众。"看着哈达那一脸的不屑,少布急了,"哼!那我问你,你知道门外的汽车......这么晚,于什么来了?"

哈达摇摇头:"不知道,管他呢!咱们喝酒。"

少布一把抓住哈达拿着酒盅的手盯着他:"你不知道吧?可我知道!喏,来了三个当兵的,一会儿就要把苏和带走。"哈达呛了一口酒:"当兵的?当兵的带走他?"

"好像后天要在旗里开公审大会。哎,听说他的案子大了,是全旗的重点,要按叛国罪论处。"

公审大会?叛国罪?哈达吓了一跳。上个月哈达去旗里卖马,亲眼看见公审大会上有两个胸前挂着"叛国分子"、"蒙修特务"牌子的人被判了死刑,一散会就被拉出去枪毙了。

哈达:"苏和......是可恨,可也不该被枪毙呀!""这叫活该......"

"他还有个女儿呢,那孩子咋办?""你操那个心干吗?喝咱们的酒。"哈达却坐不住了,他擦了擦嘴巴,站起身往外走:"咳差点忘了,马群上还没人呢,我得走了。"

哈达骑在马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他回头看看,已经看不见大队部了,便急忙掉转马头直奔苏和家而去。

可是,苏和不在家,托娅说,阿爸被山后那家牧民叫去给牛看病,到现在还没回来。

哈达想,这个苏和,白天晚上挨斗,半夜还要四处奔波给牲口看病,也真难为他了......突然,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一辆汽车正向这边开来。

情况紧急,哈达一夹马肚,向后山方向疾驰而去。刚走出没多远,就有一个骑马的人迎面飞奔而来。哈达迎过去:"苏和吗?是我。听着,你不能回家!""哈达?......出什么事了?"

"快跑,等会儿再说。"

苏和却勒住马缰:"不!我得回家。"

哈达冲上去拦住他的马,用手指着远处:"你看!"雪亮的车灯刺破夜空,苏和家的蒙古包隐约可见。苏和向前冲去:"谁?他们要干什么!他们会吓着我的女儿!"

哈达却劈头给了他一马鞭,扯过他的马缰:"叫你走你就快走!"

"滚开!你凭什么拦着我?"

哈达不顾一切冲上去,拼命拽住他的马:"苏和,听着!旗军管会的人抓你来了,要是不想死就快跑!"

苏和:"不!我不是特务也没叛国,我不怕......"管你怕不怕,我不能让你去送死!明白吗?"

苏和犹豫着:"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你死了好说,托娅怎么办?"

"我答应托娅回家......"

"现在回家,你就再也回不了家啦!""不行,我还有托娅呢。"

"要是想让托娅再变成孤儿你就回去吧!你这混蛋!"哈达怒不可遏,又抽他一鞭。

苏和猛地勒住马,摸摸额头,被哈达抽得生疼的地方上渗出血来。

哈达:"托娅,她就住在我家,一直到你回来。"

苏和怔怔地看着他,哈达语气缓和下来:"多兰--你还信不过吗?走吧!为了托娅,还有......你的儿子巴特尔,你得活着!"

苏和动情地:"兄弟--"

哈达:"快走吧!出去躲躲,走得越远越好,只要人活着,还怕没有圣水喝?保重,苏和!"

黑暗中,苏和看不清哈达的脸,他飞身上马,消失在夜幕中。

哈达说出这个惊人秘密的后果可想而知--他成了蒙修特务苏和的同案犯,立刻被抓起来了。

消息传来,巴特尔冲动地要去拼命,毕力格扑上去夺过他手里的蒙古刀:

"巴特尔,你冷静点,别再惹事了!"

巴特尔大声吼道:"那......就这么算了?!你说,你说呀......"

毕力格说:"巴特尔,好兄弟,你要看好家,照顾好妹妹。我走了。我去告状!"

"大哥,没用的,你不是去过,被人家撵出来了吗?"

毕力格扳过巴特尔的肩膀,让他的脸对着自己:"听我说,这次我去盟里、自治区,再不行我就去北京,找党中央!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毕力格骑着他的快马走了,义无返顾。

半路上,红雨骑一匹快马追上了他:"毕力格,毕力格!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红雨上前拽住了他的马缰,他们面对面,默默地注视着对方。

毕力格终于开口:"你不是我认识的红雨!""毕力格,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毕力格默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你知道吗?当初你说你要回来,我拿着你的信连觉都睡不着,我看着马群就像做梦一样......可你回来以后,却一脚一脚地踏碎了这个梦!我想问问你,艾敏高勒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的童年和我的童年都是被这片草原救活的!可你是怎么报答他们的?我一直以为你回来以后,会为这里的牧民唱上两支好听的歌,可你却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像一条狗!"

泪水从她的眼中滚滚而下,许久,她歇斯底里般地冲着毕力格的背影高声喊道:"你给我站住!"

毕力格已经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多兰回家后,立刻套上雪橇去了旗里,当天就把自己的家。

她们先去了苏和家,托娅拿了几件用的东西,她悉的家,恋恋不舍地拴好蒙古包门。

托娅:"多兰额吉,我还是不去了吧。""孩子,你真的是想冻死病死吗?"

"就是冻死病死,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好孩子,你还小,想想你是怎么长大的,容易吗?包院长和乌仁老师都这么爱你、保护你,以后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们家人多,大家在一块儿也暖和,你就安心住着,咱们一块儿等你阿爸回来。"

托娅深陷在眼窝中的大眼睛流露出感激:"额吉......"

"别想那么多,就把我当做你的阿妈吧。你的小伙伴哥哥们和其其格都欢迎你来呢!"

托娅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1:33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在乌仁老师家的这一段时间里,每天输液打针,包院长也常抽空悄悄来看望她。乌仁老师想方设法每天弄些牛奶和鸡蛋拼命地给她补充营养,使她的病好得很快,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

托娅在温暖的房间里享受着充足的休息,加上合理的饮食和精心的照顾,这都是她以前从未经历过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终日以泪洗面,越来越思念阿爸,牵挂着多兰额吉一家。

"乌仁老师,我的病好了,我要回家。"

乌仁抚摩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摇着头:"孩子,没人知道你在这儿,你就安心住在这里,什么时候你的阿爸回来了,你再回去。"

"不,老师,我还有家,还有我们的蒙古包,哪天阿爸回来了找不见我,他会着急的。"

"听话,安心住一阵子,等多兰额吉来接你时再走吧。"

乌仁老师为了安慰她那颗孤寂的心,也可怜这个孤独的孩子,曾暗地里悄悄打听苏和的下落。可是苏和真的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托娅从来没离开家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小时候她偶尔也跟阿爸进城,最多就是来趟旗所在地,并且都是当天就回去。再大的城市她从没去过,她像生根在草原上的一棵小草,离不开草原的阳光和空气,所以这里再好也挡不住她想念自己家那座毡包。

多兰回家以后,就叫巴特尔去把额尔敦找回来。

其其格却在一旁说:"阿妈,不是没叫过他,巴特尔哥哥和托娅姐姐都去叫过他,可是没用。"

刚从旗里回来那阵子,托娅就去找过额尔敦。.

额尔敦看见托娅时觉得特别意外:"托娅?你......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托娅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额尔敦,回家吧,别让大人再难过了。"

"我以为你来看我......就这事儿?我知道了。"

"额尔敦,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你就听我一次,好吗?别再干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了。"

额尔敦:"托娅,你让我怎么办呢?我想有出息,想有个好的未来,想让你看得起我,让你爱上我......"

托娅惊愕了:"额尔敦,你意思是说,你干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想没想过,我怎么可能爱上一个连自己家都不要的人呢?"

"你让我怎么办?没人理解我,包括你托娅......我已经无路可走了,你难道要我自己杀死我自己吗?"

"我是要让你回家。"

"不!我不能回家,我不回家......"

托娅:"我送你回家,多兰额吉他们都等着你呢!"

"我额尔敦不会做那样的事......不,你别管我,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哈达使苏和的案子一下子有了重大突破,这无疑使上上下下兴奋异常。胜利大队革委会迅速整理了一份材料上报到公社,引起专案组的极大重视。

张组长亲自挂帅突击审讯了好几天,可是哈达只承认自己放跑了苏和,却拒不交代他去了哪里。坚持说他认为苏和并没干什么坏事。至于苏和跑到哪儿去了他不知道,看现在的架势他觉得苏和跑得越远越好。放跑了苏和他倒像有理了似的,居然说什么:

"现在没有王法,随便革人的命,我看苏和再坏,也没犯死罪。"

而专案组则认为哈达一定是苏和发展的特务组织成员,张组长明确指出:

"为了把挖肃斗争进一步深入开展下去,你们挖出了哈达这样一个潜伏特务,这充分说明胜利大队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而且是越来越好,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战果,祝贺你们呐!我们现在可以初步认定,苏和已经逃往境外。他的任务由潜伏下来的特务哈达继续完成。下一步的主攻方向,就是要哈达交代他潜伏下来的反革命目的和将要进行的反革命活动。"对哈达的斗争逐步升级,几乎天天开斗争会,可就是不见成效,怎么也撬不开他的嘴,这令专案组大光其火。

为了打击哈达的嚣张气焰,布仁又请来了兵团战士和工宣队。听说他们都是武斗高手,对付阶级敌人很有办法。布仁想借他们的威力使哈达开口,顺便给他点颜色看看,省得他总是破口大骂暴跳如雷,像是一头狂怒的狮子。

在大队会议室里,巴图、桑杰等七八个陪斗的"四类分子"已经排成一溜,低头弯腰,站在屋子中间。会场上爆发出一阵阵激昂的口号声。

哈达被押了上来,胸前挂着"蒙修特务、现行反革命分子"的黑牌子。

斗争会按程序进行着。

与往常不同的是,布仁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今天的批斗会他是有备而来的,他将拿出有力的一道杀手锏,不怕哈达不招供。

此刻,额尔敦坐在最前一排,他垂着头,心里充满矛盾和痛苦。前一段时间,凡是批斗哈达的会额尔敦都不参加,这是他苦苦哀求的结果。可是今天,他不仅不能再回避,而且将成为今天斗争会的主角。

布仁那双犀利的目光在额尔敦脸上扫来扫去,无情地给他施加着压力。

哈达来砸大队部那天,狡猾的布仁就从哈达凝视额尔敦的目光和他那急转直下的态度里窥视到了他的内心--这人外表粗鲁,内心却非常脆弱。他跟儿子说话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水,这说明儿子在他心中的位置是不同凡响的。因此,为了他深爱的儿子,他什么都能做到。

布仁深信,利用他的儿子从精神上打垮他,才能使他就范。

开会之前,布仁找额尔敦谈话。

他指出,张组长听说额尔敦与家庭划清界限的壮举,大加赞赏,工作组和大队革委会研究决定,同意他加入基干民兵的行列,不久就会给他发枪。这无疑是对额尔敦莫大的鼓励,他当即表示与反革命家庭彻底决裂,用实际行动捍卫挖肃成果。他信誓旦旦慷慨激昂,迎来了阵阵掌声。当时,一股革命的激情在他的胸中澎湃,使他的脸色激动得通红,为得到张组长的肯定和表扬而激动不已。

额尔敦深知自己的态度将决定他今后的命运,成败在此一举。他明白,今天的所作所为,也许将使自己后悔一辈子,也许将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

张组长和布仁不时交换着眼神,布仁来到额尔敦身旁,低声说:

"考验你的时候到啦,小伙子,勇敢点!"

