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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9 10: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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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
当东方刚刚露出微光(我不知道准确的汉语是拂晓还是熹微,蒙语关于这一时刻,有它独特的专用词),夜间被冷雨、蚊蝇,或风雪、狼害侵扰的羊群,终于困顿不支,渐渐伏卧下来,那被羊群纠缠了一夜的妇女,却顾不上补足睡眠,匆匆走进蒙古包,梳洗做饭,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日出后,唤醒全家老小,侍候他们喝上丰盛的早茶,便到外边去挤那二十来头奶牛的奶。约摸一二个钟头后,将鲜奶倒入各种容器,开始制作奶食品,以供日常敷用和冬季的储备。
男人们已经出牧,或去闲逛,妇女自己套上牛车,去远处的水井汲水,或到野外拾捡干牛粪作燃料。这些活计,男人们向来不插手,男知青们则要自己做,相遇时,受到女人们善意的戏谑。
牧民不吃中饭,但要喝几次茶。不时还有人来串门或闲逛,主妇随时烧茶待客。那些男人们喝尽碗中奶茶后,将空碗托在手中,脸却朝向另一边,故作闲谈状,妇女们恭顺地为他续满。知青们恪守礼教,诚惶诚恐,反倒使主妇不安。
稍得闲空,便拿出那些手工精美制作繁缛的四季蒙袍,细针密缕地缝上几针,这是她们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刻。日渐西斜,远处胀满乳汁的母牛哞哞归来,提醒着她们又该去挤奶了。
羊油灯下,一家人围着灶台吃着惟一的一顿正餐,或羊肉面条,或小米肉粥。主妇一勺一勺地盛给他们,啜吸声中,其乐融融。睡前,主妇为全家和客人―一盖被包脚,自己刚刚解去长腰带,宽松一下,门外或风声骤起,或羊群轰动群犬狂吠,她立即拖着长袍,跑了出去。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蒙古包内东侧,灶口所向之处,铺着一块生牛皮,那是她们的栖息之所,但是从未见到谁家主妇在上酣睡。牧民妇女尚未成年,便不再享有睡觉的权利了,她们几乎是在日夜操劳。甚至连生育子女,也在劳作之际。白昼假寐,竟事关名节,被传讲出去,连出嫁都难。
那些年轻的主妇,夜间也曾因极度困顿而假寐片刻,但很快就会被焦急的呼喊声唤醒,这是那位刚离任不久的长辈,她虽然熬到了可以躺下睡觉的年岁,但积年的劳作,浑身的筋骨像打碎般地疼痛,她已全无睡意,整夜整夜地睁大眼睛,凭藉多年的经验,判断着外边的些许动静。
她们对于这一切安之若素,满怀希望地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生活。
在并不遥远的几十年前,我们的母亲和祖母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地安身立命。今天的都市中,那些太累和太闲的人们,他们被生活所异化(准确地讲是退化),给自己和社会带来太多的烦恼和怨恨。
我不知道自然保护主义者们所关注的“自然生态的底托”──它维系着社会的稳定和存在──是否也包含“人”这个重要因素。三十年前,我读过索尔仁尼琴的一个短篇《马特辽娜大娘》,她是作者遇到的一位极朴实的俄罗斯妇女,“甚至无法拍到她一张姿态自然的照片”,写的是一些让人无法记住的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是,作者在最后却大声疾呼:“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们的村庄将不复存在,我们的国家将不复存在,我们的地球也将不复存在。”这段话我牢记至今,并且愈来愈感觉到它的沉重。
二十三年过去,这次又见到她们,除二三位病逝,竟都健在。她们都已儿孙满堂,依然在操持家务。见到我后,随口讲述陈年往事,恍如昨日。只是她们那些虎背熊腰的男人们,却大多撒手人寰,六十几岁已属古稀,七十阙如。
◆用水
大兴安岭丰沛的水源和溪流,一离开群山,便被这辽阔干旱的草原吸尽了。浅表的湖泊,蒸发成高含量的碱水和硝水,有些地方甚至析出厚厚的结晶,像盐湖一样,成为碱和硭硝的产地。井水大多是苦涩的,人喝了会拉稀,牲畜勉强饮用,倒省了喂盐。
