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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元时期蒙古文学及其研究
文学总是随着时代的脚步而繁荣发展。纵观蒙古文学，尤其是北元时期的文学发展脉络，更能证明这一点。1368年元顺帝妥欢帖穆尔失国后退回漠北，史称北元。北元伊始，妥欢帖穆尔帝由于悲愤，即兴创作出催人泪下的《妥欢帖穆尔帝懊悔诗》。从那时算起至林丹汗病死为界，历275年间的蒙古文学创作，成绩斐然。主要有：长篇训喻诗《明照心志论》、蒙译《甘珠尔·丹珠尔经》及佛经单行本跋诗、仪轨文《毗沙门斡布桑》、叙事诗《摩诃萨陲传》、《乌善达拉传》、佛教诗作《绿度母传》、宫廷歌曲《蒙古笳吹乐章》和《蒙古合奏乐章》、《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具足王子传》、朝克图台吉《石崖诗文》等非常之多。在此，我想择要介绍。
第一章《妥欢帖穆尔帝懊悔诗》研究
元朝末年，政局腐败，战乱不休；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元顺帝妥欢帖穆尔帝(1320-1370)系元朝末代皇帝，为明宗和世辣长子，在位35年(1333-1368)，失国之后退居上都。由于明军追击，再退至应昌。翌年病卒，庙号惠宗。他是著名的科学家皇帝。他生于多事之秋，在位期间，由于天灾人祸，社会矛盾尖锐升级；一生经过许多坎坷，因而内心世界较为复杂。《妥欢帖穆尔帝懊悔诗》应为其作，但有不少人认为，非妥欢帖穆尔帝亲作，乃是后人伪托其名创作的抒发元朝亡国之痛的诗歌。
《妥欢帖穆尔帝懊悔诗》，无注明作者，亦无标题，原辑入《罗·黄金史》等多部史书中。为研究方便，学者们普遍默认其现有标题。根据学者们的最新研究，《妥欢帖穆尔帝懊悔诗》共有78行，可归纳为三段或者三个层次，主要描写了三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段内容：在第1-34诗行中，首先回忆了昔日大都和上都城池的美景和欢愉的日子，继而叙述了由于自己贪图享乐，没有采纳忠言，致使丢弃祖宗基业，无家可归，宛如弃于营地的幼驼一般。诗歌流露出无限惋惜和悔恨之情。请看下面的诗句：
以百宝建成之大都，我庄丽之大都呵；
前代诸汗安居之夏宫，我上都金莲川呵；
我(夏令)凉爽而秀丽之上都开平呵，
我(冬令)温暖而美丽之大都呵！(1-6行)
乌哈图汗者朕便是，大臣拉哈与伊巴古；
预知未来陈忠言，坐失良机未纳谏；
可惜了的大都呵！
众臣胸中无智谋，不顾国计和民生；
我似弃营之幼驼，独自哭泣无人怜。(11-18行)
第二段内容：在第35-58诗行中，主要叙述了妥欢帖穆尔帝失国于朱氏，不免遭到千古骂名，因而深感耻辱。这里以复沓的形式将同一内容反复申诉了三五遍，以泄胸怀之不平。请看下面的诗句：
圣人建造翠竹亭，曾是薛禅皇帝夏令营，上都开平呵；
统被汉人所攫走，亡国之君恶名声，留于乌哈图汗者朕之身。(35-42行)
第三段内容：在第59-78诗行中，主要吟咏抒发了比较复杂的内心世界，思创业之艰难，知守成之不易。由于天命使然，虽然弃城失国，幸而传国玉玺依旧在握，突围战乱后龙体健在；日后再图国政教柄，宝教胜利，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再兴，尚有希望。作者处于极度痛苦和懊悔之中，仍没有失去信心，希冀东山再起，这是该诗义之所归。诗词中提到的不花丞相原文作不花帖木儿丞相，据《元史·宰相年表》，我们认为他可能是至正二十五年至二十六年(1365-1366)任平章政事的那位不花帖木儿。请看下面的诗句：
