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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随笔
李永宏
宝音.陶格涛
看看草原一词的英文就知道了。草原的英文叫 grassland, 泛指长草(grass) 的原野(land)。但世界上不同地区的草原有其专用的英文名称:欧亚草原是Steppe,北美草原叫Prairie,南美草原称 Pampus,非洲热带稀树草原为 Savanna,而大洋洲的高丛草地称 Tussocks。
看看这些著名草原区的名称就知道了。呼仑贝尔草原、锡林格勒草原、额尔多斯草原、河西走廊草原、天山牧场、青藏草原、川西草原……。可见草原覆盖了中国的北部和西部,包括东北西部和华北北部,以及西北和青藏高原地区的大部。草原区的东南部以“农牧交错带”与农区相联。农牧交错带位于干旱与湿润气候的过度带,是天然森林和草原的交界处,农耕与畜牧社会的融汇点,历史上民族贸易“茶马市场”的所在地。
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有一片广袤的草原叫海流特。海流特是蒙语的音译,意思就是草的海洋。晶亮的蓝天,碧绿的牧野,柔柔的阳光,满野的芳香,是大草原特有的韵调。
盛夏的草原,五彩斑斓。有鲜红欲滴的山丹、展翅欲飞的翠雀、遍地染黄的萱草(金针或黄花菜)、洁白如絮的铁线莲、银灰色的雪绒花(火绒草)和开着碎小蓝花的毋忘草;沙地草原上还有富丽的芍药花、素雅的小玉竹和流金的柳穿鱼;湿草地上有美丽的金莲花、鲜红的野火球、亭亭玉立的石竹花和红绒球似的地榆。补血草的粉色花序,大而塑质,是草原上天然的干花,采集后存放一两年,花瓣
(严格地说是花萼)
依然不落,色泽新鲜如初,称为草原干枝梅。
草原上的花并不都在夏天开放。如马兰花和鸢尾是属于春天的,而各种菊花要在八、九月份才开放。
草原上不同的季节,开着不同的花,形成了不同色调,是草原的季相。
草原上的草有近三分之一是中药蒙药。到了草原,几乎随手抓起一根草和摘下一枝花,都是一种药。有柴胡、防风、大黄、酸模、远志、石竹、地榆、黄耆、黄芩、黄精、甘草、茴香、龙胆、知母、列当、车前、沙参、茜草、天冬、紫菀、蠹吾、金莲花、唐松草、白头翁、野罂粟、益母草、马先蒿、婆娑纳、凤毛菊、补血草、祈洲漏芦......
草原生有各种野生的烹饪调料,如开着各色花序的黄花葱、长梗葱、细叶葱、双齿葱、山葱、矮葱、野韭,以及沙茴香和百里香等等。据蒙古秘史记载,成吉思汗的母亲就是采着草原上的葱蒜,养育了包括成吉思汗在内的六个孩子。草原盛产葱韭和其它香料植物,那里的羊在生长过程中就加足了调料,因此羊肉十分味美。
草原上有一种植物,叫钝叶瓦松,其叶片晶莹剔透,园钝肥厚,形如松塔,味道犹如苹果。但你必须清晨早起才能尝出苹果的味道来。这是因瓦松的体内在晚上积累一种物质,叫苹果酸,但白天阳光照射后就变成另一种物质 -- 景天酸了。
所以清晨品尝,会有苹果的味道,阳光照射后味道就没有了。
草原上有一种草叫哈拉海,是碰不得的,碰到就象被蜜蜂蜇了一样疼痛。这种草,长得高
大,叶子象蔴,又叫蔴叶寻蔴。这种草的茎叶上有很多毛刺,毛刺里有一种物质,叫蚁荃,与蚊子嘴里或蜜蜂尾刺里液体的成分是一样的。所以碰到它,就会象被蜂蜇或被蚊叮了一样疼痛。
单花郁金香曾是一种珍稀植物,生于草原,也是一种十分有前途的花卉植物,同时它的存在对认识内蒙古草原地区的植物发展史有重要的意义。1960年代植物学家曾在内蒙古草原采集了几十份单花郁金香标本,然而现在却再也找不到了。
草原的土壤称栗钙土,土色和板栗相似。垂直剖面有三层:上层有三十多厘米,栗色,是草根生长的腐殖质层,有机物含量高。中层大概在三十到六十厘米深,是钙积层,富含碳酸钙。因为草原地区降水量很少,降水在土壤中只渗透到这个深度,并把上层土中的钙淋洗到这一层积累了起来,土层坚硬。草原区栽树,树根都穿不透这一土层。第三层是土壤母质层,是岩石分化的产物或沉积物。
草原地区的沙地,是水库,而不是沙漠。沙漠地区几乎不下雨,没有水,所以几乎没有树木
和花草的生长。而草原地区有降雨,雨水降到沙地上会很快渗入沙中,并且由于沙质较粗,渗入的水难以再上升到地表蒸发,并容易被植物吸收。所以草原区沙地水分条件好,花草生长茂,而且比草需水较多的树也可以生长。
