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的蒙古探索
——乌﹒额﹒宝力格教授访谈录
时间:2010 年8 月4 日
地点:西昌邛海之滨
我在1964 年11 月出生于鄂尔多斯西部鄂托克旗的一个牧民家里。8 岁之前
我一直都生活在牧区,我们那里不是草原,应该算绿洲吧。鄂尔多斯是沙漠多的
地方,我们的西部沙漠更多,我们那地方叫“Balar”。我家乡的生态环境不太好,
我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家里有姐姐,她比我大一岁,小时候我们一起在牧区放
羊羔。我们的邻居离我家3 公里左右,按理说我应该感到寂寞,但当时并没有觉
得孤独,因为我不知道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8 岁到公社上学,父亲那时已
经是公社医院的大夫了,母亲也在那里做点事情。72 年我8 岁的时候开始学汉
语,以前不会汉语,连句国骂也不会。我们的公社叫吉拉,“Jira”,六十,名字
来源于20 世纪初当地的六十名好汉组成的“独贵龙”运动。公社只有一个蒙汉
混合小学,但72 年蒙语班被取消了。之前我姐上的是蒙语班,到我上的时候却
只有汉语班,73 年又恢复了蒙语班。我到现在都没有闹清楚为什么那年取消蒙
语班,我没有刻意地去寻找原因。不过阴错阳差吧,我开始学习了汉语,不过一
开始讲的是蒙古式汉语,有些至今还改不了。
在那个学校呆了3 年以后,1975 年父亲在当时的伊克昭盟(现为鄂尔多斯市)
医院里找到了工作做蒙医师,我们就跟着搬了过去。当时那个盟府所在地––东胜
–– 人口有3 万人,蒙古人可能有3 千左右,我直接进入了汉语的环境里。七五
年当时中国的民族政策很左,民族关系很紧张,一到这样的环境里我马上就感觉
到被歧视。在牧区我虽然上的是汉语班,同学中也有汉族人,但当地的汉族多是
从榆林,神木等地逃荒过去的一些人,很多人或很早就去了。他们已被蒙古化,
大多会说蒙古话,有些人反而汉语还不太好。我们习惯上至今称他们为“irgen”,
即民人,而不用现今的通用族称,“hyatad” (契丹人)。 当然在文革中他们中有一
些人去打砸抢,挖“新内蒙古人民革命党”,那里成了一个重灾区。尽管蒙汉小
孩之间打架的事很多,但我们小孩儿没太多感觉,我们的感受跟大人的感受是不
一样的。但到了城市以后就有了异样的感受。到了城里第二天,我们上街,就有
小孩追着我们打,边扔石头,边叫着“蒙鞑子”, 也许是我们过于“招摇”了吧
––我奶奶穿的是蒙古袍。我当时11-12 岁,那时候就产生了民族意识产生,觉
得因为我们是蒙古人而被追打。我对小学的经历没有太多记忆;很奇怪,我只记
得跟汉族同学打架的事,不记得我们之间有太多的友谊。那年我去的时候,姐姐
退了一班,她原本上的是蒙语授课班,进城后因为没有蒙语学校,只好跟我上一
个学校,她因为汉语跟不上只有降一个班。我对那段经历没有太多记忆,只有一
种压抑的感觉。
初中我上的是伊克昭盟第一中学,算是当地最好的学校。我对这三年也没有
太多的记忆。我上高中是1980 那一年,第一次全盟统考,我考了第一,进了伊
克昭盟一中高中的重点班,算是尖子里的尖子。当年进去两个月后我生病了。我
本来一个耳朵听不见,后来另一个耳朵也聋了,当时只好退学,所以我只上了2
个月高中。在家呆了一年后到伊克昭盟广播电视台做门卫,在那里工作了近一年。
在这期间,我的一只耳朵回复了听力,父母央求我,“你不能这样,才16、17
岁,你从最好的学生成这样,你得回去上学”。但我不想复学,因为很多人看到
曾经最好的学生“堕落”成这样,幸灾乐祸,我就更不愿意去。老师让我回去,
我说不,我要自学成才。我跟他们打了个赌,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他们。82 年考
大学,考得不怎么样,因为我没有全面读过那些东西。我用高考前最后三个月请
假复习。记得当年我考了全盟第4 名––因为那年高中从两年变成三年,我的同学
们都是83 年高考。不过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占太大的便宜,因为我只考到内蒙古
师范学院(一年后改称大学)外语系英语专业,而同学们中有上清华北大的。
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里的内蒙古师范大学是个蒙汉合璧的学校,蒙汉生各占
一半。内蒙古大学是内蒙古最好的大学,蒙古学生只占三分之一,三分之二是汉
