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3540|回复: 16

长篇连载:堕落蒙古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2-9-13 01:08: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艾穗 于 2012-9-13 01:18 编辑


   我叫韩春林,蒙古族,来自科右中旗,兴安盟最为著名的“南三苏木北八乡”说的就是我老家那边的事儿。不知情的朋友也许会问:一个蒙古人,为什么不叫巴特尔、朝克图等民族特色鲜明的名字,而偏偏起用那么一个寓意粗浅又俗套的汉化“雅号”?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很久,尤其在呼和浩特的那段时间里,更是用实际行动苦苦找寻答案。经过几番折腾,我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于是自作主张,坚决彻底地更了名改了姓。请大家以后叫我孟克苏都。
   我的故事从一场聚餐会开始,时间大概是2005年左右吧……

      呼和浩特阴冷的星期五,正是一个容易让人变态的周末晚上。
      那一晚,我喝得有些郁闷,还打了两架。
      酒桌上,同事冯青在一旁低声劝说道:“小韩,还记得冯姐跟你说过什么话吧?今天机会难得,有那么多领导,你赶快过去敬一圈,好好表现一番,混个眼熟。”
      我脑容量有限,赞美、批评或漫骂等正经东西也许凑合着保存几天,闲嗑闲篇只能是随听随删,根本装不下。冯青平时话多,我实在想不起她指的是哪一出,于是一本正经地反问:“冯老师,您都说过什么话呀?”
     “要想在报社这个地方混,必须有过硬的业务能力,但最重要的还是学会做人。这比什么都强。你刚来社里不长时间,又是蒙族,更要表现积极一些,主动点……”冯青显得很有耐心,将先前的嘱咐又重述了一遍。
      想起来了,她是这么说过。但我有些搞不懂,要学做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蒙古族更需要积极表现?只因为我是整个部门唯一会讲蒙语的另类?再说,他们几个鸟人还算什么领导?来了三个月连温饱问题都不给解决,还有什么资格让我敬酒陪笑?
      心中虽然不悦,可又不好当面拒绝她善意,驳了面子。冯青性格开朗,为人随和,比较好相处,而且又是我的新闻启蒙老师,所以对她还是要有最起码的尊重的,换作别人,我早给他一个闭门羹了。
      我用右手轻轻梳理遮过眼睛的长发,委婉地说:“我知道您是好意,可喝酒奉承不是我强项,弄不成的。尤其在这种场合,我一个新来的无名小辈当那个出头鸟不太合适吧?”
      冯青眉头一紧,嗔怪道:“你这小屁孩儿,真是木到家了,死脑筋!真没有蒙古男人的魄力!”
      我又搞不懂了,不知道她说的蒙古男人的魄力是指什么。如果说喝酒,我有,可我宁愿不要。喝酒失态,乱性又误事,酒鬼们的闹剧还真没少见识。我不想在外人面前喝成烂醉,丢了蒙古人的脸,所以才这样极力把持自己。
      正自寻思间,冯青的批评又接踵而至:“你看看孙洋,一样是新来的,不也主动过去了吗?人家还是女孩子呢。过一会儿其他人都出动了,你再想敬可就来不及了!”
      我顺着冯青的视线回头一看,发现里边的大圆桌上已经炸开了锅。孙洋在那里正端着盛有白酒的高脚杯,笑容甜美地从主宾座位到左右两侧客人挨个敬酒呢。有几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咧着大嘴,色眯眯地盯着眼前这位打扮妖艳的年轻姑娘看,不时还哈哈淫笑。另一些人更是故意起哄,变着花样作难孙洋,要她给自己敬酒时先把杯子里的酒干掉,或者干脆唱歌助兴。有一个民间秘方说用金子试女人,用女人试男人,其准确性与怀孕试纸一样可靠。事实证明,今天这几位都是坐怀不乱的好干部好领导……
      领导开放,手下的女兵自然生猛无比。对于那些“合情合理”的要求,孙洋痛快地点头应允,豪爽地仰脖子喝酒,有一种不打通关誓不罢休的豪放架势。天呐!这女人也太厉害了,用冯青的话来说,太有蒙古男人的魄力了!那喝的可是干辣辣的酒精勾兑液体啊,她怎么可以喝得象凉白开似的那样轻松自如呢?真人不露面啊她是!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我和孙洋都是报社民生新闻部今年新来的见习记者。刚开始没事做,两人成天傻呆着,过几天混熟了也就无话不说无所不谈起来,除了睡觉,吃饭、打水、上下班等活动都统统安排在一起。有一阵子还突发奇想,天天跑到城郊农地或公园去搜集采访选题。那个时候,相貌平平的孙洋显得非常憨厚,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也很少化妆打扮,一幅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样子。可今天见了领导却像苍蝇见了腐肉,变化之快着实让人接受不了。
      当下孙洋端着酒杯又走到一个女人面前,说:“顾主任,谢谢您这三个月以来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照,真的非常感谢您。我会尽快熟悉新闻业务流程,掌握采访技巧,尽早地犭虫立承担一些任务。当然,是在您信任我、栽培我的前提下呀。敬您一杯酒,我随意,您干了!”
      那个女主任愣了一下,还假装正经推辞说:“酒太多了我干不了,要不咱们都随意吧……”
      孙洋听了感觉莫名其妙,其他看客却都捶胸顿足大笑起来。精明的笨女人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连忙纠正说:“主任,实在对不起,口误口误,我干了您随意!”看得出她非常紧张,手中的酒杯晃晃悠悠的还盛不下那二两白酒,要急着往外溢。最后她还是哆哆嗦嗦地一饮而尽,女主任却抿了一小口。这个老女人真他妈的坏,亏她还是个领导干部呢!我嘴里小声骂了几句。
      老女人姓顾,全名顾海兰,是掌管民生部的黑领老大。她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高佻,瓜子脸上戴副金丝边儿眼镜,一身精明强干的装扮。瞧着模样倒有几分姿色,只是为人太过尖酸刻薄,平时总扳着脸一言不发的,好象别人都欠了她钱不还。可能是处于更年期的缘故吧,也不知道了。她每次见到我和孙洋,总会迫不及待地命令我们赶快出去找选题,恨不得立刻从她眼前消失。有几次我被逼急了当众甩脸子,跟她正面交锋,可是她不知收敛,依然如故。不能上去揪头发挠脸,我拿她也没辙,所以那段时间经常跟着孙洋外出逛街游园,躲避老女人无休止的盘问和催促。发现硬性逼迫不太奏效,顾海兰后来又改变了策略,给我们分别安排一位老记者作为业务指导老师,让我们全程跟踪学习。打那儿开始,人高马大、有点假小子气质的冯青就成了我的新闻启蒙老师。
      对面的男女同事们还在大声吵闹,推杯换盏傻喝一气。我突然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看着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各色美味摆满桌子,口水早已流了一地,想拿起筷子吃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其余人等都在拼酒,自己要是这么好吃懒喝的显然不太地道,只好又将筷子放回原处。
     “发什么愣呢?吃也不吃,喝也不喝的……”冯青一席话将我又拉回现实的酒桌上。“走,拿上酒杯跟我走。你自己不敢去,我领你转转!”
      本来还想推辞,可冯青一脸严肃,样子很唬人。好吧,那就跟着你吧,谁让你是老师呢,我心说。
冯青端起酒杯后转过脸去,开始挖苦身边的一位女同事:“杨杰,看你徒弟孙洋可真够精的啊,关键时刻连师父也抛弃了,独来独往的挺会推销自己!”
      那个叫杨杰的漂亮女人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冯青以不无怜悯的口吻又说起来:“走吧,带上我徒弟,咱们三个走一圈,抚慰一下你那颗受伤的小心灵。”爽快大气的冯青今天受了什么刺激,变得这么爱嚼舌根?幸亏我没像孙洋那样做,不然还不知道被她怎么拿来评论呢。
      杨杰欣然答应,走过来一把挽住我的左臂,娇喋说:“小帅哥,跟姐姐走,姐姐领你看看世面!”
      被人挟持了,我只好站起身,学着别人的样子用右手大拇指配合着食指和中指夹住杯身,将酒杯轻轻托起来。不料杯子碰到瓷碟,一下倒了,酒洒了出去。我手忙脚乱地扶起杯子,叫服务员说:“把这儿收拾一下,再给倒点酒。”年轻女服务员很不耐烦地瞪了一眼,撅着小嘴照吩咐做了。
      我手拿酒杯跟在冯青和杨杰身后,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扑腾扑腾陡然紧张起来,怎么也平静不下。
      五星级的塞北大酒店坐落于呼和浩特市中心,环境优雅,装饰考究。顾海兰借花献佛,拿公款请吃喝的这个六楼雅间更显大气,能放下三张大圆桌,宽敞明亮的。最里边的餐桌上“用膳”的都是报社各部门大大小小的头头,有十来个人。按照酒场上的惯例,官衔最大、坐在最中间座位上的牛逼人物自然成为人们重点“关照”的对象。冯青领头,杨杰我们仨人首先来到主宾位置上的一位老年男人身边。
      冯青首先开口说:“吴总编,杨杰、小韩我们三个过来敬您一杯酒,谢谢您对我们民生部记者的偏爱!”这个头发灰白、长相丑陋的老男人眼睛登时一亮,发出贪婪的绿光,身子却懒洋洋地迟迟不肯从座位上站起来。官威好大,真不愧是人民的好公仆!
      对于冯青的提议,这位总编大人只是稍稍提起酒杯,回应道:“小冯啊,你干的不错呀!没几年工夫都已经成长为主力干将了,以后还要继续努力啊……”此人长得活像一头年迈的野山猪,一开口说话,嘴里那几颗横七竖八的泛黄猪獠牙便骄傲地探出头来亮相,毫不含蓄地出卖了自己的主人。
      吴总编话音刚落,杨杰接过话茬发挥起来:“冯姐是我们部里最好的记者,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吴总编,杨杰也祝您笑口常开,青春永驻!”杨杰嘴角边挂着甜美的笑容,一副天真无邪的清纯样子。
