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楼主 |
发表于 2007-4-5 16:54:24
|
显示全部楼层
6
父亲和我,就在佛堂所在的公寓里住了两个晚上。
父亲是长者,又是男人,所以可以在佛堂里搭地铺。而我和两个到德国来求学的喀尔玛克女孩子,只能睡在外面的小客厅里。
在这两天之中,丹僧叔叔和我说了许多话,有一次,他谈到了自己的童年:“我是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廿五日出生在雅茨库克的。七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为了让我上学,只好忍痛让我离开家乡参加一个儿童福利组织的教育计划。我和十个女孩、二十个男孩一起,到首府附近的一个寄宿学校就读了好几年。
一九三三年,是大饥荒的那年,每天有数以百计的人饿死在街边。我还小,食量也不大,只是觉得精神不好而已。但是,我们学校里已经有五六个孩子都饿死了,饿死的尸体都只能在匆忙中先拖放到另外一个房间。我因为昏睡不醒,也被拖放到这间房子里,就躺在十个左右裸体的死去的孩子之间。
在这个学校里,有位十八岁的大姐姐,她有个十一岁的妹妹,平常就很喜欢同年的我,常常来找我玩。这天听人说我也饿死了,觉得很舍不得,就偷偷跑到这个房间来,打开房门,想在门边再看我最后一眼。
想不到,我就在那个时候睁开眼睛,往四周看一看,就又陷入昏睡了。这个女孩奔跑着回去告诉她的姐姐,说丹增没死,还活着。那时谁也不肯相信她。她只好哭喊着要姐姐一定过去看看,有位蒙古舍监听见她的哭喊,就过来探视,俯身聆听抚摸,想不到我果然还有呼吸,于是赶快把我移出房间,特别细心地照顾了几天,我就这样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其实,在那个年代里,喀尔玛克人真的几乎都是要靠奇迹才能活下来罢!”
丹僧叔叔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我赶紧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宇?现在有没有再联络?
“我们再在一起读了三年书,一九三六年从学校毕业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了。不过,我一直都记得她,她叫做布露葛尔,是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涡,眼睛很亮的蒙古女孩子。”
在五十八年之后,那个小女孩还活在丹僧叔叔的心中罢?不然的话,在提到她的名宇的时候,他的眼睛为什么也好像有点亮了起来?
“一九三六年离开寄宿学校,前途无比黑暗。父亲已经在一九三三年的饥荒中饿死了,家乡还有姐姐和妹妹,我只好徒步去一个又一个的城镇里找工作。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翻译的差事,做了几年,刚刚觉得安定了下来,却又遇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让我在德国和俄国的烽火线上做了好几次的炮灰!
一九四一年六月当德国人攻进来的时候,喀尔玛克人确实曾有人拿起枪抵抗过,但是,当俄国军队重新夺回这些城镇之后,却又怀疑所有的喀尔玛克人都是叛徒与奸细。
我不管谁是谁非,一心想要回故乡雅茨库克。找到了一个骆驼车,在酷热的阳光之下,路很长,没有水,可是还是给我挨回到家乡了。但是,雅茨库克已经陷落在德军的手中,我算是自投罗网了。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德国人反而对我们很友善,他们把羊群和马群都还给我们,还宣布说如今既然已经脱离俄国的统治,我们喀尔玛克人应该恢复自己的宗教信仰。当时有五位喇嘛混在群众之中掩藏,听了这话之后就现身,领导我们在雅茨库克建立了一座佛教殿堂。这其中有两位喇嘛是在多年前的“十月革命”之后,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的。其中一位名叫阿格卓拉力吉,一八九一年五月一日出生,经历过许多灾难之后,终于在一九四一年回到故乡雅茨库克来。为了重建圣殿,他投进了全部的心力。
