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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7 23: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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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改变”
1949年7月,当时主持国务院政策设计的乔治 ? 凯南在一份备忘录中提出,
为应付国民党政府在中国崩溃的局面,美国在亚洲的政策必须来一个“气候改变”。[33]在美国对亚洲的政策发生全面调整的情况下,美国政府对蒙古问题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这里有必要先澄清美国对华政策“气候改变”的一些相关问题。
毫无疑问,美国政府在战后如此之深地卷入中国内政,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出于对苏联扩张的忧虑。甚至在日本投降以前,美国政府官员已经开始担忧在远东“将出现一条从西伯利亚延伸到北平的苏联-共产党地带”。战后,内战在中国开
始蔓延,美国官员又担心苏联终将以“缓慢迂回的”方式取得对中国的控制。[34] 美国应付这种局面的困难在于,与美苏在欧洲的抗衡不同,在中国没有一道“铁幕”划定美苏各自的势力范围,或作为遏制政策的依据。既然苏联对中国的渗透是从中国西部北部边疆地区开始的,美国对华政策的视野不可避免地包括了这些地区。中国边疆的人文、历史复杂,牵涉到种种民族间和国家间在法律和政治上的争端,对这里的问题甚至美国外交界的中国通也毫无经验可谈。可是美国人从中国的抗日经验里学到了一点,即中国地域广阔,在战时可以“用空间换取时间”。在中国内战进行了两年之久以后,美国人对中国政府恢复对新疆、内蒙古的治权已感到无望,认为苏联对这些地区的控制已不可逆转。美国人聊以自慰的想法是,失掉这些地区并不会“损害中国的稳定结构”。与这些地区相比,美国的战略家们认为东北是中国的必争之地,因为没有任何中国政府会放弃统一东北于中国的目标。更重要的是,东北是莫斯科的“亚洲防卫带”中尚缺的一块,决不能让苏联在这里得逞。[35] 在美国人眼里,对东北的控制足以影响整个远东的力量均势。美国中央情报局在1947年的一份报告中对东北地区的战略重要性作出估计,认为东北是“连接西伯利亚、中国、日本、朝鲜的陆路交通的自然交汇点”,这个地区的铁路网、丰富的粮食资源和有利的地理条件标志着发展重工业的巨大潜力;正因为这些原因东北地区成为“过去五十年来诸种国际争端中最具重要意义”的问题,而苏联自日本投降以来在东北取得的进展已使莫斯科占有“远东各国无法望其项背的实力地位”。报告的结论是,“恢复远东实力均衡”的“直接”责任“非美国莫属”。这个报告得到美国国务院、海军部和陆军部的完全赞同。[36]
尽管美国政府以对东亚有“直接”责任自属,美苏在中国的竞争始终是以间接方式进行的,双方在中国的主要政策伙伴的素质才是决定优胜劣败的最重要的因素。此外,美苏在中国边疆地区的“间接”竞争是在极不“对称”的情况下展开的。据美国驻华使馆的判断,苏联在这场竞争中占有多种有利条件,包括“地理上的接近,民族文化的相似,反汉的少数民族,[国民党]中央政府的腐败无能,民众的贫困无知,强有力的中国共产党,以及散布在中国外圈(此处英文是Greater China)的五万五千之众的苏联公民”。中央情报局同意这一分析,并强调中共和“边疆分离运动”是苏联在东北和其它边疆地区扩张的两条臂膀。[37]相形之下,美国对华政策显得格外形单影只,仅站在国民党政府这一条腿上对付“三头六臂”的苏联。但是对美国政府来说,对抗苏联的“冷战”目标和在各个方面维护中国合法政府的“道义”立场的一致性,恰恰是美国战后对华政策的主旨。
在中国现代史进程中,1945到1949年间的内战只是中国漫长的革命和国共之间反复斗争的一个阶段。但是在美苏决策人的眼里,这也是确立两霸在战后亚洲地位的第一场“代理人”战争。尽管亚洲在中国内战以后“热战”不息,两个超级大国在相互关系上一直严格奉行了争而不战的冷战规则。因此,中国内战也是美苏各自在亚洲采取“间接”战略的开端,彼此心照不宣。中国内战的直接参加者们对于美苏政策的意向却往往另有感受或企望。日本投降不久,国民党政府对苏军在东北地区以外的活动十分不安,提请美国注意苏军和中共军队建立联系的动向。美国国务院和陆军部认为国民党政府是自相惊扰,同时加紧协助国民党军队迅速北运,以防止中共在华北、内蒙古和东北造成独立王国。[38]时至1945年9月共有63,000美军在中国致力于这一目的,这个数字很快扩大到110,000。此外,美国空军和海军第七舰队承担了国民党军队的空运和海运,用美国的中国战区司令魏德迈的话说,美国空军迅速安全地完成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部队空运”。[39]
战后美国在亚洲的军事战略侧重于朝鲜和日本,在中国的有限军力仅负有对中国政府援助和顾问的责任,而没有遏制苏联扩张或抑制中共的使命。按照华盛顿最初的设想,在中国的美军可以既援助国民党政府又避免卷入国共之间“兄弟相残的战争”。可是国共在东北的斗争激化以后,美国政府意识到美军在东北华北的活动将不可避免地引发和中共军事人员之间的“意外事件”,当时美国空军实际上已开始参与傅作义在内蒙地区对中共的作战行动,在东北国民党政府也企图把美国卷入它和苏联的交涉。这些发展表明美国在中国的“间接”方针有向“直接”转化的危险,终于促使美国政府在46年5月初决定终止美国的“中国战区”体制,撤出在中国的海军陆战队。[40]