     “哎呀小杨啊,你这张小嘴吧嗒吧嗒还真能说。我青春永驻干什么?倒是你这个小媳妇永远年轻漂亮就行了。是吧?”吴总编以长辈的口吻说话,其中分明有调戏的味道。
      杨杰笑着并不讲话。
     “吴总编,小韩是我们新来的记者,现在跟我学采访呢,名牌大学毕业的小伙子!”冯青见机引荐我。
      听冯青这般加塞,吴总编刚刚缓过神来,色迷迷的眼睛从杨杰脸上慢慢移到我这边,点点头,问道:“不错不错,叫什么名字?哪一所大学毕业的?什么地方人呀?”
      吴总编阴阳怪气的语调让人听着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忍住了,强作镇定回答道:“我叫韩春林,在北京上的大学,民大,老家在兴安盟科右中旗。”我知道对这种官老爷,你的答话必须简单精炼,决不可以多费口舌。
      冯青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问道:“吴总编,我记得您也是科右中旗的吧?看来我们小韩跟您是老乡喽,他还是蒙族呐。”回过头又教育我:“小韩,快跟吴总编打个招呼,交流交流……”
      还没等我开口,吴总编坑坑洼洼的麻子脸立刻严肃起来,摆摆手,很不高兴地说:“不要总强调蒙族,大家都一样。我们家很早以前就从那里搬出来了,我是在呼市长大的。现在那边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了,所以也算不得什么科右中旗人!”
      我很受伤,不明白这个老男人为何这样极力回避自己的科右中旗出身。难道就因为那里是整个内蒙古出了名的贫困地区而羞于提起?还是怕我托着老乡关系高攀他,给他找麻烦不成?在呼和浩特长大、跟贫困地区没有亲情往来了就觉得那么光荣吗?一个忘本的小人!什么样的伟大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喂养大的胎盘啊他是?
      这边我正颠三倒四骂他祖宗呢,那边冯青却开始与人家碰杯,杨杰也碰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面无表情傻站着。你这样装逼,大爷我还不尿你呢!我自顾自地晃晃酒杯,一仰脖子将杯中白酒唰地倒进胃里。没碰杯,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表情。管他呢!喝了情绪酒,脸上立刻起了反应,感觉又红又热又胀,非常难受。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云里雾里混过了,反正跟那些号称领导的众多人物挨个碰了杯。其实,除了令人厌恶的吴总编和自己民生部的顾海兰,其他人叫什么、干啥的压根儿都没记住。整个人飘忽忽的,好比悬在空中脚底不着地,回到座位仍觉得头重脚轻的,稍不留神就要载到桌子底下。这一趟下来,最保守估计也该喝了半斤酒吧。更要命的是,这边的平头百姓同事们居然也不肯放过自己,男男女女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互相劝酒。我有点顶不住了想放弃,对面有个姓鸟的无聊衰男翘着兰花指,尖声尖气地讽刺我:“蒙族喝酒应该是小意思吧?看来你是故意装醉想脱离群众啊,不厚道……”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说小后生不仗义。
      七零后的年纪,六零后的心态,五零后的脸庞,而且还是女性化的。姓鸟的这家伙一人独跨三代两性,历史穿越感确实够厚重!
      我本来就不爽,现在又被他无缘无故数落一通,心里腾地烧起一股无名火,硬邦邦地掷出几句话:“你这样说太牵强了!谁说蒙古族就一定能喝酒?这是谁吃饱了撑得瞎造的谣?每个人都有难处,我不想喝,你不是也不吃猪肉,单独点菜开小灶了吗?你这才叫脱离群众呢!”这个鸟姓衰男以前在办公室见过几回,一副娘娘腔的变态状,每次见他都觉得恶心巴拉的,这次还是他首先挑衅,所以说话坚决不留情面。
      鸟姓衰男很不服气:“我这是有原因的……”
      没兴趣听他辩解,我抢过话头又说道:“有啥原因?怜香惜玉,不舍得吃你同胞?那不来参加聚餐不就得了吗?”觉得这些话还不够力道,又将酒杯高高举起,当面将他军:“你要是非说我装,那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喝呗。来,我敬你一杯!谁不干谁是王八蛋!”
      事到如今,非得拿出蒙古男人的魄力不可了!我就不信喝不过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我按照自己的打法拿起酒杯正准备拼一下,旁边的杨杰立刻摁住我手,劝说:“你们别吵了,没看见那边吉主任又要唱歌了吗?”众人诡秘一笑不作声了,坐等看好戏。
      还是里边的领导桌子。一个吃成肉墩的矮胖老汉端着酒杯站起来,反来复去说一些叽里咕噜的火星语,仔细听来大致意思无非是:今天的聚餐很好,机会难得,大家要共同珍惜,好好享受。刚才过去敬酒时,感觉他还挺随和,像弥勒佛一样笑眯眯地坐着,不说话,喝酒很痛快,来者不拒,有酒便干,从不耍赖。现在没人敬酒了,莫非他想主动出击单挑众人?
      吉主任还在发言,杨杰趁机向我介绍他的来历:“他是社办主任,是个大酒鬼,成天醉醺醺的,有酒就行,很好对付。”
     “他说话怎么那副德行?咬牙切齿的,感觉像是嘴里含了大便,半天发不出一个正常音。”我讨厌酒鬼,所以用词非常恶毒。
     “哎呀,你讨厌啦!他是阿盟那边调过来的,当然是那种西北口音啊,再加上他又是蒙族,叫吉日嘎拉嘛……”杨杰哼哼唧唧的,轻轻掐我手臂不放。
      我点头说知道了,心里却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杨杰说的没错,确实见过几回那个吉主任早晨刚上班就带着一身酒气,满走廊跟人瞎打招呼,只是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好好好……”领导桌子上一片欢呼。可能是吉主任讲完话了,大家按照惯例给他鼓掌捧场。杨杰小声说:“金杯,歌声起!”她话音刚落,那边果然传来《金杯》里斟满的酒歌。真神了,她是怎么知道的?我有些不解。杨杰笑笑,附在我耳边说:“每次都是这个程序,地球人都知道,傻子都能猜得出他要唱什么,下一步要怎么样。”
      说实话,吉主任唱得不错,嗓音很好,还手舞足蹈挤眉弄眼的,动作和表情都相当丰富。可我心里堵得慌,感觉喘不过气来。老东西!自己傻蛋也就罢了,闭嘴安安静静地呆着,可你这样唱歌跳舞取悦他人,还浑然不知自己成了被耍的猴子,人家都在看你这个蒙古人的笑话。真是绝了,他妈的,这种酒囊饭袋也能当领导!
      吉主任一首歌将众人的情绪推向高潮,激动的人们一口接一口,喝得爽极了。我憋得抓心挠肝的,越听越内急,急需大便一场。可能是自己太极端了,无法容入大伙吧。提不起精神,坐着也难受,于是悄悄溜出来解手去。
      推开六楼洗手间的门进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里边正有五六个酒鬼在集体办事,便池都被他们占了,没有空位。也许吉主任的酒歌起了功效,我真的很内急,无奈跑下五楼找洗手间。对啦,这里没有人,有空位!急忙打开隔间,一看是带马桶的。不行,来呼和浩特三个月还没习惯用这个。接着打开另一间,又是个马桶。五星级酒店的厕所难道就没有蹲式便池吗?继续找。还好,第三个就是这样的便池。我忙不迭地蹲下去……
      一阵急促的排泄之后,整个人如释重负,轻松极了。
      厕所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人,直接来到我旁边的隔间办事。看不清脸面的这位爷们先是一阵干呕,接着传来解开裤腰带的动静。哧哧——尿开了。估计也很爽吧。
      我突然感觉好象有什么液体溅到屁股上了,湿漉漉的,随手一摸,还真是!哪儿漏水了吧?仔细一观察,不是漏水,而是从旁边隔间底下斜着溅上来的尿。这个厕所隔断底部都是空的,如果尿在地上,很容易溅到另一间。一定是这样。这是什么烂人了?不尿在池子里,专挑地上撒,太没有公德心了!
      我急忙收拾干净了起身提裤子,走到旁边隔间把门拉开。里面有个矮胖中年男子,正耷拉着脑袋顶住隔板,提裤子欣赏自己杰作呢,身上还有一股酒味。又是一个酒鬼!看有人拉开门,这家伙回过头,迷着双眼卷着舌头,问道:“咋介啦?”紧接着哇地一声吐出一堆热乎乎的黏糊状物体。吃喝之前是美味佳酿,一旦进入人体经过短暂发酵,美味佳酿也会变成臭哄哄的污物。我年轻,反应还算快,看他呕吐赶紧闪到一边,可裤腿上还是溅到了一些。
     “你怎么回事你?”我忍无可忍大吼到。
     “跟爷吼叫?小圪泡……”矮胖酒鬼虽然醉得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但嘴上仍是一副臭德行。
      很不喜欢听这地方人张口闭口“爷、爷”地叫,单位同一宿舍的云哥也经常这么说,刚来时候听了曾产生误会,差点干架。现在虽然知道这只是他们的一个口头禅,并不一定带有恶意,可某些场合说出来还是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矮胖酒鬼本来做事差劲,还跟人称爷,我当时差点气炸了。岂有此理!今天我要是不干你,你就不知道什么叫文武双全!
      其实我早已观察好了,周围没个闲杂人等,动完手后绝对能脱身。所以现在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啦,上前两步对准他左腮就给了一拳。让你叫爷!这家伙显然不胜酒力,一个踉跄跌坐在马桶上。反正也干了,索性乘胜追击干得彻底,上去又补了一脚。那人噢的一声,捂着肚子低下头去。
      四五秒钟解决战斗。这一仗我的优势很明显,不光年轻,身手敏捷,头脑还比较清醒,得手了不恋战,赶紧甩门跑出洗手间,然后特意下到四楼,绕过几个拐弯的走廊,又乘电梯返回六楼。
      我若无其事地溜回聚餐雅间,坐在杨杰身旁。(待续)
发表于 2012-9-13 18:56: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故事的继续
发表于 2012-9-13 22:12: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垭口 于 2012-9-14 22:51 编辑