大汗争来的诺大江山，世祖所建神往的大都；
举国之社稷珍宝巨城，统被汉人所攫走，可惜了的大都呵！(59-62行)
将上天之子圣主之贵胄，将诸佛化身世祖之殿堂，
菩萨化身孤家乌哈图汗，天命无奈使我丢弃了大都！(63-66行)
皇帝传国玉玺已携带出，敌阵之中杀开一条血路，
不花丞相趁混乱之际；皇帝圣旨于万万世，帝位永固于黄金族。(67-74)
江山社稷大意失，出巡匆忙教法遗，其时；
明慧菩萨获胜利，后世；天下复定于圣主之后裔。(75-78行)
《妥欢帖穆尔帝懊悔诗》的诗歌韵律与元代的的格律基本上无甚差别，注重联首音和压尾韵，尚保存古风；多用排比式诗句、主谓宾结构的倒装句等增强诗词的铿锵韵律；语言古朴自然，感情真实而强烈，没有文人娇柔造作之嫌，属于即兴创作，直抒胸怀，堪称千古绝唱。当然，作为封建帝王能够自责认错，作为封建文人能够实行人道主义，是蒙古社会及其分子的与众不同的一大特点。妥欢帖穆尔帝在当时不可能深刻地分析社会历史替代的本质并进而对其进行辩证的、科学的思考，这也就是本诗作的时代局限性。
注释和参考书目
①策·贺希格陶克陶著《蒙古古典文学研究新论》，第123-136页，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8年；
②策·贺希格陶克陶编著《蒙古古典诗歌选注》，第282-294页，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5年；
③荣苏和、赵永铣等主编《蒙古族文学史》(第二卷)，第626-631页，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0年。
第二章 长篇训喻诗《明照心志论》研究
在这里，首先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蒙古族文学史上尚未得到充分研究的长篇训喻诗《明照心志论》一文。
《明照心志论》(oyin-i sayitur geyigü-lügci neretü shastir)是一部北元时期蒙古高僧吟咏的、为便于传道而设的诗作，计114页，224首。作者佚名。该篇曾与其它一些早期经文一同珍藏于章嘉活佛的图书室，后献给孝庄皇后，藏于清朝宫廷。德国学者海希西首次公布后，由印度学者维拉、赞达拉等辑于《百藏丛书》①。蒙受历次浩劫后幸存的蒙古文献中，像《明照心志论》如此重要资料的发现实属幸事。然而对如此重要而珍贵的资料学界研究甚少，多年来几乎无人问津，至今未见从文献学角度对该文献进行系统论述的力作，实属憾事。
一、关于版本及其外在特点
虽说《明照心志论》现存版本唯一，为清初仿元代版本而重新排版，但从理论上来讲，应有早期版本或写本。现存该文献设计精美，典雅大方。每页都有文武线框，每页双面，每单面书有九行字，一般可组成为一首诗。字形似为脱胎于元代回鹘式蒙古文书法，苍劲而优美。诗歌与书法交相辉映，神韵别致，给人以美的享受。
二、关于版本及其内容