甜水井屈指可数,牧民家家备有木制的水缸,妇女们套上牛车,到很远的地方去拉水。冬季降下几场雪来,才是最幸福的时期,用木锨铲来干净的积雪,化成水,捞去杂草,水质不会亚于城市的自来水,只是带些草腥气。牲畜也不用饮水了,自己一口草一口雪直吃到来年春季。
春季是最困苦的时期,积雪渐渐融化,水井却仍未解冻,有时只能去寻找雪水流淌的水洼,在寒冷的早晨,捞取那一层薄冰,去除牲畜的粪便,勉强使用,好在牧区从不饮用生水。
刚去那几年,牧民家标准的洗漱程序是:主妇递来一小碗净水,容积不会多于150毫升,用其大半认真地刷牙漱口。漱毕,含一口净水,用双手捂住嘴,均匀吐出,随之涂抹面部,最后将剩余的水倾倒在毛巾之上,用力擦脸。绝不能使用肥皂,那毛巾也难得清洗。
牧民很重视洗手。全体人员不分主客,共用一盆底水轮流洗,还必须用肥皂。知青刚来时自暴自弃,拒绝履行这种敷衍的程序,任凭皮肤角质层自行脱落,被牧民斥为不讲卫生。后来打熬不住,开始用整盆水洗头洗脸,又被斥为浪费。
每次茶饭毕。必须用舌头将小碗舐净,主妇用水涮一下,擦干收起。下次用时,当着你面,用一条并不洁净的毛巾,用力擦得里外锃亮,让你无可挑剔。
从未见有人洗头。妇女用篦梳仔细篦去杂物,同时用少量的水,将头发抿湿,使之光亮。回想起四五十年前,我们的祖母和母亲辈又何尝不是如此,竹篦已成为美发史上的文物。那些年晚间的毛泽东思想学习会,是妇女们最惬意的时刻,她们暂且摆脱了一切劳务与牵挂,依偎在别人怀中,羊油灯下,互相捉虱拿虮,毕剥有声。
定居以后,每家门前都有一口很大很深的水井,我看见妇女们在起劲地洗着衣服。没有充足的电力,还无法使用洗衣机。水质仍是个大问题,饮用水要用拖拉机到远处去拉。有些牧民很超前,他们购买整箱的矿泉水饮用。
◆学蒙话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草原生活留给我的,还有这半通不通的蒙话。
还没进入牧区,就发给每人一册《蒙语会话课本》,和一本《毛主席语录》(蒙文)──这是那个年代的时尚。但是,终其插队的全过程,大概没有谁把那课本学完,而那本《毛主席语录》,倒成了一本“袖珍字典”。
蒙文没有字母表,只有音节表,那一百二十多个音节,把这些京城来的学子弄的兴趣索然,“阿额衣奥乌敖兀”地念了两天,就都放弃了。当独自一人住进牧民的蒙古包,全家老小围坐着对你微笑,一张张被烈日和积雪映射的紫外线灼伤成炭黑色的面孔,露出雪白的牙齿和眼白。你只会两句简单的问候语,像个哑巴一样傻笑着。翻出会话课本,找出想说的话,一板一眼地拼读那用汉字注音的蒙语,牧人们听了茫茫然,及至看到他们自己的文字,才恍然大悟连连摇头,喟叹这“北京口音”的蒙话。
牧民每天都在忙碌,可没工夫陪你在蒙古包里鼓捣语言。外边的草原风光、神秘的山峦,那漫山遍野的畜群,还有草丛中的动物,也在吸引着你。劳动与生活,你每样都要从头学起。没过几天,当你无意中说出一句完整的蒙话,牧人们和你自己都惊诧了。就这样熬过了一个冬天,知青们集中到自己的新蒙古包居住时,已经能和牧民熟练地交谈了。
如果你住的那家牧民一句汉话也不会讲,你的年纪又小,那你的蒙话肯定讲得不错, 个别年幼无知者,甚至学会了俚语和骂人。很多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恐怕终其一生只能结结巴巴地讲“北京口音”的蒙话。如果不幸俩人住进了同一家,那成绩就要减半,本人就属于这一档次。我们大队的牧主太多了,多余的知青只好在贫下中牧家再分配,躲过了那一冬的寂寞,却贻害终生。幸亏在山上放羊时,又接受了阶级敌人们的再教育,不然我的蒙话不知要糟到什么地步。
这个滞留在原始生产状态的游牧民族,却有着相当规范的语言和文字。我们学会了百十来个词句以后,竟发现自己有了文字始祖仓颉那样神奇的造字本领。在一些简单的名词或动词之后,加上个同样的词尾,就组成了另一类型的词,比如:药→医生.锅→炊事员.耕种→农民……现在你也可以说出司机售货员,羊倌马倌等词的组成啦。
在那个政治名词满天飞的时代,也使得我们的蒙话不再囿于日常生产和生活语言。地老天荒的草原上,独自一人放牧羊群,可阅读之物只有“红宝书”,成年累月的翻看,两本蒙汉对照就成了小辞典。蒙语的构成很具有联想性,每种类型的词又都有固定的后缀和词尾,比如:根→蛋→基本→民族这一组词,就是同一词根与各类词尾的合成与演变。我有时想,如果从字根和语言结构入手去学习外语,是不是比苦背单词要便捷些呢?