个人的叙事没必要上升到民族的高度 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9-13 23:29: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艾穗 于 2012-9-15 00:43 编辑

    报社民生部的酒宴一直进行到晚上十点。晕晕糊糊当中,我突然看见对面有一位同事示意让大家安静。原来,主桌那边又要下达重要指示了。
    顾海兰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作总结讲话:“记者节是新闻人自己的节日,我们应当这样高兴和红火。由于时间的关系,今年的节庆聚餐推迟了三天,我特意把它安排到周末晚上,意思是让大家都没有压力,更能放得开。刚开头我也说了,民生部的全体同志都非常非常感谢尊敬的吴总编,还有社办、时政部、工商部的吉主任、鲁主任、宋主任等几位领导前来参加我们的聚餐。真的,有了你们的支持,我们今晚的宴会气氛才这么热烈,才这么成功。现在我们的活动要告一段落,接下来转移战场,请各位领导到一楼‘佛罗伦萨’会馆继续参加狂欢派对。记者们谁也不许提前走,全都要过去!”顾海兰说话很霸道,容不得别人有半点推辞。
    酒足饭饱,众人在顾海兰的“盛情邀约”下纷纷起身向门外走去。吴总编与顾海兰肩并肩说说笑笑走在最前面,丢人现眼的吉日嘎拉腆着大肚子很满意地跟在他们身后。我胸闷气短头昏脑胀,不想过去可又无法脱身,只好咬牙硬撑着。
    电梯在六楼雅间斜对面,部门助编陈云峰早已赶到那里按住了向下键。等到大人物们一来,这小子便麻利地打开电梯门请他们先进去,然后自己也挤上,陪着滑下一楼。其余人等分乘两拨电梯随后跟过去。酒气熏天的三十几号人在酒店大堂里前前后后哩哩啦啦走着格外引人注目。
    神色严峻的几个警察坐在大堂西侧的连体沙发上。对面有一位矮胖男子双手比比划划的,正向他们胡乱讲着什么。不用想,他就是刚才被我打的那个酒鬼。酒醒没醒不能确定,但肯定是报警了。我走过大堂时用余光观察着他们那边的动静,心中不免突突乱跳起来。如果那家伙还记得我的模样,现在万一认出来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进派出所观光或指导他们的警务……
    快速移动的脚步顺利跨过‘佛罗伦萨’会馆的门槛。身后不见追兵,暂时可以放心了。
    陈云峰在那里大声叫唤服务员:“报社预订的包房!都准备好了没有?我下午打过电话的!”
    领班赶忙跑过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说道:“陈先生是吧?早就给您准备好了,报社是我们的老客户嘛,没问题的。这边请!”领班亲自引领带路,还不忘招呼手下服务人员快点行动起来。
    这家会馆走进去便是一条长廊,灯光昏暗,七拐八拐的,长度足有四五十米。长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间包房,每间包房门口都站着一名着装齐整的服务生,见人们走过来个个喊一嗓子:“欢迎光临佛罗伦萨!”声音短粗有力,要是没有心理准备冷不丁听着怪吓人的,根本没有宾至如归被尊宠的感觉。
    陈云峰订了面对面的两间大包房。大人物们自然在一起,记者们也不约而同地全部挤在了另一间,好像故意躲避似的。稍顷,顾海兰气呼呼地推门而入,训斥说:“你们是怎么搞的?一个个都跑到这里来了。领导又不是什么人,能把你们给吃了呀?秦蓓蓓、孙洋、吴小敏、张慧,你们几个过来陪领导!”
    “快去吧,都是革命工作,说不好顾主任还给你们算一条采访任务呢!”嘈杂的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嘴,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顾海兰脸都气绿了,一摆手说道:“没问题,不光算一条采访任务,奖金也要兑现,我说了算!”
    这一招果然奏效,几个女人乖乖地跟着顾海兰走了。我耐不住好奇,请教冯青:“这么长时间我就没见顾主任笑过,她一直是这样的吗?”
    “不是她不笑,一笑粉就掉!为了女人的脸蛋、为了领导的尊严,再苦再累也只能受着……”冯青的总结颇有些哲理。我立刻释然了。
    领导的女人们走了,平民包房热闹得更加肆无忌惮了。服务生摆上了啤酒和饮料,还有果盘、爆米花等小吃。大家甩开了膀子大吃大喝。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一声疯狂吼叫的笸箩嗓子将片刻走神的我差点吓出尿来。原来是部里最具个性的大头兵同事曹立文开始献唱了。先前听冯青郑重介绍过,说这位曹老师才高八斗满腹经纶,性格随和又乐于助人,不管什么集体活动属他最能调节气氛的了,但就是怀才不遇,工作十多年一直得不到提拔。估计这回他又是故技重演取悦大伙呢吧。果然,他这么一带头,其他人等可都兴奋起来了。有个叫张林的眼镜男自告奋勇操作电脑给人们点歌。大家你一首我一曲,你方唱罢我登场,有的还男女搭伴连搂带抱对唱情歌,好不快活。
    社会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媒体行业很乱,可与演艺圈有一拼。我先前听了没当回事,今天亲眼目睹这般场景才算明白此话并非空穴来风,虽说没有疯狂得不堪入目,但那种随意劲儿也够让人咋舌的了。冯青拍拍我肩膀,打趣说:“没想到吧?时间长了你也见怪不怪了。来喝酒!”
    我举瓶碰了,蘸蘸嘴唇便放下,解释说:“我酒量不大,又爱冲动,还是别喝了……”
    “做记者哪能不喝酒呢?再说了你还是个蒙族男的。刚才也就喝了七八两吧,就不行了,这种状态以后怎么混啊?我劝你还是多锻炼锻炼吧……”
    我完全能理解冯青的好意,可她一再提及蒙古男人喝酒的问题,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没错,其实我能喝,但现实生活中还有很多滴酒不沾的蒙古人呢!怎么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蒙古人个个都能喝大酒?不知情的外人听了这话,还不得认为蒙古人都是大酒鬼,成天泡在酒缸里呀?太武断、太误导人了!
    冯青没能察觉到我的心理变化,依旧大大咧咧地问:“小韩,你唱歌怎么样?要不来一首?”
“快算了,没看见那个麦霸每一首歌都要参与吗?我可不想跟他抢。”我说的麦霸是指那个鸟姓衰男。这家伙真是太无聊了,嗓音比曹立文强不到哪儿去,有可能还不如人家,曹立文最起码有点男性的低沉音调,他倒好,生蛋的母鸡一样咯咯瞎叫,自我感觉还良好,谁唱歌他都拿着另一把麦克跟着嚷嚷,以为自己多才多艺,什么歌都会唱呢。
    冯青很不屑地说:“别理他,他就那个德行。”她回过头便大声呵斥那个麦霸:“鸟捷!鸟大姨!你停下,没素质啊你,让别人也唱一会儿。我提议让我们小韩唱一首,来了这么长时间,大家还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爱好。”
    原来那家伙真名叫鸟捷,外号鸟大姨。姓名以鸟字开头的人,我以前只听说过日本的鸟山明,不过人家姓鸟山,不姓鸟。再看看那个鸟捷的长相,我不禁暗自偷笑:外号起得好,很形象很贴切;真名不咋地,鸟捷,快捷,敏捷,和他本人的感觉根本不搭界呀。灰溜溜的三角眼,卷曲蓬乱的头发,脑袋又肉乎乎的,应该学学他那个东洋前辈,取三个汉字的名字叫鸟山钝。
    人们应声附和冯青的提议。鸟大姨又来插话:“韩春林,你蒙族不喝酒,唱歌应该没问题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被他的追问和挖苦气得鼓鼓的,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没问题,给我点一首《我和草原有个约定》!”
    “这首歌高音部分很多啊,没有我那样的演唱功底是唱不上去的。”鸟大姨不懂装懂。我没有搭理他,心想真他妈的狗眼看人低,装什么孙子?咱们拿实力来说话,一会儿让你看看歌到底是怎么唱的,明白蒙古族除了喝酒还是能干点其他的。
    其实唱歌这种事还真难不倒我。想想在北京上学时有一个最钟情的业余爱好,就是音乐,没事抱着一把破吉他,在宿舍里成天弹呀唱呀的,每当院系有什么表演活动都被隆重地请出来“献艺”,而且每次都引得台下掌声、尖叫声一片。有这样的特殊才能,周围很多同学才迅速认识了当时还比较腼腆又稍带孤僻的我。呵呵,那种众星捧月惹人羡慕的感觉真是没的说,太爽了……我想着想着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从同事手里接过麦克,窝在沙发里清了清嗓子,双眼紧盯墙上的银幕,准备歌唱。
    (蒙语)总想看看你的笑脸,总想住住你的毡房……《我和草原有个约定》的头两句歌词刚一唱出来,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射向我这里,流露出意外的惊奇和振奋,接着就是一片掌声。我迷离的双眼透着温情,神情更加专注和陶醉。阿爸是老家有名的民间歌手,有了他的优秀遗传基因,不害臊地说我的嗓音就是雄浑清澈,没有一丝杂质,此刻又得到人们的鼓励,我的歌喉愈发辽阔激昂起来。
    “小韩不错呀,没看出来唱歌真不赖!”曹立文赞赏有加。“还可以吧……”这是鸟大姨酸溜溜的肯定。有个叫田咪的女同事喜欢恶作剧,用牙签串了两颗葡萄毕恭毕敬地献给我,还假装国际友人脸贴脸地轻轻拥抱一番。
    有人起哄:“田咪,你都已经是二老板了还占人家小后生便宜!”田咪呵呵傻笑着,我却脸颊发烫羞愧难当起来,幸好包房里灯光昏暗他人没有察觉。
    我一鼓作气将‘约定’完整完美地唱下来。曹立文高举酒瓶,大喊道:“来来来,大家买单鼓励一下!”
    “小韩,你唱的是翻译过来的蒙语版吧?”冯青问。
    “是啊,是我自己翻译的!”我此刻并不谦虚。
    “真不错!只是我们大家都听不懂蒙语,效果打了折扣,要不然会更好的……”
    “唱歌我只唱蒙语的,一直都这样。”我偏激地认为只有蒙语才能唱出草原的苍茫与悲凉,而且只有这样才能充分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也许在别人看来,我这个做法难免有些极端。
    记者们的演出仍在继续,歌声伴着狂浪笑语弥漫在大大的包房里。