蒙古族人民历经大元和北元两代佛教文化的熏陶，佛教早已渗透于民众的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蒙古地区到处可见“晨钟夕梵，交二音于鹫峰；慧日法流，转双轮于鹿苑”的景象。在这种文化背景下，高僧辈出，文化事业迅猛发展。在整个元代，自十三世纪中叶至十七世纪中叶的四百余年间，名师大德辈出，写下了不少浅显易懂、富有哲理的政教诗歌和不朽的诗篇。《明照心志论》可谓是这种“诗以言志”文化潮流中的集大成之作。若论古诗的才思，鲜有与其比肩者；诗篇运用绝妙的比喻手法，将艰涩的大乘与小乘说教，阐明透彻；激励人们珍惜此生，勿要浪费虚度；以正法为生活准则，若可度世人则度之，不可度则据静处修行之。提出“如若不能行利他，即使成佛不稀罕；如若能够行利他，不能成佛亦何憾。”韵体诗文，一气呵成。词语之间，古风盎然。综观全篇，不仅有较高的思想性，同时具有较高的艺术性，能够启迪人们的智慧，犹如行云之舒卷，流水之荡漾；有道是：“桂生高岭，零露方得泫其花；莲出绿波，飞尘不能汙其叶。”诗品的神韵，引人入胜。另外，对该文献的审美价值的研究，有助于我们对蒙古高僧个体作品的独特的艺术风格进行较深入的比较研究和系统的探讨，向世人展示蒙古文化丰富多彩的形式和广博精深的内涵。
三、关于学术价值和文献特征
该《明照心志论》文献的学术价值非常之高，而且是多方面的。在此，我们主要以蒙古文学的角度论之。其一，《明照心志论》的流传，使人迫切感到对以往过低评价蒙元时期的佛教，“在蒙古民众中佛教未曾普及”等现行的若干观点或结论进行重新审视的必要。其二，诗作《明照心志论》对研究中世纪蒙文诗歌特点和艺术形式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其三，《明照心志论》中蕴含着相当丰富的蒙古族社会历史、宗教文化的闪光点，使该篇弥足珍贵。
长篇训喻诗《明照心志论》作者在诗作中两次提到文殊师利法王所著《智慧之树》(manjushri chorjewa-yin jokiyaγsan :mati vriks-a neretü shastir),除此之外还曾引用哲尊扎巴坚赞所著《宝鬘》(rjebcun gragspa rgyalmchan: erdini-yin erike neretü shastir )、萨迦大班智达法王(saskya yeke pandita chorjewa)的论点。其中，萨迦大班智达法王可能系指萨迦格言《嘉言宝藏》的作者——萨迦四祖萨班·贡嘎坚赞(1182-1251)或者系指萨迦五祖、大元帝师八思巴；而哲尊扎巴坚赞何许人也？萨迦三祖名为扎巴坚赞(1147-1226)，他是否是《宝鬘》的作者不得而知。另外，元末担任萨迦本钦中也有名为扎巴坚赞的人；而明初永乐年间亦曾有禅化王扎巴坚赞者，他有可能是《宝鬘》的作者。文殊师利法王是何许人也？佚名诗作的作者的许多观点采自于《智慧之树》等著作。而文殊师利法王可能是指绛漾却杰(1379-1449)。绛漾却杰为山南桑耶地方(今茜臧扎囊县境内)人。幼年于泽当寺出家，至桑浦、典玛、觉木隆等地学习佛法，后赴甘丹寺拜宗喀巴为师，修习显密经论，并从宗喀巴师徒受比丘戒。永乐十四年(1416)，在内邬宗宗本南喀桑波的资助下，与拉啊萨西郊创建哲蚌寺，广收徒众，弘扬佛法②。由此可推论：长篇训喻诗《明照心志论》的作者大约生活在绛漾却杰同一时代，而且是非常崇拜他的心仪徒孙，即生活在十五世纪中叶之稍前一些的年代，相当于绛漾却杰晚年。
作者在诗作的结尾处曾非常谦虚地写道：
一双丰满羽翼力，鸟王凤凰冲上天，学飞小鸟力不支，煽动翅膀低徘徊；(216)
空性佛法之虚空，觉悟二諦之飞禽，欲学杰出之尊者，跟随其后展翅飞；(217)
学者智慧比天高，略集日光之明论，只因智窄如小屋，吾做此诗如灯昏。(218)