一九四二年七月,我们在堪称华美的小小圣殿里举行了第一次的仪式,献上衷心的祈祷,渴望上天保佑,重新开始平安的日子。
三个月之后,德军战败,美梦破碎。
在俄国人与德国人之间,现在已经不需要选择了,都是曾经为重建圣殿出过力气的年轻人,如果留在家乡,只有等待死亡。于是,我们只能跟着战败的德军一齐撤退。
那一年,我二十岁,离开了我的家乡雅茨库克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7
一九四二年的冬天,德军在斯大林格勒一役惨败之后,撤离俄国。这时候,大约有五千名喀尔玛克子弟,因为害怕俄国人的残忍报复,只好与德军一齐撤退。但是,绝大多数的喀尔玛克人自认清白,他们从来不曾与德军有过什么牵连,就都留在家乡原地。
这些又一次留下来的“余留者”,想不到竟然与他们的 先祖一样,又一次遭送到含冤屈死的悲惨恶运。
一九四三年,斯大林复仇行动开始,他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加在喀尔玛克人以及鞑靼等五个小国的身上,十二月廿七日,宣布解散喀尔玛克共和国,再将全体人民集体放逐到西伯利亚的劳工营去。一去十三年,漫漫长夜,无人闻问,在十三年之间,整个苏维埃联邦没有一个人敢对他们有任何探询或者声援的行动。
这个世界假装无知、假装无事,即使曾经毗邻而居也假装已经忘记了他们!
一直要到了一九五六年的二月,在赫鲁晓夫那篇有名的演说里,才第一次提到斯大林时代的许多残忍行为,包括对喀尔玛克以及其他几族的大迁谪和流放。
一九五七年,为了自我在政治上的利益,赫鲁晓夫假装慈悲地为喀尔玛克人翻案,准许他们重回故土。但是,能活着从西伯利亚回来的,只剩下六万多人,还不到十三年前被放逐时人口的一半。
我认得其中的一位。有一年,在欧洲,他向我描述那在零下五十度低温里生活的感觉,他说:
“起初,寒冷让人疼痛。可是,又不得不继续在户外工作,久了之后,整个人变得失去了该有的重量的感觉,好像变得很轻很轻。”
多年之后,面对着我,劫后余生的他带着从容的微笑,仿佛描述的是他人的情节。可是,当时的痛苦要怎样努力,才能熬过来呢?
斯大林曾经公然残害了数以万计的喀尔玛克人,你可以说他本来就是个恶魔。可是,那些自认是英雄,自认是二次大战正义之师的国家――英国和美国又如何?
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情势混乱,一部分的喀尔玛克军队,也想到了这其实是投奔自由的好时机。于是,他们的领导者与盟军代表商谈,当时的盟军笑脸相迎,并且保证只要他们肯放下武器,就一定负责带领这些部队前往自由的天地。
五千多人的军队,五千多喀尔玛克壮士,就这样手无寸铁地把自己交付到盟军的手中,坐上安排好的火车,大家都庆幸终于能够脱离苦海了。
想不到,火车在下一个站的月台前就停住了。月台上站满了一排排荷枪实弹的俄国兵,所有的喀尔玛克军官都被带下火车,就地枪决,而五千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直接用原车押送到遥远的西伯利亚荒原,从此从此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
原来,苏联已经和英、美两国有了一项秘密的协定――斯大林要求,所有在俄国境内的蒙古军队,都要交还给俄国来处置。
明明知道这是陷入于绝境,英国和美国竟然也会答允,喀尔玛克人是被出卖了!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一直到现在都还时时自命为正义化身的英国和美国,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一段丑恶的历史?
但是,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假装无知、假装无事,满身满心都是伤痕的喀尔玛克人却从来没有忘记过。
8
丹僧叔叔在佛堂外的小饭厅里,招待了好几位前来德国的喀尔玛克留学生晚餐。这些年轻人很有教养,对长者特别恭敬,也都不过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而已。丹僧叔叔说:
“这些孩子多好!在这样的年纪里可以专心地求学问,多让人羡慕!”
