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科意识上讲,生态政治是人类生态学的研究领域,涉及到人类广泛关心的政治与环境治理问题。生态政治在中国历史上尤其重要,因为中国生态环境长期就受政治的控制。从周礼上的生态保护政策到现代的小流域治理、退耕还林、退耕还牧、退牧还草以及生态移民等影响广泛的政策看,生态政治问题不但是研究中国生态环境史必须注意的问题,也应引起政策研究者们的重视。内蒙古地区的农牧纠纷是一个生态政治问题,清代和民国时期的汉文史料主要集中于各种抗垦活动,具体的农牧矛盾过程难以了解。满铁资料关于草原调查和游牧调查方面的内容的确非常好,但也缺少社会政治方面的内容,因为调查者们毕竟不了解蒙族社会。但这种材料在1953年有比较清晰的报告,乌兰察布盟档案馆对1953年的农牧纠纷的档案相对具体地反映了这个问题。很凑巧的是,档案集中在乌拉特前旗。所以,利用档案资料,对农牧交错带的生态政治问题作一个个案的探讨就有水到渠成之效,通过这一个案的研究,可以初步揭示生态政治的运作形式。[1]
一.生态压力:历史传承与四围形势
从生态学理论上讲,农牧是相互补充的,在中国历史上,农牧关系有互补和矛盾两个方面。但就北方汉民与少数民族而言,却难以形成互补关系,双方长期为草原和农田资源争战。究其原因实际上很简单,农牧互补往往存在于一个共同体内部,既使在农业区,往往只在同一个家庭里,才有互补。村庄内邻居与邻居之间,都可能因牲畜侵占农田而打架,何况在两个民族之间。在蒙古草原上,蒙古族自己的农业与其游牧业也是互补的。但蒙汉之间的农牧互补就很难。人民公社时期,地方领导人曾试图将汉人迁到呼伦贝尔草原实现“农牧互补”,但农民与牧民根本不是生活在一起,最后还造成了麻烦,惊动了中央。
[1](p135)在古代,农牧边界附近甚至发生着不间断的民族战争。清代以前农牧斗争以长城为界,清代中后期以后,汉人进入草原,农牧分界线变成农牧交错带,界面增多,但由于土地所有权和占有权的复杂,双方的斗争关系也极为复杂。但有一个是众所周知的,就是随着农牧交错带人口和牲畜的增多,生态压力越来越重。
乌拉特前旗当时属于绥远的乌兰察布盟。乌盟的牧区长650公里,南北宽150公里。南部草场质量稍好,北部多荒漠,质量差。因为东部雨量稍高,所以东部草原稍好,而西部的草原较差,。[2]草原类型为干旱草原和荒漠草原。这一地区是最受农业冲击的地区,因雨量和草原产量都低,游牧生态很脆弱,农业的冲击会使游牧业很快退缩变化。除了农田占据耕地外,农民的牲畜也占领草原,农民也向草原索取燃料、饲料等生活资源。由此生出形形色色的民族斗争。农牧纠纷可以说从清中叶就已经开始,1949年前,除了王公和一部分转化成农民的蒙古民之外,真正的蒙古游牧民基本上处于节节败退阶段,他们不得不向北迁移以保持游牧。在东部的察哈尔一带,外来的农民开垦了最好的草场,最优良的草原变成农田。[ii](P227-228),民国时期,正白旗、镶黄旗牧地被侵占,出现了人畜向北大规模迁移的现象,一度使北部草场的羊密度陡然大增,许多羊也因环境不适而染病死亡。[iii](P101-119)在察哈尔丘陵的中北部地区,草原的破坏程度小,蒙古人仍在放牧,土地很少,在草原中像皮肤上的搔痕一样。农业村落的外边是耕地,再外边有大量的草原。[iv]当时汉移民的尖兵在德化一带,察哈尔右旗的农牧分界线土牧尔台一带,那里的蒙古人至今仍有冬、夏营地。与现代相比,尽管农牧分界线未变,只是农业的密度大大增加了。据一些现在的一些老人回忆,20世纪50-60年代,察哈尔右旗到处是草坡。当时农牧分界线一带的蒙古人一点地也不种,而现在大多数是耕地。[v]南部地区因牧场被农田切割,原来旗的游牧界限已发生细分化,在正白旗,旗下的弦——相当于苏木这一级,有了游牧界限,各弦的牧民不准越界游牧了。[2](P358-362,P294)在正白旗、上都旗等地,冬牧场上不再随意游牧,而是划分到户,各自在分得的草场上饲养自己的牲畜,这种牧场还可以让子孙继承。[vi](P9-11)
