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
刘志成,男,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1973年生于陕西神木秃尾河上游的一个小村。在《中华散文》、《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等国家、省级大报大刊发表作品近百万字。有散文集《魂牵梦系黄土地》、《塞北风情录》、《边地罹忧》、《大道通天》和搜集整理的民歌集《活格睁睁扔下妹妹你走呀》行世。主编文集有《中国西部散文百家》(2006年作家出版社,16K,上下册)、《内蒙古六十年散文选》(2007年远方出版社,16K)等七本。作品收入《中华散文百人百篇》、《第二届老舍散文奖获奖作品集》等20多部选本集。2003年以来,个人创作成绩和散文作品评论被内蒙古电视台、内蒙古广播电台、《草原》及四川、甘肃、云南、陕西的一些报刊分别以专访、专辑、专版的形式隆重介绍推出。曾被文学界人士誉为“内蒙古2003文学年是刘志成散文年”。获2003年度《草原》文学奖、内蒙古政府第八届索龙嘎奖、内蒙古党委第九届五个一工程图书奖、2005和2006年度《散文选刊》中国散文排行榜等多项奖项。2006年其散文集《流失在三轮车上的岁月》被列为内蒙古作协五十年来首批重点补贴扶植作品。
像狗一样行走
------------- 流失在三轮车上的岁月之一
刘志成
街上行人匆匆,鱼一样一尾尾游动。这一切,像篇美丽的童话,使沿着三轮车的轮子移动在异地东胜的我,越咀嚼越有滋味。有澄明的犬吠声从街那头传来,叫人蹬不动三轮车,想起故土的田园,叫人眼里激起蓝莹莹的渴盼。那声就在不远处迅雷的脚步声里鼓荡。像草叶上露珠滚落的声音。风儿轻咬叶芽的幸福呻吟。鸟儿在枝头清丽的婉啼。
汪。汪汪。汪汪汪。散发着与花香有关的犬吠,令我幸福地颤动了一下,并且体味出了这个春天里城市之外所有正在拔节的嫩绿和胚芽气息一样细微的虫语的事物。搜寻的目光,终于摄入了向熙熙攘攘的城市突播那缕薄薄的、淡淡的、透明而清爽的动物。那是一只通身金黄的哈巴狗。它好奇的目光像春蚕吐丝,将这个城市从头到脚围住。步距很窄,小跑着,那感觉像鸟在洗蓝的天空飞翔。它昂起高贵的头颅,如梅朵在枝头悄然绽放。脖子上圈了一个红色皮套,糸绳牵在一个信步的少妇手里。少妇嘴唇猩红,涂满粉子的脸像玉一样晶莹。微风不时撩起薄短的裙子,露出隐约的肉红毛裤。少妇脖子上的金项链,腕上的镯子,指头上的钻石戒,耳朵边的金耳环,随着曼杂的步子,雪亮的一闪一闪,那么迅疾地拂中了我的目光。随着距离的拉近,少妇春天花香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越来越浓……
这时一股旋风突然翅羽扇击,插入了鄂尔多斯高原春天的心脏。密集的沙尘狂羁地扬起,我继续蹬着三轮车,以避免风沙的伤害。沙粒落下来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惨叫。就在和溜狗的少妇擦身而过时,前轮撞上了那只哈巴狗。像一把大锤掷过来,我的心激灵了那么一下。少妇轻轻地抱起哈巴狗。只是压疼了一下,我悬而未决的心才放了下来。哈巴狗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滑溜溜地转,安稳地伏在少妇怀中,那样子像蜻蜓悄无声息地躺在荷叶上。它伸出猩红的舌头舔着少妇白?、光滑的手。少妇缠绵悱恻地抽出右手轻抚着狗毛,神情如一对情人在耳鬓亲昵。贝贝,乖,疼了吧?少妇脸颊触摸着哈巴狗的头。汪汪。汪汪。哈巴狗回应着主人的恩宠,并用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少妇的脸颊。对不起,我歉意的表述,在不安的阴影里流溢。少妇这时才抬头看我,随即一张春天的脸就严寒笼罩了:走路眼让鸡屎糊住了,敢看路走了吧。我的目光不敢晃动。我的语言不敢晃动。我的三轮车不敢晃动。