    我又喝了半瓶啤酒起身去洗手间。要排空酒精,顺路再察看一下有没有警察叔叔跟来。一出去发现对面包房的门敞开着,里边传来一声声虚情假意的《知心爱人》。对着银幕亮光一瞅,原来是那个姓吴的老男人和孙洋在对唱情歌。他左手有意无意搭在孙洋的肩上,眉来眼去很是亲密的样子。爱怎么乱就怎么乱吧,别惹我就行。我径直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清醒,又从西服兜里掏出小梳子,侍弄起自己那飘逸的男生长发来。镜子里分明是一位身材挺拔、面容俊秀的年轻人。不怕各位看官笑话,我是真可惜自己这一身文采英貌啊。在报社这样的鬼地方混,以后还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吗?还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吗?想当初毕业离校时放弃那么多好机会,不留在繁荣发达的祖国心脏,偏偏选择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呼和浩特,还美其名曰靠勤劳的双手自主创业。可这个又能怪谁呢?来呼和浩特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做出的决定,即使没有和齐欢怄气,到头来还是会迈出这一步的。我告诫自己不要悔恨,不要怀疑当初的决定,更没有必要总拿呼和浩特和北京比较。其实这两座城市对我同样重要。呼和浩特是内蒙古首府,是我心灵的归宿,而北京的四年时光让我逐渐看清了不一样的自我,继而确立了正确的世界观,更为重要的是那片土地上还永远地留下了自己刻骨铭心的一段凄美恋情。想到此处,我脑海里旋即浮现出一位长发飘飘的漂亮女孩,带着甜甜的笑容袅袅娜娜向这边走来。不知怎么的,转瞬间女孩又哭成泪人抱着求我不要离开。对,她就是齐欢!多么温柔多么可爱的姑娘,一想起她这般哭泣的可怜样,我心里就象刀割一样疼痛。四个多月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呢?我突然蹦出要给齐欢打电话的念头。
    “先生,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带有少许蒙古腔的汉话。
    我回头一看是穿着这家会馆紧身制服的高个服务生,头发微黄,双眼细小而颧骨高突肥大。看长相听口音,他应该是东部蒙古人。
    “我没事,你有事吗?”
    “看您对着镜子半天不动的,还以为身体不舒服呢。”
    “没啥事,就是有点喝多了。有烟吗?”
    “有!”服务生很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什么可疑情况后摸摸屁股兜,慢慢掏出半盒呼和浩特本地产的苁蓉烟。我拿出一根点上了,示意让他也抽一根。服务生摇头说:“我们上班期间不让抽烟。”我点点头不再说话,自顾自的继续照镜子。
    “哥,我觉得你很面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是吗?”
    “您是不是去过蒙院?就在九月初的时候?”
    “是啊,你怎么知道?”
    “想起来了,你肯定是永胜他表哥,我是他同学呀,我们一个宿舍,我们开学的时候你陪着他办手续的嘛,还在宿舍里跟我们说过话呢。永胜当时说您在报社工作,我很羡慕,所以印象很深。”
“哦还真是!”我立刻改用蒙语跟他对话:“(蒙语)那么老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蒙语)我叫长福,晚上在这家会馆打工。”小伙子也用蒙语回答说。果然是东部区通辽一带的口音。
    通过几句聊天,我初步了解到这个孩子也是苦难出身,家境不好,利用课余时间打工以补贴平时开支。真是懂事的孩子,跟自己那个表弟相比可是强多了。
    “(蒙语)哥,能把您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没事时候我找你去玩,看看你们单位。我可羡慕了!”
    我觉得特别惭愧。记者这个行当在外人看来特别风光,可事实上呢?他妈的,吃饭都成问题!心里骂骂咧咧的,不过还是硬着头皮将手机号码说给他了。长福迅速记下,高兴地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无奈地挤出一丝笑容,原路返回包房。
    领导包房里情歌对唱停止了,换成旋律优美的慢摇舞曲。我不是有意要偷看,但经过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这回里边的情景更为可怕了,简直是群魔乱舞啊。让顾海兰叫过去的几个女人统统披挂上阵,陪着有头有脸的所谓的领导们在包房里不大的空地上来回穿梭,在一闪一闪的灯光下踩着并不明显的节奏,摇头晃脑扭屁股,忘我地陶醉。这帮人也真够绝的,没有舞池没有DJ,只要有了女人和酒,唱歌包房也能改成跳舞迪厅,太有创意了。
    有时候人越不想面对一件事,它就越是变着戏法在眼前晃来晃去刺激你大脑。我只不过瞥了一眼,眼睛偏偏落在那个同乡老男人的身上定格。吴总编干瘪的手臂高高举过头顶,左右胡乱摆了几下又放下来,最后还不动声色地抓住对面孙洋的小手摇啊摇的。封建遗孽招魂舞,看那个恶心劲儿,都快吐死人了!
    胃里翻江倒海上下闹腾,我逃也似的跑回冯青身边,说道:“冯老师,我有点难受,想先回去了。”
    “没事吧你?要不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住在咱们单位的单身公寓,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那你自己小心点,回去早点休息。这里还不知道玩到几点。”
    “知道了。”
    夜已深,空旷的大街上没有几个行人,与白天的人来人往形成鲜明对比。街边的楼宇建筑陆续关闭景观灯,商店和饭馆也开始打烊了,整个城市显得静悄悄、空荡荡的。我绕过那家歌舞升平的塞北大酒店,踉踉跄跄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找见一家IP话吧。我决定给齐欢打个长途电话。
    话吧里没有顾客,老板正在清扫满地的烟蒂瓜子和纸屑垃圾,看样子也准备歇业了。我拿起电话说一声:“老板,打个电话啊!”刚才喝酒唱歌时没有察觉,现在一张口却是满嘴的酒气,自己都嫌恶心。幸好舌头没被完全麻醉,口齿还算清楚。
    老板瞟了一眼,很不耐烦地说:“打吧,不过你要快点啊,我可要回家啦……”
    我拉过一把破凳子坐下,迫不及待地拨打电话,可伸出去的右手悬在半空怎么也碰不到电话机上那几个数字按键,无奈又缩了回来。是继续拨打还是放弃,我在犹豫不决,心里好比扎进一根刺,随着脉搏的跳动柔软地疼痛。齐欢那个手机号码就刻在脑子里,永远不可能忘掉,但此刻要想把它显示在电话机上又是何等的困难?拨吧,不要骗自己了……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一个,两个,三个……按下这十二位号码仿佛用了十二年的时间。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让他在天涯海角也总不能相忘……”手机通了,彩铃没换,跟以前一样,还是德德玛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歌声优柔舒缓,沁人心脾。齐欢平时超爱听这首歌,自己上网下载了做成彩铃一直沿用至今,很执著很专一。
    一阵漫长的等待,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直紧张得口干舌燥。当彩铃唱到第一段高潮“虽然已经不能用母语来诉说,请接纳我的悲伤,我的欢乐”结束时,手机终于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声柔美的女音:“喂”。我心里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紧紧闭上嘴巴,没有做出回应。那就是齐欢的声音,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几个月没听到,还是那样清脆甜美。
    电话那头“喂、喂”了几声,见我这边久久不作答,她突然兴奋起来,高声喊道:“春林是你吗?是你吗?……春林,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现在哪里?”
    齐欢很聪明,早已猜到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把电话直接挂掉好象对不起自己,我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回应道:“是我。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吗?我,我打扰你休息了吧?”
    “谢天谢地,你总算来电话了。你知道这么长时间没你消息我有多着急吗?手机换号了也不告诉人家,满世界打听你下落我都快疯了。春林,你真的不要你的考拉熊了吗?”
    “考拉熊”是我对齐欢的专用昵称。在学校时我们两人经常去图书馆学习,齐欢总是让我先过去占座,自己则慢吞吞懒洋洋地姗姗驾到,而且只看一会儿书,她准是抱着我的胳膊打起盹来,活像一只睡不醒的考拉熊。现在电话里的“考拉熊”称呼又勾起了对往日温馨美好的回忆,让我差点流出眼泪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向我的考拉熊诚心地道歉了。
    “别这么说,没有谁不好。我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今天能跟你联系上我真是太高兴了!”齐欢并没有责怪我,而是急切地表达自己的快乐心情,试图让我稳住。
    “你过得好不?还在团委上班呢?”
    “是的,工作非常清闲但就是无心上班,总觉得生活中少了某种激情和动力,原来都是因为你。春林,跟我说说你的情况吧,过得怎么样?”
    “你父母身体还好吗?”我不想谈论自己目前的糟糕处境,所以故意转移话题,回避她的提问。
    “他们都挺好,前几天上欧洲旅游去了。家里现在就我和保姆阿姨两个人,她睡了。我下班时在楼下租了一张韩国爱情片看,把手机关了,免得看片时有电话打进来让我分心。刚看完就打开手机上洗手间了,然后就接到了你电话。你是不是打了很长时间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仿佛又看见了齐欢委屈掉泪招人怜惜的可怜样子。那是她的专利并且屡试不爽,我最怕她这样。那时候她只要一哭鼻子我就心如刀绞,准是有什么给什么乖乖投降,一点招儿都没有。现在又何尝不是这样?赶紧安慰安慰吧。可是能说些什么呢?还是问问她父母算了,让她分心。
    “那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来。我知道你对他们有意见,但看在我的分上,春林你就别怪他们了,好吗?妈妈已经原则同意咱们的事了,说只要你过来就可以考虑。”
