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岗龙:熟悉而又陌生的当代蒙古国文学（《世界文学》201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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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而又陌生的当代蒙古国文学》发表在《世界文学》2015年第5期。本文是应《世界文学》杂志“蒙古国当代文学小辑”写的小论文。感谢《世界文学》的编辑策划。据《世界文学》编辑讲，没有集中介绍蒙古国现代文学快二十年了。也感谢本小辑诗歌翻译哈森和小说翻译照日格图。二十年后，新一代的蒙古族青年翻译家们正在为系统而集中介绍蒙古国现代文学做着不懈的努力，也取得了可喜的成绩。

       提起蒙古国现代文学，我国文学界可能比较熟悉达·纳楚克道尔基、呈·达木丁苏伦、宾·仁钦、达·僧格、洛岱丹巴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被集中译介到国内来的一些著名诗人和作家。这些蒙古作家和他们的《我的祖国》、《白发苍苍的母亲》、《我是蒙古人》等诗歌和《曙光》、《清澈的塔米尔河》等长篇小说为中国汉语读者勾勒了早期蒙古国现代文学的风景。后来虽有僧·额尔德尼等作家的小说零星翻译到国内，但是国内读者对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的蒙古国文学特别是1992年蒙古国社会转型之后的文学发展状况是相当生疏的。这一方面缘于我国文学界译介蒙古国文学相对滞后的现实，另一方面主要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的蒙古国社会思想变化直接引起各种文学思潮的涌现和创作方法的多样化，打破原来单一的社会主义文艺思想和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格局，从而蒙古国文学进入一种摆脱单一模式、向多样化发展的趋势导致了评论界和翻译界一时很难用一种标准概括和准确定位蒙古国文学的境况有关系。
       蒙古国的文学研究者一般把蒙古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蒙古国现代文学的滥觞时期（约1921-1936年），随着蒙古人民革命胜利，早期作家索·宝音尼木赫、达·纳楚克道尔基、呈·达木丁苏伦等创作了歌颂人民革命、赞美新生活等内容的诗歌、小说和戏剧。第二阶段是蒙古国文学的一个特殊阶段（约1937-1948年），文学的主题被局限在战争题材，类型化的人物形象成为创作的主要对象。第三阶段是蒙古国现代文学稳步发展和逐步成熟的阶段（约1949年到1987年）。第四阶段是蒙古国现代文学发展演变的阶段（约1988年至今），随着社会转型和意识形态的变化，现实主义独当一面的格局被打破，各种文学思潮的涌现和各种创作手法的出现使蒙古国文学呈现出创作思想和写作技巧多样化的自由发展态势。蒙古国现代文学的历程，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呈现出不同的特点。从早期阶段到1992年社会转型，绝大多数蒙古作家都是在前苏联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俄苏文学传统和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对蒙古国作家的影响是广泛而深远的，而且蒙古国接受世界文学也主要依靠俄文译本来转译，这也就决定了蒙古国译介世界文学过程中经过前苏联意识形态的过滤。而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开始，这种局面逐渐被打破，东西方文学思潮和创作方法快速被引进蒙古国文学界，现代主义甚至后现代主义成为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作家的旗帜，并且他们很快就融入到与世界文学接轨的文学潮流中。蒙古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历程和蒙古国社会及其思想的发展历程是同步的。但是，文学和社会不同，虽然今天蒙古国的社会思想和意识形态方面全盘否定受制于前苏联的社会主义时期历史，但是社会主义时期创作的很多文学经典今天仍然受到蒙古国广大读者的喜爱。譬如，进入新世纪以后的蒙古国文学排行榜中洛岱丹巴的《清澈的塔米尔河》依然排在最受欢迎的十部长篇小说之首。达·纳楚克道尔基的《我的祖国》、《三座山》等依然是蒙古国文学的最经典。这说明，这些作家的创作超越了当时的意识形态和时代局限，创作出了不朽的作品。当然，蒙古国读者的阅读审美水平也在不断提高，僧·额尔德尼的心理小说和八宝·拉哈巴苏伦的诗歌、奥·达西巴拉巴尔的禅味诗歌等越来越受到蒙古读者的青睐，甚至青年诗人嘎拉桑苏和的后现代诗歌也拥有自己日益壮大的读者群。