并非所有美国政府主要决策人都同意截去美国对华政策的军事臂膀。在46年8月的一次内阁会议上,当时任代理国务卿的艾奇逊对此就表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他说:“撤出海军陆战队是愚蠢的......,我们并没有干预中国事务,而我们的存在和我们海军陆战队的存在可以防止某个第三国对中国进行会使我们悔之莫及的干涉”。[41]按艾奇逊的主张,在中国的美军将弃援助中国政府向日本受降之名而行遏制苏联和中共之实。这种政策的前景可能是美苏在中国的直接军事对抗,因此为多数美国决策人所不取。艾奇逊暗示苏联会对中国进行军事干预也没有事实根据。在中国的苏军实际上面临着和美军相同的问题。1946年5月3日,也就是在美国政府作出终止“中国战区”的决定几天之后,苏军完成了从东北的撤退。
美苏超级大国在战后中国避免了直接军事接触,但是它们的政治角力在中国内战期间一直没有停止。战后头两年,在美国决策圈里出现了两种应付中国局面的政治策略。这就是为史学界所熟知的魏德迈的“满洲托管计划”和马歇尔的“联合政府”方针。前者主张至少在一个时期内重新界定中国领土,后者则旨在调整中国的权力体制。多年以后,在罗斯福和杜鲁门政府时期任美国驻苏大使的哈里曼在追述这段历史时说,马歇尔使命是个“坏主意”,因为它以为在国共之间脚踩两只船就可以把中国拢在一起。[42]实际上在中国内战期间被美国政府视为“坏主意”的是魏得迈的“肢解”计划,而马歇尔的“统一”使命却是经过策划并加以实施的政策。马歇尔使命在中国现实面前遭到惨败是美国决策人所始料不及的。美国政府既不愿采纳魏德迈对中国领土主权施加手术的建议,以免冒犯中国朝野的民族情感,又不能用马歇尔的“整体”解决方案克服中国的政治分裂,结果只能是勉强维持和国民党政府的伙伴关系。可是早在47年3月杜鲁门总统就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对国民党政权继续援助无异于“往老鼠洞里灌沙子”。[43]
如果美苏在中国进行的是一场“灌沙子”竞赛,美国倒是优胜者。根据美国务院1948年2月的估算,苏联在东北用缴获的日军武器援助中共,数量足可装备二十五到三十万部队。可是美国为自己在中国的盟友提供的援助要多得多。在中国内战期间美国向国民党政府提供的军援和经援各达十亿美元,可是国民党的“无底洞”最终还是使美国政府知难而退。[44]
中国内战伊始,美国政府就知道,国民党并不是一个可以帮助美国在中国抑制共产主义扩张的可靠盟友,国民党政府在内战中的败退只是证实了这种担忧。问题是,在美国的既定政策前提下,除国民党之外没有其它选择。使美国政策摆脱困境的一种做法是降低中国在美国整个外交政策中的重要性。马歇尔在开始中国使命之前曾向杜鲁门总统指出,在今后十八个月里对美国来说中国局势的发展将是国际政治中最为重要的问题。可是,1947年9月,也就是在马歇尔说了上述一番话以后的第十九个月里,美国中央情报局已经在所有须要遏制苏联的地区中把远东排在最末一位。中央情报局的理由是,第一,该地区距美国遥远,加之国民党政权的软弱,使在那里与苏联的竞争成为对美国不公平的竞争;第二,该地区的广袤和经济落后将使苏联无法有效地控制和实现有战略意义的政策目标;第三,莫斯科对远东也是鞭长莫及,无法利用该地区向别处进一步施加影响。结论是,美国对太平洋地区和日本的控制已足以制衡苏联在远东的任何影响。[45]
但是,取消已经将近十年的美国和国民党之间的伙伴关系并非易事。直到48年下半年,美国政府官员才较为普遍地接受了美国应结束与国民党之间瓜葛的看法。在给国务院中国科的一份备忘录中,凯南认为国民党政权缺乏“某种维持活力的东西”,没有“健康旺盛的政治素质”,再多的美援也无可救药。美国驻华军事顾问团也在同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46]然而,美国政府上层官员已长期习惯于把国民党政府与中国等同,对他们来说国民党垮台的意义远远超出一个政府的失败。1949年2月,上任才一个月的国务卿艾奇逊在一次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上说:
在历史上,中国的所谓国民政府仅徒有其表,实际上是个封建巨头之间勉强的力量平衡。今天把中国称为民族实属天方夜谈。现在[国民党]政府即将崩溃,中国也将后退到它在历史上曾多次经历过的境地。在共产党人能在中国有所作为之前,他们必须得先造出某种 [国家] 实体来。[47]
于是,正当中国似乎和国民党政权一道土崩瓦解的时候,凯南和国务院的谋士们主张美国在这个地区的外交政策来一个“气候改变”。自日本投降以来,美国政府一直苦于找不到中国问题的出路。现在这个问题似乎自己烟消云散了。可是,反对共产党扩张的努力仍须继续。用国务院策略家们的话来说,现在必须“把当前的中国问题扩大为更大的亚洲问题”。[48]正是当“中国”在美国的亚洲政策视野里逐渐淡化的时候,美国官员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蒙古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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