    我听得很是惊愕。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么顽固偏激的齐老太婆怎么就改变注意了呢?应该是开玩笑的吧?是齐欢为了安慰我而有意改编的谎话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齐老太婆真的改变了想法也白搭,我是决不会过去的!曾经太伤人自尊,自己说过要有骨气,不会看她脸色生活,永远也不会!一丝快意恩仇的英雄豪迈感掠过我心头。
    话吧老板催促说要关门了。我不去理睬他,继续安静地听电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今天跟同事们喝了点酒。”
    “你怎么还喝酒呢?喝酒会伤身体的,以后可不要这样啊,别再义气用事。答应我,好吗?”
    “好!”
    “春林,你家里都挺好的吧?伯父身体怎么样?”
    话吧老板又一次催促。我伸手示意马上结束,继续对齐欢说:“还行。齐欢,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快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不不不,你先把你联系电话告诉我,我不能再把你给丢了!”
    我不想说,齐欢一再坚持,最后又要抹眼泪,果不其然还是得手了。我们互相嘱咐一番,轻轻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心里轻松多了。我伸个懒腰起身付钱。钱包里的钞票已经所剩无几了。也不知道这个鬼单位什么时候才能发点工资,青黄不接断粮了明天还不知道去哪里填饱肚子呢。真是倒霉透了!
    “多少钱?”我问话吧老板。
    “四块八!”他语气硬硬地回答道。
    我掏出一张五块钱纸币递给老板。老板拿钱找零,忽然想到了什么,把纸币反扔了过来,命令我说:“你给换一张吧!”
    “怎么啦?这钱不干净?”
    “这是甚话?这里还缺一个角角呢,残币!”
    我翻开钱包看看,里边只有三张一块钱的纸币,拿出来亮给他看:“就这些了,也不够啊……”
    “那我不管,你得给钱!”话吧老板不依不饶。
    “就拿那张吧,爱要不要!”我扔下狠话往出走。
    老板一把抓住我胳膊,使劲拉扯着,嘴里还不忘大喊:“想跑呀咋地圪?没钱打甚电话!”
    “你要搞清楚,谁没给钱?那不是钱吗?快给我放开!”我也火了,怒目圆睁用力一甩手,竟然没争脱开。“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再纠缠我可对你不客气了啊!”我严厉警告他,可他死活不撒手。我调动全身力量,再次使劲一甩手就将他甩倒在摆卖饮料和香烟的货架上。瓶子盒子噼里啪啦滚落下来。我照着他前胸又给了一拳,然后疾步走出话吧。身后传来一阵阵肮脏的叫骂声。
    我径直往前走,心里越想越憋气。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妈的,一个小小的商贩都敢欺负我!不行,必须反击,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前边拐角处有一片小树林,应该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们早晨出来锻炼的街边小公园吧,面积足够大,跑进去躲藏或穿到对面马路应该不会被人追上。好了,就这么干!我拣起路边的一块小石头攥在手里,手感还相当不错。准备好了武器,我悄悄往回走,走到那家话吧对面几米远的地方定睛看看。周围没有什么人和车,路灯也比较昏暗。真是杀人越货的绝好环境啊,此时不干更待何时,我心里嘀咕着瞄准话吧窗户就将石头扔了过去。
    啪——玻璃碎了。屋里的老板可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整懵了,消停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跑出来查看。我可不傻,早一溜烟跑进了小树林,东拐西拐跑到对面街道上来。速度太快,灵魂都快跟不上了……
    没有追赶者,应该安全了,我的脚步自然也慢了下来。
    外边更加静谧。城市街道似乎宽敞了许多,楼宇建筑也变大了,除了鬼鬼祟祟小偷小摸的几个夜行人和紧贴身边呼啸而过的出租汽车,一路上没见其他活的东西。夜晚覆盖了白天的浮躁,却又带来很多难以承受的肮脏。阿谀谄媚、自私自利、贪婪虚伪……人性的很多阴暗面在这样一个灯红酒绿的夜晚,选择那样一种莺歌燕舞的平台,纷纷破茧而出,暴露无遗。可能有人正享受其中,但它的的确确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做我自己应该做的、有意义的事情,所以这一切必须要改变!首先必须离开这个乱糟糟的地方,调到原先想去的蒙语专题部门!是的,环境险恶困难重重,可它永远挡不住我等清白上进者勇往直前的脚步。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现在我才是这座欲望城市唯一的幸存者!超凡脱俗不比常人,不是吗?要不然怎么大半夜了只有我自己还奔波在回家的路上?可是这回家的路怎么就越走越远呢?
    边走边想,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赶到一幢六层公寓楼下停住踉跄的脚步。三楼房间的灯还亮着,那是我现在暂时可以安身的小窝。这帮小子还没睡,又在鼓捣什么玩意呢?我双手紧扶着楼梯扶手,迈着沉重的脚步,连拉带拽爬到三楼,敲击房门。屋里传来高低不平的淫乱叫声,在我敲门的一刹那却都戛然而止了。我突然反应过来,那分明是女人的叫床声啊!难道这个础劳又带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过夜了?我不敢往下想。
    咚咚咚……许久,房门打开了。一个精瘦精瘦的小伙子探出脑袋,看我一眼,随即笑道:“韩哥,是你呀?吓死我们了!”此人正是经常带女人回来过夜的础劳,我的同居伴侣。
    “那你以为是谁?”
    “还以为警察过来查房了。怎么,喝酒了?”
    “是啊,说什么记者节聚餐,乱哄哄一大帮人,折腾死人了。”
    说话间走进屋去。客厅里还有两个小伙子正坐在沙发上优雅地欣赏电视选秀节目,见我进来都诡秘一笑。他俩也是我的舍友,一个叫谢大勇谢胖子,另一个叫云海,我们都叫他云哥。
    “韩哥你这身西服不错呀,买的?有钱啦?”础劳摸摸我西服面料好奇地问道。
    “哥们就是一个吃包子的贱命,哪有钱买这么贵的东西?是别人的,下午从我学哥那儿借的。主任说聚餐时男的必须穿戴整齐,穿西装扎领带,女的就随便,没有统一要求,越暴露越好。”
    “那你可大饱眼福了呗。哈哈……”
    “别瞎说,那是专供领导们欣赏的,像我这样的小小见习记者哪有那个福份?人家是领导嘛,喝点酒,再亲手检查检查手下这帮女兵都发育得怎么样了,岂不是很好?反正也不是外人。”我顿了顿,接着问道:“对了,刚才听见屋里好像有女人的叫床声,到底怎么回事?”
    “云哥拿过来的影碟,外国的,特精彩。过来一起看吧。”
    “你还用得着看这个?不是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吗?”我翻出历史旧账,狠狠“夸赞”他。
础劳一脸认真:“知识嘛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以后要是真碰到一个好姑娘,用起来也会得心应手啊。”
    “还好姑娘呢,你以前的那几个不好吗?”
    “那些歪瓜裂枣不提也罢,全是眼泪啊……”
    我转过脸去看看那两个小子,再看看电视屏幕。选秀节目没了,换成一些赤条条男女的赤裸裸镜头,拍掐咬抓的,像白痴一样互找不自在。戴眼镜、一身肥肉的谢胖子将电视声音调大了,大大方方稳稳当当地接着欣赏,聚精会神的样子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大周末的你们几个不出去乐和乐和,反倒窝在家里集体看毛片,太没情调了吧?”我故意打趣说。
    “虽然说大家都在报社,可我云海充其量也就是个技术员,哪有资格跟你们这些无冕之王相比?所以也就没有什么记者节要过的了。”云哥刚抱完怨,旁边的谢胖子也诉起了苦:“我们那个部门穷得都要吃人了,哪有钱活动?他妈的都欠我半年奖金了还不发。”
    “我们更可怜。见习记者,见习记者,意思就是还没进入正规行列,低人一等,人家发钱分福利,你只能靠边站,干着急。你们看我现在钱也没了,人也消瘦了,明天只能买两个包子充饥啦……”我牢骚满腹地走向卧室。
    “没钱?我借给你呀韩哥。”础劳诚心诚意表明态度,还不忘邀请我加盟:“韩哥别走啊,一起看看吧。”
    “(蒙语)算了,我没那个福分,不跟你们分享了……”我一时没注意,冷不防冒出几句蒙语。
    云哥立刻追问道:“小韩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在骂人吧?”
    我一脸鄙视地看着他说:“还说是蒙族呢都,连蒙语也听不懂!我刚才是说身体有点难受,得早点休息。”
    “无聊,又说起这个话题了!”云哥很不屑。
    我的埋怨不无道理。单看身份证上的信息,屋里同居的四个男人的确都是蒙古族,可实际情况远没有这么简单。云哥是呼和浩特周边的土默特蒙古,作为一个族群,母语已经丢了几百年了;谢胖子来自赤峰市区,母亲是蒙古族,他也是蒙古族,汉语精通、英语熟练,就是没学过一句蒙语:础劳生在陕北、长在鄂尔多斯,从小到大听到的、说到的都是“黄土高原”,只为驱邪避害,认了一个属相匹配的蒙古族干爹,后来又跟着干爹更名改族。础劳础劳,蒙语意思就是石头,和石头一样坚硬,恰巧迎合了取贱名好养活的民间说法。看看,同屋同胞四兄弟,不说蒙语一切正常,一说起来那肯定是原形毕露、区别立现,我只会彻彻底底地变成孤家寡人。
    单位上班是另类,回到宿舍也是另类,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同族同胞当中,这未免也太讽刺了!我感慨万千,进到卧室胡乱褪去衣服,一头栽倒在床上,没过多久便昏昏睡去。浑浑噩噩的漫长一夜终于熬过去了。(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2-9-15 00:30: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艾穗 于 2012-9-15 00:53 编辑