草原地区的降雨量不够树木生长所需,既使栽了树,也只能长成侏儒般的“小老头树”。但如上所说,草原区的沙地里却可以长树。
草原上常常可见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墨绿色圆圈或圆弧,撒在杂花斑斓的淡青色的草原上。如 果你走近这些草圈,低头去瞧,你可能会见到好多的蘑菇,沿着草圈的外围生长。这些草圈就是草原上特有的蘑菇圈。它们是如何出现的,目前还没有完全的解释,因此也有人称其为魔鬼圈。
草原白蘑是内蒙古草原地区最好的可食性蘑菇,历史上以张家口为商道,销往内地,所以
也称为“口蘑”。草原蘑菇圈上还有另外两种主要的蘑菇,一种为黑蘑,顾名思义,蘑菇伞下是黑色的伞褶,味道十分清鲜,但没有白蘑易于干储,也没有白蘑名贵;另一种为黄蘑,蘑菇伞褶呈淡黄色,也是十分鲜美的可食蘑菇。
雨后天晴,是采蘑菇的好日子。采集蘑菇时,应考虑到蘑菇圈健康更新的需要,有意留下一些蘑菇不采。一般只采中等大小的蘑菇。特别大的,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地说已经有些发焉发黑的“老蘑菇”要留下来,。老蘑菇已有大量的孢子,就象种子植物的种子一样,留下来有利於蘑菇圈的进一步繁茂,而太小的蘑菇也应留下来
让其继续长大。
在草原上,相邻牧家间的来往主要是骑马。牧家稀疏的季节性牧场上,没有固定的路。牧民是根据地形的起伏来判断方向,走这无路之路的。
草原上“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传统的草原之路有三道辙:两旁是勒勒车轮压出来的较深的车辙,中间是驾勒勒车的马踩出的较浅的小径。车辙或小径上没有牧草生长,露出栗色的土壤,而三道辙间还长着青青的牧草,尤如绿色的双轨铺向远方。
草原上车多的路,路面裸露,没有草皮覆盖,且往往低于两旁的草地。路上晴天扬土,雨后流泥。这种水土流失的结果日积月累,最后路就变成了雨后的小溪流。行路的车也只好在溪流旁边再压出新的路来。所以草原的路,往往象许多股纠缠在一起的麻,互相交错着向前延伸。
广阔无际草原上,行车常常会遇到飙车的马。而且开始时,马总是摇摇领先的,将车远远地甩在后面。马作为千百年来驰骋这片莽原的主人,从心里是不肯在这些新来的铁盒子般的“动物”面前认输的。但俗话说,路遥知马力。马儿再好,也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敌得过这些钢铁铸造、燃着石油、永不疲倦的现代人造动物。车总归是要超过马的。
有时侯,在草原上漫步,你的脚步会惊出草丛中无数的蝗虫,在你面前形成一道扇形的飞蝗景观,与你同时向前推进。蝗虫很小,但数量巨大,蝗虫学者说,一般的草原上的蝗虫能消耗掉百分之十以上的牧草,遇到蝗灾就更不用说了。
是国家的保护动物。黄羊善跑,可以到牲畜无法去的距水源很远的无水草场上采食。据人讲,四、五十年前,草原上的黄羊遍布,成群结队地出没,一群有几百只。但因为狩猎过度,现在黄羊数量很少了,很多地方都见不着了。
锡林格勒草原是生物圈保护区,无界的保护区。牧民讲:保护区可为什么非要围起来呢?围起来防什么呢?
说白了,就是要防人。防人对草地的滥恳,防人对野生动物的捕杀,防人对野生植物的摘采挖掘,防人赶着牲畜过度地放牧。可是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这里是生物圈保护区,知道保护这里的野生动植物资源,知道爱护草场,那围栏还有什么用呢?
生物圈保护区与其它绝对的自然保护地的区别,在于强调人在生物圈中与其它生灵的和谐共处,强调自然资源的永续利用。
一般认为,人类的文明过程是由狩猎、到采集、到游牧、到农耕,最后到城镇,因而认为游牧落后于农耕。但目前的史前学者认为,这个文明过程的认识是错误的,正确的过程是由狩猎、到采集、到农耕与畜牧,而后才发展出游牧和城镇。因此游牧并不落后与农耕。千百年来,蒙古牧民在草原上游牧,传统的游牧方式和对野生生灵的尊重,是有些草原至今仍保持自然风貌的根本原因。现在游牧的草原区已经很少,牧民定居处的草原往往得不到修养,已经退化。牧民愿意游牧吗?愿意把游牧作为适于草原环境的资源可持续利用方式来倡导吗?