额尔敦站到人群前面来了。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既激动、振奋,又有点不知所措。

张组长高声宣布:"革命小将额尔敦,勇敢地与反动家庭决裂,站到人民一边!让我们看他的实际行动吧!"

额尔敦:"我......"他转向哈达,"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反革命!你不承认也不行,只有坦白交代才是你惟一的出路!"在场所有人,包括巴图、桑杰等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到额尔敦身上。那些目光是复杂的,全都感到意外和震惊。

果然不出布仁所料,哈达真的动了感情,他含着眼泪颤声说:"孩子,你还没有长大呢!"

布仁:"哈达,你儿子额尔敦说你是反革命,他说的对不对?"

哈达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他第一次通快地承认:"对!"

工宣队头头走过来,把一个带铁环的皮带交给额尔敦说:"你是哈达的儿子,你们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你应该拿最有力的炮弹打这个顽固不化的反动家伙。对毛主席忠不忠,阶级斗争中看行动!就看你的具体表现啦!"

额尔敦接过皮带,点了点头,似乎下了决心似的,冲到慈父跟前高高举起了皮带,但他的手仿佛凝固在空中了。他被激烈的内心矛盾折磨着。

哈达的眼睛注视着那只拿皮带的手。

可那皮带只在手中摇晃,迟迟落不下来。哈达急了,大喝一声:"打呀!"

额尔敦闭着眼睛,终于狠狠地打了下去......顿时,口号声和喊"打"声响成一片。

这时候,一个骑马的老人来到艾敏高勒大队部门口,他走进会议室,对他看见的第一个人问道:"这是艾敏高勒大队?""是,现在叫胜利大队,你找谁?"

"我找你们这儿的头头。""你没看见头头正忙着?"老人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大包裹,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后面。好奇心很强的少布走了过来。

别看少布人懒嘴也不好,可他的心软,看见这种斗争人的场面他早早就躲在了人群后面,所以当他看见这个陌生人的时候,本能地凑过来问:

"老人家,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是离这儿很远的阿尔善草原的人,我赶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了你们这里,可是......"老人低声唠叨着往外走,"你们这儿怎么还斗争人?挖肃还没挖完?我们那儿已经不搞了,说是搞错了,扩大化啦!"

少布跟在他身后:"其实......我也大小算个头头吧,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也行。"

老人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低头想了想,说:"我放羊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冻死的人,没人认识他。整整一个冬天了,也没人来找。我想这一定是个外来人,就四处打听。后来听说你们艾敏高勒丢了一个特务......"

少布张大嘴巴,使劲眨着眼睛:"什么?你是说有人冻死在你们那里了?"

"对,这是他的衣服。你们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你等一下,让我看看。"

不看则已,这一看把少布惊得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路喊着:"布组长!苏和、张组长!扎那!苏和、有啦!苏和有啦!"

可惜,此时会场正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少布语无伦次的呼喊。他挤在人群后面干着急,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出了大事。额尔敦那一皮带抽下去以后,武斗开始了。

一阵拳打脚踢,哈达猝然倒地。

会场乱成一团,额尔敦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哭喊着:"阿爸!您怎么啦?醒醒,您醒醒呀......"

在一旁陪斗的桑杰也扑了上去,他摸着哈达的脉使劲摇着头:"他有心脏病,刚好一点就......"

哈达缓缓地睁开眼睛:"我不行了,快!告诉我老婆......"

雪橇快速行进在茫茫雪原中,多兰怀里紧紧地抱着哈达坐在车上,他们的四个孩子跟在左右。

雪橇来到艾敏河边时,哈达醒过来了,他看看四周,轻声问:"多兰,到艾敏河了吗?"

多兰点点头。

"停一停,让我再看一眼......"

雪橇停下来,多兰把他扶起来,艾敏河尽收眼底。"艾敏河,开河了吧?"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阳光下的艾敏河冰清玉洁,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河面上的空气仿佛也为之凝结。

"我听见她在静静地流淌,声音真大,真好听......"

多兰忍着眼泪,轻轻地点头:"是的,就要开河了。春天快到了。"

"多好的河,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河,我真想跪下,给她好好磕个头。"哈达看着多兰柔声说,"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一看到他们就高兴。"

"阿爸--"孩子们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孩子,你们要听艾敏河的话,要好好地爱我们的草原......"他的眼睛在孩子们的脸上转来转去,说话越来越艰难,最后,他的眼光停留在额尔敦的脸上,"你过来,儿子。"

额尔敦泪流满面,他跪在父亲面前,却不敢正视父亲那双深情的眼睛。

"过来,孩子,让爸爸亲亲你。"

额尔敦俯下身去,让哈达亲吻着他的额头。

哈达用最后的力气喃喃地说:"儿子,你是让我最操心的孩子......"

多兰紧紧地抱着哈达,绝望地看着他慢慢离她而去,刀绞,泪水滚滚而下......

"阿爸--"孩子们的哭声在艾敏河上空久久回荡......

草原上,毕力格骑马狂奔。一群羊像浮云般随意漂浮。"毕力格--"

毕力格勒住马缰回过头去,是巴特尔,他下马走过去。

毕力格看着巴特尔,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盈满了泪水,几天来强压的愤懑终于爆发,兄弟俩抱头痛哭。






敬爱的阿爸真的永远就离开我们了吗?

就在几天以前,毕力格和阿爸赶着马群回家,走到艾敏河边的时候,他们还一起下马,在这里坐了很久呢!

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阿爸面对着艾敏河说:"呵,看咱们的艾敏河,别看她冻了,还是那么漂亮!"

冰清玉洁的艾敏河,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犹如一条闪亮的玉带蜿蜒在巨大的白毡上。

阿爸说:"男人的心胸应该像草原一样,能容得下奔跑的马群。可是阿爸年轻的时候不太像男人,爱发脾气,爱发牢骚,不过......仅仅有的时候,是吧儿子?"

毕力格笑而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小时候很怕您。"

"是吗?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您其实从来没骂过我,更没打过我,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点怕。"

哈达叹了一口气:"阿爸不是好阿爸啊!"

"我想可能是因为您经常跟阿妈发脾气,其实都是我们惹的。我们长大以后您就很少发脾气了。"

"看到你们一天天长大,阿爸心里真高兴。""阿爸,我还看见您哭过呢!"

"我?什么时候?"

"咱家的雪花马被野马群带走的时候。"

"噢,那是一匹多好的马!失去一匹好马这心里头就向被火烤一样。"

毕力格:"后来其其格知道了,她坐在羊圈旁边哭了一个下午。"

"这小东西!我劝她说,你的腿好了,比马跑得还快,没有马也行嘛!你猜她说什么?"

毕力格摇摇头。

哈达笑着说:"她说长大了要嫁给一个牧马人,要送给我一百匹雪花马,哈哈......"

毕力格也笑了:"可她却对阿妈说,她一辈子都不嫁人,要伺候阿妈一辈子呢!"

哈达:"阿爸问你件事。"毕力格:"什么?"

"你有没有看上的姑娘?或者......有没有姑娘看上你?"毕力格不好意思地使劲摇头:"没有,阿爸。"

"那这些姑娘们的眼睛里肯定灌满了沙子。"沉吟片刻,哈达又说,"我看朝鲁家的娜仁纳不错,你要是......"

"阿爸,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说完,毕力格先骑上马追赶马群去了。

阿爸的话触动了毕力格心中的伤痛。红雨走了,实现了她梦寐以求的理想。临行前,她来找他,他却不客气地说:"你来干什么?想做我的思想工作吗?想让我和额尔敦一样离开家吗?别妄想了,我告诉你,我身上流的不是狼血!我要告他们,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受到惩罚!"

红雨默默地凝视着他,半晌才凄婉地一笑,说:"毕力格,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走了,去上工农兵大学。"

"应该的,这是你们进步的回报!"

"不管你怎么认为,我是要走了。我想求你一件事,临走前,我想看看爸爸的坟墓。你能带我去吗?"

"我以为你早把肖哲老师忘了呢!"

也许是为了再看看草原,也许是为了能多这样走一走,那天,毕力格听从了红雨的建议,他们都没骑马。

在艾敏河畔一片广阔的草原上,他们停下来。

毕力格充满深情地说:"这就是埋葬肖哲老师的地方!十年了,肖哲老师已经彻底地溶人了这片草原......"

红雨跪倒在地,许久,一声呻吟才伴随着她的哭声爆发出来:

"爸爸,我看您来了!爸爸,我知道我错了!这些年来,我知道我做了许多错事,爸,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这片土地,您就狠狠地责备我吧!爸,我要走了,我要去上学去了。我想跟您说,艾敏高勒这片草原教会了我怎样做人......您就放心吧,我会带着一颗真诚善良的心,去面对以后的生活......爸,再见了,我以后一定会再来看您的!"

毕力格带着心中的隐痛,送走了他曾深爱过的姑娘。他不知道,命运还会给他们再聚首的机会吗?

逃跑的苏和终于有了下落,但结果却出乎人们意料。

那天,好几个人仔细辨认了那位来自阿尔善草原的老人带来的皮袍和皮帽子,肯定这确实是苏和的。

这老人释然道:"太好啦,总算找到了这个可怜人在的地方啦!"

布仁:"老人家,他不是什么可怜的人,他是坏人,是特务!"

"这我就不知道啦,他的尸体还冻在阿尔善草原上,你们要想看的话就去找我。"

老人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姓名以后就走了。

布仁气急败坏地指示扎那和少布:"快,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反动证据。"

扎那和少布从里到外翻遍了这件破皮袍,单身汉的袍子,有几个粗针大线的补丁,还有几处已经刮坏的窟窿,什么都没发现。

这帽子够大的,大概得用好几张羔皮才够......正翻着帽子的少布突然住了手,抬头看着扎那和布仁,又看看站在他周围的专案组的骨干们。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在帽子宽大的翻檐里面的隐秘处,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他们面面相觑,扎那、王少林、红雨等人全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每个人复杂的心情都写在了脸上。

少布悄悄溜出去,蹲在大队部门口默默地抹着眼目。

布仁惊愕地凝视着这枚毛主席像章,良久,照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个嘴巴......

多兰听说了苏和的死讯,那憔悴的脸更加苍白了。

这消息当然又是少布告诉她的。当时,他尽可能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给她讲。但是,在多兰家小小的毡包里产生的震惊,与那天在大队部一样强烈。而深藏在多兰和孩子们内心的悲痛,却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多兰对着艾敏河呆呆地坐了整个下午。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开河了,艾敏河河面被大块大块的冰凌压着,像承载不了似的十分艰难地缓缓流淌,冰块互相倾轧着、拥挤着,发出阵阵震耳的响声。在罕乌拉山群峰之上,是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凛冽的春风没有一丝暖意,仍使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多兰走到艾敏河一个转弯的地方,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跪在艾敏河边,正在向河中抛洒着鲜奶,多兰认出那是托娅。

托娅两眼痴痴地看着河水:"多兰额吉,我阿爸他没死。""是的,孩子,他在天上看着你呢!"

托娅看着天边:"我听见马蹄声了,额吉。"

"是,孩子,我也听见了。"

"我阿爸他想回家,他离不开艾敏河,一定骑着快马往回赶呢!"

多兰伤感地转过脸去,眼睛里慢慢盈满了泪水:"是的,孩子,阿尔善草原很远很远,可是我们会让他回来的......""额吉!"托娅扑在多兰怀里,眼泪刷刷地流淌。

"孩子,以后多兰额吉就是你的阿妈了。"两人望着天边,怀着同样的心情。

多兰独自向草原上走去,她找到了正在放羊的巴特尔。"阿妈,您怎么来了?"

