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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玛拉沁夫 (中国作家协会) 编者按:玛拉沁夫是当代著名的蒙古族作家。他以蒙古人和作家的双重身份,撰写了这篇文章,评介了擅长写蒙古草原的张承志的作品,这确实是值得一读的。 </P>
<P><BR><BR> 去秋,我和承志一起访问蒙古人民共和国期间,在大草原上乘车驰行的颠簸的旅途中,他把即将完稿的长篇小说《金牧场》的脉络(我不想简单地称那为提纲),详尽地讲述给我。或许我是他那部雄浑力作的第一个“听者”吧。从那时起,我盼望着早日从听者变成读者。 <BR><BR> 从蒙古人民共和国一回北京,承志又躲藏起来去苦苦雕琢他那部长篇小说的结尾部分。不多时,就在今年的《昆仑》第二期上发表了。我还没有来得及从听者变为读者,我们又要结伴出访联邦德国。在首都机场一见面,我就怀着歉意对他说:“尽开会了,《金牧场》我还没读完。”他只歉然地说了一句:“我那小说读起来可能很费劲。”从联邦德国归来,有几天间憩期,我索性关起门来,一口气读完了《金牧场》。 <BR><BR> 现在,我想说的头一句话就是:我写了大半辈子草原,但我写草原没有写得像承志那么好;我要努力地尽可能地向承志所达到的水准靠拢。如果有人以为我这是谦虚之辞,那是太不了解承志这部作品对我的震撼了。 <BR><BR> 是的,《金牧场》无疑是我国新时期文学中最富有震撼力的拳头作品之一。它把新时期文学的潮头推高了几分?我说不清楚。但它确实把它推高了。《金牧场》有棱有角地为我们展现了现已进入不惑之年的那一代人的艰辛的经历、命运的搏击和深秘的精神世界,还有,还有他们那漫漫20年生活之旅的探讨、漫漫20年思想之路的追索,那一切都写得那么动人心魄又揪人情肠。<BR><BR> 《金牧场》有股强劲的理想主义的神力时时搅动着读者的心。张承志将笔力、把心思全都体现在理想主义这一焦点上。啊,那一片在蒙古牧民心中永远闪着希望之光的阿勒坦?努特格、黄金家乡、金牧场,它那么诱人,催人奋进,但又那么神秘而遥远。那一片净美的绿地在哪里?人们都说就在前方,就在前面那条地平线的前面……为了寻找和到达那片净美的金牧场,牧民们冒着白灾、黑灾、铁灾的重重摧残,以蒙古人特有的坚韧、执著、历尽艰辛而九死不悔的信念,长年迁徙,迁徙,迁徙,用他们那双被风雪打红了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前面必定有那一片牢牢塑造在他们心中的净美的阿勒坦?努特格――金牧场!<BR><BR> 对蒙古牧民在无边草原上长年迁徙的无比悲壮的描绘,是张承志艺术才华的淋漓尽致的倾泻。那才是生活,那才是作家在生活面前表现出的勇气、忠实与自信。<BR><BR> 《金牧场》的结构很别致,或者说很特殊:牧民生活――红卫兵长征――知识青年插队――访古科研――访问学者在日本等几条线,经纬交织、平列推进。对这种艺术结构,我想我们自可不必说三道四,那是作者的选择自由。但是对这几条线的艺术得失,倒是可以七嘴八舌。在我看来,知识青年插队那条线写得比较扎实、亲切,而红卫兵长征那条线除有“蛇足”之感,还总觉得缺少一些惊人妙笔;访问学者在日本那条线颇费笔墨,写得也花哨,但有矜持与造作之嫌;在这几条平行线中,写得最真实而又震撼人心的还是蒙古牧民生活的那一条线。这不是我这个蒙古族人的偏爱,而是一个作家的艺术直感。退一步说,就算是偏爱,那么让一个写了大半辈子蒙古牧民生活的蒙古人产生偏爱,那可得真有点货真价实的玩艺儿! <BR><BR> 张承志一写起草原来笔下就来神儿!显得那么从容、自然而又自信。这是因为他毕竟在蒙古草原上滚爬过数年,在蒙古草原上有被他称为“我们家”的他的一个家;有一位在他多部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被他称为“额吉”的他的蒙古妈妈;张承志有个蒙古乳名:特木勒;他发表的第一篇作品是用蒙古文写的短诗,作者的蒙古笔名叫阿尔丁夫。