住在蒙古包,半夜醒来,仰卧着,就可通过蒙古包顶部的陶脑(中间小小的天窗)注视布满繁星的天空。如果你步出蒙古包,走入草原安祥而柔美的夏夜,头顶繁星,身披月色,你会体会到草原大海一样的气魄,辽阔雄浑,但草原没有大海的喧嚣,而宁静致远。
在草原深处过夜,别错过看草原上的日出,那是体验“生机”— 生命舒展过程的绝好的机会。夏日的黎明,万赖俱静,薄雾低低的弥盖在原野上。
漫步在这样的草原黎明里,呼吸着沁人心脾的凉爽空气,感受月色渐淡,晨光渐强,生机再现的过程,是一种巨大的享受。当太阳象一个巨大的火盘,从遥远的草原与天空的接吻处渐渐挤出耀入天空时,万道金光很快便撩去了草原的雾纱,使朦胧的草原突然变得青翠,草层上晶莹闪烁的露珠和五彩斑斓的花朵又象耀眼的珠宝一样,撒满翡翠般的原野。蒙古包周围犬吠、马啸、鸟啼、虫鸣,渐渐汇合起来。草原又恢复了无限的生机。
夏日,地处高纬度的草原地区天黑的很晚。当太阳移到西边的坡岗,橙黄柔和的斜阳撒在碧绿的草原上,一队队放牧归来的畜群就向有水的河滩汇聚。牛群排成整齐的单列纵队,拖着长长的影子;马群小跑着,带来一阵阵旋风;羊群在牧人的驾驭下匆匆赶回,尤如草原上的一片流云。牧群惊动了草丛中的昆虫鸟兽,有鼠兔、百灵和各种蝗虫,或许还有长着漂亮大尾的草原红弧,慧星般地扫过。
草原雨后,阳光明亮,天空湛蓝,原野青翠,常常可见巨大的彩虹,象半圆形的天门一样横架在辽阔无际的绿野上。草原上四周无眼障,你可仔细地欣赏虹的色谱 -- 红橙黄绿青蓝紫,和霓的光晕 -- 紫蓝青绿黄橙红。
那达幕大会上赛马的骑手,往往是些十来岁的孩子。没有见到之前,很难想象,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会跃身上马,挥鞭驰骋,让马儿象离弓的箭一样,呼的一下穿出去,在你眨眼间便象飞到了天边,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不一会儿又速奔而归。
草原聚会,酒是必备的,而酒与歌是分不开的。天黑了,燃一堆篝火,让月光、星光、灯光、火光相互交辉,在草原深处摇曳一片异光奇影。点燃艾蒿,驱赶蚊虫。让蒿草的芳香,与美酒的醇香混合,在夏夜清新的空气中飘散。夜色令人陶醉,人醉了,嗓门儿就关不住了,绵长的草原之歌就随着酒的醇香飘了出来:“金杯银杯斟满酒,双手举过头;炒米奶茶手扒肉,今天喝一个够……”
深沉浑厚的歌声醉了似的,抖擞着荡漾在草原寂静的夜空里。
蒙古族人喝酒前要三祭:左手持碗,用右手的无名指蘸上酒水,先向上弹出,意为祭天;再蘸上酒水,向下弹出,意为祭地;最后再蘸上酒水,弹向自己的头顶,意为祭祖;最后才端起酒,一饮而尽。
原来这“吃得和城里来的干部一样”是羊骨上的肉没有吃干净的另一种说法,已成了牧民教育子女不能浪费食物的口头语。
现在草原上的绵羊有两大类:本土蒙古羊和改良细毛羊(由澳大利亚的美丽奴羊和本土蒙古绵羊杂交出的后代)。改良羊毛密、细长、质好、产量大,但极易沾上污物,看起来较脏。而本土蒙古羊毛粗,产量低,不易沾上污物,看起来白净。良种羊产毛多,毛质好,经济效益好,但本土羊肉鲜美。
草原上的金长城又称为“成吉思汗边墙”。据说这边墙本来为“壕沟式”的,即北部为壕沟,南部为用挖沟挖出的土筑成的土墙。但经过千百年的风风雨雨,壕沟早已夷为平地,而壕沟边的土墙也变成了一道土棱。长满青草的土棱,象一条巨大的青龙,横亘在广袤的草原上,沿东西方向伸展。土棱上每隔几十米有一个凸起的土堆,猜想是当年的岗楼,现在看上去更象是这青龙的节节龙骨。青龙背上竞相开放着五彩缤纷的花朵,尤如多彩的珠宝,将青龙袍装饰的异常华丽。
锡林格勒草原的南部躺着一片浩瀚的水体 -- 达里诺尔湖。此湖湖面甚广,水中野鸭成群,还有天鹅与白鹤。有人说有时还可看到丹顶鹤。这都是国家保护的珍禽。据说,历史上湖面比现在还要广阔的多,现在湖水北岸不远出的一个平顶小山头,形如铁匠用的砧子,故称砧子山,相传当年乾隆皇帝还坐在此山顶钓鱼,可见那时的砧子山还是达里诺尔湖水中的一个小岛。