       蒙古民族被誉为是诗歌的民族，诗歌可以说是蒙古国现代文学的半边天。几代蒙古诗人犹如耀眼的群星照亮了蒙古国诗坛，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彰显了蒙古国现代诗歌发展的时代特征。达·纳楚克道尔基的《我的祖国》被誉为是蒙古诗歌的巅峰。但是，蒙古国早期诗歌创作在民歌和祝赞词等民间文学形式及赞美主题的创作上停滞了二三十年，而从别·雅沃胡朗开始，蒙古国诗歌才进入了真正的抒情诗歌的阶段，因此别·雅沃胡朗的抒情诗是蒙古国诗歌发展史上的里程碑。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仁·却诺姆的诗歌以其反抗当时意识形态和批判社会政治，受到广大读者的广泛认同。仁·却诺姆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他的很多诗歌都是激情燃烧，一气呵成。而当今被誉为蒙古国最具代表性的诗人八宝·拉哈巴苏伦则更注重诗歌的细雕精琢，其创作的每一首诗歌都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蒙古国诗歌在赞美、激情的同时，达·乌梁海等诗人则追求内心的沉思与灵魂的观照，写出哲理与抒情完美结合的诗篇。英年早逝的蒙古国诗人奥·达西巴拉巴尔的诗歌更是把东方的哲学思想和宗教情怀融入自己的诗歌中，创作出带有几分禅味的诗歌，深受读者爱戴。普日布道尔吉的叙事长诗和唐古特·嘎拉桑的哲理诗也都有各自的独特风格。而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蒙古国出现了一批青年诗人，他们通过每年一度的“水晶杯”诗歌比赛登上文坛，并很快成长起来。罗·乌力吉特古斯、朝·胡兰、意晴好日劳、高·蒙和策策格、嘎拉桑苏和等青年诗人因为创作手法的新颖和对诗歌的独特理解，找到并形成了各自显明的个性和风格，展示了当今蒙古国诗坛青年诗人的群像风景。
       蒙古国的小说创作在几十年的发展中取得了重大成就。在半个世纪的时间内出版了几百部长篇小说，这个比例在人口不到三百万的蒙古国来说是相当高的，其中《清澈的塔米尔河》、《动荡的岁月》等已经成为百读不厌的经典。早期蒙古国长篇小说主要反映蒙古人民革命和历史题材、经济建设等方面的内容，而到了社会转型后，作家们更多地关注人性和社会乃至人类的普世性命题。同样，蒙古国的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也随着时代的发展，关注的视野越来越广泛，除了反映时代和社会发展，更多地关注人性、生活、环境生态。僧·额尔德尼的小说因为解剖人的内心、窥探人类灵魂深处并富有抒情性而深受广大读者喜爱。而近二三十年成长起来的青年作家们则从选题到表现手法上更加大胆探索，写出现代味十足的作品。而且小说创作的场景也从过去草原牧区的游牧生活逐渐转向都市蒙古人的日常生活和内心世界，表现和反映全球化和城市化进程中蒙古人的所做所思，其中女作家额木槿和舒德尔策策格的小说深受当代读者喜爱。在创作方法上积极探索的同时，蒙古国青年作家们没有忘记现代性语境下对传统文化的审视和反思。阿尤尔札那的《萨满的传说》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蒙古民族是典型的游牧民族，传统的迁徙不定的游牧生活方式决定了人口无法集中和定居，因此在历史上的蒙古地区几乎谈不上戏剧和舞台。十九世纪喀尔喀蒙古（今蒙古国）著名活佛和诗人丹津拉布杰改编并导演的佛教戏剧《月娟》可能是蒙古地区历史上唯一的一部上演过的戏剧作品。不过，1921年蒙古人民革命成功之后，戏剧艺术很快在蒙古人民共和国发展起来，首都乌兰巴托建了国家中央剧院等好几座剧院，并且戏剧成为蒙古国现代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达·纳楚克道尔基、索·宝音尼木赫、莫·雅达木苏伦、席·阿尤希等早期作家的《黑暗政治》《三座山》等作品是蒙古国现代戏剧的开山之作。继他们之后，在前苏联的导演和编剧的指导和帮助下，蒙古的戏剧艺术家们很快成长起来，涌现出敦·纳姆达克、乔·敖伊道布、额·敖云、拉·旺干等一批卓有成就的剧作家，诞生了《庶民达木丁和贵妇道力格尔》《医生》《斗争》《群狼》《路》《释莱郭勒三汗》（根据英雄史诗《格斯尔可汗》改编）《草原人家》《阿睦尔撒纳》等常演不衰的戏剧作品。特别是，女作家额·敖云一人就翻译了莎士比亚和果戈里等世界著名作家的四十多部戏剧，而且创作出获得国家奖的优秀戏剧作品。蒙古国现代文学奠基人之一达·纳楚克道尔基1934年创作的四幕歌剧《三座山》被誉为蒙古国现代戏剧的巅峰，自创作以来在蒙古国已经演出三千多场，经久不衰。达·纳楚克道尔基1934年创作的悲剧《三座山》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主要讲述了云登和南斯勒玛一对恋人坚贞不屈的爱情。