而丹僧叔叔的二十岁呢?
我们围坐在他身旁,听他重述那在战火之中挣扎求生的记忆:
“喀尔玛克人的骑术是一流的。在战争初期,德国军队也曾经要求过喀尔玛克人担任监视铁路和公路的工作,一有警讯,就可以快马追踪或者报讯。
但是,在撤退的长路上,寒冬已经封锁了所有的一切,任是多快多好的马,也没有用武之地。
所有的河流和土地都结冰了,德国军官一直催我们走快一点,却是怎么也不可能加快半步。
有一天,部队正走在结冰的河面上,俄国飞机发现了我们,马上俯冲逼近,子弹一排一排地扫射过来,我们这些人只能拼命往对岸奔跑。那天天气非常晴朗,对岸树林里白桦树的核子一层一层的原本清楚极了,可是在那一瞬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头顶上飞机引擎巨大的噪音,子弹尖叫着掠过,还有人群的哀伤呼号,这一切都交织在我耳旁,恐怖与挣扎使我奋力往前奔逃,同时大声地呼念着大悲咒,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等到飞机掠过了我们,枪声暂时停止,我才恢复了视力,才发现刚刚还紧靠在左手边与我一起奔跑的那位蒙古弟兄躺在我身后的冰上,双腿染满了鲜血,正向我大声呼救;而右手边的那位德国士兵已经身首异处了。
那位蒙古弟兄只有十八岁,忍受不了疼痛,一直央求我们射杀他,我走过去把他抱了起来,放在马背上,可是,等到到了对岸之后,他已经咽气了。我检视自己全身,竟然没有一丝伤痕,不禁跪下向上天叩谢,到这个时候全身才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在我的童年时期,一位老姑母告诉我,遇到灾难或者危险的时候,要诚心念涌大悲咒就可以逢凶化吉,从此之后, 我是深深地相信了!”
这是幸存者在发言,在向众人见证他的信仰。事实也由不得我们猜疑,在那九死一生的经历里,好像真的是处处有神迹,处处都有上苍的眷顾。
可是那些没有逃过劫难的魂魄,又该怎么说呢?
9
一九四五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在德国慕尼黑附近的劳工营里,聚合了八百五十名喀尔玛克人。
说是“聚合”,是因为这里面除了包括丹僧叔叔在内的刚刚随着德军撤退过来的青年之外,还有另外一批“资深”的流浪者。
这些人就是我们前面提过的,二十五年之前,在俄国大革命之后仓促乘船从黑海逃离了共党红军追捕的喀尔玛克人。一九二O年后有些人流亡在东欧各国,也建立了一些小小的家园,想不到这次随着战败德军的撤离,又被迫抛妻别子地迁进了这些劳工营里,意外地竟然能和从家乡逃出的年轻人见了面。
重新见到同胞,重新听到乡音,对于这些已经离开家乡有二十五年的喀尔玛克人来说,仿佛也算是一场悲喜交集的“团聚”了!
然而,这八百五十个喀尔玛克流浪者,在那一刻里,其实都是无家无国无一处可以依归的游魂。喀尔玛克蒙古共和国已经被斯大林宣布解散,所有的同胞都被驱逐到西伯利亚,没有一丝音讯;东欧的消息也被封锁,那些用二十五年时间辛苦构筑而成的小小世界又完全破灭,天下这样广大,却再无一处可以去投奔的了。
战争结束,大家离开了劳工营,却也只能暂居在德国,等待联合国国际难民组织替他们寻找容身之处,几经交涉,才在一九五一年的时候,得到了几个国家的接纳。
其中有五百七十一名喀尔玛克人,在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到次年三月这段时间里,陆续出发到美国定居。其他的两百多人,有的去了法国,也有的选择继续留在德国。
[ 本帖最后由 dexinzhab 于 2007-4-5 16:56 编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