"孩子,过来,有件事阿妈不能瞒着你。"

巴特尔盯着多兰的脸,心里咚咚地跳着,他被母亲的脸色吓住了。

多兰想尽可能平静地说,可还是略显踌躇,停了片刻,才下决心说:"苏和大叔,他......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巴特尔低垂着头,他并不觉得太意外,虽然没有人明确告诉过他,可不知从何时他心里就隐约认为这是真的。

"孩子,你要记住,苏和是你的阿爸,他是个好人。他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找回生产队的马群才去的蒙古国,他冤枉。其实他这个人命挺苦......他回来以后一直问我你是不是他的儿子,我没告诉他。阿妈心想,是谁的儿子那么要紧吗?阿妈又想,等你成亲的时候再告诉他......"多兰长叹一声,垂下头,良久,才又说,"可谁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

巴特尔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下来。

"阿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是真的,你是他的儿子。阿妈不能不告诉你,你哈达阿爸也会告诉你的,他爱你,可他不会瞒着你永远不说。他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你还小,等你成亲那天我们会告诉你......孩子,别哭了,托娅正在给她阿爸祭奶,你也去吧!天气冷,他看见你们心里会暖和,会高兴的!"

晚上,巴特尔对母亲说:"我要去阿尔善草原。"多兰看着他:"两千多里地呢,孩子。"

"阿妈,请相信我,我已经长大了。我要让苏和阿爸回家,回到艾敏河边来,这也是托娅的心愿......"

多兰思忖片刻:"孩子,听阿妈的话,还是别去了,你苏和阿爸无论在哪儿,都能看见你们。还是套上雪橇,先去把额尔敦接回来吧。"

毕力格恼怒地阻止道:"不行!"多兰:"毕力格!"

"阿妈,当时他是怎么离开这个家的!他是在你被关起来之后,和我们划清了界限才离开这个家的!他怕什么?怕我们这个家耽误了他的前途!现在阿妈你没事了,就要叫他回来,不行,我不同意,绝不能让他回来!"

"孩子,本来是一家人,现在你阿爸已经走了,咱们就不要再想了。等额尔敦回来,自全家就团圆了。阿妈缺了你们哪一个都不行。"

巴特尔想到哈达阿爸所做的一切,突然明白了阿爸博大的心胸,他跳起来冲出蒙古包。

可是巴特尔这一去,不但没把额尔敦叫回来,自己反倒被关押起来了......

原来额尔敦不肯回来,巴特尔的倔劲上来,非逼着额尔敦跟他走,争执不下,兄弟俩竟打了起来。大队部那帮"挖肃"骨干们也趁机对巴特尔大打出手,激起了巴特尔内心积蓄已久的怒火。他想起阿爸和苏和,想起离家告状的毕力格,想起可怜的托娅......他再也按捺不住,拔出蒙古刀就要拼命,却终因寡不敌众,被爆打一顿扣押起来。

一连串的灾难击倒了多兰,她终于病倒了。

多兰一直恍恍惚惚,时醒时睡,不知道是真还是梦,脑子里转换交替浮现出哈达、额吉、苏和......

依稀觉得桑杰来过,给她号了脉,灌了药,还薰了草药针......

她还记得孩子们轮流守着她,托娅和其其格嘤嘤的哭声似真似幻......

这些念头和景象断断续续,迷迷糊糊。

多兰终于清醒过来,其其格啜泣着笑了:"阿妈,您好了?"

"没事了,阿妈太累了,睡了一觉。"话是这么说,多兰却浑身无力,得靠托娅扶着才能勉强坐起来。

包外,白毛风还在呜呜地叫,包里却温暖如春。牛粪火那温暖的火舌照在蒙古包里,呈现出一片橙红色,真暖和呀。

多兰虽然只是坐在那里,却已累得直冒虚汗,心跳也加快了,喘着粗气问:"其其格,你的哥哥们呢?"

"毕力格放马,巴特尔放羊......""额尔敦呢?"

其其格躲避着阿妈的眼睛:"他......他还在大队部。"

多兰的眼睛暗淡了,她深深地叹道:"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托娅,你去叫他回家来,好吗?"

托娅使劲点着头:"好的,多兰额吉,我一定叫他回来......"

其其格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怕阿妈发现,借口取牛粪,冲出了蒙古包。

刚才她没对阿妈说实话。

短短几天时间,这个家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毕力格告状还没回来,额尔敦走了,巴特尔逃离家乡,不知去了哪里......就在巴特尔被关起来的那天半夜,额尔敦悄悄打开关押着巴特尔的房门,把他推醒:"巴特尔,快走!"

巴特尔转过头去不理他,额尔敦猛地将他拉起来,强行推出门。

巴特尔刚要说什么,额尔敦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别出声,出去再说!"

巴特尔被身材瘦小的额尔敦推到门外,两个人跑到房后,那里,早就拴着一匹马。

额尔敦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快跑吧,明天旗公安局就要来抓你了!"

巴特尔:"不!我不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别傻了,这次的祸闯大了!他们说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反革命势力持刀行凶,已经上报了旗公安局,明天一早就要来抓人啦!"

见巴特尔还是不走,额尔敦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知道你恨我、不相信我,可是......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快跑吧,我求求你了!"

巴特尔看着他:"那你怎么办?""我没事,你别管我,快跑吧!"就这样,巴特尔逃走了。

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额尔敦也不辞而别。

一天,少布跑来对多兰说:"人们都悄悄传着,说你们的事毕力格告到自治区去了!自治区里的大官呀,就是厉害!批下文来,狠狠地批评了他们,盟指示旗里,旗里指示公社,给你们两口子平反。"

多兰怔怔地看着少布。

"多兰,你不信吗?这是真的!听说原来被打成走资派的达旗长被结合进革委会了。上面下了文件,说你是个好母亲,培养了好几个国家的孩子,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情,应该予以表扬。多兰呀,这下你可是出名啦!"

"这么说,达旗长没事了,那包院长也没事了吧?谢天谢地,他们都是好人。"

"多兰,你的苦日子算到头啦!"

托娅:"多兰额吉,是我连累了你们......"

多兰劝慰说:"傻孩子,如今世道慢慢在变,你巴图大叔、桑杰大叔都放回家,没事了。我想,你阿爸的事也快了。我呀,最着急的事就是让你们快点去上学,只要你们都有学上,我就放心啦。"

后来,果然像她说的,旗里成立了落实政策办公室,由达旗长亲自挂帅,冤案一个个都得到了平反昭雪。就连苏和也被摘掉了蒙修特务、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彻底平了反。

生活就像开了一个玩笑,艾敏高勒跟在全国身后,红红火火地搞了各种运动,干部们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到头来又回到了原处。扎那被撤了职,巴图又当上了艾敏高勒大队书记。据说布仁早就调走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调到了自治区。

艾敏高勒的牧业生产大伤元气,牧民们跟着倒霉,他们可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那几年,牧民一年四季碗里只有黑茶,连奶茶都喝不上。供应的粮食除了玉米糟子、高粱米这些粗粮以外,小米都成了好东西。牧民生活离不开的炒米都没有了,吃惯了炒米的牧民们没有办法,就把这些粗粮炒了,泡在黑茶里吃,那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天,巴图书记把多兰叫到大队部告诉她说:"旗里来了两个落实政策的就业指标,明确说了是专门给你们家一个、苏和家一个。苏和的女儿托娅现在不是就住在你家吗?这就是说,你的毡包里有两个孩子要到旗里去上班了,好事啊!"多兰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连声地说着谢谢。

巴图:"我说多兰,你想让哪个儿子参加工作呢?""那还用说?毕力格呗!"

"对!就让他去吧。他是国家的孩子,这种时候......你说对吧?"巴图两眼盯着多兰,狡黠地笑了,"多兰,说实话我是怕巴特尔走啊!巴特尔这小子当了嘎查长(大队长)才半年,就出了不少好招儿,他懂牧业生产,又有组织能力,大家伙儿都服他。我看他是个好苗子,能带领牧民们奔小康,咱艾敏高勒大队需要这样年轻的带头人哪。"

"那可不行,我的孩子们得先上学。"

"对!不上学不行,这我同意。听说马上就要恢复高考了,先上学,再回来工作也不迟嘛!"

多兰笑笑:"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做主吧。"

令多兰感到意外的是,一贯听话的毕力格这次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参加工作,也不打算考大学,为此还和巴特尔闹了一场。"我不去!让巴特尔去吧!"

巴特尔更不干了:"咳!乡亲们选我当嘎查长可不是想让我去旗里工作的啊!你知道我有多少事要干吗?咱们艾敏高勒马上就要牲畜包产到户了,还要把草场分给牧民......

"不!我不去,还是你去!"

多兰:"别推让啦,毕力格大,就毕力格去!"

毕力格:"阿妈,您别撵我走好不好,我还要给您娶个媳妇,生下一大堆孩子,让他们围着您转呢。"

"儿子,别瞎说,守着我有什么出息。"

"阿妈,我喜欢过咱们这样的生活,咱们蒙古人靠着天赐的草场放牧牛羊,烧牛粪,吃牛羊肉,喝牛羊奶,穿牛羊皮,住用牛羊毛做的毡子的蒙古包,咱们不需要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是人家的!"

流逝的时间就像这条蜿蜒不尽的艾敏河,载着欢乐和痛苦静静地流淌,一去不返。

一清早,多兰又背上阿日嘎去捡牛粪了,捡牛粪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烧不完就送到公社卫生院。当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上边指示牛粪不能收了,要不是卫生院坚持暗地里照顾收她的牛粪,她怎么养得起她的孩子们呢!再说,她每天都要到艾敏河边看一看,和它说说心里话,顺便捡点儿牛粪,这已经成了她多年来的习惯。

毕力格从马群回来,上了一个小山坡,艾敏河尽收眼底。河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捡牛粪。呵,又是阿妈。

毕力格凝视着母亲,阿妈老了,腰弯了,背也驼了,越来越像奶奶了。硕大的阿日嘎压在肩上,弓着腰,一步一步。从小到大,这熟悉的身影和动作早就深深地嵌在了他心里。

多兰慢慢走过来,头也不抬:"不认识阿妈啦?"

他心疼地抢过母亲背上的阿日嘎放在地上:"歇一会,阿妈。"

"好,歇会儿就歇会儿。马群好吗?"

毕力格轻轻地给母亲扣好了一个纽扣,将她的手焐在自己的手里,往上哈着气。

多兰:"阿妈不冷,孩子,你这是怎么啦?""阿妈,旗文化馆和报社我哪个都不想去。""可哪里有更好的地方让你高兴去呢?"

"还是那句话,我不想离开您,也不想离开这儿。"

"阿妈只想让你们走得很远很远。孩子呀,走的越远就越有出息。"

说起这个事,多兰对他有生不完的气。这个毕力格,脾气是越来越倔了!他到底也没去旗里参加工作。

托娅已经被安排到旗中学当了老师。前两年,她从呼和浩特的大学毕业回来了。可是毕力格说啥也不走,他一心就想接阿爸的班,当一名优秀的驯马手。与父亲不同的是,他喜欢写诗,他说,离开了草原他的诗就没有了。

十多年过去了,毕力格成了艾敏高勒草原上最优秀的驯马手,他的马群里连续几年出了夺冠的骏马,因丽他声名大震,甚至连军队、马术表演都从他家的马群里选择良种马。

他的诗也写了不少,可是,却从没见发表,也。不给人看。毕力格扶起多兰,自己将阿日嘎背到肩上。

多兰问:"阿妈让你做的事你做了吗?"

