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我们说蒙古语。一个人第一次遭逢语言,是非常重要的时刻,万物被“命名”。语言不是工具,它是领你走进世界的神祉。桌子、火、脚趾、眉毛、土和虫子,头上有须的虫子,扁圆的胖虫子。世界对我来说是蒙古语的,它亲切、详实、变化。到现在,我也不能从大脑的黑板上擦去蒙古语的声音,如Hao ri hao(虫子)。多么生动而逼真。蒙古语在表达动作、神色、形态方向十分贴切。这个民族生活在游牧与征战之中,口头文学发达,没有陈腐冗长的文学史,自然纯朴刚健。它还细微,动词与语法的变化中,传达出微妙的情态,如恳切、卑微、关怀。
Tie Tie身材高大,肌肉松驰的脸上矜持而冷漠。她带我们的时候,约有70岁了。当她眼里跳出温亮的火苗时,必是看到了我父亲,她心爱。她不必要地维持着贵族的礼仪,譬如吃饭的时候我母亲要站在地上,而我们在炕上坐?br>
Tie Tie是个神奇的人,她不识字却能讲全套的《格萨尔王》和《三国演义》。年轻的时候,她听一遍汉族艺人的书,如《瓦岗寨》,能一字不漏地记住,并翻译成蒙古语,永远储存在脑海中。书中人物的出场、容貌、衣着、心理状态以及作战状况,无不详略适宜、栩栩如生。她简直是一个天才。讲着,她有时会陷入沉思,裹着玉石烟嘴儿的嘴唇松开,吐出淡淡的青烟。
然而Tie Tie 说到“青吉思合罕”(成吉思汗)的时候,腰身耸然,静穆之极。她常常会在故事中提到成吉思汗,表情变成另外的人,宁静而坚定。她不仅敬奉成吉思汗,而且常常思念成吉思汗,这是我从她脸上看到的。我尽管很小,也明白了一个简单的事实:蒙古人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没有成吉思汗就没有蒙古人,包括我的微不足道的个体的存在。