张承志的最可贵之处,也可以说是最宝贵的品质,是他不论在草原生活时或者离开草原以后,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看做是蒙古草原上的异乡人、外来人。在他的作品中看不到某些“知青作品”里无意中流露出的把自己写成是“开化者”,对愚昧无知的百姓寄予同情与怜悯的那种浅薄的感情。张承志是个血气方刚有时也很孤傲的人,但他在人民面前、在生活面前,是谦恭的,是个忠孝兼备的好小子。他对生活对人民的真情实感,坦诚地全然泻落在自己的作品中。《金牧场》中以访问学者身份在日本的那个“他”,默默地这样想着:<BR><BR> 我的血脉从蒙古草原经黄土高原一直溯到天山戈壁外。我的人生和那片大陆有着切不断舍不掉的缘分。我也许还在孩提时代还在襁褓之中就被规定了一个灵魂一个命。……我该回去了。<BR><BR> 在“他”离开日本之前,与日本女性真弓,有这样一段对话:<BR><BR> 好像该离开这花花世界啦,真弓说。<BR> 走吧。<BR> 我再送你几步可以吗?<BR> 谢谢你。<BR> 回到中国以后,第一件事打算干什么?<BR> 去草原。<BR> 那么第二个目标是哪里呢?<BR> 新疆,天山腹地。<BR> 第三个?<BR> 甘宁青,伊斯兰的黄土高原。<BR><BR> 真弓啜泣起来。<BR><BR> 真的,并非是作品中的“他”的张承志,在日本驻留一个时期后一回到国内,就以他作品中经常出现的那个“狂”劲儿,到草原去了,到他蒙古额吉身边去了,接着,是新疆,天山腹地,甘肃宁夏青海,伊斯兰的黄土高原,顺势又去了他的故籍山东(虽然他本人是地道的北京回回),而这一程“大迁徙”的结果,就是《金牧场》的受孕与诞生。<BR><BR> 我听说,《金牧场》他写得很苦! <BR><BR> 这个苦,有几层意思。<BR><BR> 首先是承志写作格外精心、尽力,挖空心思找新路子,创新招儿。他那股非标新立异决不甘休的回回犟脾气,难为得自己一部《金牧场》写下来,翩翩少年竟然秃了头!这不是说笑话,真的。他正写《金牧场》的时候,有一次我去看他,一见面吓了我一跳,他那一头浓密飘洒的黑发不见了,脑袋剃得溜溜光,活像个5分钟前刚从劳改营放出来的。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沉沉地说:“每天晚上铆着劲写,白天吵得你连一分钟安稳觉也睡不成,长年就这么熬着,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掉,索性剃成光瓢,倒省心。”这我才知道,在他那三代同堂的一间半宿舍的窗外,是街道办的工厂和蔬菜小贩市场。那么,那个“苦”的第二层意思也就不言自明了。不久前,承志搬进北京西郊一座草绿色高楼里去了。创作与生活条件自然已大有改善。但是我想承志还是不要忘记原来那个“苦”的住处。苦,有时也值得回恋;苦,或许还给未来留下一点什么。如若历经岁月的筛选,我们的后人或后人的后人他们咬定《金牧场》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传世之作,到那时,今日的所有“苦”,都会透出几份庄严和辉煌来。<BR><BR> 按照前些时他跟我说的,承志现在又该往西奔了,去完成他的科研项目。我呢,回到国内被“时间差”折磨得昏睡了两天,刚刚恢复正常感觉,又匆匆打点行装,飞到了云贵高原。我们开始了各自的大迁徙。迁徙就是生活,迁徙就是生存。在迁徙中我们终将看见阿勒坦?努特格、金牧场,从地平线那面向我们射来的希望之光! <BR></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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