"做了,虽然我不愿意,可我做了。只要他活着就能看到报纸,就知道您在找他。好啦,阿妈,别再挺他了。"

"你们都是阿妈心头的肉,昨天晚上我叉梦见他了,他还是瘦瘦的,高高的个子,走路还一摇一摆的。我说:额尔敦,我的好孩子,快过来让阿妈好好亲亲你.....、多兰的声音哽咽了,她默默地抹着泪。

毕力格低声说:"阿妈,他不值得您这样。

多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他跑过来,把我举起来了,就像举起一堆羊毛似的,他多有劲儿阿"

当事情过去了很多年,多兰能平心静气地对毕力格说起额尔敦了。然而在额尔敦离家出走的当时,她坐立不安,不顾一切地寻找,她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沿艾敏河跑啊找啊,她的毡靴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脚步和心情一样越来越沉重。

"额尔敦--"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很遗很远,没有回声,更没有回音......

听小卖部的人说,额尔敦喝得酩酊大醉.哭着走了。八们以为他会回到大队部,谁也没在意。

有人看见他去了艾敏河,在那里他坚了很久很久,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多兰多方打听,四处寻找,找遍了艾敏河草原。一直以为会在某个地方找到他。她还亲自去过旗里,逢人就打听,却毫无结果。

多兰暗暗垂泪,心想:我这个人呀,该不是命中注定要忍受这样的折磨,身边的亲人说走就走,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难道这就是命吗?

少布开着他的新吉普车在路上兜风过车瘾,他手握方向盘,摇头晃脑地吹着口哨,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懒汉少布像换了一个人,他穿着做工考究的缎子蒙古包,脚蹬一双新牛皮马靴,一改以前那种肮脏邋遢的形象,干净利索多了。

这要归功于他娶了个能干的老婆,她虽然是带着几个孩子的寡妇,可却又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时逢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牧区实行了承包制,牲畜和草场都分给了个人。这个能干的女人既精明又勤快,短短几年时间,少布家也跟艾敏高勒草原上所有的牧民一样,生活迅速富裕起来。孩子们也齐刷刷地长大了,放牧的放牧,上学的上学。少布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少布也在胖老婆的调教下勤快了不少。半年前,他家买了一辆崭新的北京吉普,少布学会了开车,技术还不错,他就是不敢进城,最多在公社转转而已。

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一个人在草原上踽踽独行,那人垂着头,脚步沉重。

是什么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只穿一件风衣,连帽子也没戴?在深秋的草原上穿得这样单薄可不行。看来,这人不是当地人。

旷野中遇到步行的人,牧区人是不能看着不管的。少布停下车,走过去诚挚地邀请他上车。

这是个白白净净的青年,戴着一副质地和款式在牧区并不多见的眼镜,显出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斯文。

少布不无炫耀地扶了扶自己戴着的水晶茶色墨镜,这种茶镜价格昂贵,在牧区是最时髦的。他顺便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随即热情地伸出双手说:

"你好啊,我们好像认识......你是谁来着?"

那人却把脸藏在竖起来的大衣领子后面:"我......不认识你。"

少布热情依旧:"你是不是旗牧业改良站的?"那人躲闪着他的目光:"不是,你认错人了。""上车吧,就我一个人。"

"不,我想走走。""你要去哪儿?""我不去哪儿,就随便走走......"

少布觉得很扫兴,显出不快:"那好,我走了。"

他悻悻地走回车旁,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却又返了回来,仔细打量着这年轻人:"哎呀!你......你是额尔敦吧?可不是嘛,你就是额尔敦!"

年轻人转过身去:"你认错人啦。"

少布也跟着他转身,使劲地端详着他,不停嘴地说:"你变是变了一点,可瞒谁你也瞒不过我的眼睛,你就是多兰的儿子额尔敦!哈哈!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少布......"

"你真的认错人了。"

"天底下还有这么像的两个人?"少布有点儿生气了,但是看他态度坚决,不由地又有点疑惑,"对不起,那我先走了!"42了少布气哼哼地开车走了。天生好事的他越想越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多兰,便把车径直开到了她家。

少布:"多兰大姐,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谁呀?"

"像额尔敦!"

其其格惊叫道:"什么?额尔敦哥哥回来了?"毕力格却冷冷地说:"以后你别叫他哥哥。"多兰:"毕力格,其其格叫他哥哥有啥不对?"毕力格:"他和我们没关系。"

多兰:"你和额尔敦都是阿妈的儿子,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毕力格:"也许他还活着,不过,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其其格:"少布大叔,您没认错PE?他现在在哪里?"

少布并没有认错人,他就是多兰日思夜想的额尔敦。

此刻,额尔敦还在寒风中独行,他低垂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自从踏上这片土地,他的心就一直不能平静。

转过一座小山坡,他终于看见了艾敏河。虽然离的还很远,远得就像在天边。远远看去,在辽阔无边的旷野中,艾敏河像被人随手扔在草原上的一条银光闪闪的带子,蜿蜒着,在天地间闪着光。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又看见了魂牵梦绕的艾敏河!

这些年来,他经受着内心炼狱般的煎熬,如苦行僧般地活着。他拼命学习,拼命工作,以此来排遣内心的孤独与寂寞。现在他终于学有所成,在他的那个圈子里知名度很高,经常出国,可他的心却总像没有根的沙蓬一样,随风飘荡。

"人没有家怎么行呢?"这是阿妈常说的话。最近一段时间,阿妈的话经常在他耳边响起。这么多年来他几乎天天在思念着艾敏河,不知什么原因,艾敏河却从没进入过他的梦中。过些日子他就要走了,作为访问学者将远渡重洋。距离去的日子越近,他心里越慌。

前天,他终于梦见了艾敏河,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回来了。可当他踏上了这片草原,才知道自己是绝没有勇气面对母亲的。他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

快到河边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带着黑色墨镜的牧羊老人,静静地坐在一块巨石上,如同雕塑。

他刚想绕道走开,老人却先开了口:"年轻人,站在秀,干啥?你过来,你是要问路吗?"

"不!"额尔敦发现他是位盲人,便走过去,"对,是想问问......"

"你要去哪?"

"我想......我要去的地方可能挺远。"

"我在这片草原上活了一辈子,哪条路去哪里我都知道。小伙子,你告诉我,你要去哪?"

"我......我想......回家。"

老人沉默了,良久,他微微转过脸来:"连回家的路都不知道,是该回家了。"

额尔敦看着他,认出这是陶高大叔,抑制着激动,问:"老人家,您看不见,是吗?"

"我看不见,可我能听见。你放心小伙子,我听着艾敏河的声音就能回家。你不信?我给你指指,艾敏河她在习!"额尔敦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艾敏河尽收眼底。"我没说错吧?"

"没错,老人家!"额尔敦只觉得从心底涌出一股热浪,直冲他的喉咙,又涌进了眼眶。

"我为什么老走不丢呢?是艾敏河看着我哪!年轻人,你知道艾敏河吗?"

"谢谢,陶高大叔。"

"你认识我?你是谁呀?"

额尔敦哽咽着,低声说道:"再见。"

额尔敦快步离去,抑制不住的泪水滚滚而下......

其其格从包里出来,看见多兰又在往肩上背着阿日嘎,她有点急了:"阿妈,今天刮这么大的风,您就别去捡了。"

多兰:"闷在家里心里不舒服。"

其其格明白阿妈的心,她一针见血地说:"您别出去转了,不会遇上额尔敦的。少布大叔也许认错人了,如果是他,就早该回来了。"

自打听说额尔敦回来了,多兰就更坐不住了,不是顺着大路去捡牛粪,就是站在蒙古包外向远处眺望,一站就是半天。多兰:"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也许他睡在外面......""阿妈!您想到哪儿去了,他肯定不会回来。"

"你快去给孩子们上课吧,一会儿迟了。"多兰说着,已经走向草原。

其其格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她去解开自己的马,跨上马背:"阿妈,我走了。"

"快去吧。嗳,其其格,下了课顺便去趟大队,你巴特尔哥哥也许打电话来了。"

"托娅嫂子要是生了,他一定会来电话。他每天开会开会,当了副旗长就不是他了!"

"别这么说你哥哥,他忙。"

刚刚改革开放那阵子,巴特尔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受到乡亲们的一致拥护,当上了艾敏高勒嘎查的嘎查长。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畜牧专业。毕业后,他回到了家乡,先当过苏木长(公社主任),前年又当选了副旗长。正好托娅也从师范大学毕业回来了,多兰按蒙古礼节为他们操办了婚礼。现在,小两口都忙着自己的工作,他们的家就安在旗里。

巴特尔当了副旗长以后他真的很忙,很少有空回家。托娅呢,因为她一年有两次假期,每到放假的时候就会回来。那是多兰最高兴的日子,蒙古包里又满满当当的了。

听说托娅怀了孕,多兰就天天数日子,盼着小孙子早日降临。巴特尔和托娅早就商量好了,孩子一生下就给她送回来。一想起怀里还会抱着一个软软的、小小的孩子,多兰心里就喜滋滋的。

多兰没走出多远,巴图书记骑着马来了,他从老远就打着招呼:"多兰,又捡牛粪呢?你呀,真是闲不住啊!"

"其其格说,小学校缺烧的,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帮她。"

"嗨!难为小其其格这么早就操上心了,我得告诉她,入冬以前嘎查会给小学校买煤的。"他下了马,向着多兰家走去,"不请客人进包里喝碗茶吗?"

多兰笑了笑,慢慢往回走:"这么大的风,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巴图:"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两个人说着话,慢慢地走回家。巴图环视着多兰家的蒙古包:"孩子们都长大了,飞走了!

咱们像老鸟一样留在包里看着他们。"

多兰点着了牛粪,往锅里放着水:"是,他们走的越远飞得越高越有出息,我高兴。"

"毕力格还是哪儿都不去?"

多兰叹着气:"为这事,我这心里总是不痛快。"

"这个倔马驹,当年他是最不愿意来的,动不动就要回上海,没忘?"

"是啊,他还逃跑过一次呢!日子过得真快呀,小马驹们都长大了。现在呀,让他们走也不走啦!"

"你呀,说归说,真的要让孩子们离开你,你就该不干了!"

多兰用铜勺撩着茶,又兑了牛奶,盛了一碗端给巴图。

"好喝,你的茶就是香。"巴图喝了一大口,连连称赞,又像不经意似的说,"赛汉塔拉嘎查有个老巴拉吉,你认识PE?"多兰也不经意地听着,点着头。

"他也养了个国家的孩子,后来人家上海的亲生父母要把孩子领回去,这个老巴拉吉,你猜怎么着?居然病倒了!""我才不呢,我会高高兴兴地送孩子走。上海,多好的地方。现在孩子们还小,去了习,将来也许会更好。"

巴图盯着多兰,试探地说:"不会吧......当年我要把他们送走,你差点儿把大队部给砸了。"

多兰笑道:"现在就不会啦!你想办法把我的孩子们都送到好地方,过年的时候我送给你几只羊。"

巴图松了一口气,好像很放心似的接着说:"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上海可真的来人了......"

正喝着茶的多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巴图慌了,忙放下茶碗:"你看你看!我猜你就会这样!刚才你还说让他们远走高飞呢!"

多兰紧张地盯着巴图:"找谁来了?""我想,可能是找其其格......"

多兰惊慌失措地呆坐了一会儿,可怜巴巴地问:"真的?你不是吓唬我吧?"