   《牧人妈妈》的舒缓旋律轻轻地响起,又轻轻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响了。我眯着惺忪睡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自己那款古董手机,心里还埋怨着谁这么无聊一大早晨就开始骚扰人?一看来电显示,原来是右中老家的电话。准是阿爸打来的!我不敢怠慢,强打精神迅速按下了接听绿键。
    “(蒙语)儿子,你还没起床啊?”阿爸关切地问道。
    “(蒙语)现在几点了?”我不答反问。
    “(蒙语)七点多了,我还以为你早早起床上班去了!”
    看看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果然指向了七点半的位置。往常这个时候我早已起床,洗漱刷完牙,都准备上班去了。昨晚多喝了两杯鬼猫尿睡得可真死,一不小心竟睡过头了,没能按时起床。脑袋还有点发懵,昏昏沉沉的好象有千斤重。
    “(蒙语)今天睡过头了。阿爸,有事吗?”
    “(蒙语)昨天晚上你包金山叔叔来电话跟我聊起你的事,说有点眉目了。你今天赶紧去看看人家。记得带点东西啊,别两手空空的,那样不好!”阿爸有时候还挺唠叨的,大事小情全要过问。
    “(蒙语)知道了,我肯定去……”
    阿爸说的包金山是他的小学同学,从右中老家念书出来的,现在可是什么新闻出版局的一把手。我大学毕业后来呼和浩特谋职,阿爸还特地跑过来带我去见了他,求他给我找一份体面点的工作。包金山倒是比想象当中的痛快,当场打了一个电话,就让我到报社先锻炼着,说有机会再帮忙解决入编问题。一晃已过去三个月,莫非那个编制问题有戏了?还是打住吧,我不能高兴得太早,因为那家伙后来做的一件事让我心里有了疙瘩。记得当初独闯报社大院,人事处刘处长命令我去汉语民生部报到。我本身是民大蒙文系毕业的,压根儿没想过从事汉语工作,虽然能耍点嘴皮子,可掂不动笔杆子呀,老觉着事情不靠谱,所以连哄带骗地鼓动刘处长重作安排,将我调去蒙古语专题部门。姓刘的却说有人已经打过招呼,只能这样定了,没法变动。我当时就想,哪个王八蛋敢这样捉弄我?问也不问就给我定了调子?颠来倒去地想,觉得这事只有一个嫌疑人,就是那个神秘的包金山了。不过再怀疑也没辙呀!他的地盘他做主,我无力抗争,只好听从分配吧,不管怎么样,找个地方呆着先。于是我就去了老女人顾海兰掌管的民生部。
    是喜是悲,总要过去看看。我嘴上答应阿爸,心里却犯难了。今天的伙食费都没着落呢,还怎么去别人家?阿爸他老人家不知道儿子现在活得有多难。来报社三个月,一直是个没名没姓的黑户,挣不到一分钱不说,连大学时候打工攒的一点家底也快吃光了,现在填饱肚子都成了大问题。可是这些情况又不能向他提起,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非常非常担心,我不想让他为我牵挂,都已经是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按理来说应该能养活自己……
    没钱买礼物,怎么办?我抬头看看对面床上的础劳。昨晚这家伙说过要借钱给我,应该不会诳人吧?正要开口叫唤,础劳却自己醒了,伸伸懒腰问道:“韩哥,家里电话呀?”
    “是啊,阿爸打来的。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说蒙语呗,那语气、那态度,指定是老家打来的!”础劳并不急着起床,而是伸手从枕头边上拿一根烟点上,接着说:“你昨天喝了多少啊?睡得那么香,我进来都没反应!算了,今天还是个周末,好不容易能休息,干脆再躺一会儿吧……”
    “哪能再躺呢?又有任务啦,而且必须完成!”我迟疑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础劳,你身上有钱没?能借我一百不?”
    础劳嗔怪地说:“韩哥,你这样可就客气了啊。什么借不借的?我早说过有困难尽管提,是吧?我马上出去给你取,没问题!”
    “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壮,男怕没钱女怕胖,唉,我就是这样一个穷人啊!”我自嘲说。
    础劳年龄不大,个头不高,只是家境殷实,生活富足。作为家里的独生子,他花钱大手大脚的,从来不知道心疼。依他家庭条件,进入行政单位或待遇较好的国有企业应该不成问题,可这家伙不知道哪根筋出了毛病,偏偏喜欢摄影,所以就来到了报社,跟我一同搬进这栋单身公寓楼。自打同居的第一天开始,础劳就对我哥长哥短的叫着,我却对人家不太感冒,每次瞅见他,保准暗自念叨一遍“猴子”。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我是决不开口向他借钱的,没成想这一开口,人家丝毫没有推辞,满口答应下来。我还真有点小小的感动,怪自己先前假清高,对人家瞧不起更不当回事。
    “那谢谢了础劳,这次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这钱你放心,我会尽快还的。”
    “你看又来了,你就放心地拿去用吧。”
    础劳起床洗漱完立刻出去取钱。我根本没有睡意,晃晃悠悠走到客厅。阳面的房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云哥边穿衣服边往出走来。
    我们宿舍是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阳面大屋有云哥和谢大勇住着,我和础劳睡在阴面小卧。客厅不大,除了一条长沙发和一台老掉牙的旧彩电,没有其他像样的摆设。当时云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非常麻利地打开电视和DVD机,手握遥控器躺倒在沙发里。电视屏幕上又出现了那些床上镜头,男男女女很不要脸地缠绵着,没有任何遮掩,看着就让人热血沸腾心跳加快。我揶揄他说:“云哥,昨天晚上没看够吗?一早起来一通恶补,很用功啊你?”
    “一共有五本呢,没看完,接着来。”
    “真辛苦你了。”
    “学东西嘛有时候就得废寝忘食,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大无畏精神,这家伙说不定哪天还真能派上用场呢。”云哥说得有鼻子有眼,很象那么回事。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哥们是想开了,现在这个社会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们可不能再装纯情了,要跟上社会前进的步伐!”
    我暗自惊奇如今这社会太疯狂了,像云哥这样的书呆子解放起思想来也真够休克、真够剧烈的,一步登天呐都。对他真得刮目相看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其实他也怪可怜的,都将近三十岁的人了还在裸奔,连个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谈情说爱更是笨得要命。不过物极必反嘛,他现在这样沉沦下去会不会害自己去犯罪?但愿他能正确对待眼前问题,经得住人性的考验和诱惑。
    阳面屋子的门又打开了,谢胖子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劝说云哥:“你实在憋得不行,我给你一个建议,花点小钱去红旗街吧。要是嫌档次低,那就再加点钱,到大一点的歌厅找俄蒙洋妞,多着呢……”
    云哥很不屑:“花钱找还不如自己解决呢。”
    我象吃了苍蝇一样顿时恶心起来,一声不吭返身回屋。谢胖子在身后大喊道:“小韩别再假装清高了,看一会儿吧。”
    “不啦,你们自己享受吧,我得洗衣服了。”
    “你也手洗?”谢胖子又在调侃。
    我知道谢胖子说的那个典故,很无聊的,所以没当回事,径自回屋从床底下拉出一大纸箱子。内衣外套一堆脏衣服,放了估计不下半个月,都有点发臭了。我就这样边洗衣服边等础劳回来。一个小时过去了,础劳满头大汗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二百块钱:“韩哥,你的钱!我连跑了三家银行才取上,人特别多,排队排得太麻烦。我怕你不够,多取了一百。”
    “谢谢础劳!我有一张就行了,那一百你拿回去吧。”
    “带上吧,男人身上不能缺钱的,多带点关键时刻不丢面子。”
    我心想确实如此,于是收下了,再次谢过础劳。谢胖子眼红了,也说借钱的事:“础劳,我的资格考试快到了,借点钱给我当补考费吧……”
    时间很快过去,中午将就着吃了一碗方便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内穿高领厚毛衣,外搭笔挺西装走下楼去。
    绕过单身公寓楼,顺着大街向西走两公里有一片新建住宅小区,因为挨着一条臭水沟,小区美其名曰“上风上水,水岸名都”。名都小区内排列着数十栋尖顶商品楼房,隔着外围铁栅栏就能看见楼宇间的树木草坪还很翠绿。塞北苦寒之地,十一月份还能看到一丝绿意真是一种奢侈。我在小区外的商店买了两盒高级礼品牛奶拎着,刚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真是管家式服务,一个个贼的,一眼便看出我不是这里的业主!保安说要出示证件,还要详细登记信息才能放进去。虽然心里有气,但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跟对方瞎理论或抗拒都是多余的,不明智的,那样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乖乖地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拜访人的单元住址、姓名以及自己的工作单位等等项目,畏畏缩缩走进院里。
    名都小区内楼房很多,外形上看却都是千篇一律毫无特色的民居,不仔细辨认很容易迷路。我依稀记得这个所谓的包叔叔家住哪栋楼哪个单元,三个月前跟着阿爸曾来过一趟,当时走在小区里也是这种胆战心惊的感觉,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和缺少贵族化生活体验有关吧。我凭着记忆走到目的地。单元防盗门上有可视对讲机,按下对应编号不久便传来一个很娇弱的女孩声音:“找谁啊?”
    怎么有女孩的声音?难道自己按错键了?我记得就是这户人家呀,没错,再试试吧。我清清嗓子,壮着胆子自我介绍说:“我是韩春林,报社的。包叔叔在家吗?”
    “他不在,不过你先上来坐一会儿吧,我知道你。”女孩说完,单元门随即打开了。
    我没怎么多想,照人家说的直接上去了。敲门后里面出来一个女孩,年纪顶多十八九岁,长得白皙漂亮,穿戴时下正流行的花花绿绿的休闲服装,显得阳光健康。我冲她点头一笑,脆弱的小心灵却扑腾扑腾直跳开来,为了掩饰心虚赶紧低下头去。自己谈过女朋友,感情经历不算空白,按理说见个女孩不该这么紧张,不知今天这是怎么了?真没出息,关键时刻掉链子!
    女孩很热情,请我进来坐。我暗自叫苦:人家屋里地板锃光瓦亮的都能当镜子使了,进去肯定要换鞋,能好意思将它踩脏吗?换吧昨晚没洗脚没洗袜子,臭得实在没辙,估计八里以外都能把人熏倒。进退维谷,这可怎么办?女孩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情绪,笑起来:“没事的,不用换鞋。我一会儿再擦地。”

