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资本主义:已成为人类公敌的过时制度
目前的紊乱还将持续。即使可能存在不同的未来「世界秩序」,但这种混乱不应当阻止我们对「世界新秩序」的可能模式进行思考。我们应当留心那些认为全球化不 可避免的议题,同时也应当关注全球化的不确定性。我认为我们的辩论应当首先深入讨论由于旧的世界体系消亡而产生的世界新体系的特征…
文◎萨米尔‧阿明(Samir Amin)
自古以来,地区的非平等发展成为全部历史的显著特征。然而,只是在现代,由于资本主义制度遍及世界,这种地区间的两极分化已经无所不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断演变,现代资本主义的极化现象也呈现出不同形式。
非平等发展与资本主义的历史形态
在工业革命前的重商主义阶段(1500-1800),商业资本在大西洋中心区域处于霸权地位,美洲边缘区域的开拓则完全服从于商业资本积累的逻辑。
产生于工业革命的所谓经典模式因此被奉为资本主义的基本形态。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拉美以及亚洲(除日本外)和非洲逐渐被纳入成为资本主义的边缘区域,它们仍然以农业为主,根本没有实现工业化,只能以农业和矿产参与国际分工。此外,这种两极分化也具有另一重要特征,核心工业制度固定成为民族国家自主核心体系(national auto centredsystems),与此平行的是发展出民族资产阶级国家政权。综合分析,这两种特征就构成民族国家解放的主导意识型态,也是对两极分化所带来挑战的响应:
(1)最终实现工业化成为解放的同义词,并且成为国家「从后赶上」的一种方式。
(2)建设民族国家的目标受到核心模式的极大影响。这就是现代化意识型态的主要内涵。从工业革命(1800年以后)到二战结束,这种两极分化的经典模式构成世界体系的主要特征。
战后时期(1945-1990)见证了以上两种特征的逐渐消亡。在此期间,边缘区域工业化兴起,但可以肯定这仍是非平等发展。在亚洲和拉美新近取得政治自主的边缘区域,民族解放运动竭力加速工业化进程。同时,这一时期也见证了新兴民族国家抛弃自主型国家生产体系,进行结构重组,融入世界生产体系。这种双重侵蚀即是全球化不断深化的新表现。
这些转化不断积累,导致战后作为世界体系特征的那种均衡的崩溃。这种演变不会产生新的极化形式的新世界秩序,而是导致「全球紊乱」。我们今天面对的这种紊乱源于这一世界体系的三重失败:
(1)这种体系没有能够满足全球化生产的新要求,发展出超越民族国家的新的政治和社会组织。
(2)这种体系没有发展出一种政治与经济关系来调和亚洲和拉美这些边缘区域极具竞争力的工业化趋势,实现全球增长。
(3)这一体系没有与非洲这一未加入工业化竞争的边缘区域确立某种关系,而是把其排除在体系之外。这种紊乱出现在世界各地,也表现在政治、社会和意识形态危机的各个方面。欧洲发展的困难所在就源于此,同时也无法进行市场整合以及确立与之相适应的政治结构。这也是东欧、半工业化的第三世界和新近边缘化的第四世界这些边缘区域产生动乱的真正原因。全球化的进程远非可持续,目前的紊乱已显示它的极端脆弱性。
五种垄断方式
目前的紊乱还将持续。即使可能存在不同的未来「世界秩序」,但这种混乱不应当阻止我们对「世界新秩序」的可能模式进行思考。我们应当留心那些认为全球化不可避免的议题,同时也应当关注全球化的不确定性。我认为我们的辩论应当首先深入讨论由于旧的世界体系消亡而产生的世界新体系的特征。这一新体系存在两种因素:
(1)自主中心 (autocentred) 民族国家逐渐被销蚀,再生产和积累领域的联系随之消失,作为自主中心民族国家主要特征的对政治与社会的控制被削弱。(2)工业化中心区域与非工业化边缘区域不再形成鲜明对比,两极分化呈现出新的形式。
竞争力是经济、政治与社会等因素的产物。在这场不公平的竞争中,中心区域使用「五种垄断方式」,对整个社会发展理论形成挑战。这「五种垄断方式」分别是:
(1)技术垄断。这需要巨额资金的支撑,只有富裕的大国才能实现。没有国家的支持,尤其是通过增加军事开支(这是新自由主义论述没有提及的),这种垄断将无法持续。
(2)控制全球金融市场。由于金融监察法规的自由化,这种垄断具有史无前例的功效。不久以前,国家大部分储蓄只能在国内金融机构流动。今天,这些资金通过金融机构主要在国际上运作。这里说的是金融资本:资本中最全球化的部分。
(3)对自然资源的垄断。对自然资源的开采不计后果,这种危险遍及世界。资本主义建立在短时理性的基础之上,无法克服这种不计后果的行为所带来的危险,只能使得发达国家强化它们对自然资源的垄断。他们所关注的只是不要让别人插手像他们一样不负责任地消耗自然资源。