"咳!这个多兰,这么大的事儿,我能瞎说吗?人家拿着包院长的信找来了。你看,这儿还有照片。"巴图拿出两张照片,多兰接过来借着蒙古包天窗的光仔细看着。

可不是瑶瑶吗?

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看,腿一软,突然坐下。

巴图不再说话,紧张地看着多兰。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巴图轻声说:"多兰,人家毕竟是其其格的母亲,你还是见见吧。"

多兰呼吸急促,大睁着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巴图,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巴图沉吟了一下,用商量的口气说:"人家可是从大老远来的!不见不合适吧......"

多兰拼命忍着泪,点点头:"行!"

巴图:"你也别急,我已经把她安排在大队部住下了。你想啥时候合适,我带她过来见见你。"

巴图心里沉甸甸的,多兰的样子使他觉得这件事对多兰来说太残忍了,可是其其格的亲生母亲也挺可怜......

今天上午,巴图正在大队部翻看着报纸,一个中年妇女指名道姓地找巴图书记。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4:37 | 显示全部楼层
巴图忙请她坐下,热情地说:"你是抓计划生育工作的吧?我们嘎查的计划生育工作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按规定我们蒙古族可以多生,可现在的女人都不愿意多生孩子。我就是不知道,生孩子有什么难的呀?当年我们收养上海孤儿那阵子,那才叫难呐!那时候多穷呵,吃没吃穿没穿,多难哪!可没有一个人说不!人们都争着抢着抚养。现在的人,这也难那也难,怕这个怕那个。咳!现在我不如当年了,说话也没人听了。开个会吧,怎么叫都来不了几个人,更别说学习了!我就纳闷,人不学习怎么行呢?"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那女人只是礼貌地点着头,终于插了一句:"同志,我不是搞计划生育的,是上海来的。"

巴图一愣:"是上海来的?"

巴图这才细细打量起来--这人虽说年纪已经不轻了,可保养得很好的皮肤白皙细腻。她身材娇小,衣着入时,手里提着的旅行包只有在大城市的商店才有卖的。总之,一看就是城里人。咳,老了,眼神不行了。

"我叫曹文娟,我是上海孤儿的母亲,来看我的女儿。"

巴图:"好事啊!你们早就该来了,我一直纳闷,我们这儿怎么就没人来看看这些可怜的孩子呢?我听说别的地方有人来看孩子,我们这儿没有,你是第一个!我心想,这些狼心狗肺的人,当年饿死的病死的咱就不说了,活着的总该来看看吧!你来了,你就是好人。走,到我家喝酒去!"

曹文娟告诉巴图说,瑶瑶是他们夫妻俩惟一的孩子。三年困难时期,家里断了粮,熬了三天,眼看要饿死了,夫妻俩就把瑶瑶送到了孤儿院,因为当时只有这一条活路。二十年了,他们夫妻俩一直在苦苦地寻找,几乎找遍了内蒙古所有的地方。可是因为孩子没有记号,像大海捞针。为了找孩子,她和丈夫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这些情况博得了巴图的同情,但是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其其格看出阿妈这几天情绪反常,她显得心烦意乱,有点儿魂不守舍,干活的时候也是丢三落四的,好像没有了主心骨。而且总是在偷偷抹眼泪,那泪好像泉水似的总往出冒,眼睛都红了。

其其格心疼地问:"阿妈,您怎么啦?""眼睛里进东西了。"

其其格才不信呢,她猜想一定跟额尔敦有关,就单刀直人地说:"额尔敦哥哥要是回来了,他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多兰深深地叹着气,眼泪又冒了出来:"是,他肯定会来。"

"阿妈,那您这是怎么了嘛!""来,让阿妈亲亲你。"

自从长大以后,阿妈已经不怎么亲哥哥们,而只亲其其格了。可是像这样一天亲好几次的时候还是不多见的,阿妈心里肯定有事。

"阿妈,您到底是怎么啦?是不是放羊的时候遇到额尔敦了?"

"没有......要是遇见他就好了!"

其其格噘着嘴:"有什么好的!我觉得额尔敦太没良心了,我要是您就不理他。"

多兰不高兴地说:"你和你毕力格哥哥怎么都这样!你们都上过学、读过书,一个人一辈子总会走弯路。额尔敦他现在就一点儿都不想阿妈、不想你们了吗?"

"哼!他要是想就不会走,就是走也早应该回来看看。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人!"

多兰痛楚地说:"一个跑丢了的马驹,你们就别再往外赶他了!"

"谁往外赶他了?他自己像瞎了眼的羊不知道回圈......""好啦好啦,哪天阿妈要是不要你了,看你会怎么样!""不会怎么样,我知道阿妈不会不要我!"

"其其格,要是有一天阿妈真的不要你了呢?"

其其格从后面抱住阿妈撒娇地说:"不行,那就我要阿妈。"

多兰抚摩着她的头发,颤声说:"阿妈不会不要我的其其格,阿妈哪个孩子都要......"

其其格百思不得其解,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阿妈的心事跟自己有关。

额尔敦徘徊在小学校门口。

从老远就看到了小学校门前的那几棵小树。现在正值深秋,树叶变黄了,正在飘零。要是春天,百花盛开的时候来看它,一定枝繁叶茂,吐着新绿。

他还记得,这几棵小树苗是苏和大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乌仁老师带着同学们栽上的。那时候这些树多小啊,乌仁老师特别细心地呵护它们。每到冬天,怕小树冻死,乌仁老师都会找来些碎羊皮和绳子把树干包住缠好。尽管这样还是冻死了不少,能活下来这几棵真不容易呢!

那时候,每天放了学,同学们提着小木桶到艾敏河去打水浇这些小树苗。

很多时候,毕力格、巴特尔和托娅他们一见到艾敏河就忘了打水,常常跳到河里玩耍或者是在河边的草丛里掏鸟蛋,最终往往就只剩下额尔敦和托娅两个人打来水浇树。

这些树已经长成了一片绿阴,而我们却彼此变得陌尔敦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儿时的一幕猛然问浮现在他的眼前:

秋天的草原,草已经变黄了,远远看去金黄一片,显得沉甸甸的,丰厚极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孩子们跟着多兰去艾敏河里打水。勒勒车轱辘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传得很远很远......

托娅和额尔敦坐在勒勒车上唱着歌。毕力格一会儿蹦到车上,一会儿又跳下去,在路边采花玩。不一会儿,他就采来一大把鲜花,追上勒勒车递给托娅:

"托娅,你戴上吧。"

多兰帮托娅戴了满头的花,仔细端详着,赞叹道:"看,我们的托娅多好看!"

巴特尔也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突然说:"好看,像个新娘!"

多兰笑问:"托娅,你长大了给谁当媳妇?"

"我长大了给......"托娅看看毕力格和额尔敦,又看看巴特尔,犹豫了,"嗯......"

多兰继续逗她:"好好想想,给谁当媳妇?"

托娅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拿不定主意,反问道:"多兰额吉,你说呢?"

巴特尔抢着说:"给毕力格哥哥当媳妇呗!"

毕力格得意地看了一眼额尔敦,摇头晃脑地笑起来。

托娅:"才不呢!我给额尔敦哥哥当媳妇!额尔敦哥哥听话,学习又好,是好孩子,我就给他当媳妇。"

额尔敦一下子笑了,毕力格却噘起了嘴。

巴特尔用手在自己脸上划着,冲着托娅做鬼脸:"羞羞!给人家当媳妇了!"

谁能想到她现在却当了巴特尔的媳妇!额尔敦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苦涩......

额尔敦身不由己地加快了脚步。走近了,哦,学校还是老样子,一间教室,旁边两间小屋。惟一变了的是门前那几棵小树,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绿阴。

终于看见了那个当做挂钟的车轱辘。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只是现在挂在了树上。

一个身穿粉红色蒙古袍的女老师走出来,径直走到那车轱辘跟前,敲响了下课的钟声。安静的小学校顿时喧闹起来,孩子们从教室里跑出来,在绿阴下尽情玩耍。

额尔敦认出那个穿粉红色袍子的就是他的小妹妹其其格。过了一会儿,几个学生帮着其其格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人推到院子里来了,是陈布瑞!

泪水模糊了双眼,可他还是没有勇气向前迈一步。

傍晚时分,额尔敦来到了艾敏河边,他默默地凝视着夕阳照耀下的河水。落日的余辉,给河面洒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斑。辽阔壮美,无与伦比的美丽,使他震惊。

艾敏河,母亲河,生命的河......

他耳边突然响起奶奶的声音:"孩子们,到河里来,用河水洗洗你们的头。"他想起刚来的时候,奶奶用艾敏河水在他们的头顶拍着。

额尔敦跪下,把手轻轻伸进河里,冰冷的河水直刺骨髓。草丛里,几只鸟被惊动了,它们呜叫着扑腾着飞起来。童年的记忆一下子闯进了他的心田,他的眼睛模糊了......哦,那匹没得上冠军的雪花马,被推下悬崖的小牛犊,跟着其其格身后寸步不离的小白羊羔......还有那两只自杀的白天鹅!

有一次,他们兄弟几个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两只天鹅蛋,毕力格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巴特尔急忙阻止说:

"阿妈说天鹅蛋不能动,天鹅爸爸天鹅妈妈看不见自己的孩子就会哭着飞来飞去,最后直直地掉下来把自己摔死。"可当时他们谁都不信巴特尔的话,毕力格说:"我不信。"额尔敦也说:"我不信,你见过吗?"

巴特尔摇摇头,说:"要真是那样呢?"毕力格:"动物不知道这个。"

巴特尔:"不对,动物知道,放回去吧。"毕力格:"这么大的蛋,烧着吃可香了。饼强多了。"

晚上,阿妈看见天鹅蛋,神色立刻变了,着巴特尔:"告诉过你,天鹅蛋不能拿。"

比你吃的那个豆她生气地转眼看巴特尔嗫嚅着:"我说了,他们不信......"

"孩子们,明天送回去吧!"多兰悲哀地摇摇头,"怕是来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当把天鹅蛋送回原处的时候,他们被眼前的惨烈景象惊呆了:草丛里,果然有两只已经死去的天鹅!

孩子们面面相觑,瞠目结舌。托娅抽泣着:"对不起......毕力格呆立着,泪流下来。可以想见,他的心灵受到极大震动......

想到这儿,额尔敦长叹一声,不禁热泪盈眶:这件事毕力格大概会记一辈子,可是我呢......

沉浸在回忆中的额尔敦徘徊在草原上,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座蒙古包。

蒙古包前面立着两只杆子,上面是具有象征意义的苏鲁德,杆子上还拉着很多佛幡。

噢,一定是桑杰大叔的家!他心里一热,快步向那座蒙古包走去。

巴图决定领曹文娟去见多兰。路上,他对曹文娟说:"多兰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有点儿倔。除了脾气倔以外,没的说!""我真的不知道该咋样感谢她才好!"

"说这些都没用,她抚养孩子可不是为了让你说感谢的话。"

"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把孩子带走吧!"

"我跟你说,这孩子给不给你,可不在于你怎么说......""我们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孩子,我丈夫去年去世了,女儿就是我惟一的亲人了。"

"你的女儿是多兰抚养大的,你跟我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还是跟她说吧!她这个人心软,备不住......"

"巴书记,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

"这个忙我可一点儿都帮不上,我只是把你领过去,事我可管不了,这可是个生死离别的事儿啊!"