四、《明照心志论》进步的思想性
长篇训喻诗《明照心志论》全篇主旨是：以格言劝诫形式，宣传因果业报思想，讲述佛教教义，劝诫人们信仰佛教，皈依三宝，宣讲人们应当遵循的道德规范。人间娶妻生子，为了生存奔波劳苦，最终一场空；生命无常，因果轮回；因无明之故，作孽多端；六道轮回，报应不爽，最后生于无间地狱，受劫火之煎熬；论及菩萨学处、道果教授以及法身、报身、化身三身；四种智慧，思维八苦，生解脱想；分辨二乘，菩提二行；作法朵玛，课诵经文，表达了大乘佛教的人生观和哲学观。
一、论六道轮回
比如谈天人阿修罗畜牲饿鬼地狱，六道轮回，不厌其烦，一一道来。
1.请看饿鬼道：
因持吝啬铁石心，自己只恋自己身，
丝毫不曾施舍故，生于六道之饿鬼；(074)
冬冷夏热饥与渴，除此之外惧与疲，
五千万年之久时，承受不尽之苦楚。(075)
饥饿交加实难耐，远见净水欲饮用，
奔至近前再细看，已然成为臭血脓。(076)
欲吃之而不入口，如若嘴里进些许，
马上变成烈火焰，反而倍受罪与苦。(077)
即便是天雨滋润，惜人花好果实满，
累累压弯树枝丫，绿色葱茏园林在。(078)
业障饿鬼之眼里，如烧红之铁一块，
熊熊燃起之烈火，使人窒息气不透；(079)
虚空顿时乌云翻，密布雨云聚八方，
求天雨而雨不降，反却降下陨石砾；(080)
酷暑难耐求凉风，风似火热如蒸笼，
冻成冰棍求热火，火变寒气愈僵冻。(081)
吝啬果报为饿鬼，善好诸妙相反见，
饥累交加奄奄息，苦得只剩皮包骨。(082)
仅仅数日不进食，腹中饥饿而难耐，
丁点饮食难寻觅，此种孽业谁肯做？(083)
2.接着请看畜牲道：
知识技艺都无分，只知吃喝以度日，
合卺共枕贪享乐，流于痴愚畜牲道。(084)
漫漫咸水其味苦，漩涡激流波涛涌，
茫茫大海浪花中，降生之时细嫩肉。(085)
没有舍墙之遮拦，东躲茜臧无休时，
相互进攻为俎肉，受尽各色苦与难。(086)
二、论世间俗谛
长篇训喻诗《明照心志论》中还发现假托圣祖成吉思汗箴言诗的《金钥匙》所述相同的论世间俗谛片断。这些片断或诗行不仅脍炙人口而且有非常深刻的内涵。
1.比如，论修身养性：
众人之中生活时，时常固守口中言，
独自一人居住时，经常细思内心田。(184)
宣扬他人之善德，勿要寻其短不足，
韬晦己光勿张扬，有过知改忏悔咎。(185)
三、论佛法真谛
《明照心志论》中将佛教艰涩难懂的道理通俗易懂地予以解释。
1.比如，谈及三身之化身，比喻为一轮明月：
离诸一切执著事，随缘众生之心念，
显现色身能见故，称为三身之化身。(192)
譬如青天无纤尘，一轮明月挂虚空，
除却含识众生暗，分别照见器皿中。(193)
2.比如，批判明心见性，顿悟成佛的廉价理论：
只缘明心与见性，如获正觉之果位，
先前善逝如来佛，何必宣说二资粮。(205)
譬如渡海须用舟，兹事与彼无二致，
未渡之前将船弃，甚觉此理太不宜。(206)
3.批判顿悟成佛的廉价理论，宣扬大乘佛教的利他主义：
解脱一己只以空，成佛须要行方便，
法华经说究竟义，天人导师如来宣。(209)
明白宣说福资粮，般若略集颂等经，
无上福资未满时，彼岸真智不能生。(210)
如若不能行利他，即使成佛不稀罕；
如若能够行利他，不能成佛亦何憾。(211) |
发表于 2009-11-3 09:3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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