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本报记者 刘溜 内蒙古报道
描述歌声之美是困难的。记者在呼和浩特的五天里,多次听到蒙古长调那悠扬、深沉而宽广的旋律,不管是在斗室之内,还是在人潮汹涌的新华广场,只要听到一曲长调响起,马上就能被带到那辽阔的草原,那发自胸臆的歌声,在天地之间飘荡,仿佛能传到无穷的远方。
6月3日,我们驱车去呼市北边八十公里外的希拉穆仁草原,这个草原和西北方向的锡林郭勒草原、和更远的呼伦贝尔草原以及更为遥远的外蒙草原都是连成一片的。6月初的草原,草还只有寸余高,无名的黄色、蓝紫色小花点缀其间,大风挟带着沙尘直扑人的眼睛。
牧民们牵来马,我们纵马在草原上飞奔,从小在牧区长大、来自狮子王旗的小伙子布仁白依尔一边唱起长调《摔跤歌》,一边策马绝尘远去,自由挥洒的长调、撒蹄飞奔的骏马、辽阔无边的草原,三者融合无间。布仁说,他偶尔也听流行歌曲,但与长调相比,太没有味道了。
中午在蒙古包里,女主人托娅端来烤羊排和草原白酒,同行的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的朝克图老师唱起了长调名曲《小黄马》,歌者端坐着,神态肃穆深沉,布仁白依尔配以低沉的呼麦,虽然听不懂蒙语的歌词,但那苍凉悠远的歌声,足以让听的人肃然起敬,暂时忘掉自己,与身处的这片草原融为一体。
如今,一直在草原上自由回荡的蒙古长调获得了世界性的声名。去年的11月份,蒙古长调入选为联合国第三批“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由中国和蒙古国联合申报,在此之前,同为草原文化精髓的马头琴已由蒙古国独立申报成功。
联合申遗
内蒙古艺术研究所所长乔玉光说:“长调和马头琴是蒙古文化的典型代表,独一无二,蕴含着草原文化的精髓。如果这两样消失,蒙古文化也就消亡了。只有草原才会产生这种文化,但草原又不一定会产生这种文化,草原民族那么多,但只有蒙古族有这两样。”
长调申遗的整个过程充满了悬念和紧张感。
2004年7月,世界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开始第三批的申报,蒙古长调本来也想单独申报,但中国的申报项目最终选择了新疆的十二木卡姆,按规则一个国家最多只能申报一个项目。同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鼓励多国联合申报,但必须是同质文化,内蒙和外蒙符合这一条件。这时,蒙古国已经单独申报了长调,之前他们已经将马头琴申报成功。蒙古国能否同意联合申报长调,把握并不太大。
乔玉光负责申报文本制作,12月30日前必须上交。但蒙古国迟迟没有回音,蒙古国内正在进行第4届国家大呼拉尔选举。11月底乔玉光单独去了趟乌兰巴托,拿到了对方的文本,12月17日他终于见到了他们的文化部长,部长认为“内蒙的民间长调没有了”,乔玉光建议蒙古国派个专家考察团到内蒙实地考察,部长同意了。
2005年4年,蒙古国由5位专家组成的代表团到了锡林郭勒,这个地方是代表团自己挑的,他们到了牧民家里,听到了民间长调歌手的演唱。此行改变了他们原有的看法。
6月8日,两国的乌兰巴托签署了合作协议,同意两国联合申报。
接下来是合成文本,这项工作难度颇大,因为两国的文化、社会背景都很不一样。本来应该双方的专家坐在一起讨论,动手完成,但时间太紧迫,加上之前拿到了对方的文本,于是乔玉光先合成了双方文本,“对一些观点冲突的地方进行了处理”。
13日约见蒙古国首席专家,对方说来不及了。乔玉光拿出已合成的文本,“当时很紧张,万一对方提出重大的修改意见,就真来不及了”。14日再次见面时,看到首席专家“面色轻松,就放下心来,对方只提了一个小修改意见,半天就可完成”。修改完文本,再转成电子版,还要准备十分钟的申报录像带,“每天只睡两小时,到17日巴黎提交给教科文组织时,比截止时间只提前了一个小时。”
11月25日,由两国联合申报的蒙古长调获得通过。
“下一步就是具体措施了”,乔玉光说,要按照申报文本的十年规划来做事,目前正在着手组建两国联合机构。将与蒙古国联合开展田野调查,共同进行理论研究,联合制定长调民歌传承人的普查和评价体系标准,并进行长调的宣传与培训,举办国际长调比赛等等。
“学校教育下的传承是一方面,非主渠道,学校教育会学院化,而原生态的文化重要的是在民间,在于对传承人的保护,将会在牧民居住地建立保护区。如果没有这一点,没有牧区的传承,就该进博物馆了。也会搞培训,但不会搞学院派。”长调的魅力
“为什么在茫茫草原上最受人爱戴和敬重的是歌手和摔跤手?为什么失去子女的母亲不是悲哭而是悲歌?为什么在草原上连牛羊骆驼也听得懂《劝奶歌》?为什么在流行歌曲畅销无度的当代,民歌在蒙古人心中依然牢牢地占据着统治地位?”克明和朝鲁在一篇文章中这样问道,“蒙古民歌说到底,是一个民族对生命感悟的整体性审美体验。”
蒙古长调究竟有多大的魅力,“长调歌后”宝音德力格尔曾经讲过她亲历的一件事:她七岁多的时候,有一回父女俩被几头野狼围住,情急之下失明的父亲拉起了马头琴,女儿唱起了《辽阔的草原》,狼群停下脚步聆听,而后慢慢离去。
蒙古人相信,长调是伟大的,又是神奇的,它不仅能感动人的肺腑,而且能打动动物的心灵,这不是夸张之词,也不是偶然的传说。著名的长调作曲家、研究家莫尔吉胡对此也有过亲身经历,“生第一胎的母骆驼和母羊往往不知道去奶孩子,这时牧民们就要唱起劝奶歌。我收集过许多劝奶歌,都没有歌词,一个牧民一个调,悠扬、温情而哀婉,我亲眼见过母骆驼听了劝奶歌后终于回心转意,掉下泪来,那场面真是感人。”
有一首《孤独的驼羔》唱道,“寒冷的风呼呼吹来,可怜我驼羔在野地徘徊;年老的妈妈我想你啊,空旷的原野上只有我一人在!”在马头琴的伴奏下,长调唱出了草原的辽阔、自然的永恒、岁月的漫长、人生的短暂与对人类命运的思考。歌手则是草原上的牧师,用歌声抚慰着人们的心灵,让灵魂回到本质的状态。
长调为什么如此悲凉,为什么能直接穿透人的心窝?有人说,蒙古人曾用铁蹄和马刀敲开了中世纪黑暗的大门,把东方文明之火带到了欧洲和世界,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版图的帝国。后来它衰落了,灭亡了,强悍的蒙古人带着对往昔辉煌的记忆重新回到了这片草原,这种落差无疑会在整个民族的心理上蒙上一层阴影,形成了一种无言的巨大悲哀。
在蒙语中,长调称为“乌兰图道”,意为长歌,相对于简单的短调而言,除指曲调悠长外,还有历史悠久之意。在申报联合国“非物质遗产”的文本中,是这样描述长调的久远历史的,“早在两千多年以前,长调或长调的早期形态,就已经在匈奴人中存在了”。一些有名的长调曲目从成吉思汗时代传下来,至今已经被诵唱了800年,《天上的风》就是其中之一,“天上的风往来不停,世上的人哪能永存?趁此机会,奋斗吧!”曲调激昂雄浑,苍凉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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