曹文娟目不转睛地看着多兰,她正忙着点火熬茶。没想到抚养了三个上海孤儿的母亲是这么柔弱的一与她的想象太不一样了。

曹文娟:"大姐,别忙了,过来坐吧。"

多兰全身绷紧,手脚都不听使唤了,竟然把茶碗掉进了锅里。她不好意思看一眼客人:"没事没事,这茶太烫了。"

巴图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多兰,你的手也太不经烫了!要是我这个老手啊,就是放进火里也烤不出油来喽!"

"喝点奶茶吧。"多兰盛了一碗奶茶端给曹文娟,抖动的双手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波澜。

曹文娟把一盒点心放到小炕桌上:"我从上海来找瑶瑶,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这回幸亏有达旗长和包院长的热心帮助,我可找到了,我真高兴!我来的时候带了一点见面礼,心想万一要是找着了,总不能空着手见恩人吧!你看,这是上海的点心。"

"这么远的路,还带东西干啥?"

"你就别客气了,一点心意。说实在的,你们对孩子的养育之恩,我下辈子都还不完!"

多兰真诚地说:"你别那么想,当时我真的是想养他们才养的。"

巴图:"我跟你说过吧,他们不是要让你们报恩才抚养国家的孩子的。"

"是,巴图书记跟我说过,多兰大姐在那么困难的时候收养了三个孤儿,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呀!"

多兰渐渐平静下来:"其实真的也没什么,稀里糊涂就养大了。"

"我虽然没带大瑶瑶,可我知道,带大一个孩子多不容易呀!瑶瑶小时候......"曹文娟说不下去了,抽泣起来。

巴图:"你们这些女同志就是爱哭,有什么话慢慢说嘛。"多兰不知所措地看看巴图,竭力想劝慰:"快别哭了,喝点茶吧。"

"多兰大姐,你不知道,我不能提瑶瑶的名字,一提这孩子的名字,我的泪水就止不住往下掉。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疼她......也许你会想,你那么疼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把她给扔了!"她说不下去,双肩抽搐,捂着脸无声地哭着,"大姐,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扔了呢?要不是三年自然灾害,我能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去吗?事到如今,我能怪谁?我只怪自己命不好,大姐......"

多兰强忍着的泪水也被她说得不停地流下来。蒙古包里被一种沉闷的寂静笼罩着。

多兰长时间的沉默,好像忘记了家里还有客人。

巴图打破沉默,站起身来告辞:"多兰,我们走了。曹同志呢,她来看孩子是好事。不管怎么说,小其其格有两个母亲了,是好事!"

曹文娟也赶紧说:"是啊是啊!多兰大姐,那......我先走了。"

巴图和曹文娟走了,他们知道多兰需要时间。

多兰默默地目送着他们远去,紧绷着的人一下子瘫软下来,她倚着马桩,使自己不至于倒下。

毕力格一进家门,就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他的阿妈呆呆地坐在灶火边上发愣,牛粪火早就熄灭了,蒙古包里没有一丝暖气。

毕力格大惊失色:"阿妈,您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多兰这才像恢复了意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把今天下午巴图领着其其格的生母来家的事情告诉了毕力格。

毕力格听着听着就变了脸:"哪有这样的道理,不想要了就把孩子扔了,想要了就来领走!不行,我去找她说。"

"行了,你怎么还像个孩子!"

毕力格那又黑又粗的眉毛拧起来:"那就让她把其其格带走?"

多兰撩起袍襟擦着眼泪:"阿妈怎么舍得呢?可人家是其其格的亲妈,从那么老远来了,我这心里......"

毕力格目光盯着母亲,一脸担忧:"阿妈,这事你不好跟她说,我去说!"

多兰叹道:"孩子,阿妈已经想好了,其其格也不小啦,这事还是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5:25 | 显示全部楼层
正说着,其其格回来了,她一进来就又跺脚又搓手,夸张地叫着:"冻死了冻死了,天这么冷!阿妈你歇着,我来。"这孩子总是一回来就抢着干活儿,只要她在家,就不让多兰动。

多兰给她焐着手,她却还在撒娇地嚷着:"真冷......冻死我了,还是家里暖和。哥,你怎么又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了?""来,帮阿妈干活儿!"毕力格情绪有所缓和,他故意逗着小妹妹:"我还干什么

活儿?你不是说要一辈子不出嫁伺候阿妈吗?"

"就是......我就不让阿妈干活儿,可你得干。"

多兰一边盛饭,一边说:"我才不用你们伺候。来,毕力格......"

毕力格刚想把碗递过去,其其格撒娇地说:"你自己去盛!哥,红雨来信了!"

"行啦,你快给我盛饭吧!"他抱着胳膊就是不动。

见他没反应,其其格尖声叫道:"你不信是不是?我给你拿出来怎么办?"

毕力格:"拿出来我就跟她结婚!"

"这可是你说的!"其其格噘着嘴给他盛了饭端过去,"吃吧,懒蛋包!啥人给我当大嫂可就要倒霉一辈子喽!"

"我呀,一辈子就在家,让你伺候我。"

"阿妈,你看他又欺负我!"其其格一转脸,看见了放在小柜子上的那包点心,"咱家来客人了,谁来了?"

多兰一时有点儿慌乱:"啊......"

毕力格看看阿妈,赶紧笑着说:"你猜谁来了?""谁呢?"

"嗯......是红雨来了。"

"不可能!红雨姐姐给我也写了信,她说他们医院组织的医疗队下个月才能来旗里,到时候她争取回来!阿妈,是不是额尔敦回来了?"

多兰转过身,掩饰地:"是......是额尔敦回来了。"毕力格:"他敢!"

多兰瞪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说:"毕力格,你去给小羊添点草。"

"不是,快吃饭吧。"

其其格却拿起那包点心,端到鼻子底下闻着:"挺好闻的,要是没事我先吃啦。"

"吃吧,孩子。"

其其格动手拆着盒子:"其实我早就知道,一定是巴特尔哥哥捎来的。"

多兰低头喝着茶:"不是,是上海客人带来的。"其其格一愣:"上海客人?"

"是,她来找她的女儿。"

其其格敏感地觉出这件事跟自己有关,警觉地看着多兰。

与此同时,桑杰喇嘛家门外传来一阵狗叫声。

正在读经书的桑杰喇嘛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以为来人会直接进包里来,因为狗是拴着的。

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人进来,狗还叫个不停。

桑杰揉了揉他那风寒腿,忍着腿疼艰难地出了门,他想看看到底是谁来了。

门前倒着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他急忙过去扶起来一看,原来是扎那。谁也没想到,当年不可一世的扎那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文革"后,扎那被撤了职,他拼命喝酒,把自己灌醉,然后就满山遍野地乱跑。这不,他又醉倒在了桑杰家的门前。桑杰上前扶起他,扎那却跪在地上哭着说:"我真的对不起你呀!我听别人说,你要去塔尔寺了,是吗?"

桑杰想把他扶起来:"进包来,喝碗茶吧。"

扎那拿出一瓶黄油,放到桑杰的手上:"你把这个给我带去,行吗?"

"行,行!"

扎那哭诉道:"我没有别的东西,这也是别人给我的!佛爷会收下吗?"

"会的,佛爷知道你虔诚的心"桑杰边安慰他,边扶他进包。

可是临跨进包门的那一刻,扎那却猛然转身走了。






桑杰看看自己手里的黄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扎那那东倒西歪的身影渐渐远去。

旷野中,传来扎那哼唱的歌声,那声音凄惨、绝望,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桑杰很难过,他觉得扎那被深深的内疚折磨着,灵魂不得安宁,这说明他的良心还没有泯灭。

对这样的人应该宽容为怀,其实他早就原谅了他,过去了的事有什么呢?

又传来一阵狗叫声。包门开了,一个汉人打扮的年轻人进来,用蒙古礼节向他请安。

桑杰用他的老花眼打量一下来人,很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就说:"进来坐吧,年轻人。秋凉了,你穿得这么少,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这个人是额尔敦,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桑杰。桑杰:"你是来找我看病吗?"

额尔敦:"找您......看病。""你哪儿不舒服啊?"

额尔敦指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不舒服。"

桑杰伸出手给他号脉:"年轻人,你着凉了,正在发烧。""这不要紧,心里难受才让人受不了。"

桑杰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孩子,你是......""我是......我是额尔敦。您......您也不认识我了。"

"额尔敦?是......多兰的儿子额尔敦?"桑杰用手背擦着眼睛,"老了,眼睛不中用了!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些日子了。"

桑杰舒心地笑了:"你阿妈见了你一定很高兴吧?"

额尔敦低下头,半天才嗫嚅道:"我还没见到我阿妈......""为什么?她不在家吗?"

额尔敦摇摇头:"不知道。"

毕力格骑马狂奔,在离大队部不远的地方追上了其其格。其其格停下脚步问:"你不去马群那边,跑这儿来干啥?"毕力格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其其格面前,她显然哭过,眼睛还红着。他怜悯地看着她,这是全家疼爱的小妹妹呀!

"其其格,你要去见你的母亲,是吗?"其其格点点头:"阿妈非让我去见她。""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他低下头,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你不要以为阿妈心里一点儿事都没有,其实她非常难受。"

其其格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泪水涌了上来。

当大哥的本来不该让小妹妹再受折磨,可是现在,无论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他必须把自己该说的话告诉她。于是,他说:

"阿妈是怎样把咱们养大的你心里清楚,她对我们的爱是没法用话来表达的。但是......你要是不明白这些,今天去见你的母亲,做了你不应该做的决定,就别怪我从今往后不认你这个妹妹!"

"你别哕嗦了,我知道我自己。"

"可是,人,有的时候就像纸做的一样,风一吹就破了,比如额尔敦......"

"你放心吧,我快去快回。"

毕力格看着妹妹的眼睛:"其其格,我问你,你爱阿妈吗?"

"这还用问吗?!""好啦!你走吧。"其其格站在大队部门口,心里"咚咚"直跳,她镇定一下

情绪,推门而人。

一个中年女人从里屋出来,四目相对,一时无语。曹文娟:"你是......"

"我是其其格。"

"孩子......"曹文娟激动了,刚想扑过来,却被其其格那拒人千里的眼睛定格在原地。

她愣了片刻,背过脸去哭了。

其其格与她保持着距离,对她的痛哭也表现出无动于衷。过了一会儿,她说:"说真的,阿妈告诉我您来了,我不想见您,是阿妈非让我来的。"

曹文娟满怀希望地看着她的亲骨肉,哽咽着说:"孩子......"

"我是你生的,这我承认,可我的生命是阿妈给的,我不能跟你走。这儿有养育了我的阿妈,我爱她,我离不开她。""瑶瑶,你知道,妈找了你多少年!爸爸妈妈欠你的太多,我们对不起你!可是,当时......我们没办法呀!"

其其格声调冷冰冰地:"可是,所有的父母都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孤儿院去了吗?"

"爸爸妈妈是为了让你活命!"

"那......没送孤儿院的孩子都饿死了吗?"

曹文娟心如刀绞,无言以对,只是捂着脸抽泣着。

其其格低下眼睛:"我该走了,孩子们还在等我上课。我真的谢谢你们,你们终于想起来找我了......"说着她转身欲走。

"瑶瑶!妈妈求求你了,跟我回上海吧!我一定把这么多年欠你的都加倍偿还给你!瑶瑶,妈妈求求你了......"

