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土土哈的故里武平折连川
与马卫集所记浑部(Qūn)跋涉万里西迁相类似的,还有汉文史料中记载的元朝大将土土哈所源出的那一枝游牧部落西迁钦察的事迹。据史料记载,土土哈乃“钦察人,其先系武平北折连川按答罕山部族,后徒西北绝域。有山曰玉理伯里,襟带二河,左曰押亦,右曰也的里,遂定居焉,自号曰钦察。”[46]
土土哈这一族来自蒙古高原东部的钦察人,引起了中外许多学者的兴趣。一九一○年,马伽特在其论文《认库蛮的民族性》中,将土土哈的传纪摘译出来。他的论文迟至一九一四年才刊印出来。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缘故,伯希和一九二○年方读到马伽特的研究,于是作出长篇评论,刊于法国《亚洲学报》。屠寄作《蒙兀儿史记》时,也充分利用了土土哈的传记资料,并据此讨论这一族钦察人的族源。进入四十年代,韩儒林师在研究元代西北地理时,又依据这些碑传资料研究玉里伯里山的方位。屠寄的《蒙兀儿史记》出版后,极大地激发了伯希和的研究热情。他与韩百诗合作,在《圣武亲征录译注》中,评述了屠寄的研究成果,并再对土土哈先人源出的武平折连川,和他们西迁后的落脚地玉里伯里作了详细研究。八十年代,美国学者爱尔森在研究蒙古军对钦察草原的征服时,着重考察了玉里伯里部族对西征蒙古军的抵抗活动。他的论文引起了在哈佛大学任教的突厥学家普里察克的注意,并引起讨论。
本节拟集中讨论土土哈祖先西迁前的居地“武平北折连川”,并以屠寄的研究作为深入的楔子。屠寄对“武平北折连川”作了如下解释:
“元武平路,本奚王牙帐地,辽时建城,号中京大定府,金改北京大定府,元初为北京路总管府,至元七年改大宁路,二十二(按《元史》卷五九《地理志》,页一三九七云。二十五年)年改武平路,后复为大宁。古城在直隶朝阳府建昌县西北老哈河左岸地,属内蒙古喀喇沁右翼,土名白塔子,蒙兀呼为察罕苏巴尔罕者是也。折连川,蒙兀语石河。斛律金《敕勒川歌》指此。唐置饶乐州都督府于此。敕勒、饶乐与折连为声转字。今图称此水为英金河,源出围场白岔山,东流经赤峰县北,又东与老哈河会。按答罕山,在喀喇沁右翼旗东百五十里。《蒙古游牧记》称为哈特哈,即按答罕异文,义谓妬山,因其山顶不生草木故也。”[47]
依照屠寄的意见,折连,蒙古语,义为石。如是,则:折连当为现代蒙古语Chilage(石头)的译音。按,此句以下,屠敬山意见全误。Chilage与“折连”音并不相合,况且元代蒙古语石应作Chilao’un(赤老温)。斛律金之《敕勒川歌》亦与此毫不相干。敕勒,即铁勒,应为“突厥”Tǔrǔk这个名称的另一音译。今西喇木伦河,唐以前称饶乐水,唐之饶乐州由此得名。饶乐水,又作弱洛水、如洛水。“乐”、“洛”两字都是以-k收声的入声字,所以饶乐、弱乐和如洛,在唐和唐以前的魏晋时代,读音几乎是相同的。契丹语研究者刘凤翥未考虑到中古汉语的入声问题,误以为“饶乐和弱洛都脱落了末尾的音节‘个’或‘ ’ ”[48]。《契丹国志·契丹国初兴本末》记西喇木伦河曰:“袅罗个没里,复名女古没里……华言所谓黄河也。”潢即黄也。据此可知,饶乐、弱洛、如洛、袅罗个,女古,皆契丹语,意为黄。“没里”,相当于蒙古语“木涟”,译言河。又据《辽史》卷三一《营卫志》,契丹“金曰‘女古’”。则饶乐、弱洛、女古等又表示“金,金色”。刘凤翥将饶乐的契丹语原音值拟构为rulugu[49]的想法,似未考虑“饶”、“弱”等汉字的古声母。而屠寄所认定的来自蒙古语Chilage(﹤Chilao’un,赤老温)的“折连”,与敕勒、饶乐不是“声转字”。