贝贝是从德国6万元买来的,把你撞死了也抵不了这狗命,少妇的脸像青藏高原的冰峰上拒绝融化的一块块冰,竟与冷寒是那么雷同。尽管是春天,我还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你一个穷打工小子有多少钱哩,把你一件件卸下卖了也值不了我的狗钱!少妇兑了白糖和蜂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夜晚穿过坟茔一样的冷意,与我所熟悉的甜蜜地偎在金色粮垛里数着谷粒,数着玉米棒子的农家女人形成了两极。少妇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心上,伤痛就聚成了血红素,充盈了每一根毛细血管……我呆若木偶。时光在少妇尖刻的骂声中一寸寸溜走。我只剩下了目光能够思想。
少妇抱着哈巴狗骂着远去了。我的大脑还在嗡嗡的响着……少妇的侮言,以及狗比人活得有尊严,活得安逸和快乐的目击几乎催垮了我不堪一击的心灵城垒。我心情忧郁,木讷寡言,像农家狗一样自卑地做人(城市狗饱食终日、趾气高扬的生活是多么令人羡慕,吴沃尧泉下有知,会不会有兴趣再写一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状》?)。我活在了一个冷漠和孤独的世界里,营建着比一条城市狗活得稍为体面一些的生活。
一年后,我去郊区送货,途经一块向日葵地。当扭曲的茎干执著的花盘涌入我的眼帘时,我一下子震动了。停下三轮车。擦了擦汗,走向向日葵地。我的眼里喷涌着生命最原始的冲动与激情,燃起了凡高目光中曾经喷涌的黄金、紫铜的光泽……这时, 向日葵地旁的一座清真寺后蹿出一只狗。它停下来,掀起后腿。尿。忽地看见了我,一扭身蹿入了向日葵地。摇摇晃晃的向日葵林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没有什么比田间的亲吻更令人感动。我心灵的田园上正泊着一缕光……
清真寺里的祈祷也正一波一波地传来:“那要吞我的人辱骂我的时侯,神从天上必施恩救我,也必向我发出慈爱和诚实。我的性命在狮子中间,我躺卧在性如烈火的世人当中。他们的牙齿是枪、箭,他们的舌头是快刀……神啊,求你敲碎他们口中的牙。”祈祷声里,天开始凉了下来。该上路了。跨上三轮车的我,知道打工族中的自己,同样有着人的206块骨头。
自卑的疙瘩虽寂寂一声向空而去,但礼仪之邦的中国沦落为时下野蛮的物质主义时代的困惑,像我的影子一样晃动得模糊不清。六年后,我到泰国考察。国际旅游谣曰:新加坡看街头,泰国看奶头。但在泰七天,像中国宾馆里那样的性骚扰电话如梨花似的凋落了。同行的导游告诉我:在泰国,性服务是纷呈的花蕾,自由开放。但出于对人的尊重,性服务中心不会将发情母猪样的嗲叫撂过来,只是静静地等着客人去采摘粉红的桃朵。一刹那,我的迷茫如烂白菜被风拔走了。仿佛感触到了裹满月光和野花香味的古中国礼仪,胜过千百次杀伐,像魔咒一层层裹紧了人们的心灵,映衬得君王们的王冠灿烂透明。仿佛听到了中国文革十年的抽穗扬花,人性中的恶如江河跌宕汹涌。仿佛又目睹了发展中的中国,膨胀的物质主义将人引进了低级趣味的怪圈,人们远离了知识的硬度,与金钱为伍,精神和灵魂的钙水蒸腾而去……
正在攻读哲学博士的导游,仿佛看出了我心上的那一片密匝匝如鱼鳞的野蛮的物质主义时代的痂疤:‘在2007年的春天,我蓦然发现/很多比我年轻四五岁的男孩今年不系裤带/很多招牌和名称都变得简单/比如――/“天津狗不理包子铺”只剩“狗不理”了/“人民代表大会”改为“人大”了/“民”没了/“代表”没了’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中国陕西诗人郭彦星的诗。是的,你们中国传统文化里有压抑人心灵自由的基因,而在社会制度设计不当的大环境中,经济膨胀又导致了知识贬值,致使人情如纸,世风日下……富裕抛弃了文明,这是金钱的恶毒还是恩典?导游的话和泰国腊月的太阳像盆火,烤得我苍白的皮肤在嘎叭嘎叭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