"我知道,上海各方面都比这儿好,可我爱这里,我离不开这儿,这儿有我的家。"

"瑶瑶!"曹文娟绝望地喊道。

其其格临出门时回过头来说:"我来的时候阿妈让我告诉你,别住这儿了,去家里吧。我阿妈说她下午来接您。我先走了。"

其其格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文娟痛不欲生,突然跌坐在椅子上。

其其格一出门,就觉得精疲力竭,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大滴大滴的眼泪滚滚而下,像泉水般擦了还流,她索性不擦了,任它流去吧......

放学以后,等同学们都走了,陈布瑞问她:"其其格,你怎么啦?"

"没事。"

"不可能,一定出了什么事。"

其其格咬着嘴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亲生阿妈来了。"

陈布瑞愣住了,半天缓不过神来。

"你发什么呆?听清楚了吗?我亲生阿妈来了。""上海的?"

"是,从上海来的。"

良久,陈布瑞不无羡慕地说:"多好啊!""这有什么可羡慕的?我都快烦死了。""我倒不这么认为,我真希望我的爸爸妈妈来找我。"

其其格备感意外:"你大爷对你不好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其其格若有所思:"要是你的爸爸妈妈有一天来找你,你跟他们回去吗?"

"那不一定,我只想知道一些事情,当时怎么就不要我了?是因为我残废么?我这残疾是天生的呢,还是出了什么事?""可我没这么想过,我早就忘了自己是个孤儿。"

"这我相信。其其格,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呀?别吞吞吐吐的。"

"我听说......额尔敦回来了。"

"我也听说了,可我不信。他不可能回来,人们瞎说。"

陈布瑞本想告诉她这不是瞎说,因为就在刚才,在自己家里他已经见到了额尔敦。他正躺在蒙古包的角落里,头上放着一块毛巾,两颊烧得通红,好像病得不轻。

陈布瑞一句话没说拄起拐杖就要走,桑杰追出来悄声说:"你怎么不吃饭就走?"

陈布瑞:"我不想看见他。"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能来咱家也是不容易的,你想想他得下多大的决心。你还是跟他说一声再走吧,他病了,挺可怜的......"

"这种人没什么值得可怜的。"

"你最好告诉其其格,让她告诉多兰。他现在很想回家,可是......孩子,他自己是没法儿走进家门的。"

见他还是要走,桑杰无奈地说:"你真的不跟他说句话就走啦?别忘了告诉其其格。"

陈布瑞看见其其格心烦意乱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多兰把其其格的亲妈接到自己家里来了,她觉得人家毕竟是远道来的客人,连家里都不让住实在说不过去。都是女人,都是母亲,她能理解她的心。

其其格的亲妈身体看起来不太好,一天要吃很多种药。

多兰觉得她也很可怜,其其格对她故意疏远、躲避,态度十分冷淡,这使她特别难过、绝望。尽管这样,只要其其格一回来,她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多兰也默默地看她们--长得是像,非常得像。

曹文娟独自面对多兰的时候,抑制不住的眼泪就会滚落下来:"其其格虽然是我亲生的女儿,可我不是非想把她带走。我知道,你们抚养她这么多年肯定有很深的感情,我要是把孩子带走,也确实是不尽情理。可是......瑶瑶她爸临终的时候只有这么一个要求,叫我无论如何也得找到女儿,女儿要是活着,让我一定把她带回上海。"

多兰看着她,心里充满着矛盾,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才好。

"现在她不跟我回去,细想想我也替孩子高兴!她命好,碰上你这么好的一个母亲。其实,她不回去也行,可是......我就是没法儿面对她九泉之下的爸爸!"

多兰劝慰地说:"你也别太难过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其其格她还是个孩子,我劝劝她......"

她感动得不知如何表达,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多兰大姐,你真是好心肠啊!"

"唉!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家的,其其格将来还不是要出嫁吗?"

"是,我知道。"

约摸着其其格快回来了,多兰借口给牛添草出来在包外等她。

果然,没一会儿,其其格骑马而来。

多兰把她叫到跟前,用责备的眼光看着她,低声说:"你妈妈从那么远来找你,你怎么能那样对待她?她身体不好,吃了药才好一点。你进包以后对她好点儿啊!"

"我不会!""别不懂事。""阿妈,你知道......她想把我带到上海去!"

多兰平静地说:"她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孩子。现在,她身边又没有别人,怪可怜的......她想把你带回身边,也没什么不对的!"

其其格泪光莹莹:"阿妈!你真的舍得让我走?"

她深深地叹着气:"阿妈怎么舍得呢?可一想,孩子,你走到哪儿不还是阿妈的女儿吗?"

"阿妈!"

"别忘了,你的小命是她给的!""不是,我的命是阿妈给的!""可她生了你...

"生了不养有什么用!"其其格一跺脚,回头瞪了一眼蒙古包,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管,我去陈布瑞家......"

"其其格!"多兰生气地叫住她,凝视着她的脸说,"孩子,别忘了咱们是喝艾敏河水长大的!"

其其格哭了,不情愿地回到蒙古包去。

额尔敦病了,整整发了两天烧,桑杰配了药给他吃。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6:12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桑杰家蒙古包里,额尔敦彻夜难眠,泪水浸湿了枕头。也许佛爷真的能深人人的心灵深处。桑杰用药给他治病,用语言宽慰着他。额尔敦对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充满感激,可是,谁也不能平息额尔敦心中的痛苦,这痛苦一辈子埋在他的心里。

不过,不管怎样他终于回到了家乡,无论是听着包外那尖利呼啸的风声,还是闻着熟悉亲切的牛粪味,都使他陶醉,使他感到由衷的幸福。

在很多年的岁月里,额尔敦常常做着那可怕的噩梦。他总是梦见自己慢慢解下皮带,举过头顶,又慌乱又恐怖,每到这时,仿佛自己挨了皮带似的猛然惊醒......

他告诉桑杰说:"那时候我想,离艾敏高勒越远越好,我怕见这里的人。后来,我到了离这儿几千里远的一个边境小村,在,的小学校当了老师。后来我考上了大学。"

桑杰说:"当时可把你阿妈急坏了,她到处找你找不到,她就病了。人们猜测你可能冻死了,可你阿妈就是不信,总说你还活着,一定能回来。感谢佛爷,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多好啊,孩子!是艾敏河保佑了你。"

额尔敦的头深深低下,久久不语。"孩子,你还走吗?"

"走,我现在在大学里工作,事儿挺多的,平常很忙,过些日子还要出国。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见见阿妈,看看艾敏河......"

"孩子,你的病已经好了,快回家吧!你阿妈见到你一定会高兴的!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吧。桑杰大爷,谢谢您这两天对我的照顾。这是我的地址,您帮我交给陈布瑞,我知道他不愿意理我,这没什么,他是对的。桑杰大爷,我走了!您以后到呼和浩特的话一定要来找我。"

"好!快去见你的阿妈吧,她见到你不知会有多高兴!"

桑杰目送着额尔敦顺着小路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他心想,还是应该亲自送他回家,可这腿不太听使唤了,要是有一匹马就好了。

正想着,毕力格骑着一匹快马飞奔而来,桑杰高兴地挥着手说:"你是来接额尔敦的吧?他刚走。"

毕力格勒住马缰:"他去哪儿了?""回家了。"

可是,额尔敦终归还是没有勇气回家,他走上了通往旗里的公路。

茫茫苍苍的原野上,额尔敦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瘸马,无精打采地拖着脚步。

一匹快马突然追上来横在他面前,他抬头一看,是毕力格。

兄弟俩终于相见,他们互相凝视。额尔敦盯着毕力格,眼里闪着热切的光。

毕力格的大白马打着响鼻,四蹄踏动,跃跃欲奔。瑟瑟秋风吹掀起他的蒙古袍襟,为马上的毕力格平添了一股勇士般的英武豪迈,显得威风凛凛。

额尔敦眼里包着一汪泪水,却还含有一丝企盼和哀求,嘴角一颤一颤地露出凄然难过的苦笑。半晌,先开口叫了一声:"毕力格!"

毕力格脸色苍白,凶狠地眯着眼睛盯着他,目光中带着火,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额尔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缓缓下马,看着他从鞍子上慢慢地解下马绊子,看着他把马绊好,又解下马笼头握在手里,一步一步来到额尔敦面前。

额尔敦迎上前,"轰"的一声,他头上挨了重重的一下。毕力格猛然扬起马笼头一阵猛抽,边抽边骂道:

"这是替阿爸阿妈打的,你这畜生!这是替艾敏高勒草原!这是替所有的上海孤儿!额尔敦,你就不该活着回来,不该踏进这片草原,你的影子落在草原上都是对草原的亵渎!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额尔敦挺直了身子由着毕力格抽打,他倒下,又爬起来,静静地忍受着。

打吧!抽吧!打的越狠越好,抽的越重越痛快!不知什么人说过,残酷是扶平伤口的镇静剂,是消愁的好办法。狠些,再狠些!把心里的郁闷悔恨全都打出来吧!

太阳渐渐西沉,额尔敦将头埋在臂肘里,沉重地躺在路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面前是辽阔、明净的艾敏高勒草原。他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和舒畅,仿佛刚刚脱胎换骨,浑身轻松,他活过来了。

他爬起来,擦去嘴角流出的一缕血丝,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

一辆汽车开来,在他身边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你是谁呀?"少布从车上跳下来,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我是额尔敦,我要回家!"

多兰背着硕大的阿日嘎在艾敏河边捡牛粪,她边走边低声念叨着:"其其格的亲妈来了,想把她带回去。我想,那地方比咱们这里好,我替她高兴。你心里也别太难受,孩子走得再远,还不是在你的心里吗?"

远处的草原空旷迷离,天空越来越暗,天边的一缕红霞给艾敏河洒下了一层金黄。多兰擦干了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流下来的眼泪,背起阿日嘎,慢慢向自家的蒙古包走去。

她把拾来的牛粪倒在了牛粪堆上,这时候,少布的吉普车开过来了。

多兰在风中眯着眼睛,突然,她心跳加快,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犹豫着,停步不前......

四周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连那几只看家狗都像懂事似的静静的,生怕打搅了主人。

寂静中,传来少布的声音:"额尔敦,快去见你阿妈,快去!"

一步,两步......额尔敦缓缓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随后爆发出一声凄惨苦楚的呼唤:"阿妈--

多兰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一股热流涌进眼睛。

她快步走上前,抱住了无数次在梦中才能相会的儿子:

"我的孩子!"

额尔敦跪步向前,猛地扑进母亲的怀里,声声呼唤仿佛浸透着血和泪:"阿妈--"

痛打了额尔敦之后,毕力格出了一口恶气,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反而更不好受。

他回到家时,却意外地看见额尔敦就坐在蒙古包里,喝着阿妈熬的奶茶。他气势汹汹转身冲出包门,大声吼道:"叫他滚!滚!"

多兰看着毕力格:"孩子,你疯了吗?"

毕力格气的使劲踹着勒勒车:"是他打死了阿爸,是他!是他打死了阿爸!"

多兰:"不是他!"

"是他!是他害死了阿爸......"

"孩子,你错了,一皮带是不能把人抽死的!"

毕力格却根本听不进去,他冲着蒙古包歇斯底里般地喊道:"额尔敦,你敢站出来说不是吗?你敢吗?"

包门开了,额尔敦脸色苍白地走出来:"我该死,你杀了我吧!是我害死了阿爸!我对不起我的阿爸阿妈,对不起我的兄弟姐妹!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亲口说一声对不起!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死也不遗憾了......"

毕力格冲上去:"你根本就不配活着......"

"毕力格,你要干什么!"多兰扑过来,怒视着毕力格,"孩子,你不要老想着那个冬天!不管怎么样,事情都过去了!"