族学生。我们那里蒙古学生多一些,因为师范是培养老师的,所以从牧区招来的
学生多一些。
82 年到86 年期间,中国的大形势是反异化、反小资产阶级自由化,同时大
学里出现各种各样的文化活动,比如有很多沙龙。虽然我们身处边疆,但也不可
能脱离这样的文化氛围,也积极地参与了。不管是参与也好,卷入也好,二十多
年后想想当时的情景还是是很振奋人心的。
后来我为什么要学人类学呢?80 年代初,中国有这样一个大的氛围:北京、
上海的文化,政治的发展、争论不可避免地影响到边疆的民族关系。内蒙古是边
疆民族地区,我们学校是蒙、汉生各一半,大学生当中也存在民族关系问题。在
大学里,汉族学生认为自己是优越的,但蒙古学生不服输。蒙古人跟其他中国的
少数民族有点不一样,我们很少具有自卑感,因为我们有一种历史感嘛。今天说
起这些事情很有意思,有时候也有“好汉不提当年勇”这样一种感叹。少数民族
受到一些歧视的时候,我们要起来斗争。不过这种斗争已经不用拳头,而是用笔
杆子。因此出现竞争,学术上的竞争、智力上的竞争。当时我们这些蒙古学生对
自己的文化感兴趣了。汉族也对自身的文化开始感兴趣。我们很可能走在当时其
他少数民族的前面,跟汉族对文化的兴趣是同步发生的,而不是派生的,
derivative。
这里面产生了方向问题。汉族的大学生和知识界在探索自己的过去、现在和
未来,对这些东西感到痛苦的时候,我们也为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感到迷茫,
开始探索一种摆脱现在这些困境的途径。汉族的知识界,当他批判自己的文化,
向外看,看到一个蔚蓝的天空,看到碧蓝的海水,向往西方的文明,比如自由、
民主这些理念的时候,当他们的乌托邦是美国、日本的时候,在内蒙古,我们的
乌托邦是什么?到达我们的香格里拉是必须要经过北京这么走呢,还是我们有自
己的路线?蒙古人的意识也不是铁打一块,我们当中的觉悟、认识,对中国的认
识、认同是不一样的。很大一部分人是认同中国的,跟着大流走。也有一批人有
反潮流的思想。我们一部分人在问:我们为什么走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我们今天
的民族关系是什么?蒙古人为什么分成三个国家?我们是内蒙古,往北一看是蒙
古人民共和国——以前的外蒙古,其北面有布里亚特蒙古,再往远点还有卡尔梅
克蒙古。这些实实在在的地缘政治让一部分蒙古青年、知识分子想到一些问题。
尤其是那些具有民族意识、蒙古历史感、与汉族打交道的,同时还知道一些外面
事物的人,像我们学外语的,更具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那个时候,内蒙古大学外语系有一个教英语的外教,他是夏威夷大学的人类
学博士生。他跟我们师大和其他大学的蒙古学生、老师交往很多,做一些沙龙用
英语讨论些问题。当时中国在批判自己的文化,批判长城、讨厌自己的黄皮肤,
黄河,黄土地,批判历史、批判北方征服民族的时候,我们应该有什么回应呢?
当时没有“中华民族”这样的概念,汉族人有强烈的汉族意识,他认为自己落后
了,要寻找一些根源,比如指责蒙古人、满洲人给中国带来落后、愚昧,这让我
们开始思考了。另一方面,当时内蒙古的一些思潮是由前面的问题引发,比如内
蒙古的文化大革命,挖肃新内蒙古人民革命党的问题等等,内蒙古是全国重灾区,
很多蒙古人受到灾难、受到打击。在这样的一个情境里,任何一个有思想、有意
识的人,不可能糊里糊涂地活着。所以我生长的思想背景、北方边疆的现实状况、
还有地缘政治问题等,必定决定了像我这样的人所追求的目标、方向与其他汉族
知识分子是不一样的,也不可能是一样的。
所以我们开始学习人类学,我们学习人类学跟内地人学习人类学是同步进行
的,当然我们的条件没那么好。因为那个美国人启蒙的缘故,我们83、84 年就
开始接触到人类学,我们听他讲,自己到北京外文书店买一些台湾翻译,大陆盗
版的列维‐斯特劳斯的书。当时对人类学大的背景很模糊,但我们当时已经有强
烈的意识,需要用人类学去探索、理解以及跟其他民族在文化上有一个对等的交
流。在那位外教的直接影响下,内蒙古大学和内蒙古师范大学在1986 至89 年四
年中走出了4 个学人类学的蒙古人,3 个拿到博士学位,1 个拿到硕士学位。其
中3 个去了美国,我去了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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