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注意的是,阿保机的弟弟们第一次叛乱的时间,距他年限届满还差四年,为什么他们如此迫不及待呢?我想,他们一定察觉到阿保机根本就没有届满让位的意思,而且发现他正在一步步培植自己的势力,其目的必是把他的弟弟们排挤到权力集团的外围。因此,剌葛等只好提前动手,而忠于传统的迭剌部很多人也看到了阿保机无意让位,故加入叛军一方。最典型的例子是阿保机称汗之初,就着手创建“腹心部”,在部族武装之外,建立了一支只忠诚于自己的武装,成为他后来赖以度过诸弟叛乱危机的主要力量。此后阿保机借助平叛成功,加紧改造和布局,建成了一种新的政治架构,足以保障父死子继的汗位传承。
到阿保机第二个九年任期里,原先的继承序列中的那几个弟弟,外逃的外逃,顿辱的顿辱,不仅不具有竞争汗位的实力,甚至也不再被认为可以继承汗位了。尽管如此,阿保机仍然面对着传统观念这个强大的对手。如果要让父死子继完全合理合法,他就必须做出一些非常举措,包括建立光辉的功勋,即征服渤海,以及兑现承诺,即牺牲自我。扶余之变,是以自我牺牲完满了自己,从而实现了新型继承关系在传统中的升华。可汗与皇帝的继承,从此局限于阿保机的后嗣之中。即使如此,阿保机的两个弟弟,一个在阿保机死前十天死,一个在阿保机死后两个月死,显然都是暴死的。阿保机兑现承诺的执行人述律后,有大肆杀人并自断手腕的惊人之举,这些都要放到这个非常背景下才可能理解。
阿保机之死,如果放到草原游牧政治传统接触中原政治文化,并主动接受后者影响的历史视野里,就具有了更宽广的意义。游牧政治体向中原政权转变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继承制度的改造,完成从阿尔泰传统制度向中原制度的转型。历史显示,这绝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恰恰相反,这个过程充满了血腥、非理性和不人道。田余庆先生在《拓跋史探》中考证北魏“子贵母死”制度的源流,指出这一残酷制度的本来目标,是要保障拓跋君权的犭虫立、稳定和连续。美国学者艾安迪(Andrew Eisenberg)在《中国中古早期的君位》中,指出北魏中前期许多皇弟死得不明不白,很像是被杀死的,目的大概是为了避免他们在皇帝死后参与皇位继承之争(Kingship in Early Medieval China, Brill, 2008)。如果加上阿保机的例子,从今天读史的角度去看,杀死继承者的母亲和叔父,如果还不足以令人震惊,那么如耶律阿保机这样杀死自己,或让自己的夫人杀死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不可思议的。
也许,制度改造之难,文化转型之难,只有那些在转型中作出了巨大牺牲的人,才真真切切地有所体会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