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敕勒歌[北朝]民歌
这是一首流行了千百年的民歌,它所歌唱的就是阴山脚下的内蒙古大草原的风光:天像圆圆的大毡帐,罩住青青的大草原。蓝蓝的天空下,碧草如茵,一望无际,风儿吹过,草儿低头,成群的牛羊就掩映在这浓密的碧草之中......
是啊!“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相信绝大多数人对内蒙古大草原的初步认识都是从这句北朝民歌开始的。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白鸟儿唱,一弯碧水映晚霞,骏马好似彩云朵,牛羊好似珍珠洒,啊……牧羊姑娘放声唱,愉快的歌声满天涯……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水清草美我爱它,草原就象绿色的海,毡包就象白莲花,牧民描绘幸福景,春光万里美如画,啊……牧羊姑娘放声唱,愉快的歌声满天涯……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这首由蒙古族歌手德德玛首唱,并在近半个世纪的岁月中久久萦绕在人们心头的动人的旋律,不知道曾经引发了多少人对内蒙古大草原无限的遐想与神往!因为每当人们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人们的眼前,就仿佛浮现出那蓝天白云下芳草萋萋、鸟语花香、牛羊遍野,一顶顶蒙古包上空,炊烟袅袅、奶香阵阵、歌声嘹亮的、天地广袤的内蒙古大草原......
但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在这两首民歌当中为人们所描绘出的内蒙古大草原美丽的景色和迷人的风情已经不再有的时候,您一定会感到吃惊!甚至会以为我在说胡话!
然而,现实往往就是这样残酷--因为我的草原在哭泣!
我出生在草原,我成长在草原,我生活在草原,是草原给了我一切!是我,陪伴着我的草原一起走过了无数个寒来暑往、春去秋至;是我,陪伴着我的草原一起迎送过无数次的朝阳初生、落日西下;是我,陪伴着我的草原一起看护着碧草黄花、牛肥马壮......然而,还是我,亲眼目睹了我那曾经美丽富绕、林草繁茂的草原逐渐变成了今天的满目疮夷、沙漠荒野!
当“小肥羊”走红长城内外,当“蒙牛”、“伊利”奶制品走进千家万户,当鄂尔多斯羊绒畅销大江南北时,人们是否看到或者是否想到我的草原为此所付出的沉重的代价?
2000年05月30日,《北京晨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内蒙古草原退化惊人》的报道:
内蒙古草原退化严重,已经到了惊人的程度。6359万多公顷可利用草地面积中,目前退化草地面积已达3867万公顷,占可利用草原的60%。素以水草丰美著称的全国重点牧区呼伦贝尔草原和锡林郭勒草原,退化面积分别达23%和41%,鄂尔多斯草原的退化最为严重,面积达68%以上。
以往沙尘暴基本上是从阿拉善盟和巴彦淖尔盟的沙漠地带发起,今年却东移到乌兰察布盟和锡林郭勒盟,向世人拉响了最令人担忧的生态警报:美丽的锡林郭勒草原也已严重沙化。内蒙古乃至世界上最为典型的草甸草原东乌珠穆沁旗,草场退化面积已占全旗可利用草场的66%以上。
以荒漠草原为代表的阿拉善盟和伊克昭盟,草原退化、沙化之势更为严峻。与50年代相比,阿拉善左旗的草地覆盖度降低了30%至50%,目前荒漠和半荒漠已占到了这个旗草地的96.9%。(王雷)
看完了上面的这篇报道,您震惊吗?我相信您一定会的!但是,我亲眼目睹的近乎于残酷的现实,则会带给您更大的震惊!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我那曾经美丽富饶、林草繁茂的草原逐渐变成了今天的满目疮夷、沙漠荒野?
我以为,是内蒙古草原放牧方式发生了重大改变,才导致了我的草原蒙古包文化的消失,也最终导致了我的大草原的哀歌响起!
游牧部落几千年来生活在内蒙古大草原上,我国境内北纬40度是游牧经济和农业经济的分水岭,北纬35度到北纬50度大部分地区年降雨量不足300毫米,高寒干旱,适合游牧经济发展。历史上农业民族和牧业民族征战不断,双方和平共处,就维持了大自然安排的生态环境,破坏了这种生态平衡,对牧业经济和农业经济都会造成危害。
两千多年前,“汉武帝将匈奴驱逐到阴山以北,设立了朔方郡,下辖十个县,从内地迁移的军民便在此屯垦耕种。凭借籍黄河水资源之便,粮食产量一度很高。西汉末年,受战乱影响,垦区开始衰落,大量农田废弃,失去灌溉的土地风蚀加剧,就地起沙。到10世纪时,流沙堆积深厚,乌兰布和草原终于变成了乌兰布和沙漠。”(沈孝辉“追溯沙尘暴之源”《森林与人类》2000年第12期)
失去了大草原天然的生态屏障,农业经济开始遭受风沙、干旱的威胁,在资讯不发达的古代,生态的演变很难得到重视。
游牧部落适应了草原上的生活,每个时代每个游牧部落都有自己相对固定的游牧草场,并不是象没头苍蝇一样逐水草乱跑。从生态学角度讲,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就象绿色兵团,守护着北部草原,使华北等农耕地区风调雨顺。近几百年蒙古民族生活在内蒙古大草原上,通过春夏秋冬不断迁徙,使各处草场得到休养,下一年再继续使用,蒙古包是蒙古民族文化的象征,也是大草原的选择。
一百年前,衰落的满请政府开始把木兰围场(部分在锡盟多伦县境内)等草原卖给内地农民开垦,换取银两支付清兵的饷银,大批农业人口进入锡盟草原。今天多伦县人口10万,是百年前的200倍,土地已严重沙化,早已是我国重点贫困县。
今天的内蒙古,面积有118万平方公里,由于50-60年代工业开发,70年代建设兵团大面积机械化开垦内蒙古草原,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末,内蒙古的人口已达2360多万,其中397万世世代代以游牧的方式生活的蒙古族牧民,现在还只有大约不到20万人在不足20万平方公里的草原上从事着传统的畜牧业。
1984年,请人们永远记住1984年,因为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内蒙古草原传承了几千年的传统游牧方式消失了!