发源于大兴安岭西麓森林草原地带,由东南向西北流过锡林格勒高平原,将相对湿润地区的水分输送到干旱的草原上,滋润着沿河两岸丰美的牧草,养育着无数的家畜与野生动物。没有这条窄浅的小河,锡林格勒草原将不可能有现在的美景。然而这条小河终敌不过干糙漠土的吸渗和干热气候的蒸发,一路上逐步变小变细,绵延不到两百公里,最终葬身于锡林格勒西北部的荒漠草原腹地。沿河两旁的家畜在一天的牧食后都回到河边饮水,整个河滩好似一叶巨大的绿舟,承载着无数的马牛羊。有歌词:“那银光闪烁的河水啊,是我草原母亲的乳汁……”。
“漱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广为流传的民谣,是对茫茫大草原的真实写照。但在接近水源的地方是见不到浩瀚的芊芊牧草的。退化的灰绿色草地上,牧草极低,可见牛羊蹄。
锡林河边“可见牛羊蹄”的退化草场上,有一块围栏封育的牧草,牧草有一米多深。这块恢复繁茂的草地,方方正正,尤如一叶方舟,载着人们对丰美草原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希望。它向人们展示,草原曾有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还会回来的。
在锡林格勒草原,见到一片流沙地,是兵团时代要向草原要粮,开垦沙质草原,挖“红旗渠”引河水灌溉的结果。当时要发展万亩良田,结果两年后,开垦的土地就撂荒了,到处是风吹出的沙坑。三十多年过去了,“红旗渠”早已没影儿了,可沙土地依然是光秃秃的。牧民说:“这片沙地围起来已经好几年了,可草长得就是很慢。草啊,是土地的皮。剥了皮,土地就完了。”
“敖包”一词是蒙语,意思是“堆”,一般在丘顶用石块垒起的圆形的大石堆,上边插着木棍,木棍上系着五颜六色的绸带。在长期游牧生活中的蒙古牧民,十分崇拜自然,敬畏自然,认为“腾格里”即长生天,是世界万物的主宰。蒙古民族最高的宗教萨满教认为,一切自然的事物与过程,包括天地山川,风雨雷雨,草木畜牲都有各自的神灵主宰,而敖包就是这些神灵聚居的地方。因此敖包获得了蒙古牧民祈诚的敬重。牧民常在敖包举行祭祀仪式,祈求风调雨顺,畜牧兴旺。敖包上每一条彩绸都系着牧民一个真诚的祈愿。
草原退化和沙化最根本的原因是放牧的家畜太多了,草原承载不起。要保证草原不再退化或要恢复已经退化沙化的草原,就必须要减少牲畜,这就意味着要减少牧民在畜牧业上的收入。要使牧民的生活水准不受影响,甚至还要有所提高,就必须帮助牧民寻求其它的经济来源。发展旅游应是很好的途径之一。
莽苍的草原,一年又一年,承载过多少牛羊,养育过多少牧人,沉积着多么深厚的草原民族文化。到草原上来吧,来呼吸新鲜的空气,沫浴自然的清风,聆听牧人的歌声,仰望高原的星空;来喝一喝醇香的马奶酒,坐一坐悠悠的勒勒车,来骑马驰骋草原,张弓劲射,显赫成吉思汗铁蹄的雄风。
草原深处的柏油路是一条实存的通道,将草原传统文明和外部世界连在一起。交融的结果必然是地方传统的淡化与民族文化的趋同。在这互联网已将全球联为一体的“地球村”时代,象内蒙古草原这样独具自然风貌与民族文化特色的地方是越来越少了。互联网、电视和报刊等媒体,铺天盖地,已将这片草原彻底的笼罩起来。我们似乎不能阻挡这种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但是在发展中若能够充分尊重蒙古民族传统的草原生活方式和草原环境伦理,发扬蒙古牧民对自然、对草原的崇拜和关爱精神,视草原为母亲,草原就能常青,基於草原的蒙古文化的就能延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