教育水平非常落后的蒙古族牧区,却很少见到真正的文盲。方圆近百里才有一个小学校,牧民子弟很小就要帮助父兄干活,那些年很少有人上学。但我发现,他们成年以后,拿起报纸都能朗朗诵读,并且写得一手漂亮的蒙字。女孩子们与受教育更是绝缘,如果一位妇女看报或者动笔,只会遭到众人的讪笑。但我见到一位妇女被选为生产组长,她在主持学习会时,竟然也能读报,真不知道她是何时下的功夫,不过以她们的聪明和勤奋,应该是不难做到的。
蒙古族文字仅用十几个字符,附缀在竖直的主干上,像一把把形态各异且组合有序的古老的钥匙,用“字符串”这个计算机术语来形容是最恰当不过了。这简单易学的文字,使得那些年幼失学的孩子们,在他们同样是半文盲父兄的指点下,得以世代相传。人类文明史上古老的助记符,沿用至今而又风靡世界的莫过于阿拉伯数字,幸喜征服了半个世界的圣主成吉思汗,眷恋着他的草原,否则通行世界的语言必将是蒙古语。
考察某种语言的通行优势,最直观的方法是确认那里孩子们的“官方语言”,且看蒙汉杂居的村镇里,从半大小子到咿呀学语的幼儿,举凡游戏、交往、争吵、咒骂、战争等诸项活动,无一不使用蒙语,以至那些流寓至此的汉族长辈们,常常向我抱怨他们的孩子不讲汉话,愧对列祖列宗。
我在那里和居民们谈论生产生活时也喜用蒙语,尽管不熟练,但辞能达意,并且淋漓尽致,个中微义不是汉语所能表达的。比如有位老人过去浑身是病,并有很厉害的哮喘,二十年后见到他,居然很健康地活着。蒙古语用两个词就可以很贴切地表达,我在这里却无法用汉语来转述,反正不是痊愈或康复,但又不能说是回光返照吧。我倒是相信古汉语中那些朴素的词汇,比如“绝尘而去”这个词,虽然现代汉语也使用,如果不让你用这个词,即使你把意思表达清楚了,也早就失去了语言的神韵。如今牧民来京,和他们聊上几句,真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当初吓退我们的一百二十三个蒙语音节表,不知不觉中便耳熟能详。前日夜间忽然想统计一下汉语音节,灯下细数,竟达四百二十个之多,如果算上四声,就是一千三百三十三个。难怪念了九年书,如今连讲话都发音不正。更可怕的是,如今我们汉族的工商士学五行八作,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张口都是“学生腔”,满嘴的“字儿话”:“虽然、可是、也就是说……”最后还是没说明白,又加上一句:“说白了就是……”当然本人也难逃巢臼,包括我在这里胡乱涂抹的文字。我们都是在同一语境下孵化出来的。
时隔二十三年见到他们,我的蒙话脱口而出,牧人们又惊诧了:这么多年没人和你交谈,怎么还记得我们的语言?当然是少小的记忆和努力,如今不行了,此行的主题是环保,“保护”我早就会,“环境”得现学。请教后用蒙文、汉字、汉语拼音记在本儿上,但话到嘴边就忘。又像当年那样,拿出本儿来拼给牧民听,他们还是不懂。这次我不是哑巴了,绕着弯儿总算讲明白了。牧民问我怎么回事儿?我说:原先会的一句也没忘,现在学的一句都记不住。
在蒙古语言海洋的沙滩上,我只算是濯足,却敢在这里侈谈语言,真是惭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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