伯希和在写作评论马伽特的《论库蛮的民族性》的文章《库蛮》时,似乎只读了屠寄《蒙兀儿史记》卷三《成吉思可汗本纪》中有关“乞卜察兀惕”(即钦察)的注释,故当时对屠寄“折连”﹤ Chilage(石头)﹤饶乐之说未置一词[50]。后来,他显然读到了《蒙兀儿史记》中的《土土哈传》,于是在《圣武亲征录注》中,对“折连川”=石川之说详加驳斥。按伯氏的意见,“折连川”之“折连”的蒙古语原文应为järän,译言黄羊。而“川”并非河(蒙古语“沐涟”),乃表示平川,蒙古语应为kä’ är(客额儿)。故“折连川”,汉言黄羊原也[51]。元代汉文文献中屡次出现的折连怯儿、者连怯耶儿和折连怯呆儿[52],可证伯希和以“折连川”当蒙文järän kä’ är(黄羊川)之设想的正确性。但他仍未对折连﹤饶乐之说发表意见。
土土哈家族虽有其祖先来自东部的传说,但他们已举不出西迁前和西迁过程中的任何事迹,显然是这一族人在缺乏文字记载的情况下,记忆随时光流逝而逐渐淡漠所致。特别奇怪的是,碑传文献一律称土土哈一族的故土为“武平北折连川”。“武平”是金大定七年(一一六七)以后才出现的名称[53]。按屠寄的说法,武平的名称在辽代已经出现。他说辽中京府“统州七,次三曰武平”[54]。查《辽史》卷三九《地理志》,中京府治辖州中次三曰武安。武安州亦见于《契丹国志》[55]。直至金大定七年方改名为武平。土土哈的祖先不可能迟至金大定七年故居改名为武平以后才西迁。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土土哈这一支钦察人在入居汉地以后,曾追寻过自己先人的事迹和祖居地。也许土土哈本人在参与平定乃颜之乱时,曾路过武平或其附近地域,或找过遗留故土的族人作过调查。《元史》在列举折连怯呆儿(折连川)官方牧场的千户名称时,提到了一位伯要▲[56],即伯岳吾歹。这个伯要▲驻扎于折连川当然可能是出于偶然,但也极可能是土土哈先祖西迁钦察后,留居折连川的族人的后代(我们下面将要论述土土哈一族的族名乃伯岳吾的问题[57]。土土哈家族确定武平北按答罕山是自己氏族的发源地的背景,应大致如此。
《史集》在记载哲别、速不台攻入钦察草原时记道,蒙古军曾向钦察首领递讯:“我们和你们是同一部落(tāyīfa)的人,出自同一种族(jins)。”[58]看来,至少哲别、速不台的部属中,有人知道武平北折连川按答罕山部族西迁钦察的历史。
以下我们先探讨一下伯岳吾氏的问题,然再继续研究土土哈的祖先西迁及其族属诸课题。
八、 蒙古伯岳吾氏
伯岳吾是一个引起许多元史研究者注意的氏族,因为他不但是蒙古部落的一个分枝,还见于康里、Yemek和钦察人中。伯岳吾又有伯牙兀忒、伯要歹、巴牙兀惕等异写,皆Baya’ut一字同名异译。蒙古语谓富为bayan(伯颜),则此Baya’ut之名殆出自bayan(伯颜)之蒙文复数[59]。从名称判断,这是蒙古氏族。伯岳吾氏散见于各族,正是研究文献所失载的蒙古、达旦部落迁移、分化历史的绝好的材料。
按拉施都丁的划分,蒙古伯岳吾氏为迭列列斤蒙古,居地在薜凉哥水两岸,《史集·部落志》中有专节记叙。《元朝秘史》记载,成吉思汗十三世祖朵奔篾儿干时代(辽初),伯岳吾人马阿里黑因贫困,以己子向朵奔那颜换取鹿肉。这一支伯岳吾人从此成了蒙古部贵族的世仆[60]。
十二世纪末,蒙古部内两大贵族集团,乞颜氏和泰赤兀氏为争夺蒙古部汗权而发生十三翼之战时,伯岳吾氏加入成吉思汗之第八翼。伯岳吾氏得与蒙古乞颜氏联姻事见上引韩儒林师文。
九、Yemek部中的伯岳吾氏
