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之恒
流民现象和流民问题,是中国历代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颇为治史者所关注。进入清代以来,流民群体以其不同于以往朝代的姿态和规模,从中原发达地区向边疆地区迁徙流动,涌起一股又一股的流民潮,有时是涓涓细流,有时是滚滚洪流,给边疆地区的统治秩序、社会经济、风尚民情诸方面以巨大冲击和深远影响。涌向内蒙古地区的流民主要来自邻近省区的山东、直隶、山西、陕西等省分。限于篇幅,本文仅就清初流民的成因、清廷对迁入内蒙古地区流民的态度和政策作讨论分析。需要首先交代的是“清初”的时间概念和“内蒙古”的地理概念。前者从清统治者福临进入北京建立清王朝的顺治元年(1644年)起,下限至乾隆十四年(1749年)颁布的“禁垦令”止;后者“内蒙古地区”的地理概念比现在的内蒙古自治区辖区范围要广,即所谓哲里木盟、卓索图盟、昭乌达盟、锡林郭勒盟、乌兰察布盟和伊克昭盟6盟49旗,套西2旗和直属于清廷管辖的呼伦贝尔、察哈尔、归化城土默特等总管旗的广大地域范围。
一
流民,学术界一般认为是指那些失去土地而无所依附、被迫流亡他乡的人群。曾有学者将流民的涵义概括为以下4个方面:(1)丧失土地而无所依归的农民;(2)因饥荒年岁或兵灾而流亡他乡的农民;(3)四处求乞的农民;(4)因自然经济解体的推力和城市化的吸力而盲目流入都市谋生的农民,尽管他们有可能还保存小块土地[1](P3)。以上第(4)条“自然经济解体”主要是外国资本主义势力冲击的结果,已带有鲜明的“近代”色彩,显然已超出本文讨论的范畴。
从上面对“流民”的界定中,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认为:作为中国封建社会生产者的农民与自己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土地的分离,成为流民的基本特征,而“丧失土地”、“饥荒年岁”和“兵灾”正是导致大批流民出现的主要原因。下面就清初流民的成因作进一步的探讨。
(一)丧失土地
在封建社会,自耕农、半自耕农丧失土地主要由于地主阶级的土地兼并。“凡所以养生者,不地著则不得也”[1](P5),这句话说出了当时人们对土地重要性的认识。对农民来说,土地是其安身立命之根本,“生于斯,长于斯,终老于斯”,失去土地,就失去了农民赖以生存的基础。土地作为封建社会最基本的生产资料,“一直是社会的最主要的生产手段和财富的最稳妥保障,因而便一直是封建社会中各种形态财富的最后归宿”[2](P191),自然成为统治阶级掠夺的主要对象。
明末天启、崇祯两朝土地兼并已发展到非常严重的程度。地主阶级无休止地追求财富,所谓“求田问舍,而无所底止”[3](P8),造成了农民大量失去土地,身无立锥之处,被迫流散四方。这种长期郁积起来的不可调和的社会矛盾终于酿成了轰轰烈烈的明末农民大起义。
清王朝建立后,随着满族贵族和八旗兵的大量入关,以“东来诸王、勋臣、兵丁人等,无处安置”[4](卷12)为由,在北方开始圈占土地。从顺治元年十二月(1645年1月)至顺治四年正月(1647年2月),大规模的圈占就有三次,涉及范围自京畿各州县至河间、滦州、遵化等府州县,后又扩展至顺天、保定、易州、永平等四十二府。此后,大规模的圈地告一段落,但局部地区的圈地事件仍时有发生,而且随同满洲八旗驻防,由直隶省扩大到山东济南、德州、临清、江北徐州、山西太原、潞安、平阳、蒲州等地。据统计,这个时期由皇室、满洲贵族和各旗王公圈占的土地约有2万2千余倾[5](卷5),八旗兵圈占的土地竟高达14万余顷[6](卷21)。
清人姚文燮在《圈占记》中描述当时情形说,“所至村庄,相度畎亩,两骑前后,牵部颁绳索,以记周四围,而总积之。每圈共得几百十晌”,而且“圈一定,则庐舍,场圃悉皆屯有”[7](卷31),连农民的房屋也被圈占。这种强取豪夺的结果,使大批农民丧失房地,只能背井离乡,加入流民的行列,其中有一部分辗转流徙到内蒙古地区垦荒。例如,流落到卓索图盟的汉族佃户中,就有不少是在满州贵族历次圈占土地中被迫离开家园的直隶人[8](P87)。
(二)灾荒和饥馑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自然灾害频仍的国家,翻开史籍,水、旱、虫、风、霜、雪、海啸、地震等自然灾害,比比皆是。旱则“赤地千里”,涝则“一片汪洋”,“一部二十四史,几乎同时也是一部中国灾荒史”[9](P158)的说法可以说是不刊之论。据有关资料表明,自汉高祖元年(公元有206年)至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的1850年间,重灾年份有1242年[2](P237)。进入明末,由于统治阶级的奢侈腐败,人祸更加重了天灾。从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到崇祯十二年(1639年),自然灾害连年不断,遍及全国。特别是北方的陕西、山东等省受灾最重。如崇祯元年(1628年),陕西延安“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迨年终而树皮又尽矣,则又掘其山中石块而食”[3](P11)。崇祯末年,山东、河南等地发生虫灾,“草根木皮皆尽,乃以人为粮”[3](P11),出现“饥馑遍野”甚至“人食人”的人间惨剧。在清朝建立后的200年间(1644~1844年),灾害仍频繁发生,仅黄河决口就达364次[9](P159),平均接近一年两次,其发作频率及受灾面积之广,令人触目惊心。在地主阶级残酷剥削掠夺下的小农经济本已脆弱,不可能具有有效的防灾抗灾能力,每遇灾荒,特别是大的灾荒,只能是束手待毙或四处逃荒。所以,灾荒成为“饥民”和“流民”永不枯竭的源头。清代以来,历史上流传的“走西口”和“闯关东”,即流落到内蒙古西部归化土默特部、鄂尔多斯和察哈尔八旗等地区和内蒙古东部昭乌达、卓索图、哲里木盟各旗垦荒谋生的人中,有很大部分就是被各种突发性灾害驱赶出家园的流民。