(4)媒体与通讯的垄断。这不仅会导致文化的趋同,而且会带来新形式的政治操控。现代媒体市场的扩张是西方民主实践受腐蚀的一种主要体现。
(5)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垄断。冷战后两极格局寿终正寝。与1945年相同,美国成为这一领域唯一的垄断者。假如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存在”扩散”的危险,也是由于国际社会缺乏民主机制,”扩散”便成为打破这一无法令人接受的武器垄断的唯一方式。
这「五种垄断方式」构成全球化价值规律的运行框架。价值规律是所有这些状况的浓缩表现形式,但绝不是所谓的客观的「纯正的」经济理性的表现。这些垄断方式在世界各地实施,取消了边缘区域工业化的影响,贬低了边缘区域人们卓有成效的工作,但却过高估价了中心区域新型垄断活动的新增价值。其结果导致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一种新型的收入分配方式,而这种分配方式比以往任何一种方式更加不公平,边缘地区要附属于核心地区,只能成为分包者。这便是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两极分化的新基石,也预示了未来极化的表现形式。
然而,南方国家,至少是一些南方国家,所处的地位与1955年万隆会议时期不再相同。当时,所有南方国家都被剥夺掌握工业化发展技术的权利。今天,虽然北方国家拥有「五种垄断方式」,但是南方国家仍能掌握现代技术,甚至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发展技术。南方国家能够控制重要的自然资源,迫使北方国家调整其奢侈的资源消费方式。此外,南方国家能够置身于金融全球化以外,建立起自主的贸易网络,以及资本与技术转移体系,也能够增强自己的军事实力,对抗北方国家的威胁与挑战。
一种替代性的人道主义的全球化模式
与主流的全球化思想不同,我坚持认为「通过市场的全球化」是一种反动的社会改良计划。我们必须提出一种与社会主义理念一致的、替代性的人道主义的全球化模式,以对抗当前主流的全球化思想。
与历史上所有社会制度相同,资本主义在上升阶段已经完成其进步功能。同先前的政治制度相比,资本主义把个人从以往制度强加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发展生产力,把多种多样的社会群体熔合成我们所熟知的国家,并且制定了现代民主的基本原则。然而,所有这些成就都带有阶级本质的标记,并被阶级本质所束缚。
「自由个体」实际上不过是「富裕的男性资产阶级」,民主带来的利益为这些人所独享,而现行的政治制度却使得人类半边天的女性处于从属的地位。对自然界的开发总是与经济利益挂钩,并且通常只注重短期效应,对人类的可持续发展构成严重威胁。只有处于主导性中心区域的国家才享有国家权利,而那些被主导与被殖民的边缘区域国家却被刻意有计划地剥夺了国家应有的权利。全球化扩张不断取得成功,但是资本主义的局限性也在不断积累。今天,资本主义的这些局限足可以导致悲剧的产生。
当代全球化的资本主义已经不再能够为个人与集体提供人类追求解放的合适政治架构。资本主义不仅是一种以剥削工人(尤其是工人阶级)为基础的制度,而且已经成为人类的公敌。
现代帝国主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提供给占世界总人口80%的亚洲、非洲和拉美的人民。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帝国主义继续发展可能对少数特权阶层有利,但是却要以多数人的贫困为代价,特别是以几乎占世界人口一半的农民的贫困为代价。帝国主义的众多行为有时具有种族灭绝的特性。资本继续在整个边缘区域占统治地位,而处于边缘区域的人们总是在不断地进行抗争。这些「风暴地区」(tempestszone)通常被系统的主子们称为「流氓」国家和恐怖分子的巢穴。因而,全球化也要求穷兵黩武,以镇压这些抗争。这一镇压过程排除了与社会进步相关联的真正民主化进程,抹煞了边缘区域人民社会进步的真实可能性。
资本在全球范围内追逐利益的最大化,加快破坏地球生物繁衍所依赖的自然栖息地。非再生资源(特别是石油)的大量消耗、对生物多样性不可逆的毁灭以及对生态系统巨大的破坏,最终将威胁这一星球上的所有生命。我们应当清楚的是,这些毁灭地球的方式只会带来愈加的不公平,只会给少数特权阶层带来短期「利益」。当美国总统乔治布什宣布「美国的生活方式无商榷余地」之时,他的意思实际上是要排斥亚洲、非洲和拉美大陆上的人民不让他们「赶上来」,把地球资源只留给这些帝国主义国家来挥霍(首先是美国,其次是欧洲和日本)。