"我爱我的阿爸,别的事情都能过去,惟独这件事我......永远不能原谅他!"

"孩子,暴风雪太大的时候,总会有迷路的马驹。可它找回到自己马群的时候,难道你就赶它出群去冻死吗?"

额尔敦泣不成声:"阿妈,我罪有应得,不值得您爱!阿妈,您忘了我吧!"

毕力格扑到他跟前:"我要杀了他......"

其其格扑上去拦住了毕力格,却被他一把甩开。

"毕力格!"多兰用从没有过的、变了调的嗓音喝止道。她站在那里,胸脯剧烈的起伏着,嘴唇微微抖动,目光盯着毕力格,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阵沉默过后,多兰伤心地看着毕力格,低低地叫着他的名字说:"毕力格,你真不像我的儿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留下孩子们震惊地看着母亲。

毕力格把手里的蒙古刀猛地扎在马桩上,解开缰绳,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毕力格骑马狂奔,心潮澎湃,每一次经历生命中的一次大的挫折,他都用这种方式平息自己内心的波澜。

黄昏时分,在桑杰家蒙古包附近的小路上,情绪已经平息下来的毕力格遇见了醉鬼扎那。

显然,扎那把他错当成了桑杰。他跑过来跪在地上,扬起脸问道:"桑杰喇嘛,我的黄油送到了吗?"

毕力格默默地看着他。

扎那像是在认真的听着什么,满眼企盼,可怜巴巴地说:"送到了?谢谢!佛爷说什么了?"

沉默。

扎那啜泣起来:"佛爷收下了,佛爷原谅我了!"他百感交集,难以言状,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不断地往下掉,"是吗?

太好了!太好了!佛爷原谅我了!"

毕力格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有所触动。

扎那像是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他的脸被希望照亮:"桑杰,谢谢你!我要去看我的马群了。你看,那一片红霞似的都是我的马群......"

他指着远处,毕力格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秋天的草原一片空旷,哪有什么马群?

毕力格回过头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扎那又说:"桑杰,你看我的马群多好!"

毕力格突然觉得心里像被剜了一样隐隐作痛--深深的内疚和悔恨会把一个人折磨成这个样子。那些年扎那虽然干了些对不起乡亲们的事情,那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啊!其实,乡亲们早就原谅了他,可他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呢?

扎那回头看着:"我要走了,我要赶我的马群去了!"他边说边喝着酒,拼命打着呼哨,一声声呼唤着他想像中的马群,踉踉跄跄地走了。

空旷的原野上,秋风吹来阵阵扎那放声嚎哭的声音,凄惨、悲凉......

毕力格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想起了额尔敦。

多兰戴着老花镜,正在赶制一件缎子蒙古袍,其其格坐在母亲身边,把头依在她肩上:"阿妈--"

多兰转过脸,吻了她的头发,又继续飞针走线。

"阿妈,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去哪儿都带着你,妈妈肯定同意!"

毕力格故意逗她说:"那可不行,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阿妈!"

多兰:"快别说那些没用的啦!阿妈哪儿也不去,你们这些小鸟一个个飞走了,再飞回来,阿妈就足够了!不用你们守着,一个也不用!"

"阿妈!"其其格又流泪了。

多兰含泪抚摩着她的脸:"别哭,啥时候想阿妈了,就回来......"

一会儿,蒙古袍缝好了,多兰咬断线头:"来,穿上,让阿妈看看。"

其其格试穿着,多兰给她扎好了腰带,多兰眯缝眼睛左右端详着:"真好看,好看!"

多兰拿出一个小包,一层一层打开,其其格惊讶地:"呀!这是什么?真漂亮!"

"这是你奶奶成亲的时候戴的头饰。接你们来的时候,奶奶让我用这个去换一头奶牛,我没舍得。后来奶奶说,把它留给你,让你成亲的时候戴。你就把它带在身边吧。"

其其格不好意思地说:"阿妈--"

"你呀,早晚不得成亲吗?阿妈只想告诉你一句话,要疼自己的丈夫,尊敬他的老人,别怕吃苦,做个好女人,把日子过好,啊!"

"阿妈,我知道。"

其其格终于决定跟她的母亲回上海了。上课的时候,她说:

"同学们,今天老师给你们上最后一节课。不是要放假,是老师要走了,老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天真可爱的脸,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她看见了陈布瑞。

其其格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今天,老师再给你们讲一遍艾敏河的传说。你们还记得这个美丽的传说吗?"

"记得!"

"好,那我们一起来讲......"她说一句,孩子们跟着说一句,"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牧人,他一天打死了七七四十九只梅花鹿,后来草原上七七四十九年没下雨......"

她说不下去了,同学们接着朗读道:

"......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草原上才有了绿色的牧场,成群的牛羊和快乐的牧人,人们为了永远记住善良的艾敏姑娘,就给这条河起了个名字叫艾敏河......"

其其格把脸埋在手里,久久地站在讲台上......

放马归来的毕力格回到家里,只见额尔敦正在收拾东西。多兰正把各种各样的奶制品放在他的皮包里:"拿回去给你的导师尝尝,呼和浩特买不到这么新鲜的奶食。"

见他进来,额尔敦用欣喜的目光看着他说:"毕力格,你的诗写的真不错,尤其是这首长诗《静静的艾敏河》......"毕力格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奶茶默默地喝着。

额尔敦看着一大摞厚厚的书稿,真诚地说:"真的,你为什么不发表呢?我可以帮你。"

毕力格:"阿妈,巴特尔托人捎信儿来了,托娅生了个男孩子。"

多兰高兴地笑起来:"嗬!真是个好消息,托娅说了没有,什么时候给我送回来?"

其其格:"阿妈,巴特尔哥哥和托娅要接您到旗里去,您还是去嘛!"

"不去不去,还是把孩子给我抱回来的好。咱们这儿有艾敏河。"

毕力格默默地喝着茶,良久,抬起头问:"额尔敦,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我送你。"

额尔敦看着他,犹豫道:"不用了吧,马群没人看行吗?""我找人替了。噢,对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小万花筒递给额尔敦,"托娅让人捎来的,她让你路过旗里时,一定去家里。"

额尔敦接过那只小万花筒抚摩着......

离别的时候到了。

毕力格早早的就把勒勒车套好,准备送其其格和她母亲上路。

多兰、额尔敦把她们送出去很远。

曹文娟说:"别送了,天这么冷,回去吧!过些日子我就把女儿给你送回来。"

多兰:"着什么急?你们回到家好好住些日子,让孩子好好陪陪你。"

"我想和你说两句话,这些日子我总在想,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你看,你怎么又说这样的客气话。"

"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是我作为一个上海孤儿的母亲,应该由衷地说一声谢谢你!"

"说这些干什么?"

"多兰大姐,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过了年我来接你到上海去住些日子,行吗?"

"我呀。住不惯楼房,一进城我这心里就憋得慌。唉!我这个人呀,就是一个放羊的命。住在这儿心里才舒服。"

"要是女儿想让你去呢?""那我就去!"

"那咱们可说好啦,过完年我来接你。"

其其格恋恋不舍地拉着多兰的手:"阿妈!""好了,快走吧,再晚了就赶不上班车了。""我们走了。"母女俩上了勒勒车。

其其格向多兰和额尔敦挥手告别,毕力格拉着勒勒车离去。

多兰两眼死死地盯着其其格,身不由己地跟在勒勒车后面,一路踉跄着。额尔敦紧紧地跟着她,却追不上她的脚步......

"阿妈--"突然,其其格从车上跳下来拼命往回跑着,她一路喊着扑进多兰怀里,痛哭失声。

多兰紧紧地抱着她:"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上车吧!"其其格哭着:"阿妈--"

毕力格扭过头,紧紧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尔敦在一旁抹着眼泪。

多兰亲吻着其其格:"别哭了,孩子,听话,快走吧。"多兰一狠心,扭头往回走。

勒勒车越走越远,多兰向最心爱的小女儿身后抛洒着鲜奶,诚心诚意地祝福她......

长途汽车来了,其其格的泪水一直不停地流,她恋恋不舍地跟毕力格告别:"哥,我走了。你多保重,照顾好阿妈。"毕力格转过脸不敢看她,低声说:"走吧!"

其其格上了车,车缓缓开动,慢慢加速。拐过一座小山坡道,她突然看见路两边站着她所有的学生。

孩子们在陈布瑞老师的带领下,骑着马跟在汽车两侧追着,一边挥手高喊:"老师,再见--"

其其格赶紧打开车窗,拼命挥动手臂:"再见,要好好学习,听陈老师的话,记住了吗?陈布瑞,我会给你写信的。"

迎着灿烂的朝阳,走在上学的路上,红领巾飘扬在胸前,我们是草原的孩子,心中有壮美的理想......

同学们齐声唱起了其其格老师教给他们的那首蒙古歌,歌声送她上路......

送走了额尔敦,又送走了其其格,毕力格独自一人骑马回家。

空旷寂静的草原一望无际,寂然无声,一丝空虚和孤独感不可遏止地袭上心头。他下了马,把脸埋在粗硬的马鬃毛中,深深地闻着它的味道,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黄昏时,声音传得很远,隐隐约约听见有个少女在唱着一支悲凉的歌。他的心一动......

他想立刻见到亲爱的阿妈。这会儿,阿妈一定在艾敏河边,在与冥冥之中的亲人们娓娓交谈......

天边,血红的夕阳正慢慢向高高的罕乌拉山背后隐去。

他急急地跨上马背,纵马跃上一个山坡,极目远眺,艾敏河呈现在眼前。她像一条被随意扔下的金黄色的彩带,在空旷迷蒙的天地间闪闪烁烁。他真想轻轻抚摩这条彩带,更想把它捧在手里。

艾敏河,她太安静了。

艾敏河,涌动着一股生命的暖流,生生不息绵延不断。尽管她有那么美丽的传说,有那么动人的故事,可她从来没有肆意泛滥,从未有过汹涌澎湃,永远这样缓缓流淌,静静向前。饱浸着纯洁的温情,散发着白草的野香,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草滩,彬彬有礼的绕过山角......

她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却永不干涸。

果然,阿妈仍然背着阿日嘎,在茫无际涯的草原上移动,弯腰捡着牛粪。他知道,阿妈在和艾敏河默默地交流,艾敏河会给她心灵的抚慰。

他屏息凝神,出神地看着阿妈的身影,很久很久。

夕阳在多兰周围度上一片金黄,她的身影和艾敏河一起溶进了草原的暮色中......

毕力格耳边又响起了那个他听了无数遍的故事:

很早很早以前,草原上有一个牧人,他一天打死了七七四十九只梅花鹿。后来草原上七七四十九年没下雨,草都枯死了,牛羊都饿死了,牧人们没法儿活了。为了救活草原,救活牧人和牛羊,一个勇敢的驯马手爬到了高高的罕乌拉山上,就不吃不喝地整整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有一天,额尔古纳河的女儿艾敏姑娘来到山上采花,她看见勇敢的驯马手就嫁给了他。艾敏姑娘看到了干旱的草原,死去的牛羊和痛苦的牧人,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从那以后,草原上才有了绿色的牧场,成群的牛羊和快乐的牧人。人们为了永远记住善良的艾敏姑娘,就给这条河起了个名字叫艾敏河......
 楼主| 发表于 2008-8-21 15:17:57 | 显示全部楼层
此书作者: 萨仁托娅
发表于 2008-11-4 19:06:34 | 显示全部楼层

恩 也是个剧本吧

我前几天就看过这个剧本    名字叫国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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