    也只能这样了。我谢过,蹑手蹑脚躲进客厅。女孩端来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随后还大大方方地坐在对面沙发上,邀请我一起吃。

    “我爸中午出去了,说有个饭局。妈妈去北京进修还没回来。”女孩主动汇报她父母的动向。我猜想她肯定是包金山传说中的那个独生女了,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提起过,说在内蒙古大学念书,平时住学校宿舍,周末节假日有空了才回家。

    “包叔叔很忙吧?”

    “先前还可以,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天天忙,天天有事。”

    这个绝不是好现象,我很想告诫她,有外遇的男人工作越来越忙,女人做菜越来越咸,你需要死死看紧他。可我又不想扯上无谓的麻烦,所以话到嘴边硬咽了回去。

    “你是晓田吧?今天没去学校?”我顺口问了一句,立即意识到自己很不象话。人家姑娘明明在你眼前怎么还问去没去学校?这不废话吗?真是猪头!还说是报社记者呢,提问真没水平!我臭骂自己,同时尽量控制紧张情绪。

    “对啊,我也知道你叫什么,我爸说过。”女孩眨巴眨巴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得意地说。

    我皮笑肉不笑,表情很窘迫,客气道:“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才多大呀?说话就象我爸那辈儿的人,太老成了吧?”如果是鸟大姨或云哥这样批判,我肯定会无情地反击,可对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实在是束手无策,一下子让她说得满脸通红羞愧难当。

    “我比你大多了,都已经二十三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话。

    “才比我大四岁而已。”

    “人家说三岁就是一个代沟……”我千方百计找出理由证明和她有差距。

    女孩根本不吃这一套,很认真地纠正我错误:“这有什么呀?你不是刚毕业吗?还没被社会污染呢,跟我们也差不多,别装得太老成啊!”好一副伶牙俐齿。

    我不再纠缠年龄问题,勉强笑笑,问道:“对了,晓田,你会说蒙语吗?”用汉语说不过人家,我想如果用蒙语说,自己的胜算把握可能更大一些。

    没想到包晓田的回答很干脆:“会说蒙语有什么用啊?现在谁还用它?”两句话就把我说得目瞪口呆。

    真想不通,父母都是蒙古人,也都说蒙古话,可到了孩子这辈儿怎么就不说蒙语了呢?心里不是滋味,但我今天是求助人家来了,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再找不自在,索性把话题引向她的校园生活,问这问那的。这招果然奏效,包晓田开始唧唧喳喳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我也假装绅士认真倾听,不时还插两句话点评一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似乎很投机。包晓田说得高兴,索要了我的手机号码,还提议到她卧室去欣赏她的“私秘照片”。

    我热烈响应包晓田的提议,心想这是人家女孩看得起自己,所以也不要假装清高了,免得惹她不高兴,以后还指望她老爹多多帮忙呢。走进卧室立刻闻见一股香气。仔细辨认,这应该不是空气清新剂的那种香味,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也不好形容,可能是女孩子特有的青春气息吧,记得以前有个假期陪齐欢回沈阳,在她的闺房里也闻到过类似味道。包晓田卧室里的布局和装饰十分温馨,靠窗户放了一张书桌,桌上有很多课本和女性时尚杂志;睡床不大,床罩是暧昧的暖粉色,上面躺着一只绒毛玩具熊。

    包晓田让我坐到她床边等一会儿,自己打开书桌左下方的抽屉去找相册。我最开始很听话,老老实实呆在原地,可万万没想到,平时还算规矩的双眼突然鬼使神差地落在一个不该看的地方。女孩本来穿的是粉色休闲低腰裤,现下又蹲下身去翻腾柜子,这一拉一抻,结果大面积地裸露出她的雪白纤腰。腰真细,肉挺白,伸手摸一摸不知多有弹性。这个罪恶的念头转瞬即逝,不过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身体不受我控制,裤裆里早已撑起了帐篷。我羞愧地立刻转过头去,默默乞求女孩原谅自己的冒失。

“这些都是我大一刚去的那一年照的哦。”包晓田找见相册了,是三本厚厚的大影集。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相片?都可以开一家影楼了,我们全家这么多年也没照过她一半啊!我把影集捧在双手掂量掂量。看看人家这个,制作精细,体积大又厚重,比自己那个五块钱买的也称之为影集的垃圾货可是高级多了。

    不容我多想,女孩一下坐到我身边,把影集翻开了又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解起来:“这是我们宿舍六朵金花,刚军训时候拍的,够漂亮吧?那一张是我们班全体帅哥的合影,前排几个小男生是南方来的,人长的挺精神,不过我不太喜欢。”

    “哪个是你男朋友呀?”我故意套她的话。

    包晓田把玩具熊抱在怀里,撇着小嘴做出很不屑的样子:“老哥,怎么说我也是个有品位的人,就他们几个穷酸样儿还能配得上我?我一个也看不上眼。再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一个班里找来找去有啥意思?”忽然成了人家老哥,我有些哭笑不得了,只能点头应和着。看来这姑娘人小鬼大,心理年龄十足的成熟,还挺势利眼,以后还是少招惹她吧。

    三本影集刚看完一个,我便开始头晕眼涩脖子疼,接下来就不太认真地三两张一扫而过,加快“审阅”速度。包晓田有些不高兴了,拿玩具熊轻轻砸我一下,批评道:“你干吗这样糊弄我?人家可是从来不让外人看的,对你额外开恩让你欣赏欣赏,你却不领情。”

    “对不起对不起,我认真看……”小姑娘不但矫情还很霸道,刚在楼下通话时听着挺娇弱的,那个感觉现在已经完全消失,真可惜。虽然不痛快,但也没办法不服从,继续看吧又累人,这可怎么办?

    叮咙……门铃响了。我兴奋得差点蹦起来。救命天使来了,太及时了!长生天待我不薄,知道我受苦受难,立刻派人前来搭救……

    两人放下影集走出卧室。包晓田去开门。进来的可不是什么“救命天使”,而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壮硕男人。

    “老包同志回来了,欢迎欢迎!”包晓田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回卧室收拾影集去。

    “(蒙语)包叔叔,我是韩春林,今天周末特意过来看看您。”我往前迈出一步作迎接状,用家乡的蒙古语方言问候道。

    来者身上略带酒气,看着我呵呵两声冷笑,用汉语说道:“哦,春林啊?挺长时间没见了啊,工作挺忙的?”

    我知道,这是包金山在责怪我有点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意思,所以故意用冷冰冰的汉语来说,好让一旁的包晓田也能听懂。的确,上次跟着阿爸过来求他帮忙,好不容易在报社弄了一个见习资格,之后三个月就杳无音信,再也没找过人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回又是有求于人家才现身,他有点火气也难怪。

    “也没怎么忙,就是怕打扰您,所以……”我也拿汉语解释说。

    包金山不等我说完,换了鞋径直走进客厅,庸懒地仰躺在沙发上,一摆手说道:“(蒙语)来来来,春林,过来坐。”包金山突然改用蒙语,我感觉又失算了,这回可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领命”过去恭恭敬敬地站着。

    “(蒙语)坐吧,不要客气!”

    我决定向他看起,用蒙语避重就轻简单汇报了最近工作情况,说有包叔叔关照,部门主任以及同事们待我都特别热情,在他们的帮助下自己业务进步很快。

    包金山一听乐了:“(蒙语)你们王社长那边我是打过招呼的,但其他领导也都知道你是我侄子吗?他们真的对你那么好?”

    他妈的,比那个门口的保安还贼!我意识到自己说谎露陷了,干脆低头不再开口。包金山翘起二郎腿,悠闲地摩挲着剃得光洁油亮的下巴,眼神中略带轻蔑和不信任。真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既然有求于他那就乖乖地受着吧,任凭他怎么傲慢轻狂,压住火气就是不能顶嘴!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胸口憋闷得慌。

    “怎么春林哥哥你也会说蒙语?”关键时刻包晓田从卧室走出来,歪打正着化解了尴尬。

    包金山抽出一根软中华点着了,将烟盒随手扔到茶几上。包晓田抱住父亲脖子亲了亲,象小孩子似的撒起娇来,而她父亲也顺势抚摸她的长发,仰面盯着天花板,说道:“你能一样吗?人家春林没有那个条件,从小上的是蒙校,说蒙语很正常啊。”

    “那我不管,反正你们俩不能说蒙语,我听不懂!”