精英阶层不断扩展自己掌控的新领域。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的私有化以及对水电、住房和交通等基本需求的控制,最终都将加剧社会的不平等,危害人民大众的基本社会权利。
资本主义已经成为全人类的公敌。基于此,这一制度应当被视为「过时的」制度。尽管资本主义的不断扩张获得了明显的成功,但我仍然认为这种制度已到「暮年」。保护人类需要我们走向建基于基本原则的新道路,而不是这种强调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全球化的资本积累和再生产的旧体制。
有必要使人民斗争激进化
金融寡头控制的资本在全球范围内扩张,遭到了全世界人民的不断抵抗,使人民可能展开反击。然而,这些抵抗与反击到目前为止仍然支离破碎。在资本主义中心区域的富裕国家,这些抵抗多是在维护自己现有权益,而新自由主义政治每天都在削弱这些所得。在一些边缘区域国家,这些抵抗以落后的文化主义形式表现出来,无法应对21世纪的挑战。多数运动反对当前的寡头政治,但是他们并不怀疑资本主义的基本原则,而这些基本原则正是导致人民深受其害的社会悲剧之源。这些运动只是抗争资本主义带来的恶果,却没有充分意识到产生这些悲剧的制度根源。即使这些斗争在某些方面取得一些胜利,却无法转移权力的平衡,使人民大众受利。这便是其中的原因所在。
人民斗争的激进化–我是指人们突然认识到资本主义已经过时–将会决定人民有多大的能力去创造正面的另类选择。斗争激进化是必要的,也是可能的。
尽管工人阶级及他们的国家投身当代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制度的方式千变万化,但是全世界各族人民都渴望社会进步、真正的民主化与和平。今天,要变得激进,意味要整合挑战的不同层面,而不是分裂它们,这些层面包括:
(1)从最贫困的人开始,要把政治、经济、社会、家庭、商业、学校、小区以及国家生活管理的民主化与所有的社会进步运动相联系。真正的民主化与社会进步密不可分。无论保护人权、工作权与「机会平等」多么具有合法性(也确是),但仅限于这些范畴显然不够。我们应当在全世界发起一场向社会主义过渡的运动。人们对未来的愿景可以有多样性,这值得尊重并能丰富人们的视野,但是这不应当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阻碍工人阶级的团结和世界各民族的相互协作。
(2)尊重国家与民族的犭虫立和主权,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一种多中心的国际体系。这是减少资本主义发展不平等所带来利益冲突的前提条件,用谈判取代残酷的权力斗争,终止我们这一时代北方针对南方的无休止的战争。因此,我们一定要建立「联合阵线」,特别是要恢复不结盟运动和亚非拉联盟,为共同的目标努力奋斗,争取以另一种全球化管理机制取代现存的为金融资本服务的全球管理机制,后者指世界贸易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北约和欧盟,以及北美自由贸易区此类的区域性合作组织和影响欧盟与非洲、加勒比、太平洋国家关系的组织。在拉美(ALBA计划和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和亚洲(上海合作组织),人们已朝这一方向做出努力。
即使当前国际机制在众人眼中已失去合法性,但是我们还远没有击败现存的机制。不幸地,在帝国主义中心区域的富裕国家中(包括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西欧、中欧和日本),进步运动的许多激进斗士反对保护民族国家利益的理念,轻率地视之为侵略性的沙文主义。以我个人之见,不管他们是否喜欢,我都认为这些人成为全球化帝国资本主义同路人。
这样界定的激进化,与社会斗争的政治化同义,就是明确肯定社会主义的替代选择。政治化就是意味着,我们应当了解,没有任何社会运动能够保持非政治性,即使这运动看来是对具规模政治力量和尤其是各党派的复苏逻辑(logics ofrecuperation)的合法响应,也即使拒绝自命为先锋(很多大小政党都躲藏在这称号后面),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进步斗争的激进化要求我们首先击败为寡头全球化服务、旨在控制全球的军事行动。
[ 本帖最后由 litkt 于 2008-8-14 19:21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