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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13 21:0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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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不是主张使用“涵化”这个概念代替“汉化”?
欧立德:“涵化”(Acculturation)是新发明的一个词,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还没有,所以可能需要说明一下。“同化”和“汉化”表示完全变得跟汉人一样,如果用“同化”,就谈不上满汉差异、旗民区别了。比如北魏的拓跋人,他们的确是被同化了,这个民族后来就渐渐消失了。孝文帝主张用汉名,穿汉服,把首都从大同迁到洛阳,这是他有意识地采取的措施,为了强化北魏政权的合法性。结果就是拓跋人和他们之前讨厌的“汉儿”之间的区别慢慢消失了。清朝如果没有出现民族国家这样的概念,也可能会发生类似的现象。但在民族国家观念的影响下,清末时候很多汉人觉得不应与满人生活在一个国家里,而且在满人入关时,汉人就觉得他们是夷狄,没有合法性。“涵化”的概念指我可以吸收你的很多东西,但不代表我的认同也被你同化了。如果你问我家里人,他们肯定说我自己就被涵化了,老是看中文书,讲中文,炒中国菜,交中国朋友,老往中国跑,但是他们不会说我被汉化或者同化了,我毕竟还是美国人,是个涵化了的美国人。
满人不与汉人通婚,是不是他们保留族群认同的一种方式?
欧立德:我想可以这么说。这个问题比较奇特,因为到了慈禧太后的时候,她允许或者说鼓励旗人和民人通婚,有人据此推测,是不是这说明以前禁止旗民通婚。但是我们找不到任何一条史料很明确地表示不能通婚。一般的旗人没有具体说法,但看起来异族通婚还是很罕见的情况。皇帝如果要娶汉族女子为妃,那肯定是在八旗内的汉军里找,不可以娶民人。旗内婚娶都要通过正式的程序,需要得到佐领的批准。我记得好像看到过一条记载,皇帝说最好是满人与满人结婚,蒙古人与蒙古人结婚,汉军和汉军结婚,免得有摩擦和冲突。而满族宗室的孩子往往与蒙古贵族通婚,这个问题很多人研究过。
如果满人后来也不说满语了,也不骑射了,那么他们靠什么来维持认同呢?
欧立德:这就是关键问题。清末满洲人的认同还是很强,但是认同的基础好像没有了。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认同这个东西是很微妙的,而且它也一直在变,这个道理大家应该都同意。如果看十八世纪的满洲人标准,你必须会说满语,会骑马射箭,生活要朴素,如果是男人就得有大男人的样子。这些都有历史记载,皇帝和官员在管理旗人生活时常常会强调这些价值,坚持满洲人的旧道古风,用满语说就是他们的“fe doro”。如果不保持这些价值,就会倒霉。这是以金朝为鉴,乾隆把金朝世宗皇帝的话刻在碑上,放在全国每一个八旗驻防里,让他们知道如果不保留满洲特色的话会怎么样,作为一种警告。但这些价值最后还是没有保留下来,留到最后的是八旗制度里的生活方式。住在驻防里,吃皇粮,旗人拿个一官半职很容易,不用参加科举,还有些满缺职位是专门给满人的,比如翻译之类的工作对旗人就很容易。慢慢地这种生活方式就成了旗人的特征,他们有经济、法律上的特权,住宅区也跟汉人隔离,名字也不一样,没有姓氏,满人妇女不缠小脚,发式也不同。如果看朝鲜人或者西方人到中国来的游记之类的资料,他们会注意到,如果四五个汉人坐在一起,这时一个旗人进来,气氛就会有变化,汉人会觉得有点不自在。特权成了满族认同的一部分,老舍没写完的小说《正红旗下》里面就讲,清末当一个旗人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向别人借钱很容易,不借钱就不是旗人,听京戏遛鸟都是典型的旗人生活习俗。所以说认同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化,十八世纪初到二十世纪初定义一个旗人行为的变化是很大的。然而总有些行为定义了你是一个旗人,你身边的人也都知道。各地的驻防到了清末都说汉语,但是北京腔的汉语。如果清末民初你在福州突然听到一口北京腔的汉语,那肯定是旗人。
近些年国内学界对满文档案的重视程度正在增加,甚至有些地方还专门成立了满文研究机构,您觉得他们这是受到了美国学界尤其是新清史学派的压力和启发么?
欧立德:去年5月在人民大学清史所新成立了满文文献研究中心,这很让人高兴。但为什么到现在才有呢?有人跟我说了一个原因,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2010年8月清史所开了一次清史研究大会,我发言时用满语说了几句开场白,在场的没有多少人能听懂。据说有人感觉到了压力,老外能说满文,我们却不会,所以决定要办满文文献中心。我不太相信这个故事,但如果我的发言对满文中心的成立有任何微小的影响,我会感到十分荣幸。新清史提供了一些新的角度和想法,谁对谁错到最后也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共同探讨问题。像我这样研究清史的美国人,其实主要听众还是在中国,如果这里的人愿意花时间读我们的研究,实在是一大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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