1984年,内蒙古草原最大的锡林郭勒盟、呼伦贝尔盟平均划分草场,定居放牧。
那么,这样的“平均划分草场,定居放牧”的方式合理吗?我们今天的回答是:不合理!但是,它却合法!因为我国1985年制定并颁布实施的的《草原法》把这种方式用法律的形式固定了下来!
草原法把草原收归国有,各级政府负责人成了所有权的执行人和法人代表,从理论上说他可以依法拥有国有草原的使用分配权。可是草原使用人的资格却没有严格的界定,他可以是牧民,可以是农民,可以是小造纸厂主、小矿主、外地投资人......
现在只要你有钱,通过一定的关系,都可以到内蒙古最好的草原去承包一块地,去分一杯羹。尤其是你打着开发西部投资人的大旗,还会享受各种优惠待遇。
那些个国有草原的分配人,搞到了投资,也就有了政绩,升官的升官,调动的调动......
但是,那些千百年来生活在草原上的牧民,面对工业、农业进入草原的开发,面对草原面积的减少、草原的退化,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牧民在游牧时代对草原的轮牧、保护的权利,因为他没有草地的所有权。
即使是牧民对草地的使用权--签定的承包合同,也随时面临着被草原所有权的执行人收回的厄运。
这就是几十年来内蒙古大草原急剧退化、沙化的非自然原因。为什么内蒙古仅剩的东乌旗草原上牧民承包的草场不断被占,草原被开垦、小矿山、小造纸厂不断出现、污染不止?
......
从那时起,每户牧民常年守在约10平方公里左右的草场上,盖起了土房、砖房,到几十公里外去游牧已成昨日梦想!千百年来,无论春夏秋冬牧民们都要进行转场的一片片草场第一次被常年使用,加之一些媒体鼓吹“出栏率”,从而使得牛羊等牲畜存栏数严重超载,那些早已疲惫的“离离原上草”根本得不到休养生息,草场退化不可避免。(千百年来大草原与传统游牧方式的依存关系,请看北大人类学教授的专题论文:蒙古族的游牧传统与环境保护)
也正是从那时起,随着游牧方式的消失,牧民不需要搬家了。蒙古包、牛车甚至马匹已经失去了使用价值,你今天在草原上几乎见不到骑马赶着羊群搬家的牧人,成串的搬家牛车也从内蒙古草原消失了。
现在,如果你路过阿巴哈纳尔旗(锡林浩特市,面积1万8千平方公里),你将看到20多年依前还是水草丰美的草原,如今已经成为了荒漠!那里的牧民10年前曾经“富得流油”,但今天,那里的牧民们已经成了生态移民,被迫搬出那早已无草无水的定居草场,但是,这些牧民们还能够到哪里去?
写到这里,我不禁要问:这是进步吗?失去了转场放牧的条件,失去了游牧民族的呵护,大草原还能存在吗?失去了这一道重要的生态屏障,北京,内地的环境、经济发展不会受到影响吗?肆虐的沙尘暴不会给北京人带来肺气肿吗?我们还有必要象没头的苍蝇一般再到大草原上去开矿、开垦吗?
大家应该知道,在北方草原上,牲畜可以私有而草场不能私有,这是因为北方草原特殊的地理、气候环境决定的,也是千年来蒙古族适应这种自然环境的游牧文化证实了的。草原由原住民集体所有和经营保护,大家一起搬迁游牧,这种独特的文明,不能因为人类自身原因(人口增加等)或主观意愿,而随意抛弃和禁止。由此可见,我国1985年制定并颁布实施的《草原法》亟待修改!
尽管内蒙古自治区2000年提出了“退耕还林还草”的方针,并已经起到了一些成效。但是,我的草原的哭泣还远远没有结束!恶梦还在继续陪伴着我的草原!
2004年12月19日,新华网发表了题为《内蒙古全国最大开发区毁草原生态进退两难》的文章:
新华网呼和浩特12月19日电(刘军、张云龙)总面积约5000平方公里、大约相当于10个上海市的内蒙古乌拉盖开发区,开发10年来不仅难见经济效益,而且造成草原生态严重破坏。开发面积大得吓人、经济总量小得可怜、生态安全遭遇挑战、人员安置进退两难……乌拉盖开发区在开发与破坏、撤销与维持的两难选择中迷失了方向......
......
那么,我的昔日的持续了几千年的绿色草原还能到哪里去寻找?啊!在外蒙古,在新疆哈萨克部落......但都不在我的内蒙古大草原上!今天,你只有去那里才能寻找到昔日我的草原的身影,你也只有去那里才能去寻找到那久已失落的内蒙古的牧魂!我的草原已经随着一代蒙古包文化随风而去,草原上只留下了腾格尔那苍凉的悲歌,我的草原在哭泣!
让我们再一次回到我的草原曾经拥有过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中去追寻我的昔日的草原吧!“美丽的草原我的家”,但愿你不会永远哭泣!
黑脸儿兄2005年1月1日初稿,2005年5月14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