达·纳楚克道尔基去世后，1943年蒙古国著名作家呈·达木丁苏伦重新改写了《三座山》，把爱情悲剧改编成喜剧，全剧以忠于爱情的男女主人公战胜统治阶级为圆满结局。随着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蒙两国文化交流的发展，1956年中国京剧院在北京演出了根据同名歌剧改编的京剧《三座山》，几年之间《三座山》成为全国各地京剧团的主要现代京剧剧目，毛泽东主席等国家领导人都观赏过《三座山》并给予高度评价，而且在当时开展的关于戏曲艺术改革问题的讨论中京剧《三座山》经常被点名为京剧艺术改革的成功典范来讨论。可以说，新中国成立以后介绍蒙古国现代文学，首先是从戏剧开始的，就是从《三座山》开始的。而这段中蒙文化交流史上的佳话，今天似乎被遗忘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社会转型之后，蒙古国的戏剧创作并没有停滞发展，而是结合文学艺术的市场化，在思想主题和创作手法上更是有了多样化的发展。如果说，蒙古国早期戏剧受到前苏联意识形态的影响和戏剧艺术创作指导思想的影响，戏剧主题多局限于社会主义建设和斗争的革命题材，那么社会转型之后更多地关注人性和历史的题材，戏剧家们创作出一批蒙古历史题材的戏剧作品。值得注意的是蒙古国著名诗人中八宝·拉哈巴苏伦和达·乌梁海等都是创作多部深受观众喜爱的当代戏剧作品的主要戏剧作家。
       蒙古国早期的文学评论主要受前苏联文学理论和创作思想的影响比较深，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蒙古作家的文学创作主导思想，也导致了文学作品主题狭窄、人物形象类型化等局限性。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社会转型之后，西方各种文学思潮迅速涌入蒙古文坛，不仅影响了蒙古国作家创作思想的开放和多样化，而且也引起蒙古国文学评论家们对本国文学的深刻反思。亲身经历过社会主义时期和社会转型的蒙古国文学批评家们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全盘否定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逐渐转向批判地继承社会主义时期文学成就，并对本国文学的民族传统和现代性等问题进行了更加成熟的思考。近来，越来越多的从事文学评论和文学研究的蒙古国学者更加注重蒙古国本土文学中民族文学传统和蒙古国文学受到的东方文学传统的影响，其中包括中国文学传统和古代印度文学、我国藏族文学传统对蒙古文学的深远影响。面对多样化的文学思潮和现代性对蒙古国当代文学的全面影响，理性地继承蒙古文学的民族文学传统和历史上受到的东方文学传统影响，并与全球化背景下的西方文学思想接轨，已经成为蒙古国文学评论家们的共识。
当今的蒙古国文学，正处在一个思想意识自由开放，文学思潮和创作方法多样化，新老作家交替承接稳步过渡，走向世界又探索民族性的时代。特别是“80后”“90后”的作家们在写作技巧和创作理念上更加大胆更加成熟，预示着蒙古国文学的美好未来。
       最后需要提到的一点是，国内汉语读者对蒙古国文学尤其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的蒙古国文学比较陌生，在很大程度上与文学译介有关系。除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集中译介蒙古国文学（丰子恺从俄文转译了蒙古小说集，著名蒙古语言学家陈乃雄等翻译了不少蒙古国诗歌和小说）外，几十年来中国文学界对蒙古国文学的翻译介绍是比较滞后的，几十年来外国文学史尤其是东方文学史和百科全书等对蒙古国文学的介绍基本上局限在为数不多的几个早期作家，而近二三十年的蒙古国文学的发展，别说一般读者，就是专门研究国外文学的学者都是比较生疏的。系统介绍蒙古国现代文学的中文著作似乎只有北京大学已故教授史习成先生的《蒙古国现代文学》和少数几篇学术论文，这几年才有一部分青年翻译家开始翻译新世纪以来蒙古国作家和诗人的一些优秀作品，蒙古国文学才重又引起国内读者的关注。譬如哈森翻译的《巴·拉哈巴苏伦诗选》是近三十年国内出版的第一部蒙古国当代诗人的个人诗选。其实，蒙古国现当代文学中有不少优秀的、能够引起中国读者共鸣的好作品，这需要我们的翻译家去做更多的工作，把蒙古国文学高质量地翻译介绍给爱好世界各国各民族优秀文学的中国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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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以前有个舍友天天谈蒙古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