    “好好好。”包金山真是个好父亲,听从他姑娘的吩咐立刻切换自己的语言系统。“现在这个社会蒙语再好也没多大用,汉语不过关是肯定混不下去的,所以我上次就跟你们王社长说了,让你到汉语新闻部见习,多接触接触,学点东西。”

    先前的怀疑变成了现实。原来真是他授意让我去汉语民生部的,难怪人事处刘处长连个意见也不征求直接给我指派部门呢。这样做本意是好,但也应该尊重当事人的想法吧?从我本身来说去蒙语部门可能更好一些,毕竟是蒙文系科班出身,用蒙文写作更顺手。我心生些许委屈。

    “春林啊,这两天你们报社要弄一批社聘指标,有那么七八个人吧,我跟王社长已经说好了,你礼拜一上班后带上相关材料去找他,把手续啊合同什么的都办了吧……”

    “谢谢包叔叔,让您费心了。”

    “这几年你们社里进行人事制度改革,现在是全员聘用制,根本就没有正式职工这一说法,凡是新进来的都是聘用的。”

    “我知道。”

    “社聘没有正式职工待遇好,没有编制,工资也差点,但就这些指标也有好多人削尖脑袋往里钻呢,非常难办。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嘛,先干着吧。”

    说实话,我对此非常失望。等了这么长时间到头来还是落得个编外人员,自己一身才华不比别人差,凭什么就低人一等?太不公平了!可眼下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开弓没有回头箭,自从毕业时与齐欢诀别、迈出回乡创业的第一步,我的人生就不可能再回到原点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安慰自己说。

    “包叔叔,我知道您为我的事费了很大力气,给您添麻烦了。”

    “也没费什么力气,主要是为老韩嘛。老韩不容易啊,我不能眼看着老同学陷入窘境受苦受难,想法子或多或少帮帮他呗。”包金山掐灭抽了半截的烟,以“救世主”的姿态纠正我对他的奉承。“对了,你爸最近怎么样了?还在鼓捣他那个乐器厂子呢?”

    “只是个小作坊,二十来平米,生意也不是很好。”

    “老韩这一生太坎坷了,没有一个顺顺利利的时候。不过小时候他可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尖子生啊,每门功课都很优秀,其他人根本赶不上。所以你爸简直就是全班的榜样,给我们羡慕得不得了,老师也说他是全班学生当中最有希望的。哎,人生难测,这都是命啊!”包金山长叹一声,似乎在表达对我阿爸的同情和怜悯,可在我听来这些话实在太刺耳,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讥讽和嘲笑嘛。阿爸一生坎坷不假,学习优秀可是家里穷困,半途辍学了,后来在民办教师岗位上勤勤恳恳劳苦半辈子也没捞着什么好,到头来还照样失业。妈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东挪西凑供我们兄弟俩念书上大学,现如今又白手起家建一个乐器厂,谁料到生意还不景气。老家那地方偏僻,家里生活又拮据,阿爸不能象人家包金山一样花天酒地风光潇洒,难道这个也成为被他嘲笑的理由吗?什么最有希望的学生?什么命运?他包金山言下之意不就是说我阿爸下贱,他自己才是吉人天相、富贵之命么?真是小人得势,不知廉耻

    无声审判在我心中延续,愤怒之火越烧越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是爆发还是死亡,该如何决断?考虑良久,我还是理性而痛苦地选择了后者,但一颗仇恨的种子却在心里深深地种下了。

    “老包同志,今天春林哥哥来了咱们就出去吃吧,去那家肥牛火锅城。我好久好久没吃涮肉了,特别特别馋。”包晓田撒娇着提议道。

    不等包金山发话,我知趣地起身告辞:“包叔叔,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怎么,还怕我不成?来了就一起吃吧。”包金山还是一副施舍者的口吻。

    包晓田不知其中原委,硬往前凑热闹:“就是,一起吃吧。那家饭店的涮牛肉味道可好了,你一定要尝尝。”

    “不了,我晚上还有点事情!”

    “约会啊?”包晓田调侃道。

    “不是不是。”

    “那不就得了,能有什么重要事情?你就当陪陪我,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去‘2046’玩。”

    “晓田别瞎闹,人家春林或许真有事,那就改天吧……”

    包金山的中立调解让我更加坚定了迅速离开的想法,连忙附和说:“就是,改天有机会再说吧。”

    包晓田撅着小嘴失望地留下了。

    离开包金山家,我漫无目的行走在大街上。天空布满阴霾灰蒙蒙一片,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很多垃圾漂浮物,忽高忽低飞向前方。时间刚过五点,街上车辆却纷纷打开前灯艰难地探路,过往人群无不面带恐惧行色匆匆。塞北初冬的十一月天,北风强悍,人心脆弱……

    仿佛又听见那首熟悉的《牧人妈妈》。侧耳静听,果真是西服兜里的古董手机在报告有电话打进来。可能是怀念故去母亲的缘故,我超喜欢这个音乐铃声,优美温馨,舒缓悦耳,听着总让人热泪盈眶。

    来电显示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熟悉是说它的区号,齐欢老家沈阳的,陌生是说拿不准沈阳具体什么地方。

    “喂,春林!我是齐欢。”其实不用她自我介绍,一声“喂”就能知道是谁。

我一阵惊喜,兴奋得都有点结结巴巴了:“你你,你干吗呢?”

    “我在沈阳机场,刚买了一张机票,要去北京,到北京再换乘火车。我都打听好了,明天中午到呼和浩特。”

    “你要来呼和浩特?”我一时间怔住了。

    “对呀,去看你。到时候你得来接我呢!”

    事情变化太快,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我呆若木鸡,手在微微颤抖,心里又莫名地惆怅起来。此刻真的特别特别矛盾。呼和浩特与沈阳相隔千山万水,两人分开这么久了我心中依然放不下她,想念可又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的落魄与失意。

    “大老远跑一趟,耽误你工作怎么办?”

    “没事的,我已经向领导请假了,反正这段时间也不忙。”

    “最好还是不要过来,你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不好,天气干冷干冷的,城市环境又脏又乱……”我找出一堆借口试图让她打消念头。

    电话那头顿了顿,接着传来一丝微弱的哭腔:“你不想见我?春林,说实话,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是怕你受苦。”

    “那好,明天中午一定要过来接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就放心吧……”这显然是齐欢破涕为笑的开心承诺。

    挂完电话,我完全没了主意,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只能傻呆呆地杵在原地。

    齐欢要来呼和浩特!我心中有疙瘩,这一晚上结结实实地失眠了,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齐欢那一抹娇倩的身影。无法想像她这趟来访会发生什么,结果更难预料,也许成为两人重新和好的转折点,如果处理不好,从此以往真的就永远永远地劳燕分飞各奔前程,形同陌路再无瓜葛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们往往不能准确把握命运,任凭自己迷失在迷雾重重的人生十字路口。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础劳似乎看出我有点不对劲,小声问道:“韩哥,还没睡着呢?想甚了?”

    “没什么。打扰你了吧?”

    “不对,你肯定有事,说吧,看我能帮得上忙不?”

    “我给你添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说甚啦?不当我哥们是啦?不瞒你说,自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特了不起,身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特殊气质。我自己学习不好,熬了这么些年才混个中专毕业,但我老想着结交一个象你这样的有文化有知识的朋友。”

    础劳比我小一岁,七月份从呼和浩特的一所中专学校毕业后直接来到报社的,托了哪位大人物的关系就不好问了,反正来这里的人们个个不简单,或多或少都有背景。凭良心说,础劳对我确实不错,哥长哥短的围着转,非常热情。现在人家说出如此掏心窝子的话,我心里反倒有些不是滋味,于是安慰他说:“现在这个社会学业好也不一定能混得开呀。说白了学历就是一张废纸,别去管它,只要你肯努力就会有收获。”

    “但愿如此啊,哈哈。”础劳翻身打开了床头灯,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问道:“韩哥你实话实说吧,是不是为情所困?”

    面对础劳不依不饶的好奇之问,我很是无奈,苦笑道:“来,给我也点一根儿,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我就猜嘛,肯定是感情问题。得了,给你一根。抽烟解愁愁更愁!”

    “没关系,让痛苦的人暂时忘却痛苦,别说香烟就是给安乐死我也干!”

    我从容地深吸一口,优雅地吐出一圈圈青烟。烟圈在柔和的床头灯光中不慌不忙地向上升腾,袅袅娜娜爬到天花板。础劳有些惊奇:“没看出来韩哥你也会抽烟呀。”

    “少见多怪了吧?上学时候抽过一段时间,后来就戒掉了。”

    “是不是女朋友让戒的?”

    “也算是吧,她对烟味有点过敏。”

    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北京的那段感情经历以及这两天的通话情况比较完整地讲述了一遍,而这一个小时的代价就是五根香烟在手中变成了灰烬,被弹落地下。础劳听着很入迷,感叹道:“谁让我长的这么难看呢?要是有你那样的感情,哪怕是一天,我死也值了!”

    我摆摆手,纠正说:“你就别讽刺我了,赶紧给出个注意。她明天就来,怎么办?”

    “万事有我,你就放心吧。”

    虽然础劳拍胸脯打了保票,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无法安稳入睡。每次惊醒都会想想齐欢应该到什么地方了?离呼和浩特还有多远?

    长夜漫漫,好比度过了十年光景。(待续)
 楼主| 发表于 2012-9-15 00:32:4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您。我会考虑您的意见。 3# 垭口
 楼主| 发表于 2012-9-15 00:34:22 | 显示全部楼层
个人的叙事没必要上升到民族的高度 了
垭口 发表于 2012-9-13 22:12
谢谢您,我会考虑您的意见。
发表于 2012-9-15 14: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叙述应该是2004年左右的事情。那时候有人打IP电话.
写得挺好。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见过这个文章。就是前一部分。
这文章不错。能够真实的反应了当时人们的心态。看问题角度。
还有刚上社会的一个蒙授青年的遭遇。
发表于 2012-9-15 19:01:16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不错。

大意就是蒙古优秀青年离开体制能成功
发表于 2012-9-15 19:11:05 | 显示全部楼层
体制文化,其实是根深蒂固的传统儒文化,形成根深蒂固的惯性。
我也觉得,体制内,除非你想做一个纯官僚。负责还是想别的吧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蒙古论坛

GMT+8, 2026-7-15 07:23 , Processed in 0.015844 second(s), 14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