(三)兵灾
战乱、兵燹也是农民流离失所的重要原因。中国历史上如西晋末年的永嘉之乱、东晋的苏峻之乱,都出现了大量流民,为逃避战乱,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四方。明末从天启年间陕西澄城的农民揭竿而起开始,统治阶级镇压农民起义的战争便连年不断,战火一直延续到清初的几十年,兵连祸结,硝烟覆盖数十省。在这期间,就性质来说不乏属于进步的战争,但它仍“像一切战争一样不可避免地带来种种惨祸、暴行、灾难和痛苦”(列宁语),特别是统治阶级对反抗者采取的一概“剿灭”、“杀绝”的暴行,使社会经济遭受到严重摧残,造成生产力锐减、大批农民逃亡、大片土地荒芜。例如山东“地土荒芜,有一户之中止存一二人,十亩之田止种一二亩者”[4](卷13)。山西地区,民人“逃亡最多,而庐舍丘墟,田土荒废”[10](卷9),处处呈现一片残破景象。
当时流徙到内蒙古地区的流民,除了农民外,还有一些其他阶层的人,即所谓“明末鼎革之际,籍隶山陕之官绅,起兵抗拒清军。兵败后无所为,则挈家至塞外避祸。荒山僻野,耕稼其中。或有招捕急而入蒙籍者”[11](P258)。
就这样,由上述种种原因而形成的流民群不顾清政府的法令,克服重重困难,一批批涌入内蒙古地区。他们或垦荒耕种,或被当地蒙古王公和土地所有者雇为佣工,或从事其它经济活动,同蒙古族人民及其他各族人民一起理蓁辟莽,手胼足胝,开发着北部边疆,使内蒙古地区的经济,特别是农业经济得以迅速发展。
二
日本著名学者田山茂先生在考察研究蒙古地区早期的移民状况时曾指出:“过去来蒙古地方垦种的人,如俘虏、逃亡者、罪犯、驻屯兵等,或者是强迫迁移的,或者是由于军事上的需要。然而到了明代以后,中国北方的贫民,就有许多作为雁行式的季节性移民或常住移民,自发地迁入蒙古了。”[11](P258)
从清代内地迁徙、涌入蒙古地区的人口看,仍然存在着以上两种方式:一是由于当时政治或军事等方面的需要,由国家组织的移民;一是内地人口自发性的迁移。我们所说的流民,显然属于后者。对这些自发地迁入蒙古地区的内地汉人,清代从顺治朝开始,在法令上一直是严格禁止的。
顺治初年规定:“各边口内旷地听兵治田,不得往垦口外牧。”[12]
顺治十二年(1655年),清廷颁布了内地民人“不得往口外开垦牧地”[13](卷166)的禁令。
康熙七年(1668年),清廷停止“辽东招民开垦”,下令封禁东北,在山海关、喜峰口等九处边门设守边旗员进行稽查,禁止流民出口[13](卷134)。山海关等处,是内地流民进入东北和内蒙古东部地区的必经之地,边门被封,也就堵住了流民通往内蒙古的通道。
顺治、康熙、雍正等朝,清廷对蒙古地区还颁布了一些禁令,如“严禁各旗越界游牧”、“禁止越旗畋猎”等。这些禁令与牧地禁垦构成了清代对蒙古地区实行封禁政策的基本内容。在对清初蒙古地区推行的封禁政策的研究中,学术界有一种意见认为,这项政策与清初在内地推行的“劝垦”政策完全相悖,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却很少涉及。笔者认为有必要进一步探讨。
前面已经提及,由于从明末至清初连绵不断的战争,使当时的社会经济遭到空前破坏,造成山东、山西等省农民大批逃亡,大片土地荒芜,这种状况并不仅限于以上几个省分,而几乎遍及全国。“自明季以来,兵火相仍,郡邑丘墟,土田荆棘,户口耗减”[14](P112),成为当时影响了国计民生最严重的社会问题。有学者考订,顺治八年(1651年)清朝户籍册上所载人丁为 1 633 326 人,田土为 2 908 584 顷;顺治九年(1652年)人丁为 14 483 858 人,田土为 4 033 925 顷。以上数额与明代万历六年(1558年)《会典》所载:人口为 60 692 856 人,田土为7 013 976 顷28亩相比,差距极大[14](P114-115),由此可见清初人口流失、土地荒芜的严重程度。
在中国封建社会,官僚机构、军队等国家机器得以正常运转的润滑剂主要是农民阶级的赋税。所谓“无地则无民,无民则无赋”的说法,简单明了地说明了土地、农民与国家赋税之间不可分割的关系。毋庸置疑,清初民人逃地荒引起的赋税不足的现象将直接影响到清王朝的封建统治,再加上清初连年用兵,巨大的军费开支更使得处于窘境的清政府财政捉襟见肘。因此,清初的统治者顺治皇帝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招徕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流民重新回到土地上去,尽快整顿、恢复农业生产成为当时各项事务的重中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