这种旗下苏木分界的现象在西部乌拉特一带还没有发生。1939年乌前旗的生态压力似乎并不严重。山田武彦等人从固阳县到安北县,[3]途经乌拉特前旗,他们发现尽管农田与牧场交错,但有许多村落都成废墟。说明当时汉移民的农业固定性不强,在草原开垦的早期,半农半牧一般都是如此,因有大量的土地,农民可以随时迁移。草原中有数百头的羊群,说明草原负载量是相对可以的。在安北,他们汽车行了35分钟,经过地大约有1/4是农耕地,1/4荒地,1/4荒漠盐碱之地,还有1/4是有枳棘的茅草地,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干旱草原。安北县以后属于乌拉特前旗,当时安北县的西南部为半农半牧区,东北一带仍以牧为主。[vii](P240)处于农牧分界线上,农牧分界线大体上与百灵庙相一致,在现在乌拉特前旗的北部,北纬42度左右。乌拉特中后旗则基本上为牧区。早期的农田嵌在草原中,一般人称其为“飞地”,当飞地连成一片,就形成了农人驱逐蒙古游牧民的局面。[viii](P165-166)尽管生态条件并不像后期那样严重恶化,但蒙汉斗争却是很严重,蒙古人甚至进乌拉山放牧躲避战乱的蒙古人,乌拉山在乌拉特前旗的中南部,其阴坡有薄层粘性土,植被比较茂密。山谷中也有森林和草原的分布,也可以维持游牧生存。他们在山地草场放牧山羊,每年牧草返青后上山,秋后返回山麓过冬。但进山毕竟是被迫的,山南有更好的草场。“大汉族历史上对牧场的侵占,蒙古被迫只好由南逐渐向北迁移,有的进入深山居住,放牧牲畜,因草场很小,牲畜食草困难。一经降雪,就造成大批牲畜死亡”。北部纯牧区受南部的压力也呈现出衰退的趋势。乌拉特中旗第二努图克巴音布拉嘎查的两个小组,1936年左右有蒙民25户84人,拥有50个蒙古包,46头骆驼,540匹马,506头牛,6780只羊。经过15年,仅剩下10个蒙古包,马22匹,牛52头,羊241只,骆驼全无。人只剩下15户,生活程度日益下降。建国后,随着牧区局势的相对稳定,实行自由放牧政策,一时间,有许多从深山迁出放牧。[9][ix]
自由放牧政策是照顾蒙古人的,许多农区汉人也趁机进入牧区和半农半牧区放牧自己的牲畜,草原的压力顿增。农牧交错带上的各旗县都明显地感受到农区牲畜的压力。与乌拉特前旗相邻近的达茂联合旗,固阳、武川、土默特等农业县的大量牲畜进入这个牧业旗。1953年这个旗有土默特旗的马1763匹、牛76头;武川县的马123匹、牛501头、绵山羊2282头;固阳县的马140匹、牛333头、绵山羊1472头,再加上四子王旗的部分牲畜,共有9262头牲畜在此旗流动,分布在东西350里、南北240里的草原范围内。放牧的人有许多准备长期居住,在此建棚搭圈。因为原地的农业密度相对加大,牲畜已没了草场,“固阳四区百灵淖以北在50年大部是牧场,但到现在全部开垦,郊(较)影响牧区农区的放牧,因此造成他们只好北进入场”,这些人占住了达茂旗南部的牧场,放牧的农民也不愿意离开牧场,有许多人已经迁此好几年了。他们的牲畜就在当地蒙古人的蒙古包周围吃草,使蒙古民大为不满。南部的一部分牧场也被占,尽管他们缴纳一些水草捐,但达茂旗的人宁愿他们离开,认为牧草捐只是暂时居住放牧时当缴的,长期居住则不行。所以,这一年旗政府代表牧民向上级反映强烈要求回南地放牧,也就是要求驱逐汉人南归。[x]既使是以前因习惯长期在达茂旗放牧的,政策上可以照顾的外地人也与当地政府发生了纠纷。固阳县德和村的地主韩根保在1943年以前就有牲畜牛羊三千多头,在达茂联合旗放牧已有十余年。1953年达茂旗准备以斗地主为名将韩赶回固阳县,但引起德和村民的恐慌,德和村荒地开垦完毕,没有草坡,如果韩将牲畜赶紧回,将直接引起德和村的农民的牲畜吃不上草。最后固阳县要派人到乌盟联系,希望达茂旗能在沿边地区收容地主和其畜群。[xi]包头市郊区的生态压力也很大。因郊区狭小,没有放牧的草滩,有些群众向乌拉特一带渗透放牧。1953年夏天,乌拉特中后旗的牧区要驱逐包头市农民的牲畜,令这些农民十分为难。因为为炎热的季节赶回牲畜,而本地又无储草,又无放牧地,势必造成大量牲畜死亡。最后包头市与乌兰察布盟联系,希望就地解决。[12][x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