Yemek就是我们在本文第五节中提到的Kimäk部,其居地在也儿的石河流域及以西之地。目前能够见到的有关Yemek人中的伯岳兀氏族的唯一材料,是十三世纪奈撒微写作的《扎兰丁传》。据他记载,成吉思汗时代花剌子模沙摩诃末的母亲Terkän哈屯和摩诃末本人的妃子,都出自Yemek部落的一个分枝伯岳吾惕(Bayāwūt)[61],除了《扎兰丁传》以外,就笔者所知,还有志费尼和术扎尼提到过花剌子模沙摩诃末的母亲Terkän哈屯的族属。在《世界征服者传》中,她被说成出自康里突厥人[62],阿布勒·哈齐也附和这种意见[63],但《捍卫者阶层》则说她是钦察汗Akrān(或Ikrān)的女儿[64]。Yemek,钦察和康里的区分是一个困扰学者多年的老问题。本节不打算辨析上述诸部的区别。在上述三书的作者中,以《扎兰丁传》的作者奈撒微与花剌子模沙王族关系最为密切,他的记载应该比《世界征服者传》和《捍卫者阶层》更为可信。
奈撒微的《扎兰丁传》的法译者鸟达,两次对“伯岳吾”这个名称作注,说这个部落属于迭列列斤,其居地在薜凉哥水的一条枝流只答河上。按鸟达显然把这支伯岳吾人误认为是蒙古伯岳吾氏了。上个世纪,西方学者尚未注意到,除了蒙古伯岳吾部以外,在Yemek,钦察和康里人中亦有伯岳吾氏。
至于Terkän哈屯和其父,我们下面再作讨论。
十、 忒俚蹇哈屯及与此称号有关之诸问题
花剌子模沙摩诃末的母亲,出自Yemek部伯岳吾氏族的Terkän哈屯的名字,是又一个引起学者们讨论的问题。自上个世纪以来,西方蒙古史研究者们,诸如鸟达在翻译《扎兰丁传》,拉弗梯在翻译《捍卫者阶层》,以及亚美尼亚人多桑在写作他的《蒙古史》中,都一致将这位哈屯的名称译写为Turkān。冯承钧和余大钧在将《多桑蒙古史》和《史集》译为汉文时,均以“秃儿罕”音译之。《世界征服者传》的波义耳英译本虽已将这位哈屯的名称的译写改为Terken,但何高济汉译时仍沿用旧译“秃儿罕”。查这个名称在波斯、阿拉伯文献中作为TRKAN。稍有突厥、蒙古语言知识的人都知道,因为这个词中含有辅音-k-,根据语音和谐律,辅音只出现在所有音节的元音都是前元音的词汇中,则这个词只能读为ter(e)kän,tǔr(e)kän或tär(e)kän,而决不可能读作turkān 。
可失哈里的《突厥语大词典》收录了一个词tǎrkǎn,并作解释如下:“tärkän,可汗王朝 (khāqāniyya,按指哈剌汗朝国语)语的一个称呼,用于统治一块领土或一个省份的人,它只用于属于可汗王朝〔王室〕或国君〔宗族〕的人。这个词的意义为:‘您,〔一切都被您〕臣服的人’(yā mutā)”[65]。可失哈里还在其书中举出实例:kälsä apang tärkänim“如果国君来的话”[66];又tärkän qatun,“皇后”[67]。很明显,后者恰恰就是穆斯林史书中所记载的花剌子模沙摩诃末母后的“名称”。
根据可失哈里的解释,我们可以确定,Terkän哈屯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而是只有国君或王室贵族的女眷,或者与汗或王室有亲缘关系的男女才能拥有的头衔。英国突厥学家克劳森认为,它用于男性时,尊贵程度略低于可汗[68]。查检志费尼书和术扎尼书,可知Terkän和Terkän哈屯是突厥各族中使用了相当长时期的尊贵称号。
本世纪初,普鲁士王国考察队在我国吐鲁番地区所发现的古代畏兀儿文文献中,tärknä这个称号曾多次出现,均用于显贵出身者,特别是王室女眷,可证可失哈里的解释之误,例如:
普鲁士王国吐鲁番考察队参加者冯·勒·科克的《火州出土的摩尼教突厥语文献》,卷三中有:“那些在赐福的土地上生活的(tä)rkän公主们(qunchuilar),虔诚的的斤们(tängrikän tegitlär),国之于越(按即颉于加思)、使臣和智者们(el ügäsi elchi bilgälär)”。同书页四一:“tärkän qunchui(公主)”[69]。此外吐鲁番出土的两木杵铭文中有:“信教女(upasanch),虔诚的的斤(tängrikän tegin)。纯洁的tärkän公主帖林(silig tärkänqunchui tängrim),居士(upasch),杰出的亦难赤·沙州将军(kǔlǔg inanch sachu sänggǔn)”[70]。在缪勒出版的约写于公元八三○年的古回鹘文摩尼教赞诗Mahrnamag残片页九有:“sabci摩诃(maγa)tärkän于越”[71]。前三例tärkän称号用于王室女眷,尤其是公主,后一例用于男性。这个称号亦见于现存于武威文管所的回鹘文《高昌王世勋碑》第一八七行[72]。tärkän这个词至今还保存在雅库特语中。在别卡尔斯基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三○年出版的《雅库特语辞典》,页二六四三有:tärgän,tärkän,旁注俄译“伟大的”[73]。
按《辽史》卷七一《后妃传》记云:“辽因突厥,称皇后曰‘可敦’,国语谓之‘脦俚蹇’”。同书卷一一六《国语解》又记曰:“忒俚蹇,辽皇后之称”[74]。契丹皇室后妃的称呼脦俚蹇、忒里蹇,显然就是terkän这个词的音译。这样,立刻就会产生一个问题,可敦(哈屯)和忒里蹇之间的区别,难道真象《辽史》所说的那样,前者是因突厥旧制而得来的称号,后者是契丹“国语”中的相应词汇吗?笔者曾论证过,可敦与可汗一样,并非源自突厥的称号,古代东胡系统的民族拓跋、乞伏,柔然,慕容、吐谷浑等早已用之,其中拓跋人甚至早在公元初,或公元前就用它们来称呼自己部落首领[75]。而忒里蹇的称号,虽说在突厥语中君主及其女眷都能使用,但从现存文献看,九一一十三纪时,男性已有减少使用的趋势。如果单单依据契丹语“忒里蹇”仅用于称呼皇后这一点,似可推定,契丹人在保存东胡人祖先所传下来的可敦称号之后,又从突厥、回鹘人那里接受了tärkän这个称号。也即:对契丹人来说,可敦是本族词汇,忒里蹇是外来语;而对突厥人来说,可敦是自东胡系统民族借入的称号,而忒里蹇才是突厥人的本族称号。这一推测与《辽史》的说法恰恰相反。
但克劳森和德福都怀疑terken不是源于突厥语的词,克劳森怀疑它是外来词[76],德福猜测terken可解析为ter+ken,有如burxan(佛),pärikän(仙女,女妖)。后缀-xan/-kän义为领主,bur-﹤汉语but(佛),päri﹤波斯语pari(仙女)。他推测terken的 *ter-或许与tärim(“陛下,殿下”,元代音译作帖林)源于同一词根。他进一步推测,这个词根*tär或许来自柔然的语言[77]。魏特福和冯家升在《中国社会史》中讨论忒里蹇这一称号时说,“这个词使人想起蒙古语tcrigǔn,“头、项、源,[78]”。门格斯也持这一看法[79]。德福反对这一看法,他根据《元朝秘史》terigǔn这个词的汉字注音指出,terigan这个词在十二世纪肯定已发音为teri’ǔn(帖里温),所以把terken 与teri’ǔn相比较是无意义的[80]。据笔者的看法,德福的反驳是软弱的。尽管“头、项”这个词,在十二世纪蒙古语中已脱落了词中腭音-g-,但这个腭音-g-在更早的时代无疑是存在着的,这就为terigǔn (头项)与terkän(忒里蹇)比较提供了基础。这又使我们想起伯希和关于契丹人操一种腭音很重的蒙古语的推测[81]。写到这里,需要声明的是,笔者自知所见有限尚不能解决花剌子模沙的母后、出自Yemek伯岳吾氏族的忒里蹇哈屯称号的语源问题,书此留待于将来识者。
伯希和对花剌子模沙摩诃末的母后的称号TRKAN读作terkän仍有怀疑,尽管《突厥语大辞典》收录了这个词,但伯希和却以可失哈里不时出现的元音错误为理由,提出这个称号有可能读作tǔrgǎn或tǔrägän。伯希和举出元太宗窝阔台之后脱列哥纳tärägänä皇后的例子为证。脱列哥纳皇后在《元朝秘史》第一九八节中音译作朵列格捏(Däregene),《元史》称之为乃马真氏,意为乃蛮部女子。伯希和据此提出第一个假设,即脱列哥纳(tärägän)是“忒里蹇”(terkän)的一种(乃蛮)方言形式。当然不言而喻的是,伯希和已预先假定,乃蛮是操突厥语的部落。
伯希和循tǔrgän这种读法继续向前探索。他以可失哈里关于此名也施用于王室男性成员的说法为依据,在元代汉文文献中找寻带有此称号的人,居然有幸找到了。阎复的《太师广平贞献王碑》提到一个叛王乃颜的同党“哈丹秃鲁干”[82]。他显然就是《宗室世系表》中所记成吉思汗之弟哈赤温的长孙[83]。而按《史集》,哈丹应是哈赤温的玄孙[84]。汉文和波斯文所记竟然相差了两代,看来《元史,宗室世系表》所记哈丹系谱恐有讹误。
屠寄在其书《乃颜哈丹列传》中解释哈丹秃鲁干这个名称的后半部分“秃鲁干”云:“秃鲁干,蒙兀语,头人也。哈丹未嗣王爵,故旧史止称为秃鲁干”[85]。屠寄这里提到的所谓蒙兀语“头人”无疑是teri’ǔn(帖里温)这个词。这样这个问题几乎又绕回到我们前面讨论terkän(忒里蹇)的辞源时所走到的那一步。由于问题不是讨论teri’ǔn(帖里温)与忒里蹇挂钩,而只是寻找“秃鲁干”的原字。所以伯希和直截了当地指出屠寄的比附是荒唐的。他认为应该考虑哈丹秃鲁干读为Qadan-Tǔrǔgän或Qadan-Tǔrgän的可能性。另外,在《元史》卷一三一《伯帖木儿传》提到一位乃颜、哈丹的部将忽都秃儿干,他的名字在《元史》卷一五四《洪福源传》中写作古土秃鲁干,而在卷一六六《王綧传》中又作古都秃鲁干[86]。伯希和认为,他名称的第一部分究竟应写作Qodu或Qutuq尚不能确定,但后一部分明显是Türgän。如以秃鲁干当忒里蹇,则这个忽都秃儿干很可能也是宗亲诸王。伯氏还在波斯史料中寻索证据。《史集》提到了一个八邻部千夫长,名Mongqol TRKAN,而同一个人在《成吉思汗纪》中作Mongqol TURKAN[87]。这表明拉施都丁是把这个名称读作Türgän的。根据以上诸例,伯希和又作出另一个假设,即《突厥语大辞典》对tärken这个词的标音可能是错的,而花剌子模沙摩诃末的那位伯岳吾忒氏母后的称号似应读为Tǔrkän哈屯[88]。德福对伯希和的两个假设从根本上持反对意见、他认为把terkän与“脱列哥那”相对比是无意义的[89]。笔者认为,伯希和的两个假设有一定的合理性,尤其他认为从汉文和波斯文史料中检出的秃鲁干(Türkǎn),与可失哈里收录的tärken表示同一个称号,这一点的确是不容怀疑的。但伯希和没有考虑到《辽史》中提到的忒里蹇这个称号,这使其第二个假设的基础变得十分虚弱。伯氏的第一个假设已给出了解决忒里蹇与秃鲁干读法上区别的途径,即这可能是两种不同的方言对同一词汇的不同发音。
十一、Yemek伯岳吾忒部长敞史及其称号
按奈撒微的记载,成吉思汗时代花剌子模太后忒里蹇
哈屯的父亲,乃突厥伯岳吾部的一位王公,名Changshi。忒里蹇哈屯嫁给了一一七二年至一二○○年在位的伊利·阿儿思兰之子花剌子模沙帖克失(Tekesh)。当摩诃末一二○○年继承父位,登上花剌子模沙宝座时,忒里蹇哈屯曾率领其部周邻的全部Yemek突厥部落支持他。花剌子模内部王位更迭发生纠纷时,她的一支七千人的骑兵起了重要作用,这支骑兵“绝大多数是伯岳吾忒人,其统帅为Tushi-Bahlawān,别名忽都鲁·沙(Qutluq Shāh[90])。看来,Yemek部的这一支伯岳吾人,在十二世纪已发展为花剌子模北部的一个强大的势力集团。进入十二世纪中叶以后,游牧的Yemek伯岳吾忒人对花剌子模国的影响日益增加。在这种情况下,花剌子模沙帖克失、摩诃末父子两代相继娶Yemek部落伯岳吾氏贵族女子为后,伯岳吾氏成为花剌子模的后族,是毫不奇怪的。
提到忒里蹇哈屯父名的,除了《扎兰丁传》之外,尚有术扎尼书。书中说,忒里蹇哈屯的父亲,乃钦察部长Akrān(或Ikrān),马伽特则把他称为黑的儿汗(Qadir-khan)。因手头无其书,不明所据,暂置不论。伯希和怀疑术扎尼所记Akrān乃Aärāq之讹[91]。由于词源不明,亦无法深入。现在所能讨论的,只是奈撒微所提到的忒里蹇哈屯的父亲Changshi。
Changshi这个名字,鸟达转写为Djankachi,其阿拉伯原文为JNKSH。明眼人立刻可以看出,它显然就是《辽史》中之敞史,译言官府之佐吏也[92]。伯希和、韩百诗在《圣武亲征录译注》中,已直截了当地把忒里蹇哈屯的父名转写为Changshi。
敞史(Changshi)源自汉语“长史”,在唐代已传入突厥民族中。黠戛斯人官职分为宰相、都督、职使(源自汉语“刺使”),长史,将军,达干等六等。其中长史有十五员[93]。在卢尼字叶尼塞突厥文碑铭中,已有毗伽长史(bilgä changshi)的称号[94]。本世纪初普鲁士考察队从吐鲁番掠走的畏兀儿文文献中,亦有changshi的头衔[95]。进入辽代,这个来自汉语的官号被正式称作“敞史”[96],而这个官职,在辽太宗会同元年(938)之前被称为“郎君”[97]。据《辽史·百官志》,敞失之职在南、北枢密院、夷离毕院、北面皇族帐官的四帐都详稳司、北面诸帐官之遥辇侍中以下和大国舅司诸衙门,诸行宫斡鲁朵、北面坊场局诸路群牧使司内均有设置。
《辽史·耶律何鲁不传》记载,何鲁不“晚年为本族敞史”[98]。说明契丹人在宗族或部族中亦设敞失官职。
十二、十三世纪之交,蒙古人中有一个敞失兀惕氏,属尼仑蒙古乞颜氏,乃成吉思汗之伯父蒙格秃·乞颜之后裔。这个氏族名见于《元朝秘史》第一二○和二一三节和《史集》。敞失兀惕,是敞史这个词的蒙语复数,表示“敞史之民”。很可能蒙格秃·乞颜本人受过金朝的册封,担任本部“敞史”。也许是因为这个氏族形成较晚,势力较小,故在《史集·部志》中没有列出专条,在《元朝秘史》中也未如同泰赤兀、巴鲁剌思等氏族一样交待其来历。在十三翼之战中,敞失兀惕氏加入成吉思汗之第八翼。至于成吉思汗时代,这个氏族的首领是谁,《史集》与《元朝秘史》所记各异,此不赘述[99]。
尽管长史(changshi)这个词在唐代已传入突厥诸部,并保存在畏兀儿语中,但在中古突厥语的主要代表之一哈剌汗王朝突厥语中,似乎已很罕见。可失哈里在解释changshi这个词时说,这是“一位于阗异密的名字,该城曾被他征服,据说〔此名〕是从贾姆西德(Jamshid)变来的”[100]。作者未举出哈剌汗王朝西北诸部使用这个词的例子。看来不仅在该王朝宫廷上下已无人使用这个称号,而且似乎在当时中亚北部的突厥语中,这个在古代来自汉语的“长史”称号也已经消失,以致可失哈里已不明了“敞史”这个称号的含义。而哈喇汗朝南部的突厥人,也只是隐隐约约地体会出这个称号有某种尊贵的意义,这才会产生《突厥语大辞典》牵强附会地把它与波斯传说中的英雄贾姆希德联系起来的现象。
忒里蹇哈屯的父亲Yemek伯岳吾忒部长拥有“敞史“的称号一事,应该说明这个来自汉语的称号,在经历了一个消失的时代断层之后,在花剌子模北部的突厥语中重新出现。如何解释这一现象呢?我们可以设想两种可能:1.这支Yemek突厥人的统治民族伯岳吾人本身曾是契丹统治下的民族(例如奚、达旦等),他们从蒙古高原重新带来了“敞史”的称号.2.忒里蹇